在卦天师的明示之下，我总算是意识到了矛盾之处。

这座东部临海城市毁灭于大无常和大魔交手的余波之下，数百万人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身亡命陨，那么他们的灵魂都到了哪里去呢？

面临那横扫一切的恐怖冲击波，普通人的灵魂很难承受得住，就是全部魂飞魄散都不足为奇。但就算是数百万条灵魂悉数魂飞魄散了，也应该可以观测感知到灵魂成分在生者世界的沉淀才对。就好像哪怕用一千个战略级核武器把城市都炸了，也起码能够在事后从废墟下边翻找出来化为焦炭的遗体残骸。灵魂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不对，不止如此……

这种“无法观测到灵魂沉淀”的现象，不止是在这座化为废墟的城市发生过，世界各地都有在发生。因为发生得实在是过于频繁，以至于变成了稀松平常的风景，反而难以让人很快反应过来。

自从死后世界封闭以来，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在这漫长的时光之中，生者世界不知道诞生和死亡了多少人类，又不知道有多少动物植物诞生和死亡。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面甚至还发生过两次世界大战，我们所处的这个国家也是有过难以想象的动荡。

那些消亡的灵魂又是到底沉淀到了哪里去？既然死去生命的灵魂只能在生者世界游荡和沉淀，那么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生者世界还没有化为一片鬼蜮呢？

我回想起了卦天师最初提到的关键词。

“重力……”我念道。

“是的，重力。”卦天师说，“灵魂和通俗意义上的物质不一样，是意识思想的具现化。就好像正常人无法靠着自己的意念去移动物体一样，灵魂一般来说也是无法与物质发生互动的。一些乡野怪谈在提到幽灵和灵魂出窍的人类时，偶尔会描述他们可以穿墙而过，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如果是有着修为或法力傍身，或者是出于还与活着的肉体有着联系之类的特殊条件，亦或是像那个名叫小碗的女孩一样拥有特殊的能力，那么还是可以仿佛生者一样继续行走在地面上……但正常的死者灵魂是无法与物质发生正常碰撞和互动的。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会受到重力的影响……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会坠落到地下？”我试探着问。

既然都没有办法和物质发生互动了，那么地面自然也就无法成为承载自己的基础。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死者的灵魂会一直坠落、一直坠落、一直坠落，直到落入这个天体最深的领域——地心。

地球的核心到底是什么状态，人类一直都没有实际的观测。根据科学家的分析，地心环境具有极其恐怖的高压和高温，由极其高密度且处于熔融状态的铁镍硅等物质构成，温度高达四千到六千度，足以与太阳的表面相提并论。

而在佛教的典故里，地狱的最底层无间地狱，便是位于深度无法想象的地下，其中有着无边无际的烈火和熔岩，被困入其中的灵魂没有解脱的希望，永生永世都要留在这片地狱之中，绝望承受延绵不绝无有间隔的剧痛灼烧。

——难不成无间地狱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就坐落在这个星球的地底核心处？

卦天师点了点头。

“这就是在死后世界落成之前，一切灵魂的最终归处。”他说，“从地球上第一个生命出现开始，地心领域就作为与生者世界在物理层面上接壤的地狱而存在，同时这也是星球自然意志的由来。

“你在向法正说明奈落福音的时候有提出过这么一个疑问吧，为什么奈落福音同时有着‘星球自然意志’和‘广义奈落意志’这两个身份可能性。后者只不过是自然生态圈的死后世界总意志罢了，与星球天体本身的意志应该不在同一个量级上……原因就是出在这里了。

“星球自然意志并不是随着星球的产生而自然出现的，而是地球通过不停地吸收在自己的表面诞生和死亡的灵魂，在地心处堆砌压缩累积而产生的、巨大到超越一切的超级灵魂。

“如果你认为这个灵魂的体量不足以成为行星之魂，那么也是过度小看它了。的确，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的生态圈，相较于星球本身都是极其渺小的，只不过是攀附在天体表面一层浅薄的‘微生物’而已。但是正所谓积沙成塔、水滴石穿，无论再怎么渺小的力量，一旦以无比漫长的时间进行积累，就会演变到无法估量的水平。

“地球的生命演变史有着足足数十亿年的漫长时光，积累沉淀在地心处的灵魂之多，就连大无常都无法想象。包括寒武纪在内的历次生命大爆发，以及五次生物大灭绝，远在人类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甚至就连作为人类祖先的原始哺乳动物都还远远没有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星球自然意志就已经逐渐成型了。”

卦天师的描述，展现的是我未曾设想过的时间长度。

如果是这样，那么奈落福音的力量恐怕远比我最初估计的还要厉害不知道多少万倍。

“不过，星球自然意志的出现，对于星球本身，以及居住在星球表面的生命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卦天师接着说，“首先，以星球内部作为容纳死者灵魂的场所，终究是存在极限的。地球再怎么巨大，如果任由死者灵魂继续在内部沉淀，终有一日会漫出至地表，将地上的世界化为鬼蜮。

“只是那样的话那倒是还好说，无非是生者必须生活在灵魂的海洋之中而已，到时候生命自然会演化成适配那种环境的状态。问题在于，如此产生的星球自然意志对于生命来说很可能不是善意的。

“狭义的奈落意志是人类集体无意识，其根基沉淀了无数过去死去人类的灵魂，因为是人类史的化身，所以会本能地庇护自己的种族。但是广义的奈落意志——星球自然意志并不是如此。作为生命演化史的化身，星球自然意志内部沉淀的灵魂成分，绝大多数都是在太古和远古时期就灭绝消失的物种。‘这个时代的生态圈’在星球自然意志里的占比是压倒性的少。

“你能够明白吗？作为地球生态圈积累而成之物，它并不是生命的化身，而是死亡的化身。

“凡是死者亡魂的显现，大多数都是作乱的幽魂和索命的厉鬼。这是因为凡是生命死去，怀抱的总是痛苦而又绝望的意识，所以总是倾向于恐怖的表现方式，而星球自然意志亦是很可能会具有相同的倾向。

“甚至存在着能够佐证这件事情的证据——由于星球内部的古老死亡灵魂成分沉淀过多，都蔓延到了部分地幔层，因此形成了星球自然意志以外的一些亡灵个体。虽然这些个体在体量上远不及星球自然意志，也会受到重力的约束，平时会老老实实地游荡在地幔地带，但是在远古时期有过几次这种个体意外游荡到地表的事件。

“它们每一个都具有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更加重要的是，它们对于地上的生命都有着无条件的恶意。”

闻言，我想起了过去与命浊战斗时候出现的异常端倪。

当我将命浊拖入地幔之后，他一度表现得非常慌张。那不止是因为在与我的战斗之中落入下风而慌张，更是对于地幔那个环境本身的强烈忌讳。

他似乎知道在极其深邃的地下存在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因此极力想要远离那里。

回忆的同时，我以自己的角度做出总结：“这么说来……‘星球自然意志’可能是个容易产生误会的称呼，这更加像是一个隐藏在星球之中的异物，一头无止尽地吞噬灵魂的怪物。”

卦天师点头之后说：“说不定这个宇宙之中所有的生命星球都会遇到相同的难题，星球对于这种怪物来说仿佛是一个方便的孵化装置，当它随着生命的演变历史发育到了超越星球本身体量的程度，说不定就会像是挣扎打破蛋壳的鸟兽一样粉碎星球本身，飞入宇宙空间。”

他停顿了下，接着说：“——而死后世界，正是为了阻止这个绝望的事态而被创造的。”

以星球本身为卵，出生就会毁灭世界的怪物？虽然我并不是不相信卦天师所说的话，但是这个描述的规模过于巨大，我都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

与那样的怪物相比较，就连大无常似乎都显得渺小。

“只要灵魂不是在地心聚集，而是被转移到另外一个次元，就可以防止世界被毁灭……”我理解了这个做法的逻辑，“那么……到底是谁创造出了死后世界，又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呢？”

“死后世界的创造主，早在六千六百万年前就已经宣告全面灭绝。那是一个无论生命形式还是灭绝原因都一片黑暗，就连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出现、以及文明的最终发展高度都完全未知的超古代文明。”卦天师说出了非常惊人的信息，“至于他们创造死后世界的方法……虽说这只是我的私人推测，他们当时所使用的，极有可能就是神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