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沙一世界

流云之上,一道并不显眼的遁光悄无声息遁过边界,直往云澜州天瀑方向而去。

直到遥遥可望仙山,遁光不敢再往前去,更不敢在空中随意盘旋,很快便寻了一处落下,却显露出一名马脸修士,正是摩云宗蒋室承。

他一路遁来,不难察觉云澜州中四野皆有绿意生出,不复荒凉,各地凡俗之人面上的忧愁也消减许多,显然大有复兴之象。

“这却奇了,真形观去哪里寻那么多门人弟子,能将一州行云布雨之事调理妥当?”蒋室承眉间现出疑虑,暗暗忖道:“稍后需得一并问问情况。”

蒋室承望了望天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兽囊,轻轻一抖,放出一只仙鹤,两指拈起一张黄符,往仙鹤口中一塞,随后掐了个诀,便操纵仙鹤振翅往天瀑仙山飞去。

仙山之上,本有不少灵禽栖息,仙鹤掠过空中,没有丝毫违和,在空中盘旋了片刻,长短不一唳鸣了几声,才又飞回。

将仙鹤重新收入兽囊之中,蒋室承便随意寻了一处静待起来,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直到大日高升到天中,也未等到有人到来。

蒋室承面色微微一变,思忖几息,似乎不敢再留,身形一动便要离去,才走了两步,面上又现出疑虑,思考片刻却一掐法决,浑身气息竟然瞬间敛去,随后便缓缓沉入了大地之中。

没过片刻,便有道兵力士悄无声息从四面八方围来,见此地空空如也,众道兵力士面面相觑,一名将领模样的为首者取出号角吹鸣一声,便有一道遁光从天而降,显露出曾全风的身形来。

曾全风四下扫视一番,冷笑道:“跑得倒挺快,罢了,收兵吧。”

道兵将领闻声一礼,便收拢道兵,很快整理完毕退去,曾全风一甩袖袍,便驾遁光飞上云头,却忽然心思一转,掐诀匿起气息,就在空中守候起来。

这一等便是三日三夜,始终没有生出动静,曾全风眉头一皱,心中生出可惜:“看来是真已离去了。”这才真的架起遁光往真形观返去。

如此又过了一十二日,蒋室承却又缓缓从地面浮现了出来。

他之所以被委以此任,自是因为心思细腻,又擅长遁法和藏匿之术。

那日见樊谷迟迟未至,又未设法来信,蒋室承便猜测出了问题,本想一走了之,又怕撞到真形观手里,便往地底一藏,直接隔绝了自己与外界的交互,没被曾全风察觉,他也不知道在自己藏入地底之后究竟有没有发生了什么。

浮出地面之后,蒋室承在四周寻了一圈,面上现出几分难看,四周并没有樊谷留下的记号,看来他确实已经折了,没想到真形观竟真会怀疑到自家最是前途无量的青年领袖之上。

蒋室承自不会为那贪婪之辈可惜,只是可惜恐怕再无门路一探真形观究竟了。

“罢了,还是赶紧回去禀报掌门师兄吧。”蒋室承不敢多做停留,忙架起遁光,飞去没有多远,蒋室承又面色一变,感到一股强横气息迎面而来,忙使了个法门,又隐匿起来。

没过多久,便见云气翻涌,一头遍身青鳞,四爪三指的独角蛟龙遁过空中,身边还有两名手捧法剑,身着真形观道袍的少年道士,驾着法器跟随其后,一并往真形观方向而去。

待那蛟龙与真形观弟子渐行渐远了,蒋室承才现出身形,目中露出吃惊之色,“蛟龙!难怪真形观忽然有余力调理一州天象……”

蒋室承目光变幻几分,却忽然有了想法,忙催起遁光,疾速遁去,这次没再遇上什么意外,经过几个时辰飞遁,没有歇息片刻,蒋室承终于回到了摩云宗山门。

蒋室承差了个弟子前去通报,随后回到自己府中略做休整,便动身来到大殿之中,掌门方面道人已经虚位以待,见蒋室承入得殿中,轻轻一摆拂尘道:“蒋师弟,你回来了,此去半月有余,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蒋室承沉声应道:“掌门师兄,樊谷恐怕已经折了,真形观又本来便铁板一块,以后恐怕再难套到什么消息了。”

方面道人微微皱起眉,说道:“你且将情况说来。”

蒋室承拱手将云澜州之行道来,方面道人听罢沉吟许久,才道:“也罢,此非师弟之过,你能安全归来便好,没有探到消息,日后多加留意,防备便是。”

蒋室承笑道:“多谢师兄体谅,不过小弟此行却非没有收获。”

“哦?”方面道人问道:“什么收获?”

蒋室承道:“师兄可知我在回来路上见到了什么?”

方面道人眉头一蹙,斥道:“莫卖关子!”

蒋室承也不在意,嘿嘿笑道:“我回来路上,看见一头蛟龙在为真形观行云布雨!”

“什么?”方面道人吃惊道:“真形观去哪里寻来的蛟龙?还能使蛟龙甘心为之行云布雨?”

蒋室承道:“是啊,哪里来的蛟龙呢?”

方面道人神情一动,问道:“师弟的意思是,龙相宗?”

蒋室承笑道:“除了龙相宗,天瀑界还有哪里有蛟龙?”

方面道人沉吟道:“真形观竟然得了龙相宗支持,莫非是为压制神流宗落子。”

蒋室承悠悠道:“若小弟所料不差,当是如此了,毕竟神流宗如今已成了龙相宗的肉中之刺,龙相宗断不可能放任神流宗肆意壮大下去。”

方面道人沉叹道:“可是真形观有了龙相宗支持,却不是我摩云宗能图谋的了。”

蒋室承却道:“师兄此言差矣,既然知道了真形观背后是龙相宗支持,神流宗可会坐视么?”

方面道人眉头一竖,喝道:“师弟慎言!”

蒋室承不在意的道:“掌门师兄不必如此谨小慎微,龙相宗如今情形又瞒不过天下人眼睛,若真还是昔日风光,岂会奈何不了神流宗?依我看,天瀑法会之后,五域大宗之名究竟是龙相还是……”

方面道人沉声喝道:“蒋师弟!”

蒋室承不在意的撇撇嘴,方面道人见他闭嘴,才缓缓说道:“我知晓伱意,但无论如何,龙相宗也是五域大宗,曾有洞天真人坐镇的传世门派,底蕴犹在。”

“何况五域大宗,皆传自地仙祖师,互相之间,还有香火之情,如今龙相宗虽衰弱了,其余四宗却未必会坐视神流宗上位。”

听到此处,蒋室承却道:“五域大宗分家如此之久,谈什么香火之情,我却是不信的。再者若无其他大宗在背后支持,神流宗楚河尊者如何能够炼成元婴三重?神流宗又凭什么鲸吞三州之地,堂而皇之和龙相宗针锋相对?”

方面道人也不辩驳,一甩拂尘,淡淡道:“这其中的关节却是我们不得而知的了,总之如今真形观既有龙相宗支持,我摩云宗绝不能摆明车马与之作对。”

蒋室承有些郁闷,拱手应道:“是,谨遵掌门师兄教诲。”

方面道人点点头,却话锋一转,忽道:“不过朝神流宗释放些许善意却不妨事。”

蒋室承眼前一亮,问道:“师兄的意思是?”

方面道人微笑道:“如今楚河尊者的幼子楚蔚公子不是在风澜州主事么?你去信一封,告知他真形观有蛟龙布雨之事,看看神流宗如何应对。”

蒋室承击掌道:“小弟即刻去办。”

方面道人点点头道:“去吧,切记不要张扬行事。”

——

却说日前许庄出得真形观后,便一路疾驰电掣,没过一个时辰便出了云澜州去。

云澜州以西是天瀑界之中心,五域大地之一的龙相域,以北是风澜州,以南是苍澜州,东面却是一片无垠赤地。

许庄一路往东南而行,出了风澜州后便一头闯入赤地之中,循着小觅迹术所指方向一路而去,直至入夜之时,已经深入赤地逾几万里,期间还经过了几座绿洲一般府郡,竟然还未寻到气息指引所在。

许庄心生疑惑,孟浮生为何深入赤地如此之遥,又究竟去了何处?

当然许庄心中虽是思索,却未停下飞遁,手中小觅迹术似乎不断搜摄着虚空之中残留的气息,不断摇曳,但始终未脱离东南方向。

要说小觅迹术为何列居太素正宗上乘道术,历经六年岁月,数万里遥远,竟然仍能指引许庄一路寻去,如此又经过月落日升,在这几无水气,天中也无流云的地界,天光差不多照耀了整片大地,许庄手中气息却忽然一偏,指向南处。

许庄不惊反喜,这气息所指方向一直摇曳不定,此时忽然坚定偏向南方,当是因为气息指引所在已经近了。

许庄顿时将身一折,径直往南而去,没过多久,便有一片金黄沙漠映入眼帘。

许庄见手中气息所指不变,没有多做犹豫,径直往沙漠中飞去,不料没入这地界多久,手中气息便如没头苍蝇一般,倏然一会往东,一会往西,四处乱转起来。

许庄皱起眉头,一催遁光,径直穿过了这片沙漠,果然小觅迹术又忽然回首,直指沙漠中而去。

许庄也不见意外之色,又折身回到沙漠上空,转了一圈,发现这片金黄沙漠占地约只有十里,只要一出沙漠范畴,小觅迹术便会直指回来,到了这沙漠之中,又絮乱起来。

“孟师侄就在这沙漠之中?”许庄凭虚立在空中,手中轻捻着那一缕絮乱的气息,目光寸寸扫过沙漠大地,这沙漠似乎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难不成能使一名元婴修士陷足?

许庄忽然屈指一弹,打在沙漠之上,却连一丛沙浪也未炸起,完全不为所动。

许庄眼神倏然一变,灵识又从沙砾之中扫过,“这是……”

许庄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忽然一振衣袂,落下高度,掐起五行遁术法决,猛地往沙漠撞去,也不见什么灵光闪烁,也不是潜入了沙漠之中,许庄便这么凭空消失在了沙漠之中。

此时许庄,却觉眼前一闪,似乎闯过了什么边界,来到了一个狭小空间之中,四方皆是空空如也,上无天日,下无大地,远望而去,却是一重重迷蒙地色彩,似乎许多重浮沫一并遮在了眼前。

许庄面色凝重起来,催起遁光,须臾便到了那薄薄‘浮沫’之前,往前一撞,又来到另外一个空间之中,上下四方,又是同样地景色。

许庄不为所动,一路疾遁而去,不过片刻便闯过了上百个空间。

“果然如此,却不能再深入进去了。”许庄轻声一叹,那重重迷蒙却非什么浮沫,而是一个个空间之间的壁障,而这一个个空间……赫然就是这片金黄沙漠,正是藏须弥于沙砾之中,每一粒沙砾,都是一个这样空洞的空间,十里沙漠,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许庄放出灵识仔细感知着,约莫过了半刻,终于一掐法决,将身飞去几丈,便凭空遁去,又出现在了沙漠之中。

此时许庄不在空中,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起伏的沙丘,眉间浮出无奈之色。

这十里沙漠,无数‘沙砾世界’,也不知究竟从何而来?

孟浮生竟然会失陷在这种地方,又究竟在哪粒‘沙砾’之中?许庄恐怕自己是很难寻到他行踪了。

许庄虽然艺高胆大,依仗五行遁术便敢闯入这沙砾之中,却也不敢过于深入,否则一旦迷失了来路,恐怕失去行踪者,便不只孟浮生一人了。

“罢了,既然都已寻到了此处,总要尽力而为。”许庄沉思片刻,还是决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将沙砾空间探索一番。

既然下了决心,许庄也不再拖沓,又换了一处,掐起法决遁入沙砾之中。

日升又落,反复不止,时如流水,一个月时光转瞬即逝。

许庄再一次出现在沙漠之中,长长出了口气,这一个月来他不知闯过了,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沙砾空间,在这无意义的无限重复,即使没生出不耐,也难免感到些许失望。

只可惜他还是没有寻到孟浮生的点滴行踪,其实这也不是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孟浮生即使不如许庄有五行遁术傍身,以他炼成元婴的修为,也当不至于陷身在这沙砾空间表层。

而许庄也根本不敢深入沙砾空间深处探查,如此看来,这一月找寻,似乎有些徒劳。

如今许庄已离开真形观一月有余,少了他坐镇,也不知道观中是什么情形,在此费心劳力,却是为了得不到的结果,令许庄感到了些许疲惫。

许庄抬头望了一眼天时,忖道:罢了,待我炼成元婴,五行遁术与小觅迹术大成之后再来一探究竟吧。

(本章完)

第97章 神流野心 洞天大道

许庄这一来一回便是旬月时光,所幸真形观中仍是一切如故,虽还称不上欣欣向荣,但门人弟子皆是自发向上,勤勉修行。

许庄随意寻了个弟子问话,弟子答完掌门张道人正在殿中理事之后,便抓紧时机请教许庄问题,许庄也不吝提点两句,那弟子欣喜不已,大礼谢过许庄之后,便匆匆赶去丹室修行了。

“业精于勤,如今真形观中氛围可算上佳,只是门人弟子委实太少了,还是不利长远发展。”许庄忖道:“虽然掌教师兄只道我是代掌一段时间,但我毕竟已经来到此界,如不影响自身修行,倒不妨做些成绩出来。”

心中思索几遍,许庄已经有了浅浅的思路,只是还不甚清晰,忖道可寻机与张道人,曾全风商议一番。

于是许庄收起心绪,架风飞去,很快到了理事大殿之前,望去殿中,见张道人正握着一枚玉函,眉头紧皱,似是十分忧愁。

许庄迈步踏入殿中,张道人顿有所觉,抬头见是许庄,连忙起身迎上行了一礼,“许师叔,您回来了。”

许庄身后空无他人,对此情形,虽然张道人心中已早有准备,仍不免有些失望,抱起一丝侥幸问道:“师叔此行可还顺利?可寻到孟师弟踪迹了?”

许庄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道:“虽是寻到了些许踪迹,但却算不上顺利。”

张道人先是一喜,随后心中一沉,涩声问道:“小侄愚钝,还请师叔言明。”

许庄缓缓道:“我循着小觅迹术,一路寻到东南赤地之中,一处据地十里的沙漠里……”

随着许庄将详情道来,张道人神情渐渐覆上明显的阴霾。

藏乾坤于沙砾之中,十里沙漠,无量空间,这样的事情明显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比起孟浮生了无踪迹之时,如今得以知晓他所在之处,却似乎没有丝毫办法营救,这令张道人心中充满了无力。

沉默半晌,张道人忽然一叹,沉沉道:“既然如此,也只能期盼孟师弟吉人自有天相了。”

许庄思索片刻,还是安慰道:“师侄也不必太过颓丧,此事还没到无可奈何之时。”

张道人闻声忙问道:“师叔请讲。”

许庄托颔沉吟道:“待我炼成元婴,几门神通大成之后,当有几分把握可以更深入那沙砾空间之中,届时再去往那里一探,试试能否寻到孟师侄便是。”

张道人精神一振,他了解太素正宗选拔真传弟子的规矩,更见识过许庄的神通法力,知晓他是炼就了上品金丹的人物,成就元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至于许庄成就元婴,需要耗时多久,张道人身为晚辈,自然没有咄咄追问的道理,只能暗自想道:孟师弟已经失踪了六年…而今也将七年了,看命灯也无生命之忧,想来还远远不到油尽灯枯之时。

如此想着,张道人心中轻松许多,也算聊以自慰了。

议定了孟浮生之事,许庄又与张道人随意叙话,便问道:“方才我过来时,见师侄眉头紧蹙,可是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项?”

张道人闻言似是一醒,应道:“师叔来得正好,此事却必须得与师叔商议。”

许庄点点头道:“师侄请讲。”

张道人便道:“师叔可知道神流宗?”

许庄眉稍一挑,他来到真形观中也有几月时日了,自然不会对周遭势力还不知晓。

据他所知,神流宗是一十六州宗门之中罕有的大派,雄踞三州之地,势力不俗,而且野心还很是不小,神流宗所据三州之中,便有云澜以北的风澜州,近年来亦是对云澜州虎视眈眈。

“神流宗我自然知晓。”许庄道:“究竟是什么事,又与神流宗什么关联?师侄还是先将事情道来吧。”

张道人道:“两日之前,神流宗遣人送来此函,言道神流宗如今在风澜州的主事之人,楚蔚公子要亲自登门拜访真形观,哎。”

张道人轻叹一气,说道:“我听闻此人行事跋扈非常,神流宗与我真形观又不修好,此番恐怕来者不善啊。”

“哦?楚蔚公子。”忽然听到个还算耳熟的名字,许庄眼睛一眯,问道:“这个名头,倒不算陌生,此人竟然能主事一州,想必在神流宗也地位不低了?”

张道人答道:“此人在神流宗中确实列居高位,却不是因为什么,而是因为他来头甚大,是神流宗楚河尊者的幼子。”

许是知道许庄对其他宗派了解有限,张道人又接着道:“楚河尊者在百多年前炼成了元婴三重,是如今一十六州修为最高的修士,有此人靠山,也是楚蔚公子行事跋扈的原因。”

“元婴三重?”许庄眉头一挑,“只是一十六州宗派,竟有这等修士,无怪野心勃勃。”

张道人忧心道:“是啊,神流宗有了楚河尊者,自然野心勃勃,若非有天瀑法会的规矩在,哪里还会囿于三州之地。”

“哦?”许庄疑问道:“天瀑法会是什么,又定下的什么规矩?”

张道人答道:“天瀑法会便是三百年一次,奉祀地仙祖师的大会,也是排定宗派座次之会,除非天瀑法会议定,否则不得攻伐其他宗门,这也是五域大宗一直维持的规矩。”

许庄皱起眉头道:“还有这等规矩。”

所谓地仙祖师,乃是传说中上古之时,传道天瀑界的一位仙人,也是如今天瀑界五域大宗共尊的祖师。

这也是许庄来到真形观后,特意了解到的事情,因为此界竟与玄黄界截然不同,元婴之后追求的竟然不是跳出生死玄关,成就元神,而是身合洞天,成就‘洞天真人’。

洞天真人同样长生久视,需渡三灾利害,似乎位格之上与元神真人并无区别,却有一项似乎元神之道无法比拟之处。

那就是身合洞天,并不要求一定要成就上品金丹,只要能元婴大成,便有可能继承地仙祖师留下来的洞天,成就真人,也是这个原因,使得天瀑界中的修行风气与玄黄界截然不同,修士并无追寻上品金丹的动力。

至于洞天真人神通手段与元神真人孰强孰弱,许庄就并不知晓了,但许庄从道书上了解到,洞天真人似乎为洞天所限,只能法身出游,这一点在许庄看来与逍遥自在,周游星河的元神真人也无有可比之性。

话又说回来,地仙祖师为五域大宗共尊的祖师,自然是因为五域大宗继承了其留下的五个洞天,也是五域大宗能雄踞五大天瀑,维持统治的根本原因——五域大宗皆有洞天真人坐镇,所以五域大宗的威严,也是所有五域之外宗门都无法违抗的。

而随之张道人娓娓道来,许庄对天瀑法会也有了更多了解。

天瀑有大小之分,灵机自然也分三六九等,争夺更大的天瀑对天瀑界宗门也是自然之事。

五域大宗稳坐高台,但下面宗门却总有兴衰轮回,所以就有了这所谓排定宗派座次之会,规矩也非常简单,无非胜者占据天瀑,败者退居更小的府郡,乃至消亡。

这样直白的争斗对本就不求上品,不重心性的天瀑修行界来说,并没有什么过于残酷的,更是五域大宗乐于见到的,何况宗派争斗之间自然少不了一番堂皇指责——

你宗派衰落,门人稀少,已经不能承担一州,一府的行云布雨,不能福泽生灵,德不配位,自然要将天瀑让出来,有德者居之。

显然如今真形观便走在这条道路上,即使许庄来到此界,若不能渡过天瀑法会,真形观也是退居府郡,甚至消亡的命运。

“如此说来,天瀑法会一至,神流宗恐怕便要抑制不住野心了。”许庄沉吟道:“可龙相宗,会容忍神流宗肆意侵吞云澜州么?”

龙相宗正是五域大宗之一,也是云澜州苍澜州比邻的龙相域主宗,相互之间勉强可算从属关系。

张道人苦笑道:“龙相宗如今都已自身难保了,神流宗野心,恐怕都未必是一十六州。”

许庄一愣,问道:“龙相宗不是有洞天真人坐镇,岂是神流宗可以比拟的?”

张道人道:“师叔有所不知,龙相宗洞天真人已经陨落百年之久了!”

“什么?”许庄吃了一惊,这种消息却不是他在真形观藏书中所能得知的。

张道人唏嘘道:“如今龙相宗中连元婴三重都未有人炼成,也是由几名尊者勉力维持…”

“如此也无怪神流宗张狂了。”许庄心思急转,已经将事情捋了清楚,如今天瀑法会将至,龙相宗却风雨飘摇,楚河尊者定会为跻身五域大宗奋力一搏,以尝晋身洞天真人之机。

至于其他四宗如何看法,设身处地想想,若他是楚河尊者,也无暇去管。

更何况神流宗背后,说不定便有哪一域大宗暗中支持。

想到此处,许庄忽然一怔,不禁问道:“师侄,天瀑法会还有多少年便至?”

张道人答道:“距天瀑法会还有不到七七四十九年了。”

“四十九年…四十九年…”许庄心如大鼓一般跳动起来,四十九年,完全足以令他炼成元婴,甚至如他能在三十年内成就,还可回返宗门入开天境界修行,突飞猛进不在话下……

以他的根基,以他的自负,只要他能成就,什么楚河尊者,元婴三重的人物,他完全不觉得自己不能与之抗衡。

若他能带领真形观取五域大宗而代之,岂不是能一窥洞天真人之道?

元神大道,何其艰辛,洞天真人,却探手可得……

可洞天大道,真能与元神比拟否?

“师叔?”谈及天瀑法会之后,张道人面上便挂上了忧虑,此时见许庄怔神,忧虑更甚,忙问道:“师叔可有什么想法?”

许庄定了定神,见张道人面色,安抚道:“四十九年,足以我炼成元婴,天瀑法会自有我坐镇,师侄不必忧虑。”

“果真如此?”张道人精神一振道:“若师叔炼成元婴,我真形观便不虞丢失云澜州基业了。”

许庄没有提及其他想法,只是点点头,又道:“那楚蔚公子什么时候登门?”

张道人答道:“贴上所说三日之期,当是明日便至了。”

“好。”许庄道,“明日我与师侄一并接待他便是,看看他到观中而来,究竟所图为何。”

张道人喜道:“如此便劳烦师叔了。”

许庄微微颔首,便起了身道:“我先回洞府小憩,明日你再传讯于我吧。”

张道人赶忙起身相送,许庄摆了摆手,便自出了殿门,身形一纵,竟然刮起一道狂风,掠去吹散无数云雾水气,须臾便到了洞府所在峰头。

许庄往下一落,狂风竟将峰上绿林齐齐压得一弯,几欲折断之时,许庄眉头一皱,收摄法力,才将狂风散去。

许庄知晓自己有些心乱,来到洞府之中坐定,面色现出些许凝重。

无人知晓从在理事大殿中那一刻起到如今,许庄脑海之中,经历着如何的天人交战,第一次他对自己一直坚定的道路,竟然产生了些许摇摆。

察觉此念,许庄悚然一惊,忙将心剑祭起,刹那斩除杂念纷纷。

心剑自然不是万能,下一刻纷乱念头又从心中升起,但许庄心神已定,心剑不停,又将之尽数斩去。

许庄闭目静定,心剑不断挥斩,诵经调摄心神,几番坚定之后,才睁开眼睛,沉思道:“洞天真人之法,不是不可谋求,却当他山之石,万万不能为之所惑。”

想到此处之时,许庄知晓无论如何,洞天之法已在他心头落下一颗种子。

人心就是如此不可捉摸,许庄初到此界,从道书之上了解到洞天之法时,还不曾为之所动,犹有心思比较洞天真人与元神真人的高下,知晓洞天之法的简单,也未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可当洞天之法确切的摆在许庄面前,似乎唾手可得的位置之时,许庄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微微动摇。

无怪元神大道,如此艰辛,坚守道心,明真见性,谁都知晓,可做起来时,却是千难万难。

许庄悠悠一叹,振袂起身,没有惊动薛玉人,便第一次回到了自己选定的主室之中,往榻上一坐,闭上双目,也不见行功,似乎只是冥想养神,也似乎沉沉睡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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