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第一九〇〇章 秉烛夜话

云柳听到沈溪的话后愣住了。

她根本就没想过沈溪在与刘瑾的对抗中占据过主动,在云柳想来,这件事由始至终沈溪都处于被动地位……因一时义气而陷入到外放的境况,恐怕灰心、颓唐兼而有之,却从未料到一切居然在沈溪算计之内。

而沈溪针对的,已不单纯是刘瑾,还有朝中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

朝中许多人,以沈溪的身份无从打压,他们要么是文官中的几朝元老,要么是掌权的皇亲国戚,跟这些人斗一来没有必要,二则是毫无胜算。

这些人牢牢地掌握着权力,沈溪是后起之秀,刘瑾倒了,或许下一个权臣就会趁势崛起,那时朝堂会进入无休止的循环。

但若刘瑾把朝中旧势力给悉数清洗一遍,再将之斗倒的话,以拯救者姿态出现的沈溪,收益将会无限放大。

云柳还有很多事不能理解,暗忖:“大人哪里来的自信,可将刘瑾一次斗垮?如今被外放在外,有什么资本跟刘瑾相斗?”

她不了解历史的走向,不知刘瑾跟朱厚照间的恩怨纠葛,自然想不通沈溪底气何在。

沈溪没多做解释,道:“我马上就要启程去宣府,你们把京城的情报工作安排妥当,然后随我前往。未来一段时间你们就要立足宣府调查情报,之前让你们筹备的女军,此番或许会派上用场!”

云柳道:“大人,因为女军人数太少,未必能胜任情报搜集重任。”

“完全没必要取代原本的情报系统。”

沈溪道,“只要能派上用场便可,具体细节,到宣府后我会详加说明,你们只需带上充足的人手……这次队伍可能会很庞大。”

云柳请示:“大人要将那些工匠一并带上?”

沈溪微笑道:“自武昌府调来的工匠可暂时留在京城,但造出来的东西得找个地方储存起来,或者运一部分到宣府,我没理由把自己造出的东西留给别人……当然,也不是说一个都不带,至少要带些匠师,能够指导宣府那边的匠人……或许匠师会拖家带口,事情繁杂,就交给你和熙儿处置了。”

“是,大人。”

云柳明白,沈溪准备带上技术人才去宣府,为了让人安心留下,除了拿出高薪外,自然还得照顾好这些人的妻儿老小。

“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云柳请示。

沈溪走过去,用手指勾起云柳的下巴,轻叹道:“你们姐妹跟我这几年,一直颠簸忙碌,看上去沧桑许多,或许我不该如此对待你们。”

“今晚留下来……过两天就要出发,可能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们,京城这边善后的事情,就交托给你们了!”

……

……

临近出发,沈溪发现自己又失眠了。

在京城任兵部尚书期间,由于皇帝取消早朝和午朝,他又是兵部一把手,无需天天早到点卯,已习惯晚睡晚起,生活规律趋于稳定。

但随着再次离京,赴任地方,他的作息又被打乱。

半夜醒来,云柳和熙儿还在沉睡中,而沈溪却不得不思量到宣府后的计划。

地方人事,需要先一步整理,地方官员、军将和监军,分别属于哪个派系,暗中又跟哪些人有来往,也得搞清楚……

自打从宣府回朝重任司礼监掌印后,刘瑾在九边的势力逐渐增强,除了跟刘宇、曹元等人相继投奔阉党有关外,还有就是刘瑾舍得投入,只要向他投诚的官员和将领,都会得到拔擢。

如此一来,京城是刘瑾的天下,到了边关则是地方官员和军将的天下,朝廷派去的督抚,处处受到钳制。

“去到宣府后,面临的依然是血雨腥风的局面,随时都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那里距离京城太近,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溪把资料整理完,没有留下用以存档,而是直接塞进火盆烧毁。

也许是火烧纸张的味道惊扰了好梦,云柳从榻上直起身来,睡眼惺忪地望着沈溪,很快神智便恢复清明,她披上衣服下床,来到沈溪身后,试探地将手放在沈溪肩膀上。

沈溪伸出手,拍了拍云柳的手背。

得到回应后,云柳动情地揽住沈溪的脖颈。

平时云柳都以刚强而自立的姿态出现,以至于沈溪觉得,云柳是他身边最为坚强的女人,但现在看起来,也有小女儿家的一面。

沈溪柔声解释:“即将离京,我得把离开前的所有事情都准备好……距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不必陪我,早些休息吧。”

云柳并不想就此放手,她跟沈溪以这种类似于夫妻形式相处的机会不多,她一直都是以一个丑小鸭的视角去看待沈溪,在她眼里,沈溪永远都高高在上。

没有得到云柳的回应,沈溪不再多说,而是把剩下几张未及烧毁的纸,摊开来让云柳看。

沈溪不想保守秘密,对于到宣府后怎么应对想让云柳心中提前有个数。

“大人为何不跟朝廷进言,审查九边财政呢?”云柳最后坐到沈溪怀中,轻声细语问道。

沈溪笑了笑,回答:“如今管事的不是陛下,而是刘瑾,朝廷审查的结果不过是给阉党创收罢了。以刘瑾之前几次清查地方弊政看,每次他都要捞不少银子……既如此,何不继续让地方财政恶化,以至于矛盾凸显出来呢?”

“矛盾?”

云柳感觉沈溪另有图谋。

“对!”

沈溪点了点头,道:“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陛下的信任是刘瑾凭仗所在,一旦失去,就会万劫不复……这么说吧,但凡地方上有一处打出‘清君侧、诛刘瑾’的旗号反叛,刘瑾的人设就要轰塌,失去圣宠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啊?”

听沈溪这么一说,云柳立即明白其中诀窍。

沈溪又道:“地方上的矛盾,不在刘瑾可控范围内,他越是利欲熏心,地方上矛盾就越大,若是一般人也就忍了,但若是那些世袭的王族和勋贵呢?未必能忍下这口气……这就好比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被点燃,而我不过是给火药桶增加几个引线罢了!”

云柳低下头,道:“大人果然早有准备,并非草率行事。”

沈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若我是第一次去宣府,必然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但此番已是我第四次往西北,九边军政体系是什么模样,我比刘瑾更清楚,那些个地方官员和军将就好像一个个门阀,各自都有利益所在,至于朝廷委派的总督和监军不过是空头元帅,战时可以劲往一处使,但在和平时期……只能呵呵了!”

“嗯。”

云柳发现根本无法接茬,只能点点头当作应和。

沈溪若有所思:“我在京城,身为文官,做什么事都要以儒家规范作行为准则,但到宣府,我摇身一变成了军队统帅,做的事情必须得以军队为先。我在朝中能驾驭的,远不如我在军中可以动用的力量。”

云柳两眼放光:“大人在军中,的确拥有无可比拟的声望。”

说话间,云柳望着沈溪,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沈溪笑了笑,摆手道:“很多事情流于表面,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可信的……那些人说敬重我,不过是因为我能带领他们获得利益,可一旦我要夺走他们的利益,谁会跟我一道?”

云柳秀眉微蹙,认真思索沈溪提出的这个问题。

沈溪怜爱地望着云柳,道:“看到如今的你,我很欣慰,就好像最初给我的印象,知书达礼,身上带着一股热忱,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见地,而不是一味迎合……至今我还记得你领兵驰援土木堡时的风采!”

被沈溪一说,云柳羞赧地低下头。

沈溪摇了摇头:“其实我精心筹划这一切,不过是想图个安逸罢了……自打登上兵部尚书之位,沈家已不再是闽西寒门,哪怕我现在就致仕,回乡也可保一世富贵,小时候的梦想已实现。”

“要是我继续向前冲,想位极人臣,或许就要迎来无数风波险阻,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坠入十八层地狱。如此看来,其实留在朝中不如引退,经商赚钱,过几天舒心日子,身边有三五红颜知己,一辈子逍遥快活……人生至此,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可是……大人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云柳紧紧地抓住沈溪的胳膊,一脸坚定地说道。

“大事?”

沈溪笑了笑,最后再次无奈摇头,“我能做的大事,也就是顺应潮流,适当加以引导和改变。可我担心,一旦有一日这潮流不可逆,我是否就要束手就擒?”

云柳听不懂沈溪话语里的机锋,只是搂紧沈溪,想用自己温暖的胸膛融化沈溪那颗似乎已经结冰的心。

沈溪呼吸急促起来,很快轻笑一声,抱着云柳走回榻前。

……

……

沈溪被外放,最得意的要数刘瑾。

三月初五这天,刘瑾将孙聪、张文冕和张彩叫来商议事情,重中之重便是朝中人事安排。

“……姓沈的小子发配宣府,可算让咱家解了心头之恨,看朝中谁人还敢与咱家作对!”

刘瑾非常得意,简直要将尾巴翘上天,而他最感激的便是在这件事上出谋划策的一干心腹,其中尤以张彩最出彩。

“尚质,你为咱家出谋献策,此番能让沈之厚问罪发配,你当居首功……你希望咱家如何赏赐你?”刘瑾笑看张彩问道。

张彩拱手行礼:“公公赏识,乃在下荣幸,某有今日之地位,多得公公提拔,焉能不效死命?至于赏赐,还是算了吧,在下不到一年便到今日高位,已承公公恩情,岂敢再多想?”

“嗯。”

刘瑾欣慰点头,“很好,居功不自傲,不愧是咱家看重的俊杰。咱家此番不但让沈之厚被发配往宣府,顺带把刑部尚书王某人和阁臣梁储一并拉下马来,接下来准备让你入阁……意下如何啊?”

张彩瞠目结舌:“在下非翰苑之官,如何能入阁辅政?”

刘瑾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左右不过入阁罢了,还不是咱家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你想入,随时都可以。”

张彩左右为难,心说:“入阁后根本掌握不到实权,还要为谢于乔等人挟制,如何比得上如今在吏部的差事?”

张彩行礼:“公公厚爱,在下诚惶诚恐。不过,某只希望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做些实事,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这样啊……”

就在刘瑾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到一阵吞咽声,忍不住环视一圈,发现张文冕看向张彩的目光中满是嫉妒,那吞咽声乃是其吞口水时发出的声音。

张彩能在朝中为重臣,为天下人仰慕,而他张文冕却只是作为刘瑾幕僚存在,除了能得些银子傍身外,地位上的擢升并不明显。

刘瑾心中对张文冕的观感不由差了几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对张彩道:“既然尚质不想一步登天,那就到刑部,执领刑部便是……正好刑部尚书出缺,咱家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执掌刑部。”

张彩听了有些不情愿。

刑部尚书地位再高,始终要负责巘狱之事,而这些事他却不懂。吏部却不同,掌管官员升迁,油水丰厚得多,他可以从中谋取足够多的好处。

要说这张彩并非爱财之人,唯一的缺点便是好色,所以他以左侍郎之身掌吏部事后,旁人要谋求升迁,都要送美女才能得到他的信任和支持。

正因他不爱财,颇得刘瑾欣赏,在刘瑾看来,贪财的人最危险,很可能因为利益而背弃他。

张彩道:“公公不必为在下谋求官职,尚质短时间内占据高位,已引来臣僚议论,还是留在吏部好好打磨几年为宜。”

刘瑾微微皱眉,他听得来了,张彩不太喜欢到刑部任尚书,心里纳闷儿,这张尚质既然不贪财,为何坚持留在吏部?或许是他觉得刑部差事太过枯燥乏味,偶尔还会与死尸为伴,不如留在吏部做事轻快爽利?

刘瑾摆摆手:“咱家一向寻求公正公允,此番你做事有功,若不论功请赏的话,旁人谁会为咱家卖命?既然你不想当阁臣,也不想做刑部尚书,那咱家就看看如何给你腾挪一下,让你来当吏部尚书。”

刘瑾的话,把张彩给吓了一大跳。

一个刑部尚书,刘瑾说要委任,张彩可以想刘瑾是趁着刑部尚书出缺时,跑去请示朱厚照。反正正德皇帝对朝臣不了解,只要到时候把他的履历吹成一枝花,朱厚照同意的可能很大。

但六部中居首的吏部尚书,却不是那么好当的。

现任吏部尚书刘宇同为阉党要员,且没有大的过错下,立马卸职换人,这让张彩意识到在失去沈溪挟制后,刘瑾行事再无顾忌。

张彩道:“在下与至大本为同僚,关系不错,公公何必……”

刘瑾抬手打断张彩的话,道:“尚质,你不必太在意,你不愿入阁,但不代表刘尚书不想,你放心吧,同为咱家的人,咱家不会厚此薄彼,更分得清亲疏远近……让你在吏部任尚书,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另外咱家派人搜集几名美女,送到你府上,权当是咱家的心意。”

张彩听到这话,感激涕零,下跪磕头:“在下愿意为公公驱驰,鞍前马后效劳!”

刘瑾眉开眼笑,把张彩从地上扶起来,拍拍对方的肩膀道:“这样才对嘛,咱家想赏赐你,你却不接受,不是让咱家为难吗?真没见过像你这般不爱财的人……哈哈,以后你在吏部用心些,咱家希望你能为朝廷选拔出一批实干型人才。”

张彩听到这话,有些迷糊,不知为何刘瑾对自己如此之好,但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什么。

现如今刘瑾大权在握,文官集团已对其构不成威胁,所以开始谋求在朝中建立一支更为高效稳定的阉党队伍,至于那些靠行贿上来的官员,逐步被刘瑾摒弃。

其中让张彩感触至深的非刘宇莫属。

当初刘宇连续向刘瑾行贿,数目达十万两白银之巨,刘瑾对刘宇礼重有加,连续予以提拔。

但随着刘瑾手上权力增大,接受贿赂增多,投靠的人也暴增,对刘宇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从连续提拔他张彩为吏部侍郎,让刘宇当个空头尚书便可证明。

一切概因刘宇能力太过一般,长期在边关掌管军事的刘宇在行贿上是一把好手,但在处理朝政上则不那么牢靠。

阉党要稳固,当然需要引入大批实干型人才,现在刘瑾的用人方略,已经从第一步谁给钱多重用谁,变成第二步,也就是给钱多还要有能力,至于纯粹以能力提拔,目前只有同乡张彩。

想明白这点,张彩知道自己要如何来当这个吏部尚书。

刘瑾最后道:“明日姓沈的小子就要离开京城,一定要防备他临走前咬咱家一口,至于他西去之路……炎光,你要好好安排一下,尽快送他上西天,要是他活着从宣府回来,咱家为你是问!”

张文冕道:“是,公公,在下会安排妥当。”

刘瑾笑着点了点头,道:“有你们在,咱家如虎添翼,只要咱家兴盛一天,你们就有一天好日子过。哼哼,连素为陛下宠信的沈之厚都不是咱家对手,下一步就让那些跟咱家作对的人,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本章完)

第1898章 第一九〇一章 宣府建行在

如同沈溪所料,他还未离京刘瑾已开始得意忘形。

刘瑾之前最忌惮之人非沈溪莫属,不管怎么样沈溪是朱厚照经常挂在嘴边的先生,一提及便是各种褒扬,让刘瑾深为嫉妒和防备。

现在沈溪被发配离京倒是其次,跟朱厚照关系不和才是刘瑾最高兴的事情。

谁得圣宠,谁在朝中就有地位,这是如今正德朝为官的准则。

而在这件事中,最伤心的要数谢迁。

沈溪临行前一夜,谢迁把他请到府宅,让人准备好酒菜,权当践行。

酒桌上,来自家乡的绍兴老酒谢迁是一杯接着一杯,根本就不管沈溪,借酒浇愁。

老少二人相对,醉意朦胧间,谢迁的话不免多了一些:“……老夫乞老回乡,奏本递上去后陛下未予批准……刘瑾也不知如何想的,他不是一直想老夫退下来,免得耽误他掌权么?怎么连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

沈溪拿着酒杯,浅尝即止,从上了酒桌一共也就喝了三杯。

而这边谢迁已是十多杯下肚。

沈溪心道,你谢老儿难道连这层都没想明白?

以前刘瑾未大权独揽,自然希望把你谢老儿赶出朝堂,但现在刘瑾以为完全控制住局面,情况就不同了。

刘瑾需要你这个有名望的弘治朝托孤大臣来统领文官,正如历史上他跟李东阳妥协,如此才好跟皇帝证明他刘瑾非擅权之人。若是你也跟着一起致仕,作为皇帝的朱厚照必然怕朝堂失去控制,进而对刘瑾产生怀疑。

刘瑾此举相当于给自己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假想敌,至少要让朱厚照这么想。

沈溪举着酒杯,道:“阁老最好还是留在朝中,若真的致仕了,谁能跟刘瑾抗衡?阁老不希望大明朝堂完全落进阉党之手吧?”

“呵呵!”

谢迁笑容中带着苦涩,“你小子,话说得轻省,就算老夫想尽心尽力,可陛下何尝给机会?唉,回想当初老夫也是如此劝你……不过这里我还是要说,就算老夫退了你也不能退,你年轻气盛,有的是卷土重来的机会,决不可轻言放弃!”

沈溪沉默不语,他很想说让您老人家失望了,这次是我主动找麻烦“申请”外调,给刘瑾创造一个一家独大的机会。

谢迁醉眼朦胧,望着沈溪道:“之厚,你入朝几年了?”

沈溪道:“己未年入朝,阁老自己算吧。”

“啊?这么说至今尚未到十年?”

谢迁斜着头一想,又说道,“但老夫觉得跟你在朝中相识的日子不短……怎么老是觉得你入朝至少有个一二十载?”

沈溪苦笑:“拜托,我现在年不过二十……”

谢迁哈哈大笑,他似乎真的喝醉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擦拭眼角一边道:

“你入朝时,正值大明中兴盛世,国富民强,吏治清明,真是赶上了好时候,所以才会在短短几年间,便爬上如此高位。若是换作别的时候,你一个年轻后生想做到部堂,莫说是十年了,就是熬三十年、四十年都有可能!”

沈溪道:“阁老醉了。”

“呵呵,老夫醉了吗?”

谢迁摇头苦笑,“醉不醉也就那么回事,老夫不指望能老有所为,但凡你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忠心大明江山社稷,让老夫死后瞑目,也就知足了。来来来,你我共饮,老夫半身入土,喝一杯少一杯,你回朝时怕是老夫已不在了!”

……

……

三月初六一大清早,沈溪动身出发前往宣府。

没人前来相送,莫说是皇帝了,就连朝臣也一个不见。

都知道现在朝中刘瑾正得势,谁跟沈溪走得近就意味着要被打压,着实让沈溪感受了一把人情冷暖。

谢迁昨夜跟他一直饮酒到深夜,沈溪估摸这会儿谢老儿宿醉未醒,也没指望他会前来相送。

谢迁之前已感无颜见人,不会再在公开场合现身丢人,他可是很爱惜那张老脸的。

沈溪一行人数并不多,除了他自己,就是王陵之和一些侍卫、家仆,马车一共十二辆,第一批运送的只是一些装着衣物和书籍的箱子,至于沈溪组织人手打造的火枪,会在后续运到宣府。

这些琐事将由云柳负责。

王陵之带着妻子一起去宣府,除此外沈溪带了马九和朱起,沈永祺和杨文招留在京城,宋小城和一些车马帮旧人,如今都在一些衙门任职,并未随行,后续是否要将这些人调到宣府,还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师兄,终于能跟你并肩作战了。”

沈溪这一行基本都是灰头土脸,不过王陵之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他来说,到了边关便如鱼得水,他早就希望能去九边之地领兵打仗,心里已经做好跟妻子朱山并肩作战的准备。

面对王陵之那张笑脸,沈溪懒得理会。

还没等出城,沈溪已钻进马车车厢,准备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好好休息。

马车车厢里有毛毯软被,但没有美人相伴,加之行走间颠簸,沈溪自身也被一些事烦扰,这一觉并未睡踏实。

林黛和谢恒奴身怀六甲,甚至青梅竹马的林黛还分娩在即,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沈溪已顾不上这些,在马车“吱吱嘎嘎”中,车队往宣府而去。

……

……

豹房内,朱厚照本想今天一早去送沈溪。

这也是为了体现他对沈溪的器重,顺带联络一下日渐疏远的感情,甚至还想是不是干脆跟着沈溪一道去宣府,提前展开对鞑靼人的一战。

但刘瑾知道朱厚照的意图后,安排花妃头晚用一些特殊的手段魅惑阻挠,使得天亮时朱厚照兀自呼呼大睡,等醒来已然日上三竿。

“怎么都这会儿了?朕不是说过了,今日一清早要出城送沈尚书去宣府吗?”朱厚照醒来后便大发雷霆,对着一众近侍呼喝。

虽然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花妃,但朱厚照这会儿对花妃处于一种极度留恋的状态,舍不得打骂。

近侍们根本不敢接茬,甚至不敢为自己辩解,把责任推到花妃身上,小拧子作为朱厚照身边常侍,也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低头认错。

花妃劝解道:“陛下,如今沈尚书已动身,再后悔也没用了……另外,不是说沈尚书之前已多次去边塞吗?应该没什么好交待的吧?”

朱厚照将花妃揽入怀中,摇了摇头,叹息道:“爱妃,你不清楚情况,是朕让沈尚书离京去宣府的,在这件事上朕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如果连起码的城外送别都无法做到,也显得朕太没人情味了。”

花妃抿嘴一笑,道:“陛下乃君王,靠的是威严治理天下,怎么能靠人情味呢?”

“话是这么说,但作为君王,朕还是要有一种宽容和豁达的姿态,能跟臣子和睦相处。”

朱厚照面对心爱的女人,开始宣扬他那些自己想来的所谓治国之道,“当初朕发配刘瑾去宣府当监军,曾在沈尚书陪同下亲自出城相送……这事儿就怕比较,你想沈尚书等不到朕去送别,心里该有多失望?如此一来,沈尚书到边关后,能用心为朕做事吗?”

花妃不再说什么了,再多嘴的话难免有干涉朝政之嫌。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哪些话可以说,那些话不该说。

朱厚照松开手,从暖榻上下来,对跪在地上的小拧子道:“今日朕没有去送沈尚书,是朕的过错,去跟刘公公说,着人给沈家送去五千两银子,就当是朕对沈尚书的补偿吧。”

莫说是小拧子,就算花妃听到朱厚照随口许诺的数字,也吓了一大跳。

随随便便就给五千两,对象是朝廷贬谪在外的兵部尚书,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陛下!”

花妃想说什么,但朱厚照已经把手举了起来。

朱厚照道:“朕知道爱妃想说什么,你觉得朕给的少了,是吗?没办法,朕最近手头紧,只能先给这么多……去把刘瑾叫来,朕有一些事向他交代……”

小拧子可不敢公然提出质疑,反正又不是他出银子,只管把消息传递出去便是。

发愁的事情,自然有旁人做。

小拧子得令退下后,朱厚照回头看着花妃,花妃此时面色尴尬。

朱厚照不解地问道:“爱妃为何闷闷不乐?”

花妃此时还有些神思恍惚,闻言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陛下,妾身是在想一些事情……”

朱厚照凑过去,笑呵呵问道:“你在想什么?跟朕说说可好?”

花妃面色一红,为难地道:“陛下,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所想都是小事,不敢扰陛下圣听。”

“嗯。”

朱厚照没有勉强,笑着说道,“你有心事,朕可以理解,朕也会有心事……爱妃,你觉得朕去宣大之地如何?朝廷可以在宣府建一个行在,如此朕可带一些人过去,吃酒享乐,同时兼顾军事,随时都可以领兵出关跟鞑靼人作战!”

花妃吓了一大跳,连忙劝阻:“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朱厚照不由皱眉。

花妃苦着脸道:“妾身只是妇道人家,宁愿留在京城内过一些平平淡淡的日子,至于金戈铁马的戎马生涯……妾身实在心存畏惧……况且在宣府后,陛下的安危随时都可能会受到威胁。”

朱厚照哈哈笑道:“怕什么?你莫非还担心鞑靼人杀进张家口不成?现在鞑靼人可被我大明打怕了,沈尚书人在宣府,鞑靼人根本不敢妄动……他在草原上就像鬼神一般的存在,但凡草原上的人说到他的名字,半夜可止小孩子啼哭!”

提及沈溪,朱厚照眉飞色舞,情绪激动,“若朕真的要去宣府的话,你只管伴驾便可,朕答应,你可一直留在城内,不会出任何危险。爱妃,你先去休息,朕等下要见刘瑾,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

……

刘瑾就算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沈溪离开京城后朱厚照第一次召见他,就说到要去宣府建行在的问题。

朱厚照大有把豹房挪到宣府去的意思。

“……刘公公,这想法朕很早之前就有了,这次沈尚书去宣府便个契机,朕准备在宣府设行在,如此一来朕随时都可以过去看看,顺带建功立业……”

刘瑾听了朱厚照的话,心里苦笑不已。

您老人家贵为皇帝,还需要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再建功立业不照样是皇帝?可一旦出了什么差错,皇位不保不说,连小命都要丢掉。

“陛下,您要三思而后行啊,往宣府实在太过凶险,那里是多事之地,鞑靼人随时都会犯境!”刘瑾苦口婆心劝道。

对于如今大权独揽的刘瑾来说,原本巴不得朱厚照离开皇宫甚至京城,这样所有的事情都会由他自己来决定,但若是朱厚照要去宣府的话,又另当别论了,毕竟那里是沈溪去履职的地方。

好不容易把这对君臣拆开,自己的阴谋得逞,转眼君臣又要和睦相处,那他之前的努力就等于白费。

再者,皇帝离京建立行在,可以随时接见大臣,他现在之所以大权独揽借的就是皇帝的势,一旦其他人利用朱厚照的信任来对付他,他所有的权力都会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刘瑾不得不想方设法让朱厚照待在豹房,毕竟皇帝留在京城却不过问朝事,更方便他控制。

朱厚照道:“朕就这么决定了,你不必多废话,你只管听从朕的号令,赶快去把这件事落实!”

刘瑾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发现在一个倔强的朱厚照面前,说什么都徒劳。

“陛下,就算您想去宣府,也要先等一段时间才行。”

刘瑾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用缓兵之计,道,“如今宣府尚不太平,毕竟距离跟鞑靼人一战不到半年,宣府城的城墙都未修缮完毕,人力吃紧,建筑材料也不充足,此时开工修建行在的话……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修建完毕。”

朱厚照皱眉:“需要这么长时间?那就等朕去了宣府后,再修建也不迟,反正宣府内也不是没有住的地方,朕可不是贪图逸乐的君王,吃得了苦!”

刘瑾心想,这不都是鬼话么?

你不贪图逸乐,那历史上就没有贪图逸乐的皇帝了。

刘瑾道:“陛下,请多给老奴一些时间,现如今沈尚书刚往宣府去,根基不稳,不如等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可以让宣府先行准备修建行在事宜,如此陛下再前往,堪堪熬过初春这段苦寒的时间,等塞外草长莺飞,陛下不正好可以弓马骑射?”

朱厚照原本态度坚决,但在刘瑾的劝说之下,终于有所触动。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终于微微点头:“你说得未尝没有道理,沈尚书到底刚去宣府,什么事情都需要筹备!”

“是,是。”

刘瑾点头哈腰,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一些,在他看来,只要能把朱厚照拖住,让他沉迷玩乐,久而久之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朱厚照道:“那就先给一个月时间进行准备,不能无限期拖延下去。哦对了,朕因为今日没有出城为沈尚书送行,想要赏赐五千两银子给沈家……你准备一下,回头送去沈府,就说是朝廷的恩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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