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旧日的霸主【二合一】

不出赵昭所料,在宋云告辞后不久,城内便相继传开了两则谣言。

第一则谣言,说的是宋人难以忍受魏国的苛政,欲携宋郡投奔齐国。

而第二则谣言,则说齐相赵昭因为是魏国的公子,不希望母国的利益受到损害,遂拒绝了宋人想要献纳宋郡的意图。

这两则谣言,在短短两日内便在齐国王都临淄传得沸沸扬扬,并对此争论不休:见过左相赵昭的人,皆拍着胸脯认为那是一位可敬的君子;而那些并未见过赵昭的人,则因为听信谣言,对赵昭抱持怀疑。

期间,也不乏有些本来就对赵昭不满的齐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将赵昭推上了风口浪尖。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是赵昭,也只能托病闲在府中。

而在赵昭托病的第二日,临淄宫内,便有公子白——也就是如今的齐王吕白,派来内侍,请赵昭秘密入宫。

赵昭并没有推辞,在那些内侍的掩护下,称作王驾进入了临淄宫。

待等赵昭来到宫内主殿的正殿时,齐王吕白正坐在上座,与殿内几位卿臣说笑。

这几名卿臣,赵昭皆十分熟悉,毕竟都是齐王吕白座前的重臣。

“哈哈,尚兄来了。”

瞧见赵昭迈步走入大殿,齐王吕白抚掌笑道。

虽然贵为齐国的大王,但吕白至今仍然只是一位年近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还未养成像其父齐王吕僖那般的威势,性格开朗,倘若脱掉那身王袍,相信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齐国如今的王。

面对着齐王吕白恣意轻佻的招呼,赵昭却并未有丝毫怠慢,稳重地走到殿内中央,恭敬地拜道:“臣赵昭,拜见大王。”

其实这会儿,齐王吕白早已经得知了在临淄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两则谣言,且今日也正是因为此事才将赵昭这位姐夫召到宫内,本来,他还借机调侃这位姐夫几句,但当他看到这位姐夫面无表情时,他心中稍稍也有些畏惧。

这也难怪,毕竟自八年前齐王吕僖将女儿嫆姬许配于赵昭之后,前者便叫这位才学过人女婿教导最年幼的小儿子、也就是如今坐在主位的齐王吕白,八年相处下来,吕白早已摸透了这位姐夫的性格。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不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这位姐夫都是很好说话的,哪怕两人初次见面时,那时还颇为顽劣的公子白故意捉弄赵昭,让赵昭平白无故被淋了一脸盆的水,但是,后者却依旧没有动怒。

吕白至今还记得,当时被淋成落汤鸡的姐夫赵昭,在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后,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冠,依旧温文尔雅地向自己见礼。

那时吕白简直看呆了,他从没见过,有人在被淋了一盆水后,仍旧那般儒雅,甚至让他暗暗后悔自己的行为。

当然,这是这位姐夫「善」的一面,要说起「恶」来,回想起那无数个白天与夜晚,回想起这位姐夫一脸微笑地督促他学业时,他简直恨地牙痒痒——有一段时间他深信,这位看似和善、儒雅的姐夫,绝对是记恨他俩初次见面时的遭遇,故而在学业方面对他极其严格。

而让吕白一度感到绝望的是,曾经他想要当这位姐夫出丑,可惜无论他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刁钻的问题,这位教授他学业的姐夫,总是一脸平静地给出答案,哪怕是其余几位授师私底下帮助吕白,都没能难倒这位姐夫。

后来吕白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过目不忘、触类旁通的天纵之才,而他姐夫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不,应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逸才!

在遇到这位姐夫之前,他从未听说过,一个人与八个人同时下八盘棋,竟能够逐一将那八名对手击败,甚至于,落子的速度快到让那八名对手冷汗直冒、跟不上速度。

一想到这样一位惊世之才被自己老爹绑到齐国的战车上,吕白就对他父亲吕僖阅人的能力佩服地五体投地。

“尚兄请坐。”齐王吕白指了指东侧的首席。

“多谢大王。”赵昭拱手称谢,随即便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屈膝跪坐下来。

这时,他这才环顾左右,打量坐在殿内的这几名熟悉的同僚。

在赵昭的下首,坐着齐国的右相田讳。

田讳,乃是临淄田氏中唯一一位留在庙堂的卿臣,虽然目前担任的是文职,但这位身高近九尺的伟岸男子,实则文武兼备,即能提笔处理国家政务,亦能策马南征南北,正因为这样,田讳才被人称之为「田氏五虎」之一。

自「诸公子内乱」平息之后,田讳便取代了「海滨田氏」的原齐国右相「田広」,成为齐国的右相。

在齐宫廷中,论关系赵昭与田讳的关系最好,故而在赵昭走近时,田讳还笑着与他打招呼。

而此时在赵昭的对面,也坐着一位身高将近九尺的大臣,这位大臣的身份可不得了,他乃是齐国姜姓王族分家族人,「姜姓高氏」的后裔,「高傒」。

往前倒几代,高傒的祖上乃是前代齐王的儿子,后因食邑封在「高邑」,故而改称高氏。

换做在魏国,这高傒就相当于成陵王赵燊等几位世袭诸侯王的待遇,唯一的区别在于,高傒比成陵王赵燊、原阳王赵楷等人更有才华、更有能力,此前就是先王吕僖的左膀右臂,位居上卿,纵使是作为左相与右相的赵昭与田讳二人,在这位面前,也得抱持尊敬。

记得先王吕僖在征讨楚国时不幸驾崩,右相「田広」在得知此事后,抢班夺权,欲扶持「公子诸」篡位,正是高傒以「未得大王遗诏」为理由,拒不配合,率领宫内的士大夫与田広抗争。

不得不说,相比较宋国的士大夫,齐国的士大夫简直就是血性的典范,在田広企图掌控临淄时,宫内的士大夫们,纷纷持剑相迎,带领卫士以及各家府上的家仆,亲自上阵与叛乱者厮杀。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正因为有高傒这批坚定的国家鼎石在,赵昭与田讳才能率领齐军及时赶回临淄,否则,待等田広在临淄扶持公子诸上位,假冒齐王吕僖的遗诏将新君登基这件事告知齐国上下,那么,赵昭、田讳这些受齐王吕僖托孤的重臣,反而可能沦为叛臣。

而在高傒的下手,则坐着两位齐国的士大夫,「鲍叔」、「管重」。

「鲍叔」乃是齐国士大夫「鲍敬」之子,原本也担任公子白的授师,赵昭也不陌生。

而「管重」,原本则是辅佐「公子纠」的近臣(非大臣,相当于家臣、幕僚),在「公子纠」造反失败后,管重保护着公子纠逃往鲁国。

本来,齐王吕白、赵昭提及田讳,都是要杀管重的,但因为鲍叔与管重自幼相识、且两人关系默契,因此,鲍叔百般劝阻,竭力劝说齐王吕白——主要是劝说赵昭与田讳,使赵昭这才得知,原来管重是一位大贤,于是便派人将管重接回了临淄,并出面劝说吕白,授予管重士大夫之职。

赵昭、田讳、高傒、鲍叔、管重,这五人,便是如今齐王吕白在庙堂上最信任的肱骨重臣。

待等赵昭坐下之后,高傒率先开口询问道:“左相大人,今日是高某奏请大王,将你请来……至于所为何事,相信左相大人你也能猜到,我就不多问了。……城内的谣言,究竟怎么回事?”

正如高傒所言,赵昭早就猜到了今日这场君臣议事的目的,因此在前者询问的时候,丝毫也不感觉意外,如实便将宋云前往他府邸拜访他的事,以及宋云亲口提出「宋郡欲依附大齐」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了赵昭的解释,齐王吕白当即就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似姐夫这般的君子,怎么可能会见异思迁?更何况,姐夫对我姐可是宠溺地很呢,连娶妾都要询问我姐的意见……”

听闻此言,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而作为当事人的赵昭,闻言也隐隐有些端不住他那温文尔雅的架子,忍不住瞅了一眼吕白。

这也难怪,毕竟齐国的男人,大多都有些大男子主义,似赵昭这般,就连政治联姻向的纳妾,还要询问正室意见的,真的是绝无仅有——这也正是赵昭被无数齐女视为「梦寐以求的夫郎」的原因。

注意到赵昭脸上的尴尬之色,田讳暗自偷笑了几声,随即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大王所言极是!”说罢,他抬头看向高傒,那表情仿佛是在问:高傒大人,您还有什么疑问么?

看了一眼田讳,高傒摇摇头,仿佛解释般对赵昭说道:“左相大人,高某绝非是怀疑左相大人,左相大人的品德如何,这些年来,朝野皆知,我只是奇怪,城内为何会传开那样的谣言,并且,那些宋人为何要针对左相大人,故而请大王将左相大人请到宫内。”

赵昭点了点头,接受了高傒的解释。

毕竟是同朝为官七八年了,赵昭当然也了解高傒的性格。

怎么说呢,高傒的人品也好、性格也好,与魏国宗府宗正赵元俨颇为相似,那真的是对齐国、对姜姓吕氏王族忠心耿耿——正因为忠心,哪怕是「赵昭以权谋私」这种再小的可能性,高傒也要赵昭当面解释清楚。

正因为这样,高傒在齐国宫廷享有极高的威望,但私底下,还真没什么人愿意跟他来往——因为这个人太较真。

可能是见殿内的气氛仍显得有些沉重,鲍叔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没想到,那个北亳军的宋云,竟然会使出这等低劣的伎俩。……看来,他们在宋地的处境恐怕是不乐观啊。”

说到这里,殿内出现了些许寂静。

见此,赵昭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否则,诸人的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于是他点头附和道:“的确,据我所知,魏国曾派兵讨伐宋地,后来,因为魏国内部发生了内乱,故而魏军从宋郡撤兵……但前一阵子,「魏公子润」上位,成为了魏国的储君,那么不难猜想,那位魏国储君在上位后,肯定会设法打压北亳军……”

『……不愧是坦荡荡的君子!』

殿内四位卿臣皆在心中暗暗称赞,因为这些话,还真的只能由赵昭将话题提起,倘若另外一个人,恐怕都有质问的嫌疑。

“魏公子润……”高傒捋着胡须沉思道:“莫非就是那位曾担任过先王副将的魏公子?”

当年齐王吕僖组织齐、鲁、魏、越四国讨伐楚国时,只任命过两位副将,其中一位便是如今镇守在齐国与楚国边界的齐将田耽,还有一位,就是魏国的公子润,也就是如今的魏国东宫太子。

“正是!”赵昭点头说道。

“唔……”高傒唔了一声,从鼻子里长长出了口气,面色显得颇为凝重。

除了齐王吕白外,在场诸人都能明白高傒心中的顾虑:本来魏国这些年崛起的速度,就已经让齐国这个中原霸主感到了压力,而如今,魏国的储君又由「魏公子润」这等雄主上位,不难猜测,魏国会以更快的速度愈发强大。

半响后,高傒皱眉问道:“倘若魏国此时与楚国开战,胜负如何?”

虽然他没有明问,但谁都知道他问的是赵昭,于是,田讳、鲍叔、管重三人皆转头看向赵昭。

只见赵昭在沉思了片刻后,微皱着眉头说道:“上回五方伐魏,楚国的「三天柱」之二,寿陵君景舍兵败自刎、邸阳君熊商战死雍丘……反观魏国,如今是猛将如云,太子赵润、南梁王赵佐、禹王赵佲,以及韶虎、龙季、庞焕、司马安、魏忌、翟璜、屈塍等等,此时若魏国与楚国开战,我想双方胜算恐怕是六四之数,魏国六、楚国四。”

听闻此言,高傒脸上的凝重之色变得更浓了,而田讳,亦不禁皱了皱眉头。

要知道在九年前,单凭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势力,就险些逼得魏国迁都,更别说楚国倾尽全国的兵力。当时,赵昭也正是因为魏国不敌楚国,故而以自己作为人质的代价,恳请齐国帮忙牵制楚国。

而仅仅只是过了九年,魏国已强大到可以单凭一己之力抗衡楚国,这如何不让在场众人震惊?

别看在齐王吕僖时代,齐国曾一度压制楚国,但那只是因为楚国国内的贵族不齐心,不想因为与齐国展开更进一步的战争,而使自己的财富受到损失罢了。

毕竟打仗都是需要钱的,不是谁都像齐王吕僖那样奢侈,砸钱让鲁国打造不计其数的战争兵器,哪怕这些战争兵器最终只是用在楚国的粮募兵身上也毫不心疼。

所以说,楚国与齐国的战争,其实并不是楚国当真打不过齐国,而是楚人、确切地说是楚国的贵族们,他们被齐王吕僖那种用砸钱砸出胜利的巨壕式战争方式给吓坏了,不肯拿出自己的财富跟齐王吕僖这个巨壕拼,以至于被齐国吊打二十几年。

否则,就楚国这种紧急情况下可以征兵四百万人的国家来说,不惜一切代价,同时攻打齐、鲁两国,说实话,齐国的军队还真不见得能挡得住。

什么?还有鲁国的军队?

鲁国有正规军?那不是一群工程兵么?

总而言之,若当真死拼起来,齐国充其量只能守着国土,而无法援助鲁国;至于魏国呢?已拥有三四十万军队的魏国,已逐渐拥有了能与楚国殊死搏斗的能力。

魏国步卒,本来就是天下最强悍的步卒,就以「魏楚雍丘之战」的双方伤亡数字计算,差不多到十名楚国士卒,才能堪堪换死一名魏国步卒。

在这种伤亡比例下,拥有三四十万军队的魏国,已经有资格与楚国来一场灭国级的战争。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有资格并不代表魏国真的会那样做,毕竟就算魏国打赢了楚国,自己也差不多了,到时候韩国只需一路军队,或许就能将魏国、楚国一锅端。

“没想到,魏国已然强大到这种地步了,而我大齐……”

高傒长叹一声,随即正色说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修复与鲁国的邦交。”

不得不说,自「诸公子内乱」之后,齐鲁两国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

原因就在于,公子纠的母亲,正是鲁王的妹妹——姑且称作「鲁姬」。

其实,早在齐王吕僖驾崩于楚国王都寿郢城外时,鲁王公输磐就已经知道齐王吕僖准备将王位传给「公子白」,毕竟齐王吕僖曾在临终前亲口嘱托过,恳求鲁王日后多多帮衬齐国。

鲁王与齐王吕僖自幼相识,且前者的王位,也是在齐王吕僖坚定不移的支持下获得,因此,鲁王当然不会拒绝这位兄长临终的托付。

正因为这样,后来在齐国陷入「诸公子内乱」时,任凭「公子纠」的母亲「鲁姬」托人恳求兄长相助,但鲁王始终不为所动。

只是在最终,在「公子纠」带着母亲「鲁姬」逃到鲁国时,鲁王给予了庇护。

问题就在于,齐国当时非但将鲁姬母子像狗一样赶到鲁国,且后来,公子白在登基之后,写国书要求鲁王交还兄长公子纠。

那时,鲁姬知道儿子这一去齐国,必死无疑,遂在兄长面前恳求,终归是自己的妹妹,鲁王心一软,就拒绝了齐国的要求。

之后,齐国与鲁国就有些不愉快了。

齐国这边想:你鲁国庇护我国的乱臣贼子,这算什么意思?

而鲁王那边想:我是看在你(公子白)老子的面子上,才对你诸般忍让,你小子还真把我当你的下臣?

再加上鲁王身边有妹妹鲁姬煽风点火,鲁王一怒之下就跟齐国断了邦交。

或许有人会说,鲁国的经济全靠齐人撑着,难道鲁王真敢与齐国断了邦交么?事实上,鲁国还真不怕,毕竟鲁国除了齐国这个盟国外,它与魏国也是盟友,而如今,西边的魏国迅速窜起,尤其是「梁鲁渠」、「博浪沙」这些以商业贸易为目的设施一开,鲁国还真不怕齐人断了对他们的经济支持。

当然,其实事实上嘛,鲁王也只是气话,毕竟齐鲁两国世代结盟,他又受到齐王吕僖临终时的托付,怎么可能真的在齐国最虚弱的时候抛弃齐国?

说到底,鲁王要的是齐人的尊重——作为中原霸主,齐人一向是很高傲的,当初还有齐王吕僖压着,可如今这位齐国的贤君不在了,难免就会有人将鲁国视为齐国的附属国,就像魏人看待卫人那样。

因此,这个时候只需要齐王吕白以自己的名义,向鲁王投递一份国书,说几句好听的话,鲁王还是会立刻恢复与齐国的邦交。

可问题就在于,想让高傲的齐人低下头颅,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哪怕此刻殿内的齐王吕白与五位肱骨大臣愿意,临淄乃至整个齐国的齐人,恐怕也不会同意这件事。

于是乎,齐鲁两国的关系目前就出于冷僵状态,相比之下,反而是前几年复国的越国国主少康,如今与齐国的关系更密切——近期田耽在齐楚两国边界与楚军的摩擦,其中就有吴越之地的「东瓯军」无私相助。

魏国的崛起、鲁国的疏离,这使得齐国正渐渐失去中原霸主的地位。

而在这种关键时候,北亳军的宋云携宋郡投靠齐国……

说实话,说不动心那显然是扯淡,毕竟那可是偌大的宋地,比整个齐国都小不了多少。

但在场的几位卿臣都清楚,倘若他们齐国在这件事上插手,那么,「齐魏联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魏公子昭来到齐国临淄而出现的「齐魏友好」,多半也将化为泡影。

可反过来说,难道就真的眼睁睁看着魏国逐渐壮大,逐渐取代他们齐国成为中原的霸主么?

待等魏国真正吞并宋地,它的国力会比如今更强盛,而到时候,相信那位「魏公子润」,也应该登基为王,那可是一位比魏王赵偲更具进取心的雄主啊……

『……或许,应该早做准备了。』

除了赵昭外,田讳、高傒、鲍叔、管重几人,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随即,皆陷入了沉思。

(本章完)

第1421章 纠结的立场【二合一】

当日,赵昭在返回府邸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前的庭院。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阵香风飘来,他肩上被披上了一件袍子,随即,有熟悉的清脆女声在旁响起:“夫君大人,怎得独自一人闷坐在此?”

一听这声音,赵昭便知道来人正是自己的爱妻嫆姬,他遂伸手轻轻拍了拍嫆姬搭在他肩膀上那只小手的手背,转过头冲着她微微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是曹量派人告诉妾身,妾身才知道夫君独自一人闷坐在此。”嫆姬轻声说道。

赵昭朝着四下瞧了瞧,这才看到在不远处的走廊中,宗卫曹量正咧嘴冲着自己笑,随即朝着这边招了招手,大概是想表达「我就不打搅两位了」的意思。

“这家伙……”

赵昭好笑地摇了摇头。

此时,就见嫆姬在丈夫的双腿上坐了下来,搂着丈夫的脖子,故作幽怨地嗔道:“最近,夫君对妾身很是冷落,就连曹量都看不过去了……”

赵昭哭笑不得,他哪里是冷落了嫆姬,不过就是国内的政务太繁重嘛。

当然他也明白,这位爱妻明显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时候解释什么都没有用,还不如坦然承认,然后许下些甜言蜜语的承诺,哄她开心。

这不,待等赵昭许下类似「过两日定带你们上街游玩」的承诺后,嫆姬脸上的表情立马乌云转晴,半个身子倚在丈夫怀中,媚眼如丝地仿佛暗示着什么,让赵昭压力很大,连连小声说道:“别别,小心有人瞧见……”

感觉到已成婚八年的丈夫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发窘,嫆姬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此前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父亲齐王吕僖钦定的这门婚事,竟让她得到了一位如此忠贞正直的丈夫,更要紧的是,这位丈夫还如此地钟情于她。

相比较世上无数的政治联姻,嫆姬自忖自己是非常幸运的。

在亲昵了一番后,嫆姬终于想起了曹量的嘱托,试探着询问道:“夫君,这两日妾身似乎见你愁眉不展,莫非有什么愁事么?”

赵昭愣了愣,在一番沉默过后,他忽然突兀地问道:“夫人,若我辞去了相位,你愿意跟我回大梁么?”

嫆姬闻言一愣,俏脸上露出了吃惊之色,但还是很快就回答道:“夫君去哪,妾身就去哪。”

虽然是齐王吕僖的女儿,但嫆姬却并没有太多关于国家大事的考量,毕竟在她看来,齐国的社稷安危,那是齐国男儿应该去考虑的事,与她一介妇人无关。

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最多再加上丈夫的妾室田菀以及后者的女儿,纵使是她的弟弟公子白,在后者成为齐王之后,嫆姬也不再怎么去关注了。

当然,虽然是这样回答,但这并不妨碍嫆姬询问一下具体的原因,倘若是有人故意针对她丈夫,那么,就别怪她以长公主的身份跑到临淄宫去大闹一番了。

不过,赵昭却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夫人切莫动怒,并非是有人针对为夫,只是……哎。”

说着,他便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嫆姬。

嫆姬听完后很是惊讶:“魏国,已如此强大了么?”

她当然不会忘记,当初正是魏国衰弱、无力单独抗衡楚国,眼前这位魏王之子的丈夫,才会千里迢迢跑到他齐国,向她的父亲寻求帮助,这才使他们俩有幸结成夫妇。

赵昭知道自己的妻子对外界事物不是很了解,遂点点头简洁地说道:“我大魏这些年来,一年强过一年,如今已有四十万可用于征战的甲士,前两年,韩、楚、秦三个国家以及三川、宋地联合攻打我大魏,亦被我大魏逐个击破……”

说到这里,就连赵昭就露出了几丝惊诧之色,因为就连他都没有想到,那一场仗,他出身的国家竟然能取得那样辉煌的胜利。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而我大齐,因为内乱,实力已不如魏国,虽然仍是「齐鲁魏」三国联盟的盟主,但名不副实……”

经过赵昭的解释,嫆姬这才明白,目前他们的齐国,即将失去中原霸主与「齐鲁魏」三国联盟盟主的地位,倘若这个时候齐人聪明的话,就应该主动向魏国投递国书,将「中原霸主」的位置让渡给魏国,这样一来,齐国虽然失去了尊位,但仍旧能继续保持与魏国的友谊。

遗憾的是,高傲的齐人是不会接受这件事的,就比如高傒,明明是一位睿智的贤臣,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坚决反对——在高傒的建议中,齐国当拉拢越国与鲁国,纵使是原本的敌国楚国,也可以适当地释放善意,归根到底,就是为了维持齐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

而这在赵昭看来,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只可惜,他魏公子的身份,让他无法说出「将霸主地位让渡给魏国」这种话。

“我大齐与魏国,会开战么?”嫆姬紧张地问道。

她倒不是害怕战争,而是她明白,一旦齐国与魏国交恶,她的丈夫夹在两国立场当中,会非常的难做。

“开战……目前还不至于。”

赵昭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依我看来,我大魏首要会解决宋地问题,然后就是韩楚两国,若无意外,三十年内,齐魏并不会交战……”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嫆姬不解地问道。

听闻此言,赵昭苦笑着摇了摇头:“三十年内不会开战,并不代表这三十年内,齐魏两国的关系就不会变……”

事实上,赵昭倒也能理解高傒等人对魏国的忌惮,毕竟魏国这些年来崛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若不能在这个时候想办法遏制魏国,待等魏国逐步倾吞了韩国与楚国,到时候,齐国就只能俯首称臣了。

甚至于,可能到最后连俯首称臣的机会都没有——倘若魏国果真倾吞了韩国与楚国,距离统一天下仅一步之遥,魏国会放过齐国么?想想都能知道。

如果说称霸中原是各国君王的夙愿,那么,一统天下,才是中原各国君王想且不敢提的毕生梦想。

只不过这条路太艰难,艰难到中原各国的君王们不敢去幻想罢了。

次日,赵昭在书房内,斟酌着请辞左相之职的辞表用词。

写着写着,忽然有府上的下人前来禀报:“家主,士大夫管重求见。”

“管重?”赵昭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见天色离午时尚早,心下着实有些惊讶。

要知道在赵昭眼中,管重可是一位非常务实可靠的贤臣,目前正负责着「审查国内垦土」、「编查国内民户」等几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按理来说,是不可能会在当值期间开小差,跑到他府上来的。

『多半是为我而来了……』

想了想,赵昭吩咐道:“有请!……另外,准备好茶水。”

“是!”家仆应声而退。

片刻之后,便有那名家仆领着士大夫管重来到了赵昭的书房。

此时,赵昭已等候在书房门内,瞧见管重远远过来,便跨出门槛相迎。

“下官冒昧前来拜访,还请左相大人莫要介意。”

在相互见礼时,管重笑着说道。

“管重大人言重了。”

摆了摆手,赵昭将管重迎到书房内的里屋,此时,另外两名家仆也已将准备好的茶水送了上来。

在寒暄了几句后,管重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来意。

毕竟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来意,能够瞒得住眼前这位左相大人。

“不瞒左相大人,其实管某此番前来,是受高傒大人与鲍叔大人两位的嘱托,想亲口询问左相大人一声……您,不会是打算辞去相位吧?”

原来,上卿高傒今日特地询问了赵昭的行踪,待听说赵昭这位左相大人今日依旧是「托病」在府后,心中便顿时感觉不妙。

想想也是,毕竟昨日在齐王吕白面前,有些事都已经说开了,并且高傒、田讳,包括是齐王吕白,都已明确表示会代赵昭处理谣言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赵昭依旧托病在府,这显然不符合赵昭的性格。

于是,高傒便叫管重来探一探赵昭的口风。

听到管重的询问,赵昭顿时就沉默了。

因为就在管重前来拜访之前,他确实就在书房内斟酌着请辞左相之位的辞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管重站起身来,走到赵昭的书桌前瞅了瞅,待看到书桌上摆着一份尚未写完、且墨汁都还未干的辞表时,他顾不得礼数问题,拿起在手中瞅了瞅,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由衷感觉,这位左相大人实在是过于实诚了。

在赵昭惊愕的目光下,管重唰唰将那张辞表撕碎,随即将碎纸团成一团,从窗口丢了出去。

“……”赵昭看得眼皮微跳。

事实上,他早就听关系不错的鲍叔说过,说管重是一个稳重但有时候会做出惊人之举的人,而眼下,他算是见识了。

而此时,在将那团纸丢出窗外之后,管重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朝着赵昭拱了拱手,若无其事地继续方才的对话:“恕下官直言,我大齐,如今万万离不开左相大人!”

平心而论,无论是高傒也好、鲍叔也罢,他们最慌的,倒不是赵昭向城内那些谣言所说的那样「以权谋私」,暗中为魏国谋利,因为他们了解赵昭的性格,知道这位君子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最慌的,其实是赵昭借此事辞去相位,带着妻儿返回魏国。

他们绝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要知道,魏国已经诞生了一位「魏公子润」了,近些年来率军横扫中原,俨然已经是中原霸主的地位,倘若眼前这位「魏公子昭」返回魏国,这还得了?

别人不清楚,难道管重还会不清楚么?眼前这位左相大人,那可真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奇才,尤其是在内乱刚刚平定的那一会,这位左相大人的职务,顶的上十名贤臣的分量,且那般繁重的政务,这位左相大人依旧是游刃有余,毫无差错。

这份才能,纵使是管重也是心服口服。

若坐视这样一位大贤辞去了齐国的职务,返回了魏国,这对于齐国而言,那是莫大的损失,对于魏国而言,那却是巨大的助益。

如今仅只有一位「魏公子润」的魏国,已逐渐强大到隐隐凌驾于中原各国之上,倘若同时拥有「魏公子润」与「魏公子昭」,这对于中原各国而言,相信都是不愿看到的事。

可能是被管重方才的惊人之举所震惊,赵昭张着嘴愣了半响,这才过神来,摇摇头说道:“管重大人过于高估赵某了。”

“是左相大人过谦了才对。”管重打断了赵昭的话,郑重其事地说道:“眼下,正值我大齐破而后立之际,若失去了左相大人这等贤臣,这对于我大齐而言,将会是巨大的损失。”

赵昭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人,无论是在魏国还是在齐国。

就比如眼前这位叫做管重的士大夫,在他看来就足以胜任齐国的相臣,只不过管重目前朝中还没有多少威望罢了,但假以时日,必定可以成为齐国的顶梁柱。

见赵昭摇头,管重皱了皱眉,说道:“左相大人,您还是在意那几则谣言么?恕某直言,那般粗劣的挑唆,左相大人只要无视即可。”

赵昭闻言摇了摇头,惆怅说道:“北亳军释放的谣言,只是其一,其二……”

他没有说下去,但管重却能猜到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赵昭夹在魏国与齐国之间,相当尴尬罢了。

就比如这次北亳军宋云提出的「宋地愿归属齐国」之事,虽然赵昭用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了宋云,但说实话,他内心其实也是偏向魏国的。

假若换一个与魏国毫无干系的人,比如高傒,他可能就会对宋云说:这件事我大齐不好公然支持你们,但是私底下,倒是可以给你们一些帮助。

为何?难道高傒看不透这件事?

当然不是,只是因为魏国这些年崛起地太快了,作为齐国这个旧日霸主国家的臣民,高傒也想私底下给魏国制造一些麻烦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魏国越来越强大,然后逐步取代齐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吧?

联弱抗强,这才是中原历来保持着国与国之间平衡的主要外交策略——谁都不会坐视一个国家突然崛起,凌驾于其他国家之上。

所以说,别看赵昭拒绝宋云的理由名正言顺,但事实上,但凡是齐人,却都不会那般干脆地拒绝宋云,在这种事情模棱两可,利用宋地给魏国这个越来越强大的盟友制造点麻烦,这才符合齐国的利益。

也正是因为这样,赵昭自忖无法割舍与母国的感情,以免日后在两国夹缝中越陷越深,到最后被魏人或者齐人指责,倒不如干脆点辞去相位。

见赵昭似乎主意已决,管重无奈之下唯有用出杀手锏,只见他看着赵昭幽幽说道:“左相大人,眼下正是我大齐危难之际,您抛弃我大齐,如何面对大王?百年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先王?”

听管重说什么「危难」,赵昭本来感觉好笑,毕竟在他看来,齐国已度过了最为难的时期,接下来,就该是修生养息、厉兵秣马,恢复齐王吕僖时代的荣光罢了,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危难?

但是到听到「大王」与「先王」这两个词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管重口中的「大王」,指的便是当今的齐王吕白,他对赵昭敬如长兄,还尊称为「尚兄」,在整个齐国,吕白最信任的就是赵昭,这一点,连高傒那位王族后裔都比不上。

当初鲍叔要保管重,也是先说服了赵昭,由赵昭出面劝说,这才使齐王吕白收回了成命,赦免了管重这个「公子纠」身边的“逆臣”。

而管重口中的「先王」,那指的便是已故的齐王吕僖,他对赵昭更是没话说,非但将最疼爱的女儿嫆姬许配给了赵昭,就连「飞熊军」这支在齐国地位好比魏国「魏武军」的军队,也交给了赵昭。

说实话,齐王吕僖对待「公子诸」、「公子纠」这些亲儿子,都不及对待赵昭那般。

甚至于,齐王吕僖还在临终前说过这样的话:若公子白亦不成器,你便细心教导你与嫆姬之子。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赵昭有异心,他大可以册立他与嫆姬的儿子赵梁,让后者继承「姜姓吕氏」王族的名号,成为齐王。

对此,哪怕是像高傒等人,也无可奈何,因为这确实是齐王吕僖在临终前的遗嘱。

一想到齐王吕僖这位岳父,赵昭原本已经坚定的辞去相位的决定,不由地又动摇了。

他这辈子,十分幸运地有两位父亲,即魏王赵偲这位亲生父亲以及齐王吕僖这位岳父,而这两位父亲,都对都几位宠爱与器重。

而他之所以选择留在齐国,则是因为亲生父亲那边仍有弟弟赵润这位日后的雄主,足以保证魏国能立足于中原;而齐国这边,齐王吕僖的几个儿子却都不成器,哪怕是他寄托厚望的公子白,目前也还稚嫩,尚无法承担起整个国家的重担。

在这种时候辞去相位,还真像管重所言,仿佛是抛弃了齐国,辜负了齐王吕僖临终时的嘱托。

见眼前这位左相大人在听到「先王」这个词后出现了动摇,管重连忙趁热打铁,一边搬出齐王吕僖当年厚待赵昭的种种例子,一边又着重强调楚、韩两国的威胁,总算是暂时打消了赵昭想要辞去相位的念头。

这也难怪,要说服赵昭这等翩翩君子,只要找对办法,别说是管重,哪怕换一个人,也是很容易就能用「大是大非」来说服对方的。

此后,赵昭与管重又聊起了有关于北亳军的事。

管重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观这宋云,乃「大忠之恶」!”

所谓「大忠之恶」,即是指宋云虽然是义薄云天的豪杰,对宋国以及宋地的同胞也是忠诚不二,但他的行为,却反而会使宋地民众遭到前所未有的劫难,这比一般的奸恶之徒危害更大。

对此,赵昭深以为然。

他点点头,欣喜地询问管重道:“管重大人也觉得我大齐不当介入此事?”

听闻此言,管重稍微迟疑了片刻,有些尴尬地说道:“左相大人,管某以为,我大齐不可公然支持北亳军,但私下嘛……”

看着赵昭有些失望的目光,管重也感觉有些愧疚。

其实两者都明白,国与国之间的角力,不存在那么多的仁义可言,就那北亳军这件事来说,尽可能地利用北亳军,让他给魏国制造麻烦,尽量拖延魏国持续变得富强的脚步,这才是对于齐国来说最有利的事。

甚至于,由于魏国已变得越来越强大,当初为了联手抗衡楚国而设的「齐鲁魏三国联盟」,也逐渐变得没有什么意义——魏国都可以单挑楚国了,还要齐鲁两国这个盟友做什么?

也正是这个原因,高傒才会在昨日的会议中表示,可以适当地向楚国释放善意,缓和近二十年来的齐楚之恶。

好在魏国与齐国并不接壤,且目前还未对齐国造成什么实际的威胁,否则,像高傒等齐国的上卿,搞不好会提议与楚国结盟钳制魏国也说不定。

毕竟,「保持各国的平衡」,这才是中原各国数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不让一个国家太过于弱小,导致被强国吞并;也不让一个国家过于强大,有机会吞并弱国,在诸强鼎立的局面中,伺机而动,寻找成就霸业的机会。

“来时,高傒大人曾托在下向左相大人转达,倘若左相大人不介意的话,这件事,不如就交给他吧。”

在最后,管重这般对赵昭说道。

赵昭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数日后,上卿高傒出面辟谣,义正言辞地指出,北亳军没有资格与他齐国言及宋地归属的问题,且齐国也不会垂涎于盟国的国土——至于其中的「盟国」指的是魏国还是宋国,高傒却没有提及。

没过多久,北亳军就以某位宋王室后裔的名义,宣布复辟宋国,号召宋民与魏军抗争。

值得一提的是,楚国似乎也抱着与齐国相同的打算,公开承认了这个所谓的宋国,并呼吁魏国退还侵占宋国的领土。

待等一个月后,正在「林中」观摩魏军与林胡开战的太子赵润,收到了来自宋地的紧急消息。

只不过,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随意瞄了两眼,那份密信就被他团成一团,随手丢掉了。

“传令诸军,叫诸位将军抓紧时间,剿平林胡!”

他这般对传令兵吩咐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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