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死人

那名老者,从唐兰舟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直到唐兰舟与他说话,他才擡起头来,

一声长叹。

「唐公,这是何必呢?」

唐兰舟转动视线。

「下官身为刑部主官,自然是要尽忠职守的。见到谋乱篡逆之辈,自然也是要诛杀的。只是想不到柯公,也会与闫松那逆贼勾结起来。」

他这话说完,人群中就有名中年官员怒喝。

「查无实据!你只是在行莫须有之事!」

「我等未有结党营私之举,更与闫公没有半点来往!只是今日京城之内乱象丛生,我等怕被乱党杀上门来,故而由柯公牵头藏在此处、守着身家性命而已!什么谋乱篡逆!我等从未有过!」

他这番话,义正言辞。

理由好像也说的过去。

但老者和唐兰舟却是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回应。

半响,等到他说累了,唐兰舟才挥了挥手。

「杀。」

噗!

大好头颅飞起,血泉从腔子上喷射而出。

禁军首领冷冷地看着其他所有官员,直到他们紧紧地闭上了嘴、将所有话都咽回去,

才冷笑一声收刀入鞘。

老者叹了口气。

「唐公,这是要求死?」

唐兰舟点点头。

「是。」

「尊夫人死了?」

「是。」

老者再度叹了口气。

「怪我,本来想着唐公家中拢共就你与老妻两人,平日里见你谨小慎微、畏畏缩缩的,官位也刚好,就想着用你的人头来发动第二次逼宫比较合适。」

「早知唐公还留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就该让闫公与瀛洲说好,多派几个人过去杀你的却不想徒留唐公在世上蹉跎,实在对不住。」

唐兰舟面无表情。

老者这番话,已经将牌亮明。

柯鸿文,内阁大学士、两朝老臣、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学官之首。江南柯氏,大朔文宗,若说闫松是文官之首,那他就是大朔读书人之首。

这种人物,自然不会像那个中年官员一样天真。他躲藏在唐兰舟要杀的人府上,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糊弄得过去。

证据?

唐兰舟像是来断案的吗?

柯鸿文有些后悔。

当然,他不是在后悔让人去杀唐兰舟,也不是后悔弄死了唐兰舟的夫人-他只是后悔自己赌错了闫松会赢,赌错了自己该躲藏的地方。

一声长叹。

「唐公,既然胜负已分,老夫认栽。不如先将我松开,我愿意与你一起,将涉及与闫松勾结的人一并诛杀,如何?」柯鸿文说道。

唐兰舟沉默地看看他。

一直、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看得柯鸿文嘴角抿了起来。

「唐公,不要犯糊涂!」

「今日你做这种事,明显是被当成了弃子。等到百官反应过来,朱载就会拿你的人头平息事态。对朱载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朱家天下,他不会保你的一一但我可以。」

柯鸿文诚恳地说道。

「闫松一死,我便是文官之首。我可以发动百官上书,为你开脱,甚至将你从这件事里面完全摘出去。」

「我还与各地学官都有联系,舆论你也不必担心——

他絮絮叻叻地说看,越说越急。

唐兰舟却似乎是忽然被他惊醒了,身子抖了一下,眼神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方才他想起老妻,心脏又一阵抽痛,现在才回过神儿来。

他没有去听柯鸿文的话,而是自顾自走到一名禁军面前,伸手将他手中的弓弩拿了过来,又从箭筒中拿了根箭,回转到人群前方。

先是冷漠地看了一眼柯鸿文,然后低头将弓弩抵在地面上,气喘吁吁地踩下机扩,费劲儿地将箭矢填装了进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看得柯鸿文亡魂大冒。

他一气儿急声喊道:「唐公莫要冲动,你杀旁人或许可以用莫须有之罪,但老夫不一样,老夫是先帝托孤忠臣,江南柯氏更是天下读书人之首,杀了我你如何跟天下读书人交代!陛下又如何堵的住悠悠众口!」

「唐公可是为昨晚刺杀你的事情生气?只要留我一条命,日后江南柯氏为你马首是瞻,日后你就是闫松,这样可能让唐公满意?」

柯鸿文说着,就见得唐兰舟将弓弩上弦之后,反而不动了,只低着头喘着粗气,

他以为这是唐兰舟动摇的表现于是连忙继续说道。

「唐公,你夫人的事情——不如这样,我做主将柯氏一一唐兰舟忽然平静地说道。

「噪。」

嗖一—噗。

柯鸿文就感觉自己的肩头先是一凉,整个人都被带着朝后倒去,躺在地上的同时肩头又是一热,而后剧痛传来。

「呢!」

他惊地看着插入肩头的箭矢,而后看向唐兰舟。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

「身体不太好,射歪了,柯公见谅。」

说罢,又将一枚箭矢填入弓弩中,喘着粗气拉动机扩,拖着弓弩朝他走来。

「唐、唐公!」

柯鸿文被剧痛扯得磕巴了一下,强忍着急声说道。

「可是老夫方才说错了什么?」

「我一没有参与逼宫,二没有支使人去杀你,我只是一时选错了,想看看闫松能做成什么事而已一一我没有对你不利!」

「放了我,我能保下你的命,也能替陛下压住舆论,将影响降到最低——」」

唐兰舟一步步逼近。

忽然,柯鸿文福至心灵。

「是—你夫人的事情?」」

他盯紧了唐兰舟的眼睛。

在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唐兰舟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明明无论他在说天下大势,还是在说保住唐兰舟性命的时候,唐兰舟的眼神都一片死寂。但此时确实是波动了一下。

「真是因为你夫人?」

柯鸿文瞪圆了眼睛。

「一个—.女人?」

他理解不了,他觉得唐兰舟傻了。

大朔虽然有「江湖」的影响,社会风气要比李淼前世的大明要开放一些,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封建王朝,而且是走到了巅峰的封建王朝,女子的地位必然高不到哪里去。

唐兰舟这种在官场上走到顶峰的人,为了一个女子,权势、天下乃至性命都不要了?

你话本看多了,老糊涂了吧!

站的越高,就越明白「人」有多贱。美貌、才情、心性、身材,寻常人求而不得的特质,在柯鸿文这种人眼里只是玩物身上的标签,是可以随手拿取的小菜。

唐兰舟这种行为,在柯鸿文眼中,就像是为自己的宠物殉情一般可笑。

夏虫不可语冰。

直到唐兰舟气喘吁吁地将箭矢顶在他的脑门儿上,柯鸿文才陡然惊醒。

「不,唐公,你再想想!」

「再考虑考虑,想想清楚!女子而已,我可以补给你最有名的才女、最美貌的一—」

「柯公,且停一停。」

唐兰舟说道。

「你错了,说了很多废话。」

柯鸿文颤抖着说道。

「哪里错了——唐公,我可以改。」

唐兰舟摇了摇头。

「你错在,想要说服一个死人。」

咔。

机扩扳动。

血花进溅而出。

箭矢贯穿了柯鸿文的头颅。

「对死人来说,性命、天下、权势,或是情欲,有意义吗?」

「我累了,你在人间准备多少东西,我也只想尽早告辞,带些礼物去看我的夫人而已唐兰舟看看柯鸿文的户体,平静地说道。

「柯公为我省了不少事,这下结党营私、密谋造反、阴养死土、私藏弓弩的罪名,不用我再费心去编了。」

他挥袖转身。

「都砍了。」

「头颅带走送到我家去,在我夫人的灵堂前搭建好柴堆,其上筑京观。」

「我夫人生前怕冷,我要将火生的大一些,越大越好。」

禁军首领拱手应是,回头一挥手。

血光冲天而起。

唐兰舟走出府邸,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方才他强压着怒火,心口数次传来剧痛。他很清楚,自己的死期将近。

但柯鸿文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唐兰舟极目远眺,望向东侧。

这边的官员,基本都被柯鸿文聚集了起来。东侧则是江米巷和长安街,是官员最为聚集的地方。那里还有不少人头在等着他去取。

唐兰舟看着,视线中忽然闪过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一追一逃,修忽远去。

他瞳孔骤缩。

逃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但追的那个人的那张脸,化成灰他也忘不了。

瀛洲天人,假李淼。

第431章 反猎

唐兰舟死死地盯住了那张脸,

他知道,杀他妻子的那个人已经被李淼杀了,现在看到的只是另一个瀛洲天人而已。

但心绪起伏之间,却仍旧是让他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痛,不由得伸手按住了眉心。

方才的属官走了出来,住了他,担忧道。

「老师,您是不是有些累了?」

「若是身体有恙,不妨由我代劳—」

唐兰舟强撑着摇了摇头。

「不,你不行。」

「陪老夫疯一把,已经是全了你我的情义。这事情只有我才能做,也只有我的命能扛得住,你们既不该死在这,也扛不住这事。」

「去,把韩将军叫来。」

那属官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片刻后,禁军首领走出。

「唐公。」

「韩将军,我记得你是孝陵卫出身对吧?」

「是。」

「你去找朱守静朱指挥使,告诉他,我看到瀛洲天人追着某人,朝城门方向去了。」

禁军首领面色骤变。

唐兰舟是半路上船,他却是朱守静安插在禁军里的孝陵卫天人,他很清楚瀛洲的底细,也知道李淼在陷入沉睡之前所说的话。

瀛洲已经分裂。

传承千年,数十代人从出生起就被安期生禁在岛上,无声无息地生、无声无息地死。郑安期的反叛、蓬莱的出现都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的结果。瀛洲从根底上就是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只是被安期生强行按住了而已。

而现在,安期生重伤。

所有瀛洲天人,都感觉到了那一丝「性」的波动。

他们看到了自由的希望。

所以反叛和追杀,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现在的安期生,反而成了四处逃命的那个。

只不过,禁军首领很清楚,安期生的虚弱只是暂时的。根据李淼的说法,他之所以能将安期生重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安期生的「性」分给了瀛洲的天人。

每死一个瀛洲天人,安期生就会恢复一分。

这是一场互相狩猎的过程,而如果放任不管,最终大概率会是安期生胜出。相比起文官、东厂、瀛洲和籍天蕊,正在不断恢复的安期生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禁军首领一抱拳。

「唐公稍待,我去去就回!」

他没有返回皇宫,而是朝着安期生与瀛洲天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并伸手掐死了怀中的一只蛊虫。

与此同时,身在宫内的朱守静猛地睁开眼。

「发现了,安期生。」

他转头望向一侧。

「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

「你们去,先保瀛洲天人,不必去试着杀安期生,等朕到。」

「是!」

朱守静抱拳,而后挥手。

「走!」

便带着孝陵卫的数名天人、阮梅以及归顺的几位供奉闪身出门,朝着宫外飞身赶去。

而在宫内,皇帝却是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棺材,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昏睡中李淼的一切状况。

忽然,他面色一变。

沉睡中的李淼表情变了一下,由原本的面无表情,瞬间变得狞起来。这是从未在李淼脸上出现过的表情,怨毒之极,像是地狱恶鬼一般。

皇帝毫不犹豫地一指点在李淼眉心。

少顷,李淼的表情缓缓平复下来。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朱载:「朱爱卿,朕先去看看安期生的情况,若是能了结他,说不定就能解了大李的困境。」

「你多加小心,现在还有籍天蕊尚未露面、刘瑾躲在暗处,不要大意。」

朱载点点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知道。」

皇帝方才闪身出门,朝着朱守静离开的方向追寻而去。

朝廷这一方,眼下除了昏睡的李淼,其他几乎所有的天人战力都倾巢而出,朝着安期生追寻了过去。

而在更前方,紧追在安期生背后的人,也从一个增多到了三个。

「岛主,等一等一—我有话要说!」

「安期生,死来!」

「你这老狗,把我爷爷的身体还回来!」

三人,一女两男,都是中年模样,境界都是超出供奉一截的水平,正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逃窜的安期生,不住叫喊。

他们从未感受过这种畅快,

那个将他们当成畜生一般拳养起来,肆意夺取了他们的自由和身体的怪物,现在正在逃窜。而且一一只看安期生的外表,这几人就兴奋得不能自已。

双臂齐根而断,左脚只剩脚踝,左肩塌陷了下去,一道拳印刻在上面,随着动作还在一滴滴洒出鲜血。

他看上去比李淼更惨。

但与之前不同,现在的他看上去似乎是年轻了几岁,银发之中夹杂几缕乌黑,面上的皱纹也少了许多。

后面的瀛洲天人也察觉了这一点。

「他正在恢复,昨夜是不是有很多同门死了?」

「闫松府上的都死了,是那个苗疆妖女下的手!」

「喷,不能再让他逃了!每过一刻,他的伤势就恢复一分,若是让他尽数恢复,就是所有同门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三人对视一眼。

身量最为雄阔的男子猛地前窜一段、站在一处房顶,整个上身猛地朝后方倒下,如同一张拉满的巨弓。

剩余的两人拉紧臂膀,闪身窜到了他面前。

!!!

雄阔男子猛然一拳,打在两人凝结出的护体真气之上!

嗖一两人如同箭矢一般,朝看安期生飞窜过去。

转眼间就将距离缩短了一半。

就在两人势头将近之时,男性天人猛地在半空中扯住女性天人的胳膊,整个人旋转了起来一—而后忽然撒手!

女天人就如一颗铅球一般,瞬间跨越了最后的一段距离,出现在安期生背后。

她没有犹豫,使出了全身力气,一掌拍向安期生的背心!

「老狗死来!!!」

声嘶力竭,这一掌榨干了她的所有真气和劲力,誓要将安期生这条老狗的头颅拍碎!

瞬间,手掌就到了安期生脑后一寸!

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终于!终于!」

「千年禁,今日终于要自由了!」

她将手掌往前一递。

还差一寸。

她催动真气,想要朝前窜出。

还是差一寸。

终于,她发现了不对一一好像无论她如何努力,就始终消灭不了这一寸的距离。

不,不对。

不是距离。

她无法杀死安期生的原因,不是距离,而是安期生背后,有一堵无法突破的透明高墙。

护体真气。

她瞳孔骤缩一一安期生,并没有彻底失去玄览!己方三人不应该是他的对手,他不该逃的。而他现在逃跑的原因是·

嗯?

忽然,她皱了皱眉。

我在哪?

我在做什么?

我是谁?

身后传来两道惊、焦急的呼喊,好像是在朝着自己发出警告。她本能地转头望去,

就见到两个男人冲到自己身后,朝她伸出手。

「小心!」

「安期生!」

安期生是谁?

她先是一愣,而后陡然反应了过来。

哦,安期生是敌人。

他在我身后。

嗖一一只脚凌空扫过,扫向她的脖颈。

在头颅离开身体前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想起了一切,虽然已经来不及躲避,却仍拼命在死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

「他能影响我们的『性』一膨!

头颅炸开。

血花溅在面色铁青的两位瀛洲天人,和无头尸身后的安期生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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