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刀,落了下来。

李追远能从对方盔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

看着自己身上,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黑线,自左眼处,斜着向下,延过脖颈,蔓过胸膛,最后至右腿处。

紧接着,黑线逐渐变粗,有红色自里面溢出,他的身体开始分离,视角出现滑动,似两块搭在一起的积木,顺滑解体。

“啪嗒!”

落地的声音,还有血水不断漫出的粘腻。

周围的歌舞宴会仍在继续,丝竹嬉笑清晰入耳。

少年眨了眨眼。

盔甲在劈完这一刀后,转身,走回了先前的首座。

那把沾染着自己鲜血的刀,被它送回了挂在柱子上的刀鞘。

盔甲重新坐下,先前撑开的各处甲胄关节位置,重新收缩,变回了最初始的摆放模样。

就是黑黢黢的头盔下,有两道幽幽的光影。

而那道声音,则又一次响起:

“你没有机会了,也不再有时间。

天意,

已不准你再继续活下去。”

周遭的情景,开始扭曲,似一块大石头砸入平静的湖面。

刹那间,李追远的感知回归于现实。

他站在门口,里面角落里,是面对面一起吃着盒饭的翟老与罗工。

少年抬起右手,用手背遮挡了一下自己的嘴,打了一个呵欠。

这就是他对刚刚那场幻境的唯一反馈。

没有畏惧,没有惶惶,没有失措。

李追远再次走进门,微笑开口道:

“老师们好。”

翟老露出慈祥的笑容:“哈哈,我的好学生来了。”

罗工转过身,手里一次性筷子对着正走来的少年指了指,道:

“翟老,我尊重你归尊重你,但小远可是我的学生。”

翟老:“我现在也是这所大学的老师。”

罗工:“小远能进这所大学,还是我去他高中校长办公室谈的。”

翟老:“小气。”

罗工:“得看人。”

翟老:“小远,吃饭了么。”

罗工:“应该刚到吧,来,这里还有一份盒饭,你再不来,我就要吃掉了。”

李追远在桌边坐了下来,翟老帮他撕去筷子上的包装且将筷子拆开,又将两根筷子拿起来摩擦了好几下确认没木刺后再递了过来。

罗工帮忙打开盒饭,顺便从他自己面前那份里,夹了好几块红烧肉放了进来。

一次性筷子,白色塑料饭盒,面筋烧肉、豆角炒肉丝、西红柿炒蛋,配瓷实的一份米饭,都不用尝味道,光看样子就觉得很香。

李追远吃了起来。

翟老和罗工都已经吃完了,二人各自分了一根烟,点上,默契地没再继续说话。

以往在家,李追远吃饭都偏向细嚼慢咽,因为阿璃吃饭一直都很有条理。

现在,两个长辈都在等着自己,那自然得“起乩”,请“陈曦鸢”附身。

翟老和罗工,不时扭头看一眼少年,然后再转过头,将烟吐出,露出会心的笑容。

上了年纪的人,普遍都喜欢看小年轻吃饭。

仿佛看见了曾经也很能吃的自己,回忆那逝去的青春。

李追远吃完了,放下筷子。

罗工:“够不够,还要不?”

翟老拆台:“已经没了,你一个人吃了两份。”

罗工:“是你点少了。”

李追远:“饱了,吃不下了。”

罗工比划着手势:“你这孩子,没我年轻时能吃,我像你这么大时,这么大的碗,米饭盛得高高的,我能一顿干三碗。”

翟老:“那时候缺油水,放开吃主食,各个都是大肚汉。”

罗工:“小远,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人防工程的事么?”

李追远:“记得,高句丽墓。”

罗工:“这个工程,已经正式重启了,翟老也被我邀请,参与进这个项目。亮亮负责组织协调工作,你可是翟老亲自点的将,跟着他一起做理论方面的研究。”

翟老:“接地气一点,不过是整理汇总一下资料罢了。”

罗工:“现在想想,当初,我们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

翟老点了点头。

这时,罗工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面露遗憾。

“本来想和小远你再聊聊的,晚上再去我家让你师母做饭。得,这下全没了,小远,有什么需要你跟亮亮说,有不懂的地方,问你的翟老师。”

罗工站起身,急匆匆地离开了,这算是罗工一直以来的形象,他总是很忙。

李追远站起身,目送罗工离开。

翟老:“他也不容易,一年到头,安稳吃个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李追远:“您年轻时也是这样吧?”

翟老笑了笑:“嗯,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过他比我会带学生。”

如果自身硬实力足够优秀,且愿意竞争,那么当罗工的学生会很幸福,他愿意给你砸资源铺路,帮你去往更高的舞台。

翟老则像是一位慈祥的大家长。

一封厚厚的文件袋,被翟老从抽屉里取出,放在了李追远的面前。

李追远:“可以带回去看么?”

翟老:“可以,真正的秘密,并不在上面。”

李追远将文件袋收了起来。

翟老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花圃,阳光正好,翟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李追远跟着走了过来,站在翟老身后。

翟老:“你老师想重点培养你,这才将你拉入这个项目中。”

李追远:“我明白老师对我的栽培。”

翟老:“不用着急,项目虽然重启了,但真正的落实推进,还需要一段时间,估摸着,还有一个月。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应该是外围一步步勘测摸索,小远,你要注意安全。”

李追远:“您不去么?”

翟老:“我当然会去。”

李追远:“我跟在您身边,肯定安全。”

翟老:“这可不一定。”

李追远:“老师,您需要我来做什么?”

翟老:“初始资料文献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筛选整理,等具体出发日期定下来,你提前一周,过来帮我做一下最后的报告。”

李追远:“您这也太帮我减负了。”

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总得让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们,有发挥的余地,再聪明的人,精力也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事都包圆了。

另外,我现在有个猜想,那处人防工程所涉及的高句丽墓,不仅仅是墓葬那么简单,它应该涉及到某种祭祀文化。

到时候,各个相关专业的学者会被安排到一起,进行各方面的理论汇总探讨,我年纪大了,你得在身边陪着我,帮我记帮我想帮我理解,谁叫你的脑袋瓜好使呢?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

“谢谢您,老师。”

翟老:“你们三个,上次期末考成绩都很不错,都是好苗子,你老师刚刚吃饭时,还着重夸奖了这一点。”

李追远:“这是应该的。”

翟老:“早点接触和参与工作也挺好,理论结合实际,学习进步的效率才更高。好了,你刚到学校,肯定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去忙吧。”

李追远:“老师再见。”

翟老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窗外的风景。

李追远向门口走去,在他行进的同时,身侧属于翟老的影子,也在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

当李追远走出门口时,影子停在了门缝内侧,没有再继续溢出。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里面。

原本的宽敞明亮,瞬间化作了压抑的漆黑,一团团岩浆偶尔溢出,带来专属于灵魂的炙烤味道。

忽明忽暗间,可以看见一道伟岸的身影,如翟老般,背对着李追远站在那里。

只不过现实中的翟老,面对的是窗外美景,而祂,面对的是一座悬崖。

若是仔细听,能从下方听到无尽的嘶吼与哀嚎。

看来,经过菩萨那次入主地狱后,本已被清空的酆都地狱,已重新恢复了死机,再次变得死气沉沉。

也是,这个世上永远都不会缺鬼,光是阴间的就数不胜数,更别提阳间里还有大量的鬼披着人皮。

李追远目光四处巡弋,他想在这有限的视角里,尝试能不能找寻到阴萌的痕迹。

没找到,萌萌不在这里。

刚进来时,自己所看见的盔甲幻影,明显是大帝的影子,借助翟老的身体,对自己进行着某种示警。

但这种示警,是否真的准确,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李追远还拿捏不准。

少年与大帝,虽只是名义上的师徒关系。

做师父的一直想利用徒弟,生怕徒弟安逸;做徒弟的也频繁攀咬师父,就怕师父干净。

可以说,这世上绝大部分师徒,都没他们这对,来得羁绊深厚。

“轰!”

前方地面,一道岩浆柱子喷涌而出,将视线里的一切染成猩红。

“小远,还有事么?”

视线再次恢复,明亮干净的原图书室里,翟老已回过头,看向仍站在门口的少年。

李追远:“老师,您是住学校家属院么?”

翟老:“嗯,B区的二单元,十八栋。”

这位置,李追远很熟悉,当初柳奶奶带着阿璃,就住的那里。

不过,后来她们搬回南通太爷家后,那栋家属院就做了清退。

“老师,晚上我能来找您么?”

“可以,多晚都行,不要怕打扰到我休息,年纪大了,觉少。”

李追远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

大帝的示警,可暂时搁置,因为天道是否已准备提前剪除自己,不想要自己这把刀了,都不影响少年继续去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走出老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些刺眼。

李追远向生活区走去。

途中,经过操场,看见正在军训的大一新生。

回到自己宿舍,一个暑假没住人了,落了薄薄的一层灰,谭文彬他们跟着薛亮亮去聚餐还没回来,李追远就自己先打扫起来。

刚擦好桌子,宿舍门就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陆壹。

“小远哥,你们回来啦?”

“嗯。”

“我来帮你。”

李追远没拒绝。

在陆壹的参与下,宿舍的打扫很快完成,被褥也被拿到外头挂着晒太阳。

陆壹还从商店里,搬来些零食和水。

“陆壹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你这个暑假又没回家么?”

“回去过了,在家待了半个月,觉得无聊,就又提前返校了。”

“你爸妈经营的肉联厂,怎么样了?”

“效益好得不得了,他俩恨不得吃住都在厂子里,我这个当儿子的回去了,反倒像是个累赘,所以我才早早回学校,提前策划一下开学的活动。”

陆壹现在管的,可不仅仅是一家商店,而是四家,且都是包含文具、打印、图书的大店,其中两家店铺上面还有新装修置办好的大学生活动室。

薛亮亮出资出名义,实际运营交给陆壹,他也在这方面表现出了足够的才华。

要知道,一年前的暑假里,他还因家庭困难,不得不留校做家教挣生活费,现在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家里,日子都很红火。

“小远哥,你们这次打算在学校待多久?”

“待不了几天。”

“我真羡慕你们。”

“你现在不好么?”

“很好,我已经打算等正式毕业后,就专门做生意了,只是心底,还是有一点点的遗憾,毕竟我当初报考这个专业时,是有憧憬和期待的。”

“做你喜欢的事就行。”

“嗯,我喜欢做生意,将来,我要开分店,开更多更多的分店!我要把店开到我老家去,也要把店开到南通去。”

在说到自己未来的理想蓝图时,陆壹的脸上洋溢着光。

等陆壹走后,李追远坐到书桌前,拿出翟老给的文件袋,开始阅读。

看着看着,宿舍门被推开,谭文彬手里拿着一根红肠,边吃边走进来。

李追远:“彬彬哥,没吃饱?”

谭文彬:“吃饱了,但回到学校,不吃一口红肠,就觉得没那个仪式感。”

李追远:“陆壹在寝室里?”

谭文彬:“不在,阿友那家伙忘记带寝室钥匙了,翻窗进去开的门。”

李追远:“亮亮哥呢?”

谭文彬:“吃饭中途,被罗工一个电话喊走了,哈哈,他们是真忙。不过,我们接下来两天,要忙的也多了,好多个会,这是亮哥给的会议表。”

李追远接过来,扫了一眼,记下了。

“小远哥,我租了亮哥一套房子给云云住,我这会儿先过去帮她搬家,晚上我带云云去我爸妈那里吃饭。

哦,阿友我也带出去,他得去相亲。”

李追远:“嗯。”

晚上,李追远在商店里吃的饭。

润生睡原先的地下室房间,陈曦鸢住阴萌曾住的那间。

饭后,润生就回自己房间准备烧纸。

陈曦鸢站在商店门口,见李追远不是往宿舍走,她马上就跟了上来。

“小弟弟,你要去哪儿?”

“去见我老师。”

“我能一起去么?”

“可以。”

昔日的那栋家属院,栅栏与花圃格局并未变化,推开小木门,落地窗前有一道高挑圆润的身影。

陈曦鸢:“小弟弟,你老师身材好好。”

下一刻,一团火升起,房间内传出一道笑声。

陈曦鸢的神情凝固,本能地站到少年身前。

这栋院子,有问题。

“没事,不用紧张。”

李追远绕过了陈曦鸢,没走屋子正门,而是来到落地窗前的台阶上,这是阿璃当初的房间。

曾经,每天早上自己来这里接阿璃去操场散步时,阿璃都会提前坐在这儿的台阶上等自己。

落地窗没锁,很轻易地打开,再将窗帘拉起,让月光照入。

里面只有床和柜子,显得很清冷。

陈曦鸢吸了吸鼻子:“好像有一股烧纸味儿,谁烧的?”

李追远:“润生。”

陈曦鸢:“那刚刚那道身影,难道是那位萌萌?”

李追远:“嗯。”

陈曦鸢:“那你的这位老师……”

李追远:“他就是我的老师。”

一楼没人,李追远走上楼梯。

陈曦鸢一只手放在笛子上,紧紧跟随。

二楼有个窗台,当初柳奶奶就喜欢躺在那里的藤椅上。

此时,藤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满头银发。

翟老睡着了。

陈曦鸢微微皱眉,伸手抚住自己的额头,耳畔有一缕缕可怕的杂音,像是在穿凿着她的耳膜。

李追远转过身,看她痛苦的样子,就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陈曦鸢下了两层台阶,声音消失了。

再看那道坐在椅子上的背影时,陈姑娘双眸中泛起肃穆,攥着笛子的手,指节发白。

李追远对她笑了笑,算作安抚。

随即,少年自己走了过去,来到翟老身侧,并立,站定。

刹那间,窗台外的夜色,变成了高耸的悬崖。

下方,是一条宽广的熔浆大河,里面浸泡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的哀嚎声,在上方汇聚成黑雾。

李追远没侧头去看椅子上的人,但在他的眼角余光里,身侧出现了台阶以及王座的一角,更有一条黑金色的服边,覆在台阶上,遮住了下方的脚。

这地方,是李追远主动来的,但这画面,是大帝想要给自己看的。

可看了许久,悬崖下的画面虽然是动态的,可并未出现什么变化。

这意味着,大帝想给自己看的,可能不是这个场景。

李追远转过身,抬起头,打算直面这位存在。

黑金色充满威严的长袍,伟岸的身影,目光继续上移,少年看见了大帝的脸,被旒冕遮挡,无法看清楚真容。

就在这时,旒冕上的珠帘散开,露出一张悲天悯人的脸。

“阿弥陀佛。”

周遭的画面瞬间消失,李追远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一阵剧烈激荡,忍不住蹲了下来。

陈曦鸢见此情景,想要上来,却看见蹲在地上的少年朝她伸出手掌,示意她不用过来。

简单喘息后,李追远恢复了过来,刚刚那声佛号,似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精神上。

伤害轻微,主要是猝不及防。

少年身前,月光下,翟老的影子,渐渐敛去,直至彻底消失。

而后,一道正常的影子浮现。

这说明,大帝的影子已经从翟老身上离开了。

翟老呼吸均匀,仍然熟睡。

李追远站起身,将旁边放着的一条毯子拿起来,轻轻盖在了翟老身上。

随后,少年走下楼,离开了这栋屋子。

陈曦鸢跟着一起出来,距离稍远后,她不停地扭头看向李追远。

当她下一次扭头时,看见小弟弟已经把目光投了过来,二人目光交汇。

李追远:“我说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信么?”

陈曦鸢:“我信的。”

李追远:“嗯。”

陈曦鸢:“哦。”

与陈曦鸢在宿舍门口分开,李追远回到寝室后,拿出纸笔,将自己今天看到的画面草草画了出来。

画完后,已过零点,李追远端着盆,去公共洗手池那里洗了一个冷水澡,回来后躺上床,睡觉。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李追远参加了大大小小的由薛亮亮主持和安排的会议,与会者以学生为主,都是薛亮亮选拔和培养出来的,有点像是亮亮哥的工作成果展。

最后一天的晚上,李追远还参加了自己班级里召开的新学期班会。

谭文彬作为班长,上台发言。

这是本学期,身为班长的他,与同学们的第一次见面,很可能,也会是最后一次。

夜里,薛亮亮邀请大家伙一起吃宵夜,以弥补上次聚餐李追远的缺席,以及他的中途离开。

大家以豆奶代酒,喝得很尽兴。

就是烤鱼店的老板,本以为做完这单合伙人的生意,就可以关店休息了。

谁知道因为陈曦鸢的缘故,又不得不临时加起了班。

席间,薛亮亮走到饭店露台处,嘴里叼着一根烟,对着月光,看着手里的一张相片。

相片是谭文彬拍的,带着点动态,正好记录了那位白家娘娘的一颦一笑。

薛亮亮先是以指尖轻抚她的脸,而后下滑,温柔地摸了摸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李追远故意将脚步放重,走了过来。

薛亮亮:“她受苦了。”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的月亮。

薛亮亮:“小远,有时候我脑海里真的会蹦出一个念头,要不要放下眼前的所有工作,回到南通,回到江边,就陪在她身边?”

李追远:“她不需要你的陪伴。”

薛亮亮抿了抿嘴唇,看向身旁的少年:“我见过你和你家里那位女孩的相处,你明明很会,可你偏偏要对我煞风景。”

李追远:“我相信你们后来的确是产生了真挚的感情,但一开始,她之所以选择你,不是看中你的温柔体贴与陪伴。

亮亮哥,你还记得挖河时,你身边的那位同学么?就是下面没了的那位。”

薛亮亮:“小远,不要拿别人的苦难取乐,呵呵呵。”

李追远:“亮亮哥,其实你的下场,本可能会和他一样的。”

薛亮亮:“更不要拿身边人的苦难取乐。”

那位白家娘娘的眼光,确实好到没话说,她精准地看中了薛亮亮的潜质与特殊,而且在成婚后,将二人之间镇子主母与压寨赘婿的关系,成功转化为了郎情妾意。

她在白家镇诸位娘娘面前,是一脸威严;在自己面前,是恭顺臣服;而在亮亮哥的照片上,尽显贤妻良母姿态。

她很会,真的很会。

白家镇历代的梦想,就是那虚无缥缈的飞升,而她,真有可能将这一夙愿以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实现。

薛亮亮:“小远,你懂,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的感觉么?不是逼仄,不是狭隘,而是只要有她在,无论多么宽敞,都无法容下第二个人去落脚。”

李追远:“我……”

薛亮亮:“你还小,你不懂。”

李追远:“好的,我不懂。”

薛亮亮:“我不会放下我的理想。”

李追远:“我知道。”

薛亮亮:“我的理想里,也有她和我那还未出世的孩子。”

李追远:“嗯。”

薛亮亮:“新通知下来了,还没到通知你们的时候,但对你我可以提前说,下月一号,项目组就将进驻集安。”

和翟老预测的一致,一个月后。

而且,也符合自己下一浪开启的节奏。

按照过去的经验,越是提前告诉你,越是直白明示,这浪的难度,也就越高。

薛亮亮:“小远,会很危险。”

李追远:“嗯。”

薛亮亮将手,放在了少年肩膀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话音刚落,薛亮亮就绷不住了,自己笑了起来,道:

“呵呵,我知道我说这话很应景的同时,又很不要脸,毕竟以前次次都是你在保护我。”

“亮亮哥,其实你也一直在保护我。”

陈曦鸢的声音从后面包厢里传出:

“老板,再烤两条鱼!”

……

虽然昨晚夜宵吃得比较晚,但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整装待发,坐上车,驶离了学校。

距离下一浪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得提前一周去翟老那里报到,所以手头余下的也就二十天出头,这其中还包括回家升级修缮道场、去海南陈家和陪太爷旅游散心。

因此,对周家和丁家,李追远没太多时间去和他们慢慢耗,只能速战速决。

至于这速度到底能有多快,取决于赵毅的发挥。

事实再次证明,在这方面,赵毅真的从未让人失望。

周家的宅子位于一座山谷里,山谷外有个镇子,镇子的主要产业是各种手工艺品。

到了镇子后,谭文彬带着林书友去打听情报,很快就得知,就在前几天,不断有旅游团从这里出去,可奇怪的是,这里向来不是什么以旅游著名的地方,游客很罕见,而且,只见他们一车一车地被拉出去,却没人见过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这意味着,李追远的“打草惊蛇”起作用了。

周家不是普通的江湖家族,在察觉家族遭遇诅咒后,立刻做出了一个家族最本能的反应,那就是遣散宅子里的家仆、旁系、妇孺,只留下少量有实力的精壮守护家族,应对危机。

这样做,一来少了掣肘与顾忌,二来也算是为家族提前留下了火种。

陈曦鸢:“相较于当初周家人,对孤儿寡母的龙王家下手,小弟弟,你真算得上仁义了。”

李追远不置可否。

人能及时撤走,但宝库里的东西可没那么容易搬干净,自己要做的,就是灭掉周家精华、取走其府库、毁去其宅邸。

一气呵成,方便快捷。

至于仁义?

生长在正常龙王门庭的陈姑娘,还是不懂得江湖的真正底色是什么。

当一个家族的支柱忽然轰塌时,其余下的族人,就会立刻沦为江湖鱼群疯狂撕咬吞食的虾米,就算是丁点残羹冷炙,也值得它们争红了眼。

李追远所需要做的,就是干完自己的事后,把周家的变故宣扬出去,余下来的,交给江湖规则即可,他也懒得费功夫。

是你周家先做的初一,参与断绝秦叔走江的阴谋,让柳奶奶在风雨中苦苦支撑这么多年,那就别怪我做十五。

林书友在镇上边观察边逛时,在一家手工人偶店门口,看见了一件等人高的木雕作品,做工精细,栩栩如生。

站在店门口,盯着这件作品,林书友嘴角抽了抽。

因为这件作品,雕刻的是——周云云。

老板说,是前日有一个客人,把它搬来摆在这里来寄卖,不管卖不卖得出去,都提前给了老板一半的价格当抽成。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赞叹着这雕工技艺,还说这雕刻的女生,虽然不是那种传统形式的国色天香,却有一种朴素大方的气质,越看越耐看、也越好看。

林书友知晓,留下这作品的,肯定是那该死的三只眼。

他准备掏钱,把这件作品买下来,然后偷偷找个角落,将它打开,里头肯定有信笺这类的东西。

但他是出来报仇打家劫舍的,兜里没揣那么多钱,正在林书友犹豫着要不要先开竖瞳以新能力给店老板蛊惑了,让自己把东西先拿走事后再回来补钱时,一道声音,在林书友身后响起:

“嘿,这不是我家云云么!”

“彬哥……”

“前外队这方法好,显眼亮堂,知道我是负责探听消息的,就是为了好引起我的注意力。”

谭文彬花钱,把这件作品买了下来。

果然,在作品的掌心处找到了夹层,里面有一封用粉红信纸写成的信,信纸上还印刷着很多颗红色爱心。

信纸被送到了李追远手中,李追远展开了阅读。

陈曦鸢在旁边问道:“小弟弟,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李追远:“周家身陷水火之中,赵毅已经进入周家,暂时化解了燃眉之急,并获得了周家的信任,被邀请留在周家帮忙抵御这场来自南通捞尸李的危机。”

陈曦鸢:“南通捞尸李?小弟弟你……”

李追远:“你认识?”

陈曦鸢:“我……”

李追远:“周家有所顾忌,怕引来窥伺,所以不敢将家族遭遇危机的事大肆宣扬出去,就请赵毅,以他的人脉与关系,在江湖上秘密地请一些帮手过来。”

陈曦鸢:“请帮手?”

李追远看向陈曦鸢。

陈曦鸢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弟弟,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应召,进入周家,帮周家对付南通捞尸李?”

李追远:“你忘了么,你此行的目的,是来拯救周家于水火。”

陈曦鸢:“我进去倒是可以进去,但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万一弄砸了你的事……”

李追远:“这个你不用担心,就像现在一样,一切听我指挥即可。”

陈曦鸢的眼睛当即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自小听爷爷奶奶讲的江湖故事长大,里面都是江湖上潇洒的快意恩仇,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跟着别人去寻仇,结果却直接重塑了她对复仇的认知。

“彬彬哥、阿友、润生,收拾行李,准备进山谷。”

李追远指尖一翻,手中的信纸燃起。

“我们,去帮周家抵御南通捞尸李。”

——

昨儿个太累了,加之新卷开启,要思虑整理的东西比较多,这章少了一千多字。

明天2w字补。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82章

队伍出发,先穿过镇子。

路过先前寄卖“周云云木雕”的店铺。

老板右手端着一杯茶,左手夹着一根烟,坐在门槛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看得出来,完成一单无本买卖后,心情不错。

见到再次走过来的林书友与谭文彬,老板热情地打起招呼,本地方言混合着一点普通话发音,大概意思是询问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好货了再过来看看。

谭文彬上去给老板递了根烟,老板也给谭文彬散了一根,二人各自将烟夹在耳朵上,互留了个联系方式。

陈曦鸢则好奇地对林书友询问,不是说那赵毅与阿友你关系最好么,为什么他会雕刻周云云而不是陈琳。

林书友沉默。

陈曦鸢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她疏忽了,出来探查消息的肯定是谭文彬,那肯定得刻周云云。

林书友点头。

陈曦鸢眼睛眨了眨。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逻辑,纯感觉。

自小听多了床角,对这种事儿的敏感度,就跟老寒腿能预知天气一样。

那赵毅与谭文彬关系虽说不错,但也没到特别亲近的地步,没那一层深入的关系,去精细雕刻人家的对象,很容易造成冒犯。

可惜,眼下不是坐在李大爷家坝子上的时候,她晓得不适合继续细问。

等谭文彬归队后,李追远示意大家继续赶路,很快,出镇入谷。

山谷并不巍峨,甚至称得上有些“小巧”,但步入其中后,若是按照特定路径前行,很快就会发现周遭迷雾升起。

这种屏障的作用,是防普通人误入,但对稍微有点道行的人而言,相当于指路。

古往今来,很多志怪小说里,都频繁出现这样的一种情节。

就是哪个樵夫、猎户、书生,在山林里走着走着,要么忽然见到一座宅子,要么见到一座避世桃源,要么看见俩老仙人坐那儿下棋。

其实,很多这样的故事,并非杜撰,只不过是运气实在太好亦或者是本身灵感异于常人,真就穿过了迷瘴走入了这种江湖家族门派领地。

红尘俗世各种纷扰,剪不断理还乱,稍微上点档次的江湖势力,都会选择这种半避世的居住方式,以尽可能地隔断大部分因果。

像当初九江赵那般,特意在城市里建个新宅,才是不正常。

走出迷雾,前方出现了一座吊桥。

桥头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上刻纹路,似是开裂,可若细看就能瞧出相对称的严谨规律。

桥头上方,有一座石牌,中间写有“周氏府宅”,两侧雕刻飞鸟,展翅待飞,栩栩如生。

以周家的江湖地位,这种门头布置,称得上低调。

李追远走到一尊石狮子前,伸手,在狮腹摸了一下。

一缕微弱的红光自狮腹纹路上闪现,而后以极快的速度闪现向旁边那尊狮子,再快速瞬移至石牌,而后顺着吊桥一路向内。

李追远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润生和林书友走最前面,陈曦鸢陪着李追远,谭文彬拖后。

李追远:“前面应该有一场考核,你隐藏一下自己的家族风格。”

陈曦鸢:“我不介意。”

李追远:“我介意。”

陈曦鸢:“哦,好。”

过了吊桥,前面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后头有向上铺设的台阶,延伸至周家宅邸大门前。

空地地面不是泥土或岩石,像是铺了一层木地板。

有一老翁拄着拐杖,在一众年轻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诸位抱歉,我周家近日封门,不便迎客,今日怠慢,他日弥补。”

谭文彬上前一步,开口道:

“我等应九江赵兄之请,专赴此地,帮周家抵灾解难,怎么,连门都进不去了?”

老翁轻抚山羊须,挥手示意身后年轻人让开道路,又以拐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家应该是给赵毅开出了不错的条件,那么付出代价自然也就有要求,来帮忙的人,那就得先验验货,试试成色。

众人前行,脚踩到了身下木板。

下一刻,地板两侧凹陷出一个大窟窿,两只木质大手探出,朝着中间拍了过来。

润生与林书友一人一边散开,润生以黄河铲,挡下一只大手;林书友则以双锏,成功架住另一只。

脚下的地面开始不断浮动,木质如水,卸去上方所有人的重心。

润生身上流转出一缕缕黑气,保证自己的发力依旧充分。

考虑到润生的《秦氏观蛟法》容易被明眼人认出来,李追远就专门给润生哥做了一点伪装改进。

将单纯的气海变为煞气,只是形式上的变化,却足以颠覆大部分明眼人的认知,因为不会有人料到,秦家人,会给自己修出一身如死倒般的气息。

另一侧,林书友脚下不断跟着地面的韵律而变化,如履平地。

这只是简单考核,非分生死,能气定神闲的过得去,就足矣。

李追远三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地板凹陷,似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亦是一道阻拦。

陈曦鸢提前向前走了几步,一脚踩了下去。

下方当即传来连续的“咔嚓”声,随后地面平复,这是将考核项目,直接踩死于腹中。

老翁的眼睛抽了抽。

如果说润生与林书友的表现,算是对对方实力的一种认可,那么陈曦鸢的这一脚,才算是真的把老翁的内心给震慑到了。

此等角色,已不用再试,老翁面露欣喜,先以拐杖戳地,让一切复原,而后郑重行礼:

“感谢诸位前来救我周家于水火,大恩大德,我周家必不敢忘,请!”

接下来是一路畅通,走到周家大门前时,大门自动开启。

宅子里的空间很大,但因提前遣散了大量族人的缘故,显得很是冷清。

被引路至正厅,老远就看见赵毅与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坐在那里喝茶。

老夫人头发花白,明显上了岁数,但皮肤白嫩如幼童,她叫周睿瑶,是周家如今的话事人。

二人下方两边,一侧坐着的是梁家姐妹、徐明和陈靖,另一侧坐着的都是年岁颇大的周家人,各个气度不凡。

老翁先行进屋,在周睿瑶身侧耳语了一番,周睿瑶笑着点点头,对赵毅道:

“赵公子请来的帮手,确实不凡。”

赵毅洒然一笑,道:“周老夫人是知道我赵毅在江湖上是个什么名声,能与我玩到一起且愿意给我面子前来帮忙的,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周睿瑶:“赵公子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赵毅:“老夫人,我可先提醒你,我这些朋友,脾气都不太好,小心眼得紧。

他们是应我之邀而来,可你们周家却在外头设局考核,放在谁身上都不会舒服。”

“这个,就请赵公子放心。”

周睿瑶站起身,主动迎向走进来的李追远等人,开口道:

“先前门口失礼之处,老身在此代表周家向诸位赔罪,为表歉意,此番之请,一应供奉条件,翻倍。”

“咳咳……”坐在后头的赵毅干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周睿瑶:“赵公子那份亦是翻倍。”

赵毅拱手道:“老夫人大气。”

谭文彬:“我说赵少爷,我们给你面子这才赴约而来,你所说的那南通捞尸李,又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人物,怎么我等在江湖上都从未听说过?”

赵毅:“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贪婪无度、嗜杀成性,喜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谭文彬:“听起来,倒有点意思,那周家,是怎么得罪他了?”

赵毅:“我与老夫人为此探讨了好几日,都未能找出原因,可人家,确实是已经下手了。”

周睿瑶:“诸位,请随老身来。”

周老夫人带着众人,来到了周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明亮,牌匾众多,按理说,该是肃穆干净之所,但此时,周家所有牌位上,要么发霉、要么长出青苔,就没一个好的。

谭文彬:“这是,下咒了?”

周睿瑶点了点头:“数日之前,老身于熟睡时,心有恶感,惊醒后来至祠堂,就发现了这一情况。

诸位眼下所见,已是赵公子来了后,帮忙解咒改善后的场面了。

当时之情景,比现在更恶劣不知多少倍,祠堂清净地,竟满是蛇虫鼠蚁乱爬,各种毒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或啃食香烛、或者纠缠牌位,一副家族残破分崩之相。”

说到这里,周睿瑶闭上眼,两行清泪流出:

“我周家素重门风,于这江湖更是不喜争斗,历代先祖更是醉心于机关术的钻研发扬,没想到竟要遭受此等之辱。

老身我,实在是愧对家门,愧对先祖啊……”

赵毅上前,轻轻搀扶住周睿瑶,安慰道:

“老夫人放心,有我在,周家的这场劫难,必然是能够化解的,我早就看不惯那南通捞尸李很久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要让他有胆来、没命回!”

周睿瑶点了点头,泪眼再次扫视眼前这还未恢复原状的祠堂:

“此人凶性之深,真乃罕见,不是对我周家一人,而是对我周家全族、历代先人一同下咒,这是摆明要断我周家传承。

既然如此,我周家也是避无可避,只得豁出一切,全力应对了!

请赵公子放心,此番劫难,我周家但凡能挺过去,日后赵公子想重建九江赵,我周家必全力以赴支持,但有所需,无不应允!”

赵毅:“老夫人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周睿瑶擦去眼泪,看向李追远等人:“是老身怠慢了,还未询问诸位尊号?”

赵毅:“老夫人,能与我赵毅做狐朋狗友的,这尊号,不提也罢。”

周睿瑶:“这……”

赵毅:“他们呐,只想从我这里拿好处,却不想被我恶名所累。所以,人到了就行了,不是么?”

周睿瑶:“既然如此,那老身也保持尊重。诸位,老身已命人备下酒水,诸位远道而来,请先行享用休息。因老身提前遣散族人,故席面简陋单薄,还请诸位切莫怪罪。”

“老夫人放心,他们能理解的。”赵毅抬头,看向李追远等人,“大家伙就先好吃好喝歇着,虽不知那南通捞尸李何时到来,但我估摸着就在近期了,等他登门动手了,我自会呼喊诸位前来助阵。”

说完,赵毅就搀扶着周睿瑶走出了祠堂。

二人贴得很近,像是一对真祖孙。

那老翁再次出现,将李追远等人带去一座别院,里面已布置好丰盛的酒菜,下榻休息的房间也很宽敞干整。

老翁:“诸位若有其它所需,但说无妨,只要能满足,我周家必全力以赴。”

李追远:“先前来时路上,见一小院子,里头满是落叶,荒芜破旧,似是多年未有人打理,敢问何故?”

老翁:“那是我周家一罪人居住之所,瘫痪卧床多年,每日除一份水饭外,老夫人不准任何人接近。”

李追远:“罪人还能住单独的院子?”

老翁:“那罪人曾是家族嫡系,老夫人说,将他留在宅院而不打入地牢,就是要让他躺在床上,也能听到外面喧闹,让其承受冷暖落差,刮心切肺。”

李追远:“那他,也被转移走了么?”

老翁:“未曾,罪人不配。”

李追远:“好了,你去忙吧。”

“诸位慢用。”

老翁退了出去。

李追远在桌边坐下,环视四周,确认这里没有阵法禁制。

桌上的菜的确很丰盛,但都是些家常菜,真正精致的菜肴,得靠家族世代养的厨子来做,眼下的周家,确实没这个条件了,这也是周睿瑶提前说望海涵的原因。

“润生哥。”

润生摊开手,蛊虫飞出,在每盘菜上都逗留了一下,然后又钻回润生袖口。

“小远,无毒。”

李追远拿起筷子:“吃吧。”

陈曦鸢是遇到好吃的才会放开了吃,正常餐食她都是小鸟胃。

等李追远吃好放下筷子后,陈曦鸢忍不住问道:

“什么时候动手?”

李追远:“等南通捞尸李先动手。”

陈曦鸢:“嗯?”

厅屋前,有一条活溪自屋顶流下,又汇入下方花圃小径,李追远接了点水,洗手漱口。

陈曦鸢:“我第一次发现,报仇这种事,能这么简单。”

李追远:“一是因为我第一手打草惊蛇、动静太大,规格太吓人;二是赵毅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不太正面,但现在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三是赵毅来得很快,我们跟进得也很快,周家自身的顾虑又太多,不仅得防着所谓的南通捞尸李,更得提防来自江湖的窥伺;四就是……”

陈曦鸢:“四是什么?”

李追远:“四就是你当初差点葬在洛阳古墓博物馆,真的不冤。”

陈曦鸢微微皱眉,随后又面露委屈:“小弟弟,你还是在说我笨。”

李追远:“没以前笨了。”

陈曦鸢:“这是夸奖……吧?”

李追远:“比以前聪明多了。”

陈曦鸢:“嘿嘿。”

李追远:“陪我去那个院子看看,我要去见见,周云帆的那个爹。”

那位,当初参与阴谋算计秦叔的人。

院子里有禁制,但这对李追远而言并不难,随意解开后进入。

里头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角落里,还有破损的小孩玩具。

周云帆的父亲当初偷偷拿着家族里涉及传承的宝贝点灯走江,最后不仅自己被秦叔打了个终生瘫痪,连那件宝贝也被秦叔打碎。

彻彻底底地沦为了整个周家的罪人。

周老夫人以这种方式,对他施以惩戒,那是真的恨到骨子里,而且这恨,也牵扯到了周云帆。

使得周云帆不得不在很小时就脱离周家,去往丁家,谋求资源与发展,虽历经艰苦,但还真让他给走成了。

就是运气不好,在虞家那一浪里,即使选择从后门进入,居然还是碰上了自己。

推开屋门,一股腥臭之气溢出。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别无他物。

床内侧躺着一个头发半白,形容枯槁的男人,而床的另一侧,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留有些许米粒,另一个碗里则有半碗浑水。

他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下人清理也不会很及时,弄得不仅是这张床,连带着这整间屋子,都像是被腌过了一样。

陈曦鸢捂着鼻子,她很不喜欢这种环境,但瞧见小弟弟,不仅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渐渐勾起些许弧度。

也是,这个场景,对小弟弟而言,应该是一种享受吧?

看见自己家里的仇人,过得这么惨,肯定很开心。

李追远走到床边,没可以坐下的地方,也不敢坐。

床上的男人侧过头来,视线慢慢上移,落到了李追远脸上。

他的废,不是静态的。

李追远能察觉到,在他脊椎位置,还残留着一股活跃的气。

这气,会一直纠缠折磨着他,让他无法恢复。

除非再找一个秦家人,且将秦氏观蛟法练到极高程度,才能将这气给安全抽出,否则要是强行驱散这股气,会将这个男人,连带着一起暴毙。

以秦叔的性格……他肯定不是为了折磨他故意这么做。

秦叔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才得以活着杀出来,当时秦叔应该是打疯了。

所以,不是秦叔故意针对他,他在当年那场围杀中,角色并不起眼,秦叔兴许都没正眼瞧过他。

不过,他倒是把对秦叔的恨意,一直保留了下来,还传递给了他的儿子,也因此,把他儿子也给害死了。

周庭枫:“你是谁……”

李追远:“你恨么?”

周庭枫:“恨谁……”

李追远看了看四周。

周庭枫:“你究竟是谁……”

李追远不语。

良久,周庭枫开口道:“我恨,我恨周家,我恨家族待我不公,我恨家族视我为废人、弃子!”

李追远:“这才对嘛。”

周庭枫:“外面这些日子,安静了好多,告诉我,周家是不是出事了?”

李追远:“嗯。”

周庭枫:“周家在外面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存在?”

李追远:“差不多吧。”

周庭枫:“呵呵呵……哈哈哈哈……”

李追远:“有件事,你知道么?”

周庭枫:“什么事?”

李追远:“你儿子死了。”

周庭枫眼睛一瞪:“什么!”

李追远:“他们没告诉你么?”

周庭枫:“云帆,云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追远:“看来,的确没告诉你。”

周庭枫:“你究竟是谁……”

李追远:“我是周家请来御敌的帮手。”

周庭枫:“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为什么特意来看我?”

李追远:“想看看,就来看看了。”

周庭枫:“你真的是来帮周家的么?”

李追远:“你觉得呢?”

周庭枫:“我要周家死,我要周家,和我落得一样的下场,垮掉,烂掉!”

李追远:“可能,不远了。”

周庭枫:“谢谢。”

李追远:“不客气。”

陈曦鸢以为小弟弟会对这床上躺着的家伙,施以些酷刑,可小弟弟说完这些话后,就转过身准备走了。

“这就走了?”

“你喜欢这里?不觉得臭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李追远与陈曦鸢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碗落地砸碎的声音,随后是像破麻袋落地,周庭枫像是一滩蠕动着的烂泥,摔下了床,他艰难地向前探出手,指着李追远:

“告诉我,告诉我,你姓什么,你姓什么!”

“你希望我姓什么?”

“我希望你姓……呵呵呵呵,我一直跟他们说,不怪我,真的不怪我,是他们没见到那家伙到底有多可怕。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那种门庭出来的人都是这样,但真的没人料到,那孤儿寡母家里,居然还能培育出这样的存在……

我希望你是那个姓,我想让他们也领略一下,我当时的绝望,这样,他们才能理解我,真的不是我的错,真的不能怪我!

我等着,我等着看,我等着看,哈哈哈哈!”

李追远走出了屋。

屋子里,躺在地上的周庭枫还在呢喃:“帆儿……我的帆儿……”

离开这座院子后,李追远在周家宅子里闲逛了一会儿。

从建筑美感上,周家比自己当初去过的九江赵家,要差太多。

九江赵家的宅子,逛一整天都不会觉得腻歪,周家的宅子,就纯粹只是披上了一层像样的皮。

整个周家,就是一座大型机关,历代周家人,都是在机关上生活,建筑风格只是在这一基础上略施粉黛。

对称的假山、对称的花、对称的树,连溪水里的石子,都严谨遵从了机关数目,太精密了,反而显得无趣。

李追远行走在其中时,他的脑子就会本能地开始推演与分析,弄得像是在不停地做卷子。

“回去吧。”

“嗯,好。”陈曦鸢抬起自己胳膊闻了闻,“我想回去洗个澡,那地方的味道根本散不掉。”

回到自己被分配的住处,谭文彬正蹲在一座小假山前,拿着纸笔做着研究。

他是杂学,跟在少年身边后,什么书都看看,样样通样样松。

林书友躺在长廊杆子上,手里掐着一根枝条,看着上面的壁画。

润生坐在客厅门槛上,抽着“雪茄”。

大家伙,其实都无事可做。

紧迫前的放松,最是无聊。

李追远回来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送过来,都等着小远哥下令开干。

但小远哥只说了一句:“吃晚饭时喊我。”

随后,李追远就进入房间,躺到床上闭上眼,开始睡觉。

陈曦鸢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心情也由此好多了。

她现在也有一个背包,是谭文彬给她准备的,与他们的背包款型一致,谭文彬告诉她,这是外队福利。

收到这一礼物后,陈曦鸢很开心,捧在怀里笑得格外灿烂。

背包本就不贵,就算是那种昂贵的名牌包,对陈曦鸢而言也都不算什么,但凝聚在这包里的情绪价值,极高。

相较于其他人背包里,各种装备、材料都带所不同的是,陈曦鸢包里,除了几件衣服外,就全塞着健力宝。

洗完澡出来,本想去找小弟弟喝饮料,见小弟弟睡着了,她就走到院子里,连续“噗哧”四声,一人发一罐。

陈曦鸢先蹲在谭文彬身边,问道:“你看得懂么?”

谭文彬:“就像学校里的女同学,我知道她的名字。”

陈曦鸢:“然后呢?”

谭文彬:“然后我如果对她勾勾手指,她不会跟我去操场上散步,而是会对我翻一记白眼,问我是哪位。”

陈曦鸢:“这个其实并不复杂。”

谭文彬看向陈曦鸢。

陈曦鸢手指对着面前的小假山比划了几下。

“嗡嗡嗡!”

假山裂开,从里面喷吐出阵阵白烟,很清新很好闻。

陈曦鸢:“这烟可以驱蚊虫,对人无害。”

谭文彬:“外队不愧是外队,我研究了半天,只认出来这是盘蚊香,却不知道怎么开盒。”

陈曦鸢:“我也不懂机关术,但我家里也有类似的。”

谭文彬:“原来如此。”

陈曦鸢:“不过我很少用,我晚上睡觉时要是发现有蚊子的话,就把域打开,将房间里所有蚊子都挤压死,就清静了。”

“确实。”

谭文彬低头,按照自己本子上推算出来的步骤,对着假山来回挥手。

“嗡嗡嗡!”

假山成功闭合。

但“蚊香”没熄灭,缝隙里不断有白雾溢出,小水塘里也不断翻滚出泡泡。

陈曦鸢:“听说,你跟你对象是高中同学?”

谭文彬:“嗯。”

陈曦鸢:“那一定很浪漫吧,你们高中时就谈恋爱了?”

谭文彬:“不是,我高中追了她三年,她对我不理不睬;后来上大学后都在金陵,我继续死缠烂打,以死相威胁,最后她才迫不得已,暂时答应与我处对象。”

陈曦鸢:“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假的,但我喜欢这个故事。”

谭文彬:“那你等我再好好编编,然后和你慢慢唠?”

陈曦鸢:“好呀。”

陈姑娘目光转移向润生,对谭文彬轻声问道:“那个萌萌,是和润生怎么在一起的?”

谭文彬:“润生家里穷,自幼吃不饱饭,平日里跟着爷爷偶尔捞捞尸外,就是放牛。有一天牛放到一处坟前,把墓碑给撞坏了,萌萌正好躺在里面,与润生就认识了,二人渐渐发展出了感情。

谁知萌萌是酆都地狱的公主,这件事被酆都大帝知道了,就把萌萌抓了回去,镇压至十八层地狱之下,只有月圆之夜,两个相爱的人才能通过烧纸来暗送音讯。”

陈曦鸢喝了一大口健力宝:“副队,这个也要丰富一下,我爱听。”

谭文彬:“好好好。”

陈曦鸢:“那阿友呢?”

谭文彬:“阿友啊,你别看他看起来老实,其实是个花心大萝卜,一年不知道相多少次亲。”

前几天在金陵,谭文彬开车载着阿友去周云云所在的学校。

他帮周云云搬家前,阿友和陈琳坐在咖啡厅里,相对而坐,搬完家后再路过时,发现阿友与陈琳还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最后听周云云说,二人在咖啡店坐了一下午后,陈琳说自己脚崴了,让阿友背她回学校寝室。

这就是女生主动,想制造点亲密接触的机会。

结果阿友听了,直接把人鞋子袜子都脱了,把人脚放怀里,给人家按摩正骨。

长廊下躺着的林书友扭过头,看向这里。

谭文彬捡起面前池子里的一块小石子,朝着林书友丢了过去。

“你看看你,再看看赵毅,那家伙连老婆婆都能搞得定!”

李追远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直到晚饭被送过来,才被叫起。

少年洗漱后,坐到桌边。

还是老样子,由蛊虫来试毒,确认没问题后,大家动筷吃饭。

吃完饭后,李追远叫谭文彬拿出钱,压在餐盘下面。

随后,李追远坐到门槛上,头靠着门柱,闭着眼,继续打盹儿。

旁边坐着的润生,把刚刚点燃的“雪茄”掐灭。

天已经黑了,今晚月色迷人。

谭文彬喊来林书友和陈曦鸢,三人上了屋顶,玩起了三人斗地主。

直到,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白天的那个老翁,浑身是血的跑了过来,喊道:

“南通捞尸李来了,他来了!”

李追远睁开眼,站起身。

屋顶上的人,撕扯下各自脸上的纸条,落了下来。

老翁:“祠堂,祠堂,我们顶不住了,他去杀,杀老夫人去了,快去救,救老夫人……”

说完,老翁脖子一歪,失去了生机,死了。

谭文彬上去检查了一下,确认死得很彻底。

陈曦鸢惊愕道:“南通捞尸李杀进来了,那我们是谁?”

李追远:“走吧,去拯救周家于水火。”

众人走出院子,一路上,看见了不少血迹与尸体。

谭文彬择选了几具检查,确认是周家人无疑,因为周家人都修习机关术,双手特定位置都有固定的老茧。

白天,周睿瑶带着大家伙去过周家祠堂。

此时,祠堂前方两侧的花圃里,一片杂乱,有被火刚刚烧过的痕迹,通往祠堂的地砖上也满是龟裂与血渍。

祠堂内,正传出激烈的打斗声,至于惨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周睿瑶:“捞尸李,我周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得对我周家如此赶尽杀绝?”

一道男子的声音:“哪里得罪了我?呵,你下去问阎王吧。”

李追远挥手,示意进入祠堂。

润生与林书友,一前一斜开路,陈曦鸢主动和李追远贴得更近些,谭文彬转身,一边看向身后一边倒退。

等所有人都进入祠堂后,先前喧杀声,瞬间寂静。

“砰!”

祠堂大门,迅猛闭合。

“呼!呼!呼!”

一阵阵阴风吹拂而入,它们先在四周环绕,而后不断向上,最后在顶端,制造出了空响与共振。

这意味着,这座祠堂内部空间的高度,高到吓人。

“嗡!”

红色的灯火点燃,随即产生联动,四周墙壁上出现了一座座灯盏,将这里彻底照亮。

没有供桌,没有烛火,没有牌位,矗立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弥勒佛像。

这弥勒佛与传统佛门形象不同,在它身上丝毫看不出慈悲,反而流露出一种阴森与狰狞。

弥勒像前,有一地断肢残骸的皮影,先前的厮杀与说话声,都是由它们发出。

两侧墙壁上,有一座座凹陷的洞,如龙门石窟布局,但里面坐着的不是佛,而是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都闭着眼,身上没有丝毫活人气息。

一根绳线,从上方吊下来一个人,落在弥勒佛胸口处停下,正是周庭枫。

“呵呵呵呵呵………”

周庭枫发出渗人的笑声。

“想对我周家出手……找死!”

周庭枫身后,弥勒佛的手,抬了起来,两侧墙壁内,一具具尸体也都将手抬起,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肃杀气息扩散而出。

尤其是弥勒佛的眉心处,开出一道口子,里面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具尸体。

尸体身穿袈裟,头戴佛帽,皮包骨头,面目狰狞扭曲,且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红色。

尸体的右手,也是举着的。

周庭枫眉心裂开一道口子,鲜血不断滴落,有一股无形的风,将这些鲜血裹挟,贴到了尸体身上。

坐在椅子上的尸体震了一下。

巨大的弥勒佛,缓缓站起身。

周围墙壁坑洞内的一众尸体,也全都站起。

陈曦鸢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侧的小弟弟,她下意识地想说一句话,然后又下意识地把那句废话又给咽了回去。

我们……好像中计了?

吊在空中的周庭枫,不顾脸上还在流淌的鲜血,看着下方的李追远等人,问道:

“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呵呵……

这里,是我周家的机关中枢。

这座弥勒大像,乃我周家历代先祖呕心沥血,为周家打造的护宅大阵核心!

这两侧坑洞内,都是我周家历代先祖,他们在死前,主动将自己改造为傀儡,死后再被后人做进一步的制作,留存于此。

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启用,为我周家御敌,护我周家传承!

今日,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所!”

夜里的那一声巨响,以及所谓的南通捞尸李杀进来了,是周家人自导自演的,老翁是故意以死传讯。

目的,就是以好奇心驱使,将李追远等人给引到这里来。

周家人偷偷摸摸改变了宅子里两处建筑的布局位置,进来时,祠堂前被烧过的花圃和被毁沾血的瓷砖,是防止白天来过这里的李追远等人,发现建筑外的环境有差别。

这时,祠堂外,传来了赵毅的声音:

“哈哈哈,没想到吧,姓李的!”

此时,赵毅依旧细心搀扶着周睿瑶,在赵毅发笑后,老夫人也抬头,一边看着赵毅一边陪以笑容。

赵毅:“姓李的,要怪只能怪你给的实在是太少了,老夫人才叫真的大方,她愿意把她能有的都给我,甚至包括她自个儿。

唉,你可别怪做兄弟的对你不够意思,实在是你现在越来越离谱了,什么犯忌讳的事儿都敢干,我是不敢再和你继续瞎胡闹了。”

说着,赵毅还侧过头,看向周老夫人。

周睿瑶:“赵公子的口味,还真是独特,老身年迈了,可经不住赵公子折腾,还请赵公子怜惜。”

赵毅:“老夫人这话说得,我赵毅,向来是惜花之人,想取得老夫人你的信任可真不容易,先前一直是你的傀儡与我说话,这下眼瞅着我终于将这群家伙卖给了你,才终于愿意赏脸以真实皮囊相见了。

来,我闻闻。”

赵毅把脸,凑到周睿瑶的脖颈处细细嗅着。

周睿瑶:“赵公子,如何?”

赵毅点头赞叹道:“香,真香,果然,傀儡与有温度的真人,简直天差地别,我都快等不及了。”

周睿瑶:“赵公子何必如此猴急?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

赵毅:“本公子做事,向来如此!”

“噗!”

话音刚落,赵毅的手掌,就穿过了周睿瑶的胸膛。

他手掌黢黑,包裹着蛟皮,称得上无坚不摧。

周睿瑶身子一颤,嘴里鲜血不断溢出,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你……你……你居然……”

周围站着的一众周家人,全部面朝赵毅,目露愤怒与凶狠。

赵毅甩了甩手中的鲜血,说道:“里面护宅大阵的核心,在你这吧?你死了,里面的那座大阵,应该也就停了。”

周睿瑶目露讥讽:“赵公子……你就如此笃定,我就是我么?”

赵毅低头看向地上已经蓄积出的鲜血,还有不断从胸口流淌出的脏器碎片。

“你,是活人,绝不可能是傀儡。”

周睿瑶:“我是活人……但我不叫周睿瑶……我的名字叫……周睿馨……你身边不也是有一对双胞胎么……我就是我姐姐的双胞胎……妹妹。”

赵毅:“你们姐妹俩,可真舍得。”

“灭门大祸在即……有什么是不舍得的……难为赵公子了……与我这个老妇眉目谈情这么久……赵公子心里……怕是早就怄死了吧……”

赵毅松开手,周睿馨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赵公子,何必如此?”周睿瑶的声音传来,她本人也从院外走进。

不过,在周睿瑶身边,还跟着一位神情威严的中年男子。

当他们俩走进来时,围墙上,当即有一众手持长剑的人影飞入落地,一个个气息不凡。

机关周家,就算是有人学剑,也不可能凑出如此多强大的剑客,而且这些剑客身上的服饰,也与周家人完全不同。

赵毅:“丁家人?”

周睿瑶身边的中年男人开口道:“不错,老夫正是河谷丁家家主,丁庆林!”

丁庆林发出一声冷哼:“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好大的手笔,好狂妄的脾气,敢同时对两家下咒,这是真当江湖无人了么!

九江赵毅?

在江湖上,你的确名声响亮,可你终究还是太小瞧我等这些老家伙了。

你们现在使的这些手段谋划,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小家子气得可笑,偏偏你们自己还自鸣得意。

先下咒,再解咒,获得信任再喊自己江湖好友过来帮忙御敌……

你们,真当我们是江湖稚童么?

也不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若我们真这么蠢,无论是周家还是丁家,又凭什么能在江湖上屹立这么多年而不倒?”

在丁庆林说话间,还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与周睿瑶身后,是那位镇子上的手工店老板。

此时的格局是,祠堂内建筑物内,是李追远等人,祠堂外的院子里,是赵毅等人。

梁家姐妹站在赵毅身体两侧,徐明站至赵毅身前,随后,一道矮小的身影,主动站到了最前方。

看着陈靖,赵毅心里甚感慰藉。

实诚孩子就这点好,虽然在他心里,他的“远哥”是他最崇敬的对象,但他也晓得自己现在的头儿是谁。

赵毅一直都很看得开,阿靖愿意为姓李的死十次,只愿意为自己死一次,情感程度上有区别,但在现实里,根本没差。

不过,看着院子里,一个个已经将傀儡召唤出来的周家人,以及一众手持长剑气息凌厉的丁家人。

赵毅就感到一阵牙疼。

周家、丁家的精华,都在这里了,这压力,不可谓不大。

蚂蚁多了都能咬死大象,更何况,他们可不是蚂蚁,而是群狼。

赵毅轻轻推开身边的梁家姐妹,又压了压徐明的肩膀,示意其蹲下。

紧接着,赵毅指着地上余温尚在的周睿馨尸体,对远处与丁庆林站在一起的周睿瑶挥了挥手:

“周老夫人,你误会了,我是发现这假货不是真的你,以为是那诡计多端的姓李的又使了什么障眼法,这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她杀了。

误会,误会啊,我的心,我的立场,一直站在老夫人您这一边,您得相信我!”

周睿瑶:“都说赵公子行事无所顾忌,今日倒真是见识到了,事到如今,赵公子居然还妄图做口舌辩驳?

另外,赵公子先前杀我妹妹时,我亦听到赵公子所言了。

我周家中枢大阵的钥匙,可不在我身上,莫说赵公子现在杀不到老身,就算能杀到,这中枢大阵还是会继续运转下去。

因为,老身那已沦为家族罪人的小儿子,此时就在里面。

他将自己的残躯废命,献祭了出去,已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这中枢大阵,也必然会持续运转下去,直至天亮。

还真是谢谢赵公子,也得谢谢里面那些位,居然真让我那废物儿子,找到了一个可以对家族赎罪的机会。

更可笑的是,里面的那位,下午竟还主动去看望我儿子,去瞧我儿子的笑话。

你们这帮年轻人……

是真的瞧不起这座江湖啊!”

“唉。”

闻言,丁庆林发出一声叹息,按辈分,他比周睿瑶小一辈,周庭枫是他的亲家。

丁庆林:“庭枫,也是苦了这么多年。”

周睿瑶:“他该的,他自作孽。”

丁庆林:“可惜,香儿和帆儿他们,到现在都没个讯息,以往他们每一浪结束,就算不回来,也会和家里联络一下,我真的好担心……”

周睿瑶:“在就是在,没了就是没了,最坏的情况,你损失一个女儿,可我,可是没了一个天赋异禀的亲孙子。”

虞家所发生的事,在大势力间,并不是秘密,尤其是那些顶尖势力的幸存者,还故意将虞家的情况做了通报。

但周云帆行事风格颇为隐秘极端,在进入虞家前,他并未去和赵毅那一盟的人会过面,进虞家时,走的也是后门。

然后,不仅他本人被杀了,连曾对他这一伙人出过手的老东西们,也都死了,故而,在关于虞家的事件通报里,压根就没有他这一伙人的身影。

这使得,连他们双方家里人,只觉得时间过久不联络,怀疑出了问题,却不知真的死讯。

点灯行走江湖,人忽然就没了,死不见尸,那也是常有的事,只等时间来盖棺定论。

不过,从丁庆林与周睿瑶的对话中,可以听出来,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周云帆能够娶丁洛香,其实是双方家族长辈共有的默契。

周庭枫是家族罪人,身为族长的周睿瑶无法偏袒这个儿子,也无法继续庇护这一脉的孙子,可这孙子偏偏天赋极佳,故而干脆一番打压冷落,磨砺其心性,再交由丁家去接手。

这样,既能对周家其他人有个交代,也不至于让明珠蒙尘,丁庆林,也可以捡到一个潜力惊人的女婿。

周睿瑶举起手,准备下令击杀赵毅等人。

赵毅马上开口喊问道:

“周老夫人,丁家主,你们怎么不问问,为什么里头那个姓李的,要特意针对你们两家?也不问问,凭什么我赵毅,愿意帮忙呢?”

周睿瑶的手落下:“杀!”

丁庆林:“杀!”

周家人将手中的傀儡释放,一头头人形兽形的傀儡,呼啸而出。

丁家人则各个剑气森然,齐齐压上。

显然,不是周睿瑶和丁庆林不想知道真实原因,而是他们畏惧那个猜测被证实。

周睿瑶清楚,自己儿子是被谁打废的,也清楚周家的传承至宝是被谁给打碎的。

按理说,走江竞争,龙王家的又不是不能死,输了,死了,都很正常。

但她儿子当年所行之手段,那次的布局,明显坏了规矩,为此,真正密谋布局的那些比周家还要强得多的顶尖势力,也都分摊了因果反噬,这其中,不乏龙王门庭。

她气自己的儿子,当年为什么要傻乎乎的,成为别人的打手;更气那些顶尖势力,做都做了,为什么不顺势把事给彻底做绝,让那两座龙王门庭,虽然摇摇欲坠,可却又一直挺到现在。

再落魄的龙王家,那也是龙王家,那位姓柳的老夫人,周睿瑶年轻时就听到过很多关于她的故事,还曾感慨过都是女人家,为什么那位却能如此恣意、脾气挥洒、嫁自己想嫁的人;而自己,却只得为了家族的延续,牺牲自己的幸福。

她是真怕,哪天那位与自己一样老了的老夫人,提着剑,来到了周家门口,要为当年的算计报仇。

要知道,历史上她柳家,可是曾出现过一位将江上的账算到岸上的龙王!

南通捞尸李,无论是地名、职业还是姓,都和那两座门庭毫无关系。

可正因为毫无关系,反而更容易让人朝那边去联想。

周睿瑶真怕这是龙王家来的人,而她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杀机最强的周家中枢,用来困杀那伙人!

丁庆林的心理,和周睿瑶差不多,他知道周庭枫当初做的事,也清楚自己接纳周庭枫的儿子为女婿,已是一种对龙王门庭的挑衅。

如若是正常的龙王门庭,他早就砍了周云帆的头当贺礼送过去了,可正因秦柳两家如今的模样,他才抱有这侥幸,实在是他太看重这女婿的潜力,他是真在女婿身上,看见了丁家触摸龙王门庭的希望。

外面的不敢问,但里头的周庭枫,却问了起来: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姓什么了吧?”

李追远向着那尊大弥勒走去,也是向着周庭枫走去。

两侧坑壁内,周家历代先人自制成的傀儡纷纷跳了下来,向这边攻来。

前方的这尊弥勒像,则不断做出着各种动作,对这些历代周家先人机关,进行操控与指引。

润生举着黄河铲,冲了上去,帮少年进行阻挡,连续三铲子挥舞下去,虽然将一些机关傀儡拍了出去,可余下的力道依旧不减,润生竟被逼得不得不后退。

许久了,他未曾感受到在绝对力量上,如此吃力。

林书友与谭文彬仗着身形矫健,将那些试图绕去攻击小远哥的机关傀儡挡开,虽然确实起到了效果,可他们也马上有了与润生一样的感觉,继续这样高强度下去,绝对不行!

这些机关傀儡,不是那种成群复苏的死倒,死倒群好对付,一杀一大片都可以,但它们不一样,它们中每一个,只要自己一个疏忽,就能狠狠给自己来一击,要是陷入它们的包围,那真就离死不远。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打开,听从少年的吩咐,她没将琼崖陈家的域用得太过标准,而是主动将域的色差波动融入这里昏暗的烛火之中。

她先冲向润生身侧,帮润生解围,让润生得以有喘息的机会,而后又先后来至林书友与谭文彬身边,抽飞他们身边的傀儡。

但伴随着坑壁上越来越多的周家先人傀儡苏醒、跳下、加入,连陈曦鸢,都感到一股不妙的绝望。

因为,最先一批开启的机关傀儡,体内已经流转出要自毁的气息波动。

“轰!”

有一具机关傀儡自爆,炸开了润生的气浪屏障,其余机关傀儡跟上,进行各种方式的攻击,而后只要能缠上去,很快也会开始自爆。

“轰!”

林书友刚用金锏砸碎一个机关傀儡的脑袋,然后它就爆开了,根本就没办法规避。

被炸落地的林书友,不等身体落地,一锏抽在地上,再次弹起,又将另一具企图冲向小远哥的机关傀儡撞开。

“轰!轰!轰!”

三具攀附在润生身上的傀儡炸开,幸好陈曦鸢的域及时开启,帮润生后退的同时,也削弱了爆炸的威力。

可润生依旧变得鲜血淋漓。

就连陈曦鸢,喉咙里也是一甜。

小弟弟,这样下去,我们真的很快就要死了!

周家的护宅大阵,有一个大弊端,那就是作用范围,只在周家宅子内,无法离开。

所以,它无法用作对外攻击的手段,但拿来保家,那确实是再合适不过,这意味着任何想要入侵周家的人,都得付出极为可怕的代价。

“轰!轰!轰!”

爆炸声,不断传出,为了提升爆炸威力,爆炸范围并不大。

即使有陈曦鸢不断救火,可这火势,却已然越来越大,更何况,还有更多坑壁内的周家先人制成的机关,正在苏醒。

谭文彬想要燃烧鲜血,润生想要气门全开,林书友更是将一大把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有多少根的符针攥在了手里。

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那还能再撑一会儿,现在,是真要撑不下去了。

但他们这股决绝的意志,在心底出现一道声音后,就又被按压了下去。

李追远,终于走到了弥勒像脚下。

这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分析、思索人家的机关中枢,你总是得需要点时间。

得益于《齐氏春秋》,也得益于自己从周云帆记忆里获得的机关术传承,少年现在的机关术造诣,早已到了很高的一个地步。

这一点,赵毅很清楚,因为他去过了自己的道场,亲眼目睹了自己是如何以机关术为载体,给他的手下们上课的。

而且赵毅也知道,接下来,只等拿材料回来,李追远还要升级自己的道场,这意味着,现如今道场内所呈现出的机关术水平,还远不是李追远的全部。

计划这种东西,从来都赶不上变化。

这也是赵毅的作用一直都无法被替代的原因,他是真有那个水平,与自己下盲棋。

非常多的传讯方式,非得雕刻个周云云,再摆那间铺子里,里面所藏的信纸还是爱心图案。

他在和林书友开玩笑,也意味着自己与他先前制定的粗略计划,也成了一个玩笑。

在吊桥前,李追远拍了一把狮腹,那光芒是朝内而去的,说明周家的机关大阵,方向已全部朝内。

这是标准的……请君入瓮。

那时,李追远就确定,旧计划被抛弃,赵毅有新计划。

当然,也可能是赵毅发现了更好的方法,就故意在演技上露出破绽,让对方瞧出来。

这也确实是更简单的方法,让对方,主动把自己送到自家的机关中枢大阵前。

此举,等同于将自家最锋锐的刀,呈送到自己这个仇家强盗手里。

真简单。

李追远抬头,拍了拍手。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类似解扣的声音,从弥勒像体内自上而下,不断传出。

被吊在半空中的周庭枫听到这声音,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色当即一变:

“怎么……怎么可能!”

弥勒像坐了回去,它的一只大手向下延伸,来到了李追远面前。

少年走上弥勒像的掌心,掌心上移。

这一过程中,难免与周庭枫拉近了距离。

“不,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机关术,你怎么会机关术!”

这里的“会”,指的是在机关术造诣上,超过他,而且能在短时间里,解开他家机关中枢,并完成掌控。

李追远:“只通机关术是羊肠小道,将机关术与阵法、风水相结合,才是真正的坦途。”

周庭枫瞪大了眼睛。

李追远不是在帮他解惑,少年的回答,相当于在告诉一个高三学生,只要把门门功课都考满分,那就能随便选自己心仪的大学。

周庭枫惊骇的是,作为上一代的机关术天才,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妖孽。

柳玉梅当初在目睹李追远对她展示出新版柳氏望气诀的理解后,立刻就下定决断,将双龙王门庭传承送到他肩上。

只有真正见过世面的天才,才真的清楚,这孩子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自那之后,柳玉梅无论是嘴上还是心里,都再没出现过“入赘”字眼。

给他时间,给他成长,他就能变得越来越可怕,甚至,他还能用你最擅长的领域,来击败、碾压你,给你带来更深层次的绝望。

弥勒像一只手在继续托举着少年上升,另一只手,则向下挥去。

“轰隆隆!”

一通横扫之下,一众机关傀儡被扫开,为下方自己的伙伴们,带来了一段喘息时间。

陈曦鸢握着笛子的手,在滴血,不过她的注意力,全在上方小弟弟身上。

流血的手,伸进口袋,掏出瓜子,丢入口中。

怪不得小妹妹喜欢画小弟弟走江时的画面,哎呀,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是爱看。

可惜,小弟弟的年纪还是太小了点,要是成年了,长高了,变成大弟弟,她也可以去画画了。

周庭枫忽然明悟过来,嘶吼道:

“你就算破开掌握了中枢又如何,我的血,已经融入佛陀之中,我已献祭出自己的残命。

所以,

你今天,还是得死在这里!”

下方,已经从坑壁内跳下来的所有机关傀儡,身上集体呈现出了将要自爆的气息。

一场可怕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它,足以让这座大型建筑物内的一切,化为齑粉。

李追远被弥勒像的手,送到了眉心位置,与坐在那里的佛陀尸体平齐。

周家将历代先人制成傀儡,其实是取了个巧。

因为,人是死了的,并未苟活,确实谈不上触犯真正的忌讳。

但人活着与死后,是两种概念,这么多经过特殊处理,以自身尸体为原材料所制作而成的傀儡,它们的存在与使用,都会伴随着怨念的滋生。

如此一来,时间一久,这座机关中枢就玩不转了,可若是每隔一段岁月就清理和换新,不说成本问题,光是周家自己……都来不及生出这么多好苗子当原材料。

而且,任何一个正常的家族,都希望自家的底蕴,能够越来越丰厚,家族根基能越来越强壮。

故而,这里其他周家人,都能理解是“自愿”的,唯有一人,是被迫的,那就是这尊坐在弥勒像眉心里的佛陀。

他是机关中枢里的中枢,一切机关指令,都得通过他,洗一遍,才能在接下来的操控中,净化掉怨念。

就连李追远,都不得不感叹这种天才举措。

换做别人,的确如周庭枫所言,无法阻止,必死无疑,因为指令已经下达下去,哪怕机关中枢被毁,这茫茫多的周家先人机关傀儡,也都会遵照上一道指令去完成。

可对李追远而言,这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一具坐在椅子上的尸体……还是一具被弄死、被迫强行封困在这里、死后不得超生的尸体。

普通人被这般对待,都会怨念积聚,更何况这对佛陀而言,更是玷污了其自身信仰。

他的怨念,已浓郁到可以从尸体表情上,清晰看出了。

黑皮书秘术,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对象。

你甚至都不用去修改他的记忆,只需要将他体内的残灵点燃,使其苏醒,生前再慈悲为怀的佛陀也会即刻化作怒目金刚,将眼前所有周家人,全部弄死!

但考虑到自己的人在这里,外头还有赵毅他们,李追远还是得对这佛陀稍加进行控制。

可不能让他醒来后,直接无差别攻击,少年只是来报仇的,而不是跑来与仇家同归于尽。

因此,李追远双手合十。

闭眼,睁开。

在周庭枫的视角里,这少年瞬间变得法相庄严,其身后,隐约有一道道佛光流转。

接下来,更让周庭枫无法置信的一幕出现,那坐在弥勒像眉心椅子上的佛陀,居然睁开了那浑浊灰白的眼,并将双手合十。

下一刻,

李追远与佛陀齐声道:

“阿弥陀佛。”

下方,所有正处于自爆边缘的周家先人机关傀儡,全部静止,自爆的气息也平静下去。

润生伸手擦去脸上的血污,谭文彬咬牙撕开与血肉粘粘的衣服,林书友则自个儿给自己完成了接骨。

“咔嚓”一声,那叫一个嘎嘣脆。

以前阴神大人们降临时不珍惜,导致乩童身体常出问题,久伤成医,故而官将首在面对那些进庙祈福的香众时,若是简单的小毛病,也就顺手给你解决了。

谭文彬:“难怪你给陈琳做正骨呢,这么专业?”

林书友闻言,脸当即一红,红过了脸上的血污。

李追远转过身,面朝那道紧锁的大门。

两侧坑壁上,原本是像下饺子一样几个几个掉下来的周家先人傀儡,此时成批成批地往下跳。

不一会儿,就全都落了下来,下方场地很大,但当他们全部站在那里后,空间,居然显得有些逼仄。

李追远举起右手,身后眉心处的佛陀也跟着少年做出一样的动作。

所有周家先人傀儡,集体转身,面朝大门方向。

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即使是周家人自己操控自家先人,都无法做到像少年这般如臂使指。

周庭枫已经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无法接受,不仅是结果上,更是伦理上……

李追远:“下午,你对我提的要求,我满足你,我会让周家,在你面前垮掉、烂掉,让周家人,见识到你曾经体验过的惊恐与绝望。

相信我,他们接下来,马上就能理解你,并且原谅你了。”

上一次,周庭枫见到的是那个秦家人,一人在绝境中长久鏖战,浑身是血、白骨显露,却又硬是将围攻他的人,一个一个打烂打碎。

这一次,周庭枫见到了更为可怕的一幕。

周庭枫:“你……姓秦?”

李追远不置可否。

周庭枫:“秦力是你的……”

李追远:“我叔。”

周庭枫:“你是秦家人……怪不得……你是替你叔……替龙王门庭……来找我复仇的……他应该……很恨我吧……”

李追远:

“你误会了。

如果不是凑巧,你儿子在走江途中碰到了我,而他又主动想招惹我,结果被我杀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家老太太,眼里只有当年幕后、真正推动策划这件事的那一批江湖顶尖势力,压根就没有周家。”

周庭枫:“不……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恨极了我……才会故意将那股气留在我体内……让我终生瘫痪!”

李追远:

“不可能?

呵,要不然,你以为你周家,为什么还能存续到现在?

因为当年的你,只是混在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喽啰。

我家叔叔只是将你周家的宝物打爆,顺便将你打飞出去,甚至都没多看你一眼。

重伤归家,在对老太太倾诉时,都没提起过你的名字和家族。

相信我,你若是以现在这个模样,去我家门口乞讨。

我家叔叔都会见你可怜,给你端来一碗米饭,再嘱咐你一声,慢慢吃,别噎着。”

刹那间,周庭枫的眼里,一片死灰。

他的身躯,毁在了那日,他的精神,死在了今天。

李追远不喜欢和一个将死之人做如此久的絮絮叨叨。

可今日之事,以后有机会,他是会讲给秦叔、刘姨和柳奶奶他们听的。

所以,他这会儿得多说点话,这样日后夏天的傍晚,坐在太爷家坝子上乘凉时,才有足够的讲头,让大家成功发笑。

不过,聊到这里就可以了,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

外头的赵毅,眼下是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因为他,

已经在喊“祖宗”了。

……

“吼!”

陈靖发出一声嘶吼,身形如电,冲杀了出去。

赵毅举起拳头,黑色的蛟皮覆盖全身,每一拳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道,梁家姐妹则护持在他身边,帮他化解攻击。

徐明站在原地,将一根根藤蔓召唤而出,为自己所有同伴提供力所能及的防御和治疗。

赵毅这边,看似在主动杀出,实则还是被动防御。

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在觉得胜券在握时,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沦为胜利前夕的炮灰,故而不管是前排的丁家人还是周家人,都打得有些畏首畏脚,你越是想去拼命,他们就越是不愿意和你换。

当然,这种福利期,只有这一小会儿。

很快,伴随着双方见血,火气也就杀了出来,再者,两家的家主,也都在那边看着,能给予他们足够的压力。

总之,赵毅这边,马上就变得很难受起来,各个身上负伤。

赵毅:“姓李的,我当初就说不要搞这些东西,每晚过来偷袭,今天杀几个明天杀几个不行么!他妈的,你偏不听老子的!”

压力继续,对方人多势众。

陈靖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体力也渐渐不支。

赵毅:“李追远,老子真的要撑不住了!”

陈靖发出怒吼,不惜伤口加剧崩裂,对着远处站在台阶上的周睿瑶和丁庆林冲去,迫使围攻他们的两家高手不得不分心回援,减缓了毅哥他们那里的压力。

赵毅:“小远哥,我们真的顶不下去了!”

一番冲锋,陈靖还真冲破了层层阻拦,来到了周睿瑶面前。

周睿瑶身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是一条机关蟒蛇,直接缠绕住了陈靖,丁庆林抽剑刺出,陈靖身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陈靖已经冲不动了,加之接连受创,本能开始回撤。

梁家姐妹携手,无视伤势同样前冲;赵毅本人身上散起黑雾,猛地炸入人群之中;徐明趁机,以藤蔓捆住陈靖,将他拉回。

赵毅与梁家姐妹也迅速后撤,阵旗一插,与徐明按照吩咐布置好的树桩连动,阵法开启。

可这阵法并无法提供多久庇护,当周围人一起发动攻击时,只有不到十秒时间就崩溃得很是彻底。

而此时,他这里陈靖已经无力站起,徐明透支到面色如纸,梁家姐妹身上的白衣更是成了血衣。

梁艳:“头儿,我们帮你开路,你一个人出去!”

梁丽:“不要管我们,你出去就行!”

赵毅:“外面有阵法,这里的阵法都朝内,我冲得出这里,也冲不到宅外去。”

随即,赵毅再次大喊道:

“小祖宗,您再不出来,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轰!轰!轰!”

原本封得死死的大门,忽然开启,可怕的气浪与森寒的气息向外疯狂宣泄。

这场景,让围攻赵毅的两家高手,全部下意识地后退。

周睿瑶:“慌什么,是里面的贼人已被处死,我儿庭枫,总算是为家族做了点事。”

丁庆林:“愣着干什么,清理了他们,这么多人围攻,居然还让他们撑了这么久,丢人!”

两家高手齐齐应声,可正欲继续上前时,却见女子身形落下,手持笛子一扫,将身前丁家人的剑全部折断。

润生、林书友立在她两侧,一个前压,将对方逼退,后方,谭文彬五感成慑,让一众周家人失去了对自己傀儡的掌控。

因为一支生力军的加入,让赵毅这边原本岌岌可危的形势,重新被支撑了起来。

丁庆林:“为什么,他们还能活着出来?你周家机关中枢,怎么没能弄死他们?”

周睿瑶:“无所谓,我们人多,耗也能耗死他们。”

丁庆林:“那你知道,我们得死多少人么?”

周睿瑶:“那你怎么办?难道放他们离开?你们听到那赵毅刚刚喊什么吗?说要在外面袭击每天杀几个,是你丁家能受得了还是我周家能受得了?

另外,你猜猜他们,现在还在不在江上?

今日不趁他们率先对我们出手,我们有正当理由反杀,但凡让他们活着离开,无论受多重的伤,只要再走几浪不死,他们就将变得更加可怕!

杀!”

丁庆林:“杀!”

李追远从门槛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拖着一具烂泥般的躯体。

看到李追远的身影后,赵毅才算是真的舒了口气,不得不说,每每这时候,只有姓李的才能给予自己真正的安全感。

另外,赵毅还看见李追远身后,渐渐浮现的那密密麻麻如灯笼般的眼睛。

“祖宗,看来,真是我命不该绝啊,刚好撑到你出来。”

李追远:“抱歉,本来能更早点出来的,在里面多说了会儿话。”

赵毅舔了舔出血的嘴唇:“应该的,祖宗您说话重要,是我不争气,没多撑一会儿,让您没能聊尽兴。”

伤已受了,血也流了,到变现的时候了,可不能意气用事,先忍着,拿到好处再说!

李追远:“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可以给你抄走一份。”

赵毅:“姓李的,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帮你做事心甘情愿,岂是为了这些阿堵物?

不过,咱们眼下还处于重重包围之中,你要不要先解决一下现在的生死问题?”

李追远抬起手臂,向前一指。

下一刻,乌泱乌泱的周家先人机关傀儡冲了出来,对着面前的周家人和丁家人,开启疯狂地攻击,一旦遇到阻碍,就毫不犹豫地开启自爆。

一道道惨叫,奏出最悦耳的旋律;一团团血雾,绽放出最绚烂的烟花。

本是用来庇护周家的护宅机关中枢,此时却成了收割周家人最狠厉的屠刀。

丁庆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周睿瑶:“完了……完了……周家完了……”

李追远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伸手,抓起周庭枫的头发,贴心地帮他摆正脑袋,让他能亲眼目睹周家现如今的惨烈下场。

当年,秦家柳家战力集体陨落,连带着两家龙王之灵也尽皆消散。

柳奶奶也是遣散了秦柳两家门下仆从,她也是面对着一模一样的压力。

可即使如此,你们依旧要断掉秦叔的走江,斩掉秦柳两家当时唯一的复兴可能。该主动站出来牺牲时,没有你们,等人家牺牲完了,背地里算计起孤儿寡母,你们倒是真起劲。

是你们要吃我家绝户的,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吃绝户。

“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不是唯一一个,你周家也不是唯一一家,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和家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庭枫枯寂的眼眸里出现了一抹光彩,脸上也浮现出病态的笑容,嘴角更是滴淌下一缕恶心的口水。

李追远:

“今夜,只是开始。”

———

2w字更新!

昨儿欠一千字,今天补了1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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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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