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五十五章 「先驱不死(3)」

阿克托给苏明安的印象,一直是人类智慧的巅峰——各种各样的修饰辞藻堆砌在阿克托身上,如何繁杂都不为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段记忆里,苏明安觉得阿克托只是个被责任束缚到喘不过气的青年,与自己很像。

或许是因为,他看阿克托,也大多是旁观者的角度。

无人能走近他的内心。

……

在电车难题中,被痛恨的人永远是拉动电车杆的人,而不是那一辆碾过生命的电车。

只有自己所知甚少的时候,认知才不会产生矛盾。

但我知晓一切。

所以我会代替人们,主动面对矛盾,替无知者承担痛苦。

又一次坐在木桌前,你写下日记。今天是开战的第87天。

你已经成为了人们虔诚的信仰。

你的演讲永远激情而富有感染力,你的言语永远能够蛊惑人心,围绕着你的人类总是络绎不绝,每一次战争结束,你都会鼓励人们,要他们永不放弃。

你逐渐习惯了「神明」、「世界意志化身」之类的称呼,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利用伱的声誉与名望,调配资源,指挥军队,将士兵的生命推到合适的位置牺牲,为「大多数人的生存」而战。

越来越多的死亡让你变得沉默,除了号召与呼吁,你几乎不会对熟悉之人说多一句话。

你离正常人类变得越来越远,你的人格彻底被异化,你的情感变得淡漠,哪怕欢笑一下,你都觉得这是对亡者的歉疚。

诺亚养的白鸟在你肩头轻蹭,你的日记本已经写了一半。

昏暗灯火之下,你的眉眼晦暗不清。

……

我应当正视罪孽,但不可为此沉溺,因为我接受了「神」的位置。

「神」不能因为感性而被支配,我需要绝对理性地俯瞰大局。

我是亚撒·阿克托。

人类共主,文明化身,世界意志。

我需要这样催眠自己。

直到战争彻底结束。

总有人因为我的强大而爱着我。

也有人因为我的决策而恨着我。

没关系,对于他们的厌恶与欢喜,我都将一视同仁。因为夕说过……只有我最适合这个位置。

不可远离,不可闪躲,不可逃避。

……

「——您为什么要下达那样的决定!他们的生命在您的眼里那么不值钱吗?」

「——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珊珊去死!您还会感到痛吗?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您在做出决策,引爆那一整座城市时,您的心中有一点点的罪恶感吗?您会为那些死在城市里的居民流泪吗?」

晴朗之下,当你发表完一场演讲时,几个声嘶力竭的平民冲了上来。

「大胆!竟敢对首领不敬!」士兵推开他们,而你只是擡了擡手,制止士兵,任由这些平民冲到你的面前。

面对质问,你用理性的话语解释决策:

「是这样,根据卡尔TC市的情况,反动势力已经占据了金塞街区的四分之三要地……」

随后,你用感性的话语安慰对方:

「对于你们家属的遇难,我深表遗憾,我同样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同胞。请你们相信……」

他们的神情,由愤怒,转为迷茫,转为哀伤,开始抽泣。

最后,这些人抱着你的衣袖哭了起来。

「对不起,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我们只有您了,只有您了……」

你安慰他们,离开了演讲台。

人们在绝望的时刻总是盲信你,作为拉动电车杆的人,你的身上总是带着他们视线中的芒刺。

他们不会考虑你的立场,不会衡量你的决策。甚至有人想刺杀你,觉得只要你死了,他们的亲人就能回来。

在他们眼中,他们只有你了。

——但你又能抱着谁的衣袖痛哭呢?

精疲力尽时,你取出日记本。<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在意,不抱怨。

安于现状是还未彻底屈服者最后的底线。

过程只是哲学家与历史学家口中辞藻。谁能够设身处地想到,我如今该怎么做?

谁也不能。谁也不能成为亚撒·阿克托。

没有人能穿上我的鞋子,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们看不见文明的延续,他们只会唾骂我拉动了电车杆。

有什么关系呢?

奚落是庸才对英才的颂歌。

写完这些,你面对着日记本。

你发现纸张被不知名的液体染湿了,你不愿承认那是眼泪。

你麻木地坐在椅子上。

就像成为了一具被固化的空壳。

……

开战第132天,你拿出了黎明系统。

这是世纪灾变时期你获得的后手。一旦开启,人类将开始降维之旅,再无退路。

人类的数量已经锐减,你不得不考虑是否开启它——这是一招险棋。人类很有可能在这场降维之路上,一降再降,甚至文明灭绝。

对于是否开启黎明系统,你思考了很久,最后召集了你的八位同伴,召开了一次会议。

「各位,我们应该开启它吗?」

长桌上,你坐于首位,手中托举着一枚血红的心脏。

黎明系统是一枚潘多拉魔盒,若是开启,意味着人类将三维完全退让出去,集体躲入二维之中。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类相当于沉入了一场并不真实的幻梦,他们由苟延残喘的人类,变成了踏入新春天的蝴蝶。

蝴蝶翩迁起舞,没有人看见笼子之外的世界,他们的眼里只有笼子上装点的花团。

这是你亲手织就的一场美好而残忍的幻梦。

你的同伴们讨论了一下,还是决定将选择权交给你。

你无法决策,只能暂时封存黎明系统。

阴影之下,你割开自己的左手臂,这种行为能让你得到安宁。

……

开战第143天。

很多事情你都是独自决策,瞒着你的同伴,永远孤身一人。就像他们不知道,开启黎明系统,需要的是你的生命。

「亚撒,等战争平定了,以后我们要去看很多很多风景。」

听到这个声音,你慌忙关闭了眼前的「黎明系统计划」,避免让对方看见。

一头蓝发的温和青年走到了你的面前,他一双湛蓝色的双眼凝视着你。这位青年是启。

然而启不知道,在你的计划中,如果黎明系统开启,你是必死的,根本没有启口中细心规划的「以后」。

「好。」你说:「会有很多好看的风景的。」

「到时候,我想听你弹钢琴。」启坐在你的身边,将一个巧克力冰棒递给你。

你才意识到,如今已经是夏天了。你如今连四季变迁都忘记了。

启总是喜欢送你一些甜的东西,比如巧克力,柠檬糖,冰淇淋,他说这样会让你的心情变好。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爱笑,爱说话,总能让你觉得放松。在同盟中,他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我已经不会弹钢琴了。」你回应道。

你的内心……好像已经变成了荒原。

艺术、音乐、情感……

「没关系。」

他说:

「我可以为你弹弦琴,只要你喜欢。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希望你能细心聆听春天里的风声,大自然的声音比任何乐器都好听。」

他的声音如同融化了的月色,让人能感到蜂蜜般的甜腻。

「好。」你向他许下虚假的承诺。

在他走后,你看着他的背影。

血色的阳光落在你重新打开的界面上,一行「黎明系统献祭计划」泛着血金色的芒刺。

「……」

你沉默着,手指按上键盘,继续完善二维世界的文字构架。

如果没有拿出黎明系统,你或许真的会这样做——等战争结束后,你会和你的同伴们一起,约定着春日同游,安稳地共度余生。

你其实真的这么想过。

也真的这么盼望过。

你拉开自己的衣袖,手臂上,是上百道密密麻麻的割痕。

……

我最遗憾的事情,只有我对这世界的感受还不够,我没有经历过更多故事,体会过更多人的感情,看过更多的风景。

我今年十九岁。

我逐渐记不清第一个在我眼前死去的人的模样。

开战第176天,你开始吃药。

这是特雷蒂亚研发出的「精神稳定药剂」,可以帮助你保持最佳精神面貌,防止被人们看出倦容。

神明是不允许疲倦的,你深知这一点。

你经常会握紧濒死者的手掌,合上已死者的眼睛,低声念叨墓碑上的姓名,带走他们的遗愿与痛恨。

在长久的战争中,你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死」的概念——『快要死去的』,『还未死去的』,『刚刚死去的』,『死去多时的』……

所有人都走在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而你站在一旁,两手空空,拉不住任何人。

——明明已经见惯了死亡,居然还是这么难过。这种事情,无论见证多少次也不能毫无动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有一天,在收殓死者遗骨时,你疲惫地看向一旁的夕。你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夕的黑色瞳孔微微睁大,她回答你:

「你的眼里只有死志了,阿克托。」

你眨了眨眼,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喉头突然哽咽。

目睹了那么多死亡,你的身上居然也只剩下一个「死」。

存活的生命,像萤火般一点一点散去。有些人甚至还没真正拥有过自己的生命,就失去了生命。

每一条生命,都如同千斤重压,你将它们视为自己犯下的罪恶,背在自己的脊背上,深深浅浅地走下去。

你朝夕笑了笑,安慰了她几句,转身。

没人看见你脸上的苍凉。

你咬着牙,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将头埋到自己的膝盖间,身形仿佛快要被眼泪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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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怎么能哭啊……

领袖是不能哭的……

……

「诺亚,你怕我忘掉你们吗?」

开战第182天,你坐在满是紫藤萝的凉亭间,询问诺亚。

「怕。」诺亚说,他的眼眸像是碧海色的星云:「虽然我不认可你的理念,但我喜欢你这个人。」

诺亚瘦了很多,眉眼仍然残留着骄傲。

你察觉,他和你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

诺亚是一个本质上很骄傲的人,他的理念与意志都有坚固的定义。他的桀骜不驯和抗争精神体现在他的灵魂,而你的理念正在与他背离。

「以前我很敬你,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有些怕你。」诺亚说。

「成为了这样的人,让你失望了吧。」你说:「非常抱歉。」

流水与风在庭院的虚拟影响间,就像悬挂的藤萝叶。寂静之中,只有你们二人的回声。

他的手抚摸着怀中的白鸟,转身,彻底离你远去。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或许是去了他理想中的幻想乡。

(8/9)

……

开战第204天。

你的黑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淡漠,身上汇聚的源光越来越多,仿佛一对白金的翅羽。

每一次战斗到精疲力尽,你都会反复念叨着同伴的名字。大多是活着的同伴。

后来,你没有名字可念了。

你可以号令所有人为你战斗,也可以注视他们为此死去。你承担着罪负注视这些燃烧的怨恨。人类的文明没有终结,无数人的骸骨推着你行走。

——但你永远记得那一天。

银发的女人倒在炮火之中,像破碎的玻璃瓶,她的四肢被人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写在脸上的油彩鲜明地表达了敌人对她的恶意。上面写着「这个女人服从于罪人,所以该死」。

杀死她的,是被她救过的民众。

因为她是你的同伴,所以她被杀死了。

「我还……没找到……我的爱情。」

她的脸庞望向天空,眼里残留着无措与迷茫,像是不理解自己为何被人刺穿躯体。残酷的人性撕裂了她。

人类多脆弱啊。

一点恶意,一片尖锐的金属,就能摧毁一个人。他们的数量是如此庞大,个体又是那样渺小。

看着月的尸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心底里破裂了。地上的酒香让你猛烈咳嗽,呛出泪光。

「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么多的亡灵呢?」

你不禁想。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炼狱呢?」

「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的『神明』呢?」

你紧抿着唇,将张牙舞爪的心悸与呼喊死死锁在胸腔,全身的血液都像要流淌出来。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呼吸略微发紧,太阳穴突突狂跳。

神明不能流泪,你喝完了她收藏的葡萄酒,在血泊中醉了一夜。

你在月色下埋葬了她,将酒液洒上她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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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五十六章 「先驱不死(4)」(沙雕使我快乐、二谱在飞盟主加更4k)

枯坐一天后,你决定开启黎明系统。

开启黎明系统,你首先需要建构出一个合理的二维世界。

「我必须进入黎明系统之中,反复地开启只有我一个人的模拟,来测出二维世界合理的初始数值。这样一来,当二维世界真正开启的时候,所有人类才能步入一个『最合理』的二维世界。」

你对你最信任的同伴霖光,解释了你要做的事。

「我明白,就像『试错』一样。」霖光说。

「对,我需要获得一个最合适的二维世界初始数值。」你说。

「开始吧,我在你身边陪着你。」霖光坐在了伱的身边。

你将自己的意识存在了黎明系统中,你所感受到的时间被无限放大,你开始了模拟。

比如,温度需要多少,才能让生命达到最大化。

比如,太阳需要多高,才能让植物最快生长。

这都需要你在虚拟的世界中,度过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光。

第八十九次模拟完成,你退出了黎明系统,你通过许多次模拟,已经测量好了二维世界需要的初始环境数值。接下来,还有植物数值、动物数值、城市数值……你必须要将它们和现实世界一一对上。

到时候正式开启二维时,人类才能最适应地进入新生活。

「回来了?我给你泡了茶。」霖光始终坐在你身边。

「现实过去了多久?」你喝着他的清茶。

「十分钟。」霖光说。

「嗯……我在黎明系统里过去了十二年。」你说。

霖光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你,视线像是拉伸的月光。纵使千言万语也无法解明沉重。五秒钟后,他抱住了你。这拥抱颤抖至极,宛如一个信仰的宣誓。

这一刻你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拍了拍他的脊背,无法从他的颤抖间脱身。

「好了,好了……」你低声说。

他始终沉默着,不离开你,像一名手持血剑的骑士。

你踏上了不会疲惫的旅程。

十一区。自由联盟。审判所。希望城。安托法城……你在这个虚构世界中构造了许多势力的雏形,安排好了它们的位置与建筑。

你走遍了每个角落,用双脚丈量过每一寸土地。

你构造的二维世界变得越来越完美,你相信,黎明系统正式开启后,人类一定能在这片净土坚持很久。

第两百七十八次模拟后,你在退出黎明系统时,意识发生了恍惚,那一刻你差点忘了你是谁。

你突然警惕。

人类的灵魂是有寿命的,纵使你的肉体还年轻。

你经历的时间长度已经开始超过你的承受范围——你的灵魂开始消磨,意识开始模糊,智慧开始退化。

有一次模拟,你一睡就是好几天。有的时候,你会忘记怎么咀嚼食物,需要营养液来维生。有的时候,你甚至会忘记怎么开口,怎么吐字……你就像一个患上了老年痴呆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一次模拟结束后,你盯着霖光发呆。

他怔了片刻,握紧你的手:「我是霖光。」

你点了点头。

片刻后,你说:「我是谁?」

「你是亚撒·阿克托。」

你点了点头。

片刻后,你又说:「我是谁?」

「你是亚撒·阿克托。」霖光耐心地重复着,唤醒你被磨损的记忆。

「我是亚撒·阿克托。」你笑了笑,笑得像个傻呵呵的婴孩:「你为什么表情那么难过,笑出来啊,霖光。」

片刻后,你又说:

「……哎,我是谁?」

你不明白,霖光看着你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痛苦。你的精神像是沙塔一样濒临崩裂,像一只脱水的鱼。

吃了药后,你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你几乎无法从自己的恐惧中脱身。

有一天,你照着镜子,觉得镜中的自己居然那么陌生。沉淀在那双自己灰眼睛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是战场上的雾霾?

是细碎的黑火药?

还是你亲手捧起过的,最终坠入你眼底里的死者骨灰?

是这些沉寂的颜色,让你的眼睛变成了深灰色,还是这就是它原本的色彩?

……

我想起我曾经那么喜欢哲学与探秘。

但现在,我一眼都不会看了。

——为什么呢?

我的容颜明明从未老去,灵魂却已经步入暮年了吗?

……

「老师,我们可以放弃吗?陪我去远航吧。」有一天,特雷蒂亚擡着头,涂着唇红的嘴唇像一团火,她请求你离开。

她清澈的眼睛,像是在审问你——值得吗?

「很抱歉。」你说:「我不能。我必须带人类走入二维。」

特雷蒂亚闻言,只能叹息。

她送给你一个古铜怀表,怀表缀着金炼。

在模拟中,对时间感到模糊后,你会用它来计时。它是你的锚点,会让你想起你是谁,会让你想起还有一个叫特雷蒂亚的人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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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将机械、生化、人工智慧三领域研究至巅峰。人们开始敬你为真正的神明。

但这还不够。

「二维世界还不够完美,必须继续模拟下去,弥补每一处漏洞……」你咬着牙。

在你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同伴开始陪伴你。

「带上我们一起参加模拟吧。」他们说:

「如果你忘了怎么吃东西,我会喂给你吃。」

「如果你忘了怎么说话,我会教你学语。」

「如果你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我们会把你当做小孩子一样抚养。」

「如果你忘了我们是谁……我们会重新与你认识。」

「你本不必承担一整个文明的苦痛。亚撒·阿克托。你是人类,不是神。」

启将糖果递给你,特雷蒂亚给予你一个拥抱,北利瑟尔为你熬制了药汤,霖光送予你一首笛曲,夕送给你一个络子,熔原向你宣誓会守护人类一辈子。

你笑出了声。

你喜欢听别人说你不是神。

「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哪怕一点点也好。」

这是开战第244天,从第二百九十三次模拟开始,每次你进入黎明系统,都会有一个同伴陪伴你。

你会和这个同伴,一起走过这个荒芜的二维世界,完成这一次模拟的任务。

但最终,

竟然是他们比你先坚持不住。

漫长的时间对他们而言,足以让他们发疯。

第一个疯掉的是特雷蒂亚。她像一个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太太,明明是年轻的面容……

「我是谁?」她重复着:

「老师,我爱你,我是谁?」

你将她的大脑保存下来,录入黎明系统。希望她能在二维世界正式开启后得到重生。

第二个坚持不住的是启。

根据他的遗愿,你亲手杀了他。启不愿意以程序的形态在今后的二维活下去,你尊重了他。

临死前,他将他细心储存的糖果罐送给了你,要你每天吃一颗,不要忘记开心。

你答应了他。

你根本开心不起来。

(5/9)

……

在他们两死后,陪伴你的变成了北利瑟尔。

在长久的模拟中,北利瑟尔开始说梦话,做梦,出现幻觉。

「好冷啊……阿克托。」北利瑟尔抱紧了你:「我又在做梦吗,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的视线开始动摇,你开口想要挽回什么。

人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绝望,海绵已经吸够了水,即使大海从它上面流过,也不能再给它增添一滴水了。

他的表情让你觉得他几乎要哭出来。你很想让他们别再陪你了,就在现实中继续领导战争就好了。但他们不肯。他们不愿意你一个人孤独地在黎明系统中反复模拟,毕竟你已经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

但你知道,你是必死的,开启黎明系统需要你的生命。

你很难想像自己一死,人们会陷入怎样的疯狂。于是你在二维世界中埋了许多个管理员帐号,复刻了你的知识与肉体,这样一来,将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阿克托」出现。

「北利瑟尔,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活着。」你的视线颤抖。

「不行,我会等你。」北利瑟尔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等你……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别这样。」你说。

恰巧,你们走到一处山谷,山谷里蕴藏着美丽的繁春。白发的少年站在花丛中,对着你笑了,他的笑容透着天真而残忍的味道:

「亚撒,你觉得这个山谷怎么样?」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

「我会在这个山谷里等你,永远永远……」

「你一定要记住这,记住这里有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你不说话。

只是默默对着他笑,转过身,嘴角咬出血。

……

我不知道还会有谁离开我。

如果人们要靠同伴的离去延续生命,我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只要受伤的只有自己,就不会再难过了。

不然,我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揪着什么似的,压抑得让我要发疯。

太多的悲剧发生在这里,我以为自己只要身边有足够多的人,就不会感到寂寞。

我好像只是个沉重的影子,背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分分秒秒,刻骨铭心。

如果到了哪里都是囚笼,逃走又有什么用?

……不要。

我不要。

……

在不断模拟的同时,你同样在领导现实世界的战争。

开战第257天,沙地中央,你颤抖地举起手里的剑,号召人们为牺牲者复仇,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请战斗下去!」

「——请为死去的特雷蒂亚、月与启,为人类的生命与荣光,战斗下去!」

人们看着你的眼神,不同于狂热,更像一种倾慕。他们好似希望用注视你的方式,让自己与某种天国的国度相连接。

所有生灵的枷锁,都倾轧在你的双腿上,你带着这些束缚流着血走着很长的一段路。

你一边要忍受灵魂老化带来的后遗症,一边要做出最决绝最精确的战争决策。

而积蓄了长久的苦痛最终变成了一句话——

「——请跟随我活下去。」

坚不可摧,像是对命运宣战。

你重复着这样的呼喊,脸色因持续的号召而充血,脸皮变得通红。

「——请跟随我活下去!」

但没过多久。

他们在你面前化作了墓碑。

……

有时候,我想在战斗中求死。

但人们的视线告诉我——不可以,你没有死亡的权力。他们甚至会用生命为我垒砌坚墙,用行动断绝了我死亡的可能。

他们的期许,化为了刻骨的诅咒。

我拼命战斗下去,却只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我,可是若不战斗,就连千疮百孔的我也没有了。

……

开战第261天。

你渐渐变成一台机器。

有的时候,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都不知。你时常感到悲戚与愤怒,却不知道自己在悲些什么,仿佛只是激素构成的生理反应,而非你大脑中有这样一种名为情绪的东西。有声音在你的脑海里接连不断地爆发出悲鸣。

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霖光始终坐在你的身边,陪你进行模拟。

一次模拟结束后,你剧烈地喘息,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哪怕一次?你成为了天平本身,一端是世界,一端是你。在一百次一千次的测量中,你会有一次,将天平侧向你的方向吗?」霖光看着你:

「你总是……委屈自己、无视自己、伤害自己、牺牲自己……」

但你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应他的哀求。

「不用劝我了,这是第一千零二次模拟。我成功了。」你对他说。

霖光微怔。

他没想过你会成功。

但你真的做到了。

就像慢镜头一样,你看到霖光眼里跃动的兴奋,看到你的同伴们高兴地向你冲来。你看到……完美的二维数据被你集齐,只等待你正式将所有人类带进去。

只等你……把自己的生命灌进去。

你终于构建了最完美的二维初始世界——你将它命名为「凯乌斯塔」。

……

「在灾变时期里,它代表着一个传说。」

你低声说着:

「——传说中,有一只名为「凯乌斯」的鸟,它自黄昏而起,自黎明而落。盘旋于苍穹之上,永远与第一抹晨曦随行。

「——传说中,它不会死亡,不会触地,永远于空中飞行,是希望的化身。

「我希望……这只希望与和平之鸟,可以为人类带来朝阳。」

当自身一点点从黎明系统中脱离,你终于感觉到了安静。

地平线上,朝阳升起。

……

「先驱不死,黎明永生。」

……

你看着远方的朝阳,轻轻笑了。

「我愿尽我之能力所及,为你们带来未来。」

……

……

「我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容,语气变得冰冷,连钢琴也无法换回我性情中的柔软。」

「我有多久没有拥抱过一个人,摸过一个人的手了?36.7度的温度是什么样的,我竟然没有印象。我早已成为了我无法想像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痛恨将一个人神化,这样一来,等于剥夺了一个人的感性,剥夺这个人柔软的外壳,剥夺了这个人交际与爱的能力,将这个人高高供奉上冰冷的神座,异化为一个鲜花簇拥的钢铁象征。」

「我以身为人类为豪。神在我眼中,是令人反感的种族。」

「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需要神。」

「可所有人需要我去成为神。」

……

你看着眼前通红的黎明系统,眼神温柔。开启它需要你的生命。

你很轻,很慢地笑了,笑容却像是不知何处的叹息,鼓胀而战栗的情绪在膨胀。

「所以,我是亚撒·阿克托。」

「——我自贬为神。」

白鸟围绕着你而环行。

像一场盛大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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