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内阁论罪

乐綝虽然升任成了艨艟将军,成了大魏诸多杂号将军之中的一员,但从私人联系上来说,乐綝和皇帝之间仍然是十分陌生的。

如今的四位阁臣也好,此前的董昭、曹真、司马懿、辛毗等人也罢,又或是刘晔、黄权等人,都对曹睿的性格有一定的了解。能陪皇帝喝酒,时不时还能捧几句玩笑话逗乐。

他们知晓皇帝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放松的时候放松。有别于那些泥塑木雕的皇帝们,曹操、曹丕、曹睿这曹氏三代君王,都是喜怒爱憎很明显的活生生的人。

可乐綝就没这般了解了。

听闻曹睿发问,乐綝愣了好一会,才试探性指着鱼竿问道:“陛下所说的垂钓,是钓鱼吗?”

曹睿乐了:“乐卿紧张什么?”

乐綝迟疑两瞬,答道:“臣不知道如何应答,若论钓鱼,臣大略钓过一些,但并不精通。”

曹睿笑了几声:“朕说话没那么多言外之意。朕就是想和你说,在朕看来,垂钓就是三件事情。”

“首先,选好钓鱼的地点。”

“其次,放好饵料。”

“最后,等待鱼儿上钩就好。”

乐綝有些发懵:“臣有些不懂。”

曹睿道:“朕现在来此处,就是用朕自己的名头来作饵料,引诱孙权来上钩。”

毌丘俭见到皇帝似乎在对乐綝说战略上的事情,他见乐綝不懂,随即在一旁解释了起来:“乐将军或许不知。陛下之所以此番动兵,一则是为了占领广陵、为水军选出落脚之地。二来是为了将孙权的目光引在此处,待年节一过,满征南的六万军队就将从襄樊出、夏侯平南的两万军队从江夏出,桓镇北的两万五千军队自皖城出。”

“朝廷此前议论,十余万大军在建业上游分三路进兵,吴国有很大可能认为大魏是在扬州虚张声势,故而孙权在用兵上可能会出乱子。”

“臣明白了。”乐綝拱手称谢:“多谢毌丘将军点拨,孙权夙来智短,想来朝廷此策定会奏效。”

乐綝一板一眼的,曹睿也觉得与他说话没什么意思,既然战略意图与他说清了,那便也没闲聊的必要,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乐卿从中渎水来,彼处水况如何,既然都停在茱萸沟了,大船是否能行?”

乐綝拱手答道:“陛下,臣率船队从淮阴行出之后,经末口南下至中渎水,过射阳湖、白马湖、津湖、樊梁湖、茱萸沟而至广陵。以臣所见,自樊梁湖以南尽皆畅通,末口至射阳湖也为畅通,只是白马湖、津湖和左近的地方不适合行大船。”

曹睿挑眉:“那还是不行了?”

“是。”乐綝应道:“臣与沿途官吏就此事沟通过,他们建议臣率船要十一月中旬之前回返,否则到了十一月底,恐将水浅到艨艟都难以通行的程度。”

曹睿点了点头:“这就是山河形胜!事到临头,依旧只有从海上行船一条路可供使用。”

“既然如此,你在此处停五日,率将领上岸熟悉一下广陵周边地形,而后便率军返回吧。”

“臣遵旨。”乐綝应声。

而此刻在寿春城中,内阁的四位阁臣们也陷入了一则麻烦事中。

“廷尉审查司马孚、夏侯霸二人的意见出来了,我刚从刑部徐邈那里拿来这封文书。”裴潜从外走了进来,朝着值房里的三人扬了一扬。

“哦?”徐庶、王肃、卢毓三人同时抬眼看向裴潜。

徐庶问道:“廷尉和尚书台怎么说?”

“怎么说?”裴潜冷哼了一声:“高廷尉将他的意见送到了刑部,那是十天前的事情了!刑部接了廷尉的文书,连送都没送内阁,就直接遣人发往陛下处了。”

徐庶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徐景山(刑部尚书徐邈)?是他自己不懂事,还是黄公衡的主意?”

王肃和卢毓脸上的笑意也同时消失了。卢毓依旧沉默,倒是王肃开口说道:“黄公衡素称铁面,虽然吏部、礼部、刑部三部在他的分管之下,但徐景山这件事应该没问黄公衡,依我看来,倒像是司空的行事风格。”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朝廷之事应该一体发至内阁,再由内阁与皇帝沟通的。

自从新老两任内阁交替之后,历经一年,内阁与尚书台、枢密院原本和睦的关系,也渐渐变得紧张了起来。人皆有争权之心,这种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会愈来愈烈。

尤其是伐吴在即,内里外里的事越来越多,存在分歧的点也越来越大。就算亲兄弟还会有意见分歧呢。

尚书台怨内阁给皇帝的建议不当,内阁则以各种理由给了与尚书台处理不同的批注,留给皇帝决断。

裴潜点头道:“除了司空,还能有谁?”

“廷尉给的建议是,司马孚、夏侯霸有失地职责,其罪当贬为庶人。但以司马孚旧时有功于朝廷、夏侯氏视同宗亲,且田国让已经将被掳的百姓寻回,故而二人其罪应减为贬官。廷尉给的结论是,司马孚与夏侯霸应贬官至六百石,留在洛中待任。”

“这怎么能行!”徐庶立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丢失城池,边境临危,怎能这么胡闹般就处理了!若真有了成例,日后谁会用心边事?若不出事,则是走运。若出了事情,大不了从两千石贬为县长,也砍不了头!”

王肃想到了什么:“文行兄方才是不是说,刑部将此函发给了陛下,陛下又送回来了?如何到了你手里?”

裴潜冷哼了一声:“至圣至明莫过于陛下。陛下将此文书退给了刑部,让刑部转交给内阁来议,再报与陛下!”

王肃捋须点头:“国家须有制度。若无制度如何能行?”

徐庶则在一旁说道:“连我都觉得二人的处罚过轻,论二人之罪是陛下提出来的,陛下又如何能愿意将这桩事情轻轻揭过?”

王肃看向徐庶:“元直兄此言差矣。此乃国事,怎能说陛下愿与不愿,将以国法来论!廷尉所论之罪过轻,我等应当纠错。”

“不错!”裴潜点头应道:“是该纠错。待我等纠错过后,再将文书送到广陵,等待陛下许可。”

显然,高柔、徐邈二人试图将此事绕过内阁,直接禀报陛下的做法,同时惹恼了内阁的四位阁臣。身为人臣当尽忠职守,内阁如此权重,廷尉、尚书台却不给内阁这个尽忠职守的机会。

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于情,为了维护内阁的权威,四人都要从重论罪。

于理,皇帝将刑部文书打回给内阁,阁臣们应该认真论罪。

徐庶道:“我有话要说。廷尉说司马孚旧时于先帝有功,夏侯霸是夏侯渊之子。但他二人在凉州影响极坏,这层身份只得保住他们不从重判罚,却不应减罪!”

“我附议。”裴潜道:“应当认真论罪,不可稍纵二人。”

随着徐庶和裴潜的目光都看向了王肃,裴潜问道:“子雍对刑名最懂。此二人是该贬为庶人、还是叛流?”

王肃想了几瞬,语气笃定的说道:“当流三千里!国家将战,不得放纵此等行径。”

卢毓在一旁笑道:“二人是从凉州回来的,三千里远的地方要么是凉州,要么是辽东。若要流放,此二人恐怕要流放到襄平去了。”

裴潜轻笑了一声:“襄平?那要看这三千里怎么算了。若在舆图上的直线距离,襄平不到三千里,襄平北面的玄菟郡才是三千里!”

“玄菟……”徐庶想了一想:“一人流到玄菟郡、一人流到乐浪郡去好了。”

“极好。”王肃道:“不过,内阁也应在文书上写明,流放乃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举,今日之流司马孚、夏侯霸,是为了来日更多的官吏等够警醒。二人需在彼处常悔常新,勿要行差踏错。”

裴潜点头:“我来动笔,稍后我等阁臣一同署名,再发给陛下。”

“好!”三人各自应声。(本章完)

第707章 南方生变

孙权在建业的船队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明日清晨,便率军出发。

江南自古就是水乡。

从建业到吴郡,也就是从后世的南京到苏州,最为省力的方式当然就是乘船。按照计划,船队将从建业顺流而下先到丹徒,将一部分中军留在此处支援孙韶之后,余下军队再走丹徒水道南下到吴。

就在出发前的夜晚,众臣子准备出巡前的事宜时,三名吴国臣子聚在了无难军驻地的一间小屋内。

“陛下此番出巡所为何事?”符节令朱贞小声说道:“京中流言四起,你们都听说了吗?”

无难右部督虞钦点了点头:“听说魏军将至,陛下在宫中发怒欲狂,欲要亲往吴郡诛杀原丞相顾公。你们听说的是这句话吗?而且流言还说,陆子璋(陆瑁)就是被陛下下令杀的!”

朱贞朝着左右瞟了两眼:“不仅如此,还说要将朱子范(朱据)也一并诛杀。莫非是为了杀这二人,动用军队亲去一趟吴县作何?告诉滕承嗣将二人送到建业不行?”

朱贞和虞钦并未说谎。

建业作为吴国国都,朝中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建业城中的氛围。而吴国近一年多的紧张局势、吕壹为代表的校事纵横无忌、以及军中朝中官僚们普遍的遭受打击,已经让建业城中的政治风向坏到了极点。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建业城中流言四起。

顾雍、陆瑁……太多人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了。对于此二人的复杂感情,使得整个吴国的士人和官僚群体,已经与孙权有着一层明显的割裂。

这便是杯弓蛇影了。

孙权总不可能提前告诉所有人,我此行去吴县是为了向顾雍低头,请他重新出来做丞相的。孙权自己的面子还是要的,而且顾雍应不应还在两可之间。

虞钦长叹一声:“生于无道之国,朱兄,此非你我之错!这般君王,又怎能让人效忠!”

“朱兄,我叔父虞仲翔(虞翻)被贬交州,本来在南海郡还好,去年因言获罪,又被贬到苍梧郡去了,到了苍梧郡未到三月,便在彼处病故。”

“我从小就没了父亲,叔父待我如生父一般。他不过是向陛下尽了一二忠言,就被这般残害。”虞钦说着说着,抓住了朱贞的肩膀:“如此无道昏君,我等如何能忍?朱兄,你不是也常与朱子范交好,宛如亲兄弟般吗?”

朱贞咬了咬牙,抬眼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司马朱志:“治平,你在那里发呆作甚?”

朱志是朱贞亲弟,眼下在无难军中任千石司马,虞钦是他的直接上司。

“我……”朱志有些发懵:“大兄和将军这是欲对陛下作何事?”

虞钦的面容也变得狠厉了起来:“不要叫陛下了,此等昏君,如何还应被称为陛下!你们朱氏的朱子范即将临危,你就如此坐看吗?”

“那当如何?”朱志瞪大了双眼,一屁股坐在了席上,身子也紧张的抖了起来。

虞钦与朱贞对视了一眼,朱贞蹲在自己亲弟的旁边,搂着他的肩膀小声说道:“若在京中,诸军环绕,实难起事。如今昏君自己决定去吴郡,又会在丹徒分兵,到时你我三人寻一机会,为国家除此昏君。”

“到时……听闻魏国皇帝就在广陵,到时不过一叶扁舟,就可将昏君首级与此信送往广陵。到时家族得救,你我三人也能以戡乱之功在魏国加官进爵,岂不美哉?”

虞钦也同样蹲在了朱志身边:“你也是吴郡朱氏之人。旧时孙伯符征伐江东之时,你家难道没有死人吗?”

“顾公是吴郡之望、朝野之望,朱子范是你朱氏之望,我们岂能坐等这二人被杀?”

不得不说,虞钦、朱贞二人还是懂一些兵变的基本原理的。历来做这种造反之事,最关键的部份就是要保证士卒的参与。虞钦虽为无难右督,但他日常和士卒并不接触,反倒是朱志这个千石司马甚为关键,可以直接指挥士卒,而且还有亲信于他的部队。

况且,朱志的手下的一千人里,还有此前张承的五百部曲!这些人是能为张承效死的,而张承、张昭父子愈加受到孙权猜忌,张昭被气的病死,这是几乎公开的事情。若要起事,这五百人足以堪用!

朱志咽了咽口水,看了看自己亲兄长期盼的眼神,又看向上司虞钦的双眼,终于喉头耸动咽了咽口水,开口道:“大兄,若我等成了,来日可在魏国受什么官职?”

朱贞道:“你知道韩当的废物儿子吗?到了魏国,他都能当平南将军。魏国早就有过公告,带一千人过江,可为千户侯。带一万人过江,可为万户侯。若你我做下这等大的事情,不但你我皆为将军,人人得封万户侯都有可能!”

“好,就依大兄之言!这买卖做得!”朱志眼神也寻即坚定了起来。

“嗯,到时我与虞将军沟通,你依令而行就是了,不可声张。”朱贞吩咐道。

“大兄放心!”朱志点头。

十月十四日清晨,孙权率一万中军从建业出发,顺大江而下,刚到午后,楼船就停泊到了丹徒的码头旁。

孙权在此与孙韶聊了半日,还将中军里的八千士卒支援给了孙韶,命他在此处严加防备,谨防魏军渡江。

临行之前,孙权还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用木匣装着,命孙韶遣人将其交给大江对面的曹睿。

十五日清晨,孙权换乘小些的船只从丹徒向南,经水道前往吴县的方向。这封文书也被孙韶派了两名敢死之士,提前许好了赏格,乘油船渡江向北,将此信送到被魏军所占据的广陵城中。

当曹睿拿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已经是十五日的正午时分了。

曹睿刚用过午膳,正在军帐中卧下准备午休,毌丘俭就在外面小声问道:

“陛下睡下了吗?臣毌丘俭有事要禀。”

曹睿睁开双眼:“本来要睡了,被仲恭这么一说,就难睡着了。进来吧,有何事寻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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