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房间内的对话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力量自里面汹涌而出。

李追远本能地想去抵抗这股力量,可刚一接触,他就放弃了,任由自己如一叶扁舟,在这汹涌的浪涛中颠簸。

眼前的场景出现重叠,视线中,多出了另一层画面。

一边现实依旧,什么都没变;一边快速倒放,光影回转。

先是步调后退,下楼,退到门口,再从那条白犬身上后退着跨过,最后与赵毅一起,回到招待所门口外的那条铁轨线。

紧接着,原本回放的视角又快速前进,二人进入招待所,与门内保安打招呼,与进出这里的人目光交汇,在楼栋门口遇到了一些认识的人点头示意,最后,又回到了房间门口,恢复正常。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只是褶皱已被抚平。

李追远没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继续站着,回味着祂们剔除因果的方式。

祂们这种层级的存在,于现实里的每一次露面都极为敏感,但同样的,祂们应对天道的方法,也很值得李追远去理解学习。

等脑子里整理完毕后,李追远把门推开。

房间内,翟老坐在书桌后面,戴着眼镜,正手持一份文件认真看着。

扭过头,翟老面露微笑,摘下眼镜,道:“小远来啦。”

很显然,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翟老并不记得。

对这种“常态”,李追远不仅没任何意外,甚至都没去做任何试探。

只是很正常地来翟老房间里坐坐、聊聊天,充当一个晚辈兼学生的角色,再在恰当的时候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里,李追远在门把手上贴了一张符,普通人进不来,能进来的人感知到符纸存在也不会强闯。

少年走到房间墙壁上的镜子前,闭目,站定。

右手手掌摊开,红线蔓出,于上方转圈,打了个结,再落下,缠绕住少年的左手。

缓缓睁眼,少年眼眸里似有一根根红线动态流淌。

通过镜子,李追远看见自己身后出现的一团迷雾。

学的功法多,领悟的传承多,那背后所纠缠的这方面因果,自然也就多。

目光逡巡,剥开云雾,最终,在一片深黑色的翻滚下,显露出李追远想要找寻的身影。

冕旒庄严,身形肃穆,可即使如此,依旧闭着眼,带着若隐若现的模糊,没发生什么变化,和过去并无什么区别。

红线收回,少年再次闭上眼,身形微微踉跄,后退着坐到床边。

李追远低着头,以手撑额。

这种对自己的内窥很犯忌讳,平日里李追远不会去做,但这次,他得在事先就看清楚。

调整片刻后,李追远起身,揭下符纸,打开门。

赵毅站在门口,说道:“阴萌的爷爷来过,把棍子取下来了,还顺带把阴萌身上的诅咒给吸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追远:“状况怎么样?”

赵毅:“状况良好,都在昏睡中,我也给他们喂了药,唉,最后两颗了。”

李追远:“新改的名字?”

赵毅:“真不骗你。”

李追远:“我待会儿去看。”

“那现在?”

赵毅目露警惕,一副你可别想撇下老子一个人去吃好处的架势。

“我去找亮亮哥,聊点专业上的事,你去么?”

“肯定不是专业的事,但我不去。”赵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耳朵,“隔墙有耳,我不去充当这个媒介了。”

李追远来到三楼,察觉到薛亮亮房间里没动静后就往楼下走去。

通过询问,在一间小会议厅里找到了薛亮亮。

正式的会议明天才召开,但那只是走一个确认流程,很多与会者是需要私下进行沟通与询问的。

罗工和一圈老人坐在会议厅一端,做着讲述,薛亮亮在另一端,身边都是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

瞧见了门口的李追远,薛亮亮马上跟身边的人致歉起身,走了过来。

薛亮亮想带着李追远去前面的僻静角落,李追远则不愿意耽搁他的事,直接站在原地说道:

“亮亮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薛亮亮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左手自胸口取下钢笔。

意思很明确,要钱还是要批条。

薛亮亮是个很讲原则的人,可在少年这里,他没有原则,因为他清楚,小远也是个很讲原则的人。

“还记得当初的那件遗憾么?”

“嗯?”

薛亮亮一时想不起是什么遗憾,他立刻改变思路,从曾经的遗憾变为不遗憾里的类别里找,很快就明白了小远说的是什么,点头道:

“嗯。”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好。”

“亮亮哥,你忙。”

“你注意安全。”

看着少年直接离开的背影,薛亮亮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他还不知道小远让自己做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应该会知道。

李追远来到阴萌和润生的房间,检查了一下二人的身体,状态都很糟糕,但不影响今晚苏醒。

林书友在旁边建议道:“小远哥,要不要现在就先把他们安置到鬼街去?”

李追远摇摇头:“不行,一起去的时候带着他们。”

等少年离开后,林书友好奇地对谭文彬问道:“额,不是小远哥先前说,今晚要把所有人不分状态地全部带去鬼街么?”

谭文彬:“你能确定,现在去的鬼街和晚上的鬼街,是一条街么?”

林书友:“哦,原来如此。”

李追远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赵毅躺在另一张床上,面前摆放着专业书以及不晓得他从哪里搞来的工程图纸,正拿着笔圈圈画画。

“姓李的,你说我现在临时抱佛脚还来得及么?”

“抱哪个?”

“临时抱鬼脚。”

“什么时候拿起书都不晚。”

“别说,还真挺有意思,我没骗你,等走江结束后,我真会去考大学。”

“不是要重整赵家么?”

“你们这伙大学生,不也没一直泡在学校里么?”

李追远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就躺到了床上。

赵毅问道:“时间还早,我们接下来干嘛?还需要做哪些准备?”

“睡觉。”

“我看见了,我的意思是,午觉醒来后干嘛?”

“睡到那个点。”

“漂亮。”

赵毅闭合上书。

“你继续看书吧。”

“怎么,姓李的,你也觉得我是这方面的可造之材?”

“翻书翻图纸的声音,助眠。”

“呵。”

李追远睡着了。

一方面是,他确实需要蓄养好足够的精力以应对接下来必然要透支的局面;

另一方面是,越是临大事前的这种“放平”,越是能让人感到珍惜。

总之,这一觉的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醒来时,窗外已经天黑。

赵毅头枕着左手,右手掐着一根烟,担心烟味影响少年睡眠,他手里的烟只吸不吐。

见少年醒了,他也就不客气了,拍了拍胸口,压抑许久的烟从心门处“汩汩溢出”,像台老式的蒸汽火车。

“你再不醒,我就要喊你了,十一点了。”

“通知大家,可以走了。”

每个人的解压方式不一样,谭文彬坐在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眺望景色,喝得太多,一个下午,跑了好几趟厕所。

林书友则是把勇子的卡车,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

众人在卡车前集合时,看见的车像是刚洗过澡。

阴萌和润生还没醒,但眼皮已在轻微跳动,距离自然醒很近了,大家伙也就没提前喊醒他们。

依旧是赵毅开车,李追远坐副驾驶。

车刚开到山下,朝着鬼街方向行驶没多久,前方就起了雾。

赵毅把车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符,对坐在后头的林书友喊道:

“阿友,下去把每个轮胎都贴一张符。”

“好。”

等林书友贴好后,赵毅再次发动车子,驶入雾中。

起初周围还能碰见些许行人和亮灯的铺位住所,渐渐的,活人气息仿佛被彻底抹去,等卡车真的开到毗邻鬼街处时,四下空荡安静,杳无人烟。

这里是鬼街,这里又不是鬼街,除了今晚仍在开门的鬼店外,里头的正常商户里,是空荡荡的。

这一“细微”的变化,怕是连这些鬼店店主都不晓得。

成衣店的门,就还开着。

按理说,他今天受伤了,该歇歇的,但偏偏绑着绷带坚持开门营业。

张迟这霉运赶得,真是次次不落。

阴萌睁开眼,醒了。

大概是嗅到了回家的氛围。

卡车没开进来,所以阴萌现在是躺在担架上的,她刚坐起身,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噗哧”。

这动静,吓得阴萌一哆嗦,随即看见林书友将一罐健力宝递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你醒啦?”

阴萌接过饮料,阿友又将肉干果脯这些放了过来,帮助刚苏醒的阴萌快速恢复体力。

“这里是……”

“你家啊。”

阴萌看向斜前方的铺面,里头亮着灯。

“小远哥呢……”

“和彬哥一起,在盘铺面。”林书友笑了笑,“以后这里还开棺材铺。”

转铺条件:帮忙治这怪病。

大夫:赵毅。

对此,赵毅早已习惯,靠在门板上抽着烟,也懒得去问凭什么你姓李的给自己手下做人情,需要老子来卖力?

张秀秀听到这个条件,喜出望外。

她哥哥也是在狂喜,但却强行压制住了,身体颤抖地说道:

“就……就……就这个条件么?”

李追远没说话。

谭文彬也没说话。

赵毅吐出口烟圈,道:“那就别转了,等明天铺子空出来再拿,还能节约一笔转让费。”

威胁人的话,真正的少爷说起来,才最有味道。

“噗通!”

张迟吓得从轮椅上摔下来,近乎哭喊道:

“我转,我转。”

转让合同签好,谭文彬代表阴萌按了手印签了名,铺子是街道的,等事情结束后再去街道办个手续重新签个租赁合同就行。

赵毅将烟头往外一弹,走了进来,站到张秀秀跟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撩起张秀秀的下颚。

张秀秀艰难咽了口唾沫,没敢反抗,旁边的张迟,则不知道赵毅是何意。

赵毅微微一笑,道:“你身上的怪疾也快压不住了,不出半年必会发作,可是,我只答应给一个人治病,这样吧,你们兄妹自己决定一下谁来治这个病。”

张迟神色变了。

张秀秀则毫不犹豫地看向哥哥。

赵毅拿起柜子上的茶水,倒出来洗了洗指尖,走出铺子,来到少年身边。

李追远:“好玩么?”

赵毅:“很有趣。”

李追远:“那接下来,让你第一个上。”

赵毅:“这怎么行,肯定咱阿友先来。”

简单的布置已经完毕,一张空荡荡的供桌,上头只摆着两根蜡烛,下面连个蒲团都没放。

后头是两张担架,阴萌坐在那里,润生则还在睡觉,呼噜打得比原来响亮多了。

担架前面,有两个敞开的登山包,里头全都是水和饮料,这阵仗,在外人眼里,倒像是来露营的。

张秀秀端了些热腾腾的米粥和包子出来,放下后,她走到赵毅身边,小声却又坚定道:

“我们决定好了,请您帮我哥哥治病。”

“哦。”

张秀秀抚了一下发梢,转身离开。

赵毅:“关门,躲里屋,今晚别出来。”

“是,谢谢您。”

张秀秀回到铺子,把门板都搭了回去,很快,铺子里就熄了灯。

赵毅拿起一个包子,放在鼻前闻了闻,咬了口,酱肉包,味道还真不错。

边上坐着的姐妹俩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梁艳:“唉,我们现在破相了。”

梁丽:“而且还老了。”

赵毅瞥了她们一眼,道:“你们继续笨下去就好,真的。”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动心思,除非那人能像那姓李的那般把他死死压住。

张秀秀,的确比她哥聪明。

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月亮,不像被遮掩,更像是被剥离。

时间,慢慢流逝,然后,街面上几家铺子里的时钟,先后响起零点的钟声。

下方码头附近的水域,波浪应之翻涌,且这股动静,还在不断地向外延伸。

梵音,悄然响起,庄严肃穆,只是没有荡涤这里的昏暗,反而使得这里变得更加压抑。

李追远站在供桌后,风水之力环绕四周,营造出趋同于酆都大帝的气质。

随即,少年手持一张符纸,向下一拍。

符纸自燃的同时,供桌上两根蜡烛的烛焰转为黑色。

“肃静!”

少年话音刚落,一盏盏橘黄色的灯自街道两侧挂起,而后不断升空,如一只只眼睛俯瞰下方的同时,也将那梵音压制了下去。

水面深处,两根柱子处,空荡荡的座位上,出现了一道道身穿官袍的人影,各个身具威严气息,他们正在按照流程,审批可以上岸朝拜酆都的外鬼。

然而,他们朝内的一侧看起来是阴官,但朝外的那一侧能看见袈裟的痕迹。

一群群被镣铐锁住的孤魂野鬼,迈着步子,自水底前进。

才刚刚发动,距离它们正式上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这并不影响头阵先行。

“哗啦啦……哗啦啦……”

三道身影,先行浮出水面,青红两面,目光如电,獠牙狰狞,正是增损二将!

祂们两位无论何时,都是排头,充当先锋。

按理说,再前面应该有一位引路童子。

嗯,童子这次也在,就是到得有点早。

增损二将,身形为三,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原本拿在手中的锁链,捆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三人一同高举兵器,头顶三根香燃起,引来身后阵阵功德紫烟。

三步赞下,三人身形不断自原地闪烁,出现在了下一处地方,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李追远:“林书友。”

林书友走到供桌前,双锏在手,侧脸棱角,后背笔直。

该紧张的紧张过了,该忐忑的也忐忑好了,眼下,他与童子心态一致,只剩下大战一场的冲动。

李追远掌心红线蔓延,与身前的林书友形成缔结。

增损二将捆绑锁链,是为了通过锁链来源源不断地补充神体现世后的消耗。

而林书友这次,刚缔结红线,就瞬间觉得眼前的世界是如此清晰,仿佛这原本冰冷的鬼街,都在主动向自己示好。

李追远没有在这里提前布置阵法,因为整个鬼城,就是一座阵法。

只要大帝默许,那他就可以在这里一直狐假虎威。

不过,一直站在李追远身后随时准备借出脑子的赵毅,发现少年落于供桌下的指尖,不时轻微颤一下,头顶上的那一片橘黄色的灯笼,也不时眨个眼。

都这个时候了,姓李的,你在玩什么?

赵毅抬头,心里开始推演。

李追远:“别算了,给我省点脑子。”

赵毅脸上露出礼貌性笑容,心里停止推演,转而开启对姓李的怒骂。

林书友一直在等待着小远哥的声音自自己心底响起,准备聆听小远哥的作战布置。

他等到了。

李追远:“抛开一切去打,可以去死。”

童子:“这……”

林书友:“童子,小远哥的意思是,我们别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哪怕死,也得拦住他们!”

不等童子再有所质疑,林书友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完全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竖瞳开启,条纹显现,真君气势迸发。

白鹤真君双臂举起,两把金锏在灯笼关照下折射出凌厉光泽。

下一刻,白鹤真君冲向增损二将。

如今,虽身处不同阵营,可见到昔日同僚主动向自己发起挑战,增损二将也是心头一震,热血上涌,下定决心,今晚就好好战上一场!

然而,就在祂们准备主动迎上去时,却发现冲刺中的白鹤真君,眉心印记旋转,身上燃烧起了乳白色的火焰。

增损二将脚步集体一顿,眼眸里露出惊愕。

祂们想到会是一场恶战,也清楚谁都不会留手,但万万没料到,童子竟然在一开始,就主动燃烧起了自己的神魂!

过去多少载,祂们这些阴神不断降临到乩童身上降妖除魔,不就是为了获得那点珍贵功德来让自己的神魂更坚韧一些么?

祂,是怎么舍得的?

在林书友神魂燃烧的那一刻,赵毅心里当即停止了对李追远的谩骂,转而变成张开口的直接输出:

“姓李的,你他妈就没想过,万一自己赌错了怎么办?”

“你可以离开。”

赵毅眼眶发红,骂道:“你就是个疯子,你怎么敢的,你就一点都不怕?”

来之前,他以为是演一场苦情悲壮戏,可谁能想到,大幕刚拉开,姓李的就让大家伙先交命。

李追远:“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赵毅:“猜到什么?”

“你可以认输,所以才怕输。我输不起,反而不怕了。”

“啪!”

赵毅一巴掌,狠狠抽自己脸上。

脸上露出一道红通通巴掌印的同时,笑容变得谄媚:

“姓李的,我就是情绪稍稍失控。”

李追远没理他。

“小远哥,人家只是想发泄一下情绪嘛。”

少年不语。

“祖宗,下一个让我上。”

“好。”

神魂燃烧,给白鹤真君带来实力上的大幅提升,再加上有鬼街的额外加持,当祂“轰”的一声砸入增损二将中间时,二将都没敢硬接,只得退开,暂避锋芒。

增将军:“白鹤,你疯了么?”

损将军:“白鹤,你图什么?”

白鹤真君竖瞳睥睨增损二将,脸上浮现出嚣张的神情。

此时,祂在气势上完全压过了昔日高高在上的两位同僚,如同一只真正翱翔于空俯瞰下方的骄傲白鹤。

白鹤真君喉咙里发出一声悠扬的吟唱:

“今夜,恶鬼~只杀不渡!”

(本章完)

第295章

横的怕不要命的,尤其是白鹤真君这种,一开场就明牌把命丢掉的。

官将首给整座江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因为阴神大人们的实力,会受到其所降临乩童身体素质的束缚,可眼下的祂们没有这方面制约,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可谓相当强大。

但正如人无法摆脱平台与环境的影响,神祇,其实也一样。

长久以来,官将首的战斗勇猛、一往无前,那都是建立在不把乩童身体当一回事的基础上。

祂们习惯了一边鄙夷乩童限制了祂们实力的发挥,一边又享受着降临后随时可走的无风险。

在安全的蜜罐里待久了,纵是昔日曾呼啸一方的鬼王,如今也带上了斤斤计较与畏畏缩缩。

当然,这其实也是菩萨愿意看到的,祂从上一代真君中汲取了教训,加强了对这一代官将首的掌控。

因此,与其说白鹤真君叛出的是阵营,倒不如说是祂主动脱离了早已受够的窠臼与腐朽。

童子没料到少年的指令这般极端,也没想到林书友的行事会这般决绝,但祂没有去阻拦。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脱了童子的思考能力,神火又已经点燃,倒计时开始,这个时候再去纠结其它没意义了,不如争取时间最后好好畅快一下!

属于童子的战斗经验与术法理解开始无条件地灌输进林书友的意识,开启了共享。

真君状态下,当林书友与童子目的和情绪完全一致时,其实就不用区分到底是谁在控制这具身体了。

双锏横扫,有力破千钧之势,青面损将军不敢硬接,想要以手中三叉枪拨开,可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反震,先是重心被破开,接着不断后退。

白鹤真君继续压上,丝毫不给其喘息机会。

祂很清楚,增损二将腰上捆着的铁链,可以不断向祂们供给神力,因此祂们不会力竭,持久战消耗的只能是真君自己,况且……已燃烧神魂的祂,压根就没时间去耗。

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祂们足够的伤害,才能体现出自己豁出命的价值。

接连三轮金锏砸下,损将军仓惶后退,心下惊骇。

祂清楚白鹤燃烧神魂后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却没想到能这般强大,祂明明在乩童体内,可这乩童身体对白鹤而言已不再是制约,更像是一种极大的增幅助力。

蓄势已成,白鹤真君准备再接再厉,携势击垮对方。

然而,身后拥有红蓝二色两具身体的增将军,一个持火签一个握虎牌,疾驰上前,欲要帮损将军解围。

供桌后,

李追远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下一刻,天空中的好几只灯笼,宛若有了实质目光,死死盯住下方的两位增将军。

两位增将军顿感身体变得沉重,步伐如入泥潭。

“吼。”

“吼!”

两位增将军各自头朝外侧一歪,隔空对视,头顶三根香火光窜起,极大程度地削弱了身上的压制。

李追远也是微微侧头。

不需言语,默契自在。

赵毅上前一步,胸口处生死门缝快速旋转,抬起左手,搭在了少年头上,顺便面带微笑,道了句:

“乖……哦哦哦哦哦哦!”

刚捡起来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赵毅脸颊凹陷,身体开始抽搐。

他是真没想到,姓李的这次比以往都猛,直接开始猛吸猛抽!

刹那间,上方灯笼眼睛一下子翻了几倍,威严的目光集体强势锁定。

原本将要脱离泥潭的两位增将军,只觉得无形巨力袭来,二人神体无法承受,在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后,后面一条腿实在是无法跟上,“砰”的一声,化作单膝跪地。

没有后顾之忧的白鹤真君,可以全力以赴对付损将军。

终于,在连续起势的累加之下,损将军双手攥着的三叉枪被白鹤真君单手持锏挡开,另一把锏狠狠砸在损将军肩膀。

“咔嚓……”

神体破裂的声音传来,神力可以靠锁链补充,破损伤势除外。

损将军青面狰狞,受伤之下的祂还想继续战斗,祂也的确仍有坚持下去的能力。

但在白鹤真君身上的白色神火顺着金锏蔓延到祂身上后,祂的眼眸里出现了慌乱。

无论关系阵营再变,都无法改变童子和损将军本质相似的这一事实,因此这阴神燃烧本源所形成的火焰,是能够点燃到祂的。

而且,破开损将军防御且达成重击后,白鹤真君并未继续进行下一轮攻势,而是继续保持这种相对静止,这足以让更多的火焰过渡到损将军身上,确保将其点燃。

损将军:“你……”

白鹤真君竖瞳冰冷,传统桀骜中更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坚毅。

这目光,让损将军感到很陌生,祂知道,这不是白鹤,至少,不是纯粹的白鹤。

一个拥有朴素信念的人,如果他是你这边的,那你可以绝对放心地将自己后背交给他,这也是赵毅一直以来都对林书友情有独钟的原因。

可若是站在他对面,那你就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可以随时把自己命豁出去,哪怕只求一个与你同归于尽,甚至只是为了咬下你一层皮。

白鹤真君声音森寒,带有最终审判者的意味,开口道:

“做选择,要么我与你一同湮灭,要么你被我打崩!”

湮灭就是拉着你一同结束,被抹去存在于这世间的痕迹,打崩则意味着近甲子努力付诸东流,却仍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损将军:“叛徒,休要猖狂,我与你不死不休!”

豪气的宣言下,是三叉枪不顾一切地上抬后完全放开中门防御的主动攻击,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寻求被打崩。

损将军,选择了后者。

一是因为形势比人强,二是因作为前同僚,就算曾有再大的矛盾,事关生死,损将军还是相信白鹤会信守承诺。

再者,增损二将曾和供桌后的那位少年有过接触,就算过程不愉快,却也领略过少年的手段,祂们二人现在那丑不拉几的小雕像现在还摆在南通捞尸李的祭台上。

怎么着,也属于有那么半段香火缘。

最重要的是,白鹤愿意拼命,是因为白鹤好处拿得够多,套用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倒也能理解。

至于祂们。

一个月才拿多少点功德,玩什么命啊!

上一个时代的真君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却绝对不缺战斗意志,哪怕各为其主作为叛徒都敢舍得拼杀至死。

这一代的官将首名义上与菩萨是从属关系,可因为菩萨拿大头,官将首拿小头,见面磕头归磕头,可实质上不过是被压榨下的小分包商。

白鹤真君明白了损将军的意思,接下来,快速与损将军战斗,对方不顾防御的打法,立刻被白鹤真君抓住机会,金锏不再受阻挡,连续狠狠地直击损将军神体。

龟裂越来越多,最后一击砸在损将军头顶,神体直接炸裂,只余一团光影想要离开。

白鹤真君遵守诺言,先是将过渡过去的神火收回,然后无视了对方的逃脱,没有下死手。

细究之下,真君发现应该是燃烧过损将军神体的原因,就像是被额外多添了一把柴火,一定程度上延长了自个儿的燃烧时间。

真君转身,看向身后。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下遮蔽住右眼的手掌,头顶那一只只眼睛重新变回灯笼,解除了对两位增将军的压制。

赵毅那种快被榨干的神情得以恢复,可事实上,恢复的仅仅是神情。

因为推演的消耗并未降低多少,他也终于知道姓李的在偷偷做什么了,痛苦之余,一股敬佩感也油然而生。

白鹤真君一个俯冲,双臂平举,刚刚站起身的两位增将军被两把金锏扫到,掀翻在地,而白鹤真君并未起身,继续以这种方式压在祂们身上。

有了成功的例子,复刻起来就是快。

身上的火焰再次通过金锏过渡到两位增将军身上去,一模一样的威胁自口中发出:

“做选择,要么你们与我一同湮灭,要么被我打崩!”

两位增将军齐声咆哮:

“我宁愿与你这叛逆同归于尽!”

一样的选择题,增将军做起来比损将军还要更简单,因为祂能看见损将军的确是被放了一手。

当即,两位增将军放弃防御,开始凶猛反击。

连续重锏轰砸之下,增将军的身体不断破裂,到最后也是集体崩散。

收回火焰,无视对方光影遁走。

真君自我内视,虽然依旧消耗远大于补充,可仍是比预估得要久。

不敢耽搁,白鹤真君主动朝着鬼街下面冲去。

作为阵头的增损二将已被解决,码头上,后续官将首已经出现,都是一群令人“怀念”的熟悉老面孔。

官将首们刚刚登岸,有的铁链还拿在手里,未曾绑扣在身上,就瞧见一团光火自上方朝着祂们疾驰而下。

白鹤真君高举双锏,嘴角无限延伸,露出恣意张狂的笑容:

“曾经的同僚们啊,我,白鹤,回来了!”

码头上,当即乱成一锅粥,正常状态下,增损二将是官将首最强大的二人,眼下祂们不在了,那如今的白鹤真君,真有种狼入羊群的意思。

双锏所至之处,一片鬼哭神嚎,过往的同僚情谊与相处恩情,都在锏里,与诸君共饮!

“嘶……嘶……”

上方,更多的灯笼化作眼睛,朝着码头下方凝视。

白鹤真君能打得这么开心,也是因为鬼街对祂的支持提升了,顺带对那些官将首的压制翻倍。

赵毅痛得不停吸冷气,却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哦哦哦”起来。

因为他晓得,姓李的是在给阿友搭台子,让他能在陨落前尽可能地开心。

涉及到阿友,赵毅也是从不吝啬的。

终于,码头处一片狼藉。

白鹤真君浑身是伤,站在那里,单锏撑地维持身形不倒,另一把锏举起,不断朝向周围还残留着的官将首。

凡是打崩神体的,祂都没下死手,祂就是要让祂们永远记住这一天,高高在上的阴神大人,是如何被揍得抱头鼠窜!

乳白色的神火,不断暗淡下去。

林书友在心里道:“小远哥,我不行了。”

李追远:“嗯,那你就去死吧。”

林书友:“知道,明白!”

坚毅的竖瞳涣散,身上的火焰熄灭,林书友闭上了眼,生机彻底清空。

但立在那里的他,却让剩余还保留着神体的官将首们,一时不敢越过。

“姓李的,到我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收回放在少年脑袋上的手,绕过供桌,向前走去,越走脚步越虚浮。

他已习惯把脑子借给姓李的用了,可刚刚那段时间,是姓李的使用最狠的一次,自个儿实质上已被榨干。

“咕嘟……咕嘟……咕嘟……”

码头边缘的水域里,翻出一个个巨大气泡,一双黑漆漆的鼻孔,缓缓浮现。

赵毅停下脚步,双臂颓然垂落,对后方的谭文彬有气无力地喊道:

“壮壮,你带相机了吧?”

谭文彬:“带了。”

“待会儿记得帮我拍张照。”

“这里的东西,用相机拍不出来。”

“那就用你的眼睛记录。”

“没问题。”

赵毅:“姓李的,你但凡早点告诉我是这个流程,你信不信,我都不会来。”

李追远:“你还是会来的。”

赵毅:“这么笃定?”

李追远:“赌不起的人,往往同样放不下。”

赵毅:“好了,不要再说了。”

赵少爷身子一晃,跪倒在地。

他没去责怪明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自己上去,姓李的还把他给榨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根符针。

封禁符、破煞符,针还是特制的,不仅是特殊材料,还雕刻了阵法纹路。

赵毅能拿到这两张符并不意外,一起走江这么多次也这么久了,他甚至都不用偷,顺手捡两张丢出去却没激发出效果的就可以。

毕竟,这符在江湖上很珍贵不假,但对于掌握了批量生产技术的李追远等人来说,使用时可以做到量大管饱。

不过,从这一点上就足可见,赵毅对这边学习之深入,研究之透彻。

扯开胸口衣服,生死门缝旋转速度已降到一个极低值,赵毅深吸一口气,开始逆转生死门缝。

强烈的死气顷刻间侵袭全身,赵毅仰起头,没发出惨叫,身体上的痛苦感他早就钝化,也就只有姓李的能给他精神上的折磨。

两根符针刺入,死气停滞片刻后,变得更加疯狂。

赵毅身体上,出现了一道道新的裂缝,每一道裂缝开启后,都有血肉在蠕动,乍一看,像是全身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站起身,扭了扭脖子,赵毅问道:

“姓李的,咋样?”

“恶心。”

“新悟出的一招,可惜,和阿友那种能反复使用不同,我这招用了,就必死无疑。”

生死门缝逆转,等于直奔死门,没了退路。

李追远:“鸡肋。”

赵毅闻言,身上所有眼睛集体对李追远翻起白眼。

确实是鸡肋,林书友用符针是为了刺激自己潜能,赵毅用这一手段,实力并未提升,只是靠吸取周围死气额外获得一段新的短暂续航。

正常交手时,这招根本用不上,除非打算用它去恶心死自己对手。

可是,谁叫赵毅被榨干了呢?

他也不想就这么爬上去死掉,怎么着也得走着去死吧,要不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迈步前进,走着走着,赵毅感知到了疑惑,鬼街上本就浓郁的死气,正在主动向他体内聚集。

这让他很难受,却又很欣慰,继续前进,头也不回,但仍举起手摆了摆,算是感谢姓李的给自己的一份体面。

码头上剩余的官将首们正准备上街,然后,刚刚经历过火球来袭的祂们,看见了一团更为庞大的阴球。

先前白鹤真君好歹还有招式可言,赵毅就简单干脆多了,砸下去后,立刻将生死门缝的逆转提升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速率。

“轰!”

一声炸响,死气宣泄。

炸不死这帮官将首也能恶心死祂们,恶心不死也能污染到祂们。

后者对祂们而言,比死更难以接受。

许是受先前白鹤真君手下留情的先入为主,不少阴神在发现自己神体被死气侵袭后,果断选择崩散,妄图保留一份纯粹的光影离开。

可赵毅不是林书友,他与这些阴神们之间可没有什么同事香火情,那些企图逃跑的,他一个都没放过。

来吧,给老子陪葬!

梁家姐妹此时都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她们不晓得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打法,明明可以一拥而上,偏偏一个一个上去送死。

可自家的头儿却好像主动接受了一般,这让她们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满满的疑惑。

再看旁边把两只手卷起来搭在眼睛上正在“拍照”的谭文彬,

以及坐在担架边还在不停吃着零食的阴萌。

明明朝夕相处的同伴刚刚死了,可他们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谭文彬是猜到一些了,阴萌是完全不懂。

但能与小远哥进行红线缔结的人,那种生死间的交付与相信早已习惯。

如果小远哥让他们去死,那就是到了非死不可的局面,那大家就排着队去死呗。

看着小远哥如此平静的样子,明明阿友已经死了,可大家心里甚至连伤感都很难溢出。

润生甚至,还在打着呼噜。

不走脑子,单纯走情绪,人的确能活得更轻松。

码头上,赵毅心有遗憾,如果状态还保持着,他其实能比先前的阿友,死得更帅更荡气回肠。

这会儿,单纯把自己捏成一团死气砸下去,过瘾是过瘾,就是太快了,没砸吧出多少味儿就要结束。

“哗啦啦……”

一头黑色的虚影浮现,它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

它的蹄子,踩上了码头,从虚影中透射而出的目光,盯着赵毅。

带着戏谑与嘲讽,这明显是有恩怨。

赵毅也猜出了对方是谁,虽然它变黑了,也变大了,不再是白色修长的那一只。

“狗眼看人低,老子只是模仿,你有气,该冲着那位撒才对。”

虚影举起蹄子,磅礴的压力汇聚,身上死气渐消的赵毅,很快就会在这一蹄下,彻底消散。

没有畏惧,没有害怕,也没有不甘。

姓李的,就算你这次赌错了,你也得和我一起死,老子不亏。

自黄泉路上去鬼门关报道时,都不用给我烧纸人,老子就有俩未过门的婆娘陪着,你没有。

嗯?

赵毅回头,看了眼身后高处。

说句心里话,在这里说黄泉路,提鬼门关,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自己现在脚踩的鬼街,不就是黄泉路么?

至于鬼门……赵毅目光锁定姓李的布置供桌的位置。

可是,命运到底不在我们手里,姓李的,你真的信那位大帝愿意为你以及我们,付出那样的代价么?

李追远举起手,狠狠地拍打在桌案上,沉声道:

“镇!”

赵毅所等待的蹄子,还未落下,那虚影就先被一股强大的压制力,给镇下去了,匍匐在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换了地方,换了体形,状态没变。

“呵呵……”

赵毅发出笑声,一跃而起,跳到了虚影身上,跨着坐下,面朝鬼街上方,寻找到谭文彬的位置,左手比了个剪刀。

谭文彬卷在眼前的双手捏合了一下,嘴里发出声效:

“咔嚓!”

镇压不能持续太久,李追远面露疲惫。

虚影站起,脑袋一甩,将赵毅甩向空中,张嘴,将其咬住,紧接着不断咀嚼,咽下。

紧接着,虚影开始迈步而上,后方,无数被锁链困锁着的鬼影,渐渐冒头,数目之庞大,令人难以想象。

“彬彬哥。”

“哎,小远哥。”

“该你了。”

谭文彬点了点头,走上前,面对那尊不断逼近的虚影,他的身上也以此浮现出四道兽形,小声道:

“知道这家伙是谁吧?”

“知道就好。”

“我替你们挺不服气的,都是妖兽,凭什么你们籍籍无名,可那家伙的名气却这么大?”

“走,去干一架吧!”

谭文彬冲了上去。

李追远看向梁家姐妹,问道:“你们要不要去死一下?”

梁艳:“我……”

梁丽:“这……”

梁艳和梁丽齐声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可以确定的底牌?”

李追远:“如果有,你们头儿刚刚也不会那么激动地骂我了。”

姐妹俩略作思索后,也走出了供桌范围。

她们倒不是相信李追远,甚至都不算是为赵毅“殉情”。

这情不是不可以殉,主要是赵毅死得太快太干脆,要是能提前哄一哄她们,那她们俩先上也就上了,这会儿的这个局面,反倒是把她们俩弄得有些不上不下的。

害怕吧也怕,准男人死了也有点悲伤,可正如阴萌正在吃的饼干一样,都有点薄脆。

梁艳:“他要是死了,我们就没功德弥补寿元,回不到年轻了。”

梁丽:“疤也没办法完美剔除。”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向前冲去。

谭文彬正在艰难承受着来自虚影的践踏压力,等二女加入后,局面即刻发生变化,变成三个人一同被压制。

虚影没露出真面,因为它有顾虑,只能云遮雾绕,故而实力比真正的它,要大打折扣,可饶是如此,却也不是普通存在所能比拟的。

如若没有鬼街环境的压制,它完全可以轻易地杀穿这里。

“啪!”

梁艳被碾成肉泥。

“啪!”

梁丽步了姐姐的后尘。

姐妹俩当下的状态,比之巅峰相距太远,死得干脆利索极为正常。

谭文彬也未能支撑太久,在蓄力一击将虚影震颤得后退几步后,一记甩尾就被虚影困锁住,紧接着高高举起,对着地面猛然砸下。

原本,谭文彬还想再挣扎一下,或者脑子里在临死前,来一场短暂却又极为漫长的回忆。

先回溯一下自己记事以来的人生经历,再重点回味一下遗憾,最后想见的人在脑子里不断浮现……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那落地后眨两下眼的时间,可以过得好久好久。

可偏偏,谭文彬硬是没能找到那情绪。

骨子里,还是太相信小远哥了,哪怕小远哥让自己去送死,他都觉得很有道理,仿佛连死亡,都能有意外。

“轰!”

血肉和灵兽,顷刻间化作尘埃。

解决完拦路者后,虚影继续前进,后方的鬼群已纷纷登上码头,密密麻麻地沿着鬼街上行。

李追远看向坐在那里的阴萌,问道:

“萌萌,吃饱了么?”

阴萌擦了擦嘴,点头道:“嗯,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那就上路吧。”

“要嘚。”

阴萌推开身前的空零食袋,将双手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然后将右手摊开,放在面前。

蛊虫从袖口飞出,在阴萌掌心里快乐地转着圈。

可随即,蛊虫就愣住了,两根长须交缠到了一起,陷入了纠结。

阴萌目光变得严肃,像是在进行无声警告。

蛊虫选择屈服。

它朝下,咬破了阴萌的手掌,钻入了血肉之中。

李追远:“供桌在那里,你去用吧。”

“好!”

阴萌站起身,走到供桌后开始进行祭祀仪式。

这次,她要向先祖祭祀的,是她自己的尸体!

现在还不是,但没关系,她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伴随着阴萌献祭的开始,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腐烂,一团绿色的光延伸出触角,即将从她身体里钻出。

虚影停止了前进,因为它察觉到了忌惮。

“砰!”

阴萌的身体裂开,一只绿色的飞蛾飞出,于空中盘旋。

飞蛾身上,附着着一只蛊虫。

它想要像以往那般,完成指引任务后就脱离出来保命。

可这次,它不断寻找,却未能找到可以容纳自己回去的袖口。

李追远没去看它,只是默默在掌心凝聚出些许血雾。

如果蛊虫飞回来,那他就会亲手把它掐死在这里。

蛊虫没往回飞,这一次,它选择跟随这只飞蛾,冲向那尊虚影。

虚影想要躲避,却避之不及,绿色的飞蛾撞击到它身上后,一道绿光,自下而上,打到了空中。

漆黑阴沉的夜,像是被抠出一个口子,一道月光落下,照在了虚影身上。

虚影发出哀嚎,它开始惶恐,开始惊惧,开始后退。

古往今来,历代阴家人出门游历时,都会被请到上座,这都是看在阴长生的面子上,因为阴长生还活着。

然而,即使是阴家人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该如何寻求先祖的一晤,哪怕是在梦里,也很难做到。

李追远能被看作有实无名的大帝传承者,不仅仅是因为他逆推学会了酆都十二法旨,更是在阴家血脉的挖掘上,突破了阴家人的想象极限。

大帝对子孙后代无视,无所谓,仗着血脉羁绊,你完全可以自己蹦跶到大帝面前,再不理你,你也可以去尝试恶心祂,一直到让大帝受不了。

虚影的遮挡,在月光下被不断撕开,缓缓显露其不愿意现世的真容。

很威武,很雄壮,有点像龙,由多种动物拼凑起来的形体,没有龙的张狂,却有着独属于它的深沉肃穆。

此刻,它开始流血,血液不断滴淌,汇聚成向下的小溪。

比起实质性的伤害,其实它更怕的,是彰显在天道之下的因果反噬。

哀嚎与震荡声中,一条条铁链从水下延伸而出,最后缠绕到它身上,将它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了重新包裹。

很快,它终于安静下来。

周身铁链缠绕,其一动不动,看起来如同一座铁狮子。

无数鬼魂已绕开了它,继续前进。

这时,自前方两侧的狭窄巷子里,走出来一群死倒,阴萌的爷爷也在里面,他们,都是过去埋葬进祖坟的阴家人。

能进阴家祖坟的,都是玄门中有修行的,他们所变成的死倒,可以动用部分生前手段,是死倒序列里最难对付的。

其实,正常来讲,阴家人死后,应该魂归阴司才对,遗体装棺送进祖坟,本身就很是奇怪。

眼下变成死倒,就更是莫名其妙,因为死倒的痛苦,得无时无刻不在承受。

不过,在结合他们很早就被菩萨下过诅咒,就能理解得通了。

这咒,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身为阴家人,却没办法像孤魂野鬼那般直入阴司,哪怕阴司……真的是由他们家创建的。

因此,大帝开辟阴家祖坟,原意应该也不是为了接纳庇护自己的后代,更像是为了怕他们死后酿出祸患,干脆一刀切式的镇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阴司之争,在很早之前就已埋下了头绪,一直僵持到现在,才以这种方式展开。

两位都太过强大,谁都不愿意撕下伪装顶着天道的视线毫无顾忌地战上一场,到最后,就演变成了双方之间的僵持,互不出手下的代理人之争。

阴家人出现后,层次感极为明确,那些衣服款式越是古老华贵的,冲在最前面,实力也越强,那些数目众多的鬼怪,在他们面前不断被消融和被清扫。

衣服款式越是往近代靠的,殡衣也没那么讲究的,就越是在后面,负责清理前方“长辈们”遗落下来的杂鬼。

至于阴萌的爷爷,很努力地跟着一起冲了,身上的死倒煞气也很浓郁了,可依旧是排在最后面,到现在,连一只鬼都没碰到,还没捞到一次出手的机会。

乌泱泱的鬼群,就这么被推了下去,不知多少孤魂在此时魂飞魄散,反正,头顶的夜空都变得更为阴沉压抑。

就在这时,安静许久的铁狮子,动了。

它转动身躯,挥动尾巴,扬起蹄子,动作比之前变得迟缓许多,可声势与动静,却比先前更盛。

阴家人冲上去,与其搏杀,不断有阴家人被碾碎,但此时的消亡,不仅是对先祖执念的报答,更是一种对自己化为死倒后的解脱。

李追远走到润生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润生。

“润生哥,醒醒。”

润生的呼噜停止,睁开眼:“小远?”

坐起身,环视四周,前方街面上无比热闹,可周围,却显得很冷清。

胸口上的剧痛让润生下意识地用左手攥住,可右手还是以最快速度抽出黄河铲,将少年护在了自己身后。

“小远,他们没来么?”

“润生哥,他们都死了。”

“嗯?”

“现在,轮到你了。”

“哦,好。”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起身,疲惫破损的身躯,依旧在强行开启着气门。

“小远,我去拖住那东西,你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不逃,要一起死。”

“哦,好。”

润生举着黄河铲,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周身气门一个接着一个开启,身体不堪重负,先是皮肉开始撕裂,紧接着是有肉块脱落。

来至合适冲刺的距离后,润生才选择奔跑,纵身跃起的瞬间,大片血珠分散,可依旧将铲子,狠狠砸在了铁狮子的头顶,硬生生砸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真容,哀嚎惨叫声再次响起。

李追远抱着膝,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

招待所。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忙活开了,上午的会议很重要,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特殊,所有人都在努力做好一切准备。

“老师,茶。”

薛亮亮端来一杯浓茶,走进罗工的房间。

罗工接过茶,抿了一口,桌案上,被各种图纸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

薛亮亮知道,老师紧张了。

紧张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规格,而是这场会议的重要与影响。

“老师,您该休息的,都忙这么多天了,没见您好好睡个觉。”

“哪里能睡得着啊。”罗廷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想到多少人得因此背井离乡,多少人的家园得沉于水底,我这会儿要是闭眼偷懒,心里会有一种罪恶感,熬过这一段吧,等会后,我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睡一觉。”

“我会监督你的。”

“呵呵,得亏来时路上,接连睡了好几个大觉,要不然这会儿怕是真撑不住了。对了,需要你准备的部分,怎么样了?”

“我部分很少,没问题。”

“不要疏忽,不要觉得这是在走形式,以后回头看,这是历史在给我们留档。”

“老师,我知道。”

“哆哆哆!”

房门被敲响。

薛亮亮:“请进。”

房门被打开,翟老站在外面。

罗廷锐赶忙站起身,主动去迎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年纪大了,觉本来就浅,现在眼睛也花了,怎么瞧着你身上,都出重影了,五颜六色的,跟披着霞光似的。”

罗廷锐笑道:“哎哟,您可真是会说笑,我这都快累昏过去了,还霞光呢。”

“翟老,您喝水。”薛亮亮递过来一杯水。

翟老接住了,顺便看了一眼薛亮亮,只觉得眼前的霞光更重了,刺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将水杯放下后,翟老摘下眼镜,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他觉得是自己眼镜的问题。

他凌晨就起了,明明外头天还黑着,可总有光不断扫到他窗户,起初他以为是汽车灯光,可打开窗帘一看,发现这光不是从汽车灯上照出来的,而是车内坐着的人发出的。

就连天上的夜空,远处还是漆黑的没错,可近处,却发生了不少变化,尤其是今日要开会的大礼堂上方,像是渲染上了一层晚霞。

罗廷锐等待翟老说话,他清楚,老人家若是无事,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他。

翟老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霞光仍然在,但他这会儿好像适应了,镜片没坏,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吧。

“是这样的,罗工……”

“我可当不起您这么喊,像之前那样,您喊我老弟就行。”

“求人时,态度不得好一点么?”翟老笑了笑,“是这样的,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可以换成我么?”

“当然可以。”罗廷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来定的就是您,是您当时说身体不适,才在前期碰头会议上说交给我。”

罗廷锐没丝毫不悦,毕竟无论是资历还是贡献,翟老都在他之上,他也相信,翟老想做这份报告,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利,况且,以他们俩的行业身份与地位,压根就不用争这个。

翟老:“谢谢。”

罗廷锐:“您客气了,我这就让人去重新做宣传册,通知招待方换人的事。”

翟老:“不用,不怕你笑话,郑华都给我提前做好了,像是早就猜到了我心思一样,这孩子,以前可没那么机灵。”

罗廷锐:“那就好,那就好。”

翟老:“其实,连我自个儿都不清楚,为什么想法会转变得这么快,唉,总之,给你添麻烦了。”

罗廷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翟老:“等这次报告做完,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准备退休了,累了,不折腾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罗廷锐:“您奉献得够多了,该好好休息了。亮亮,把我的报告整理一下,交给翟老。”

薛亮亮将报告整理好,递送过去:

“翟老,您拿好。”

“哎,好。”

翟老伸手接过报告书,却没能拿过来,因为另一边的手,并未放开。

罗廷锐有些疑惑地看向薛亮亮,见薛亮亮双目出神,像是发起了呆,就小声提醒道:

“亮亮,亮亮?”

薛亮亮打了个激灵,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翟老,马上发力,将报告书给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摇头道:

“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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