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第196章 房玄龄:我家少主不可能这么脑

第196章 房玄龄:我家少主不可能这么脑洞大开

哦呦,我好怕怕……李乾祐适时地做出害怕的表情,一边客客气气、委委屈屈地说着:

“百姓有怨言,所以殿下借卑职的头以平息众怒,卑职在所不辞。

“可财政亏空非卑职一人所为,让卑职吐出所谓‘赃款’,对不起做不到。”

一边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御史台。

好像他是被曹操借头的运粮官似的。

前脚踏出衙门,他后脚就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地打道回府。

“混不吝的小霸王,确实有些手腕,这么快就查到我头上了。”

干了坏事才没几天就被请到御史台喝茶,李乾祐还是有点后怕的。

他搞贪腐也不是没被查过水表,但他一贯收尾干净,上下打点得力,大家共同掩盖。

所以东窗事发一般都是在很久以后了。

像现在这样,事中就被黄牌警告,还是人生中第一次。

所以李乾祐非常果断,第一时间就动用了手里的王牌——也就是李靖,求来了天王炸。

总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关。

“小殿下这根弦绷得很紧啊,鼻子也真是够灵的,以后日子不好过咯。”

李乾祐姑且对李明的能力表示认可,旋即嘴角勾勒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只是他威胁人的样子着实可笑。

“钱我都散出去了,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谁没有从中分一杯羹?

“他能如何收回钱款?他又能如何让收我贿赂的百官,与我反目成仇?”

李乾祐的为官哲学,可以用两个词概括——

见好就收,见者有份。

只要他搞贪腐,这条链子上的所有经手人,不论官员大小,他都会天女散花一样地“分一点”。

而且是根据官阶次第分的,每一个位置都有对应的价格,绝不会乱了尊卑。

总的算下来,他经手的钱,至少有七、八成又被他撒出去用于打通关节、拉拢关系。

他觉得他不是贪污,他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靠着这样“广施仁德、雨露均沾”,加上“我的卫国公哥哥”,李乾祐可谓从上到下打通了整个官僚体系。

除了“当好父母官”这件无足轻重的加分项外,他算是把官当明白了。

所以,让新领导新官上任就碰了一鼻子灰,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次在我这里碰了软顶子之后,李明殿下应该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李乾祐对李明的警告置若罔闻。

他觉得这只是乳臭儿的无能狂怒而已。

发给长安县民的纸币,确实被他李乾祐贪了大半。

可这又如何?

这一大半,又被李乾祐故技重施,通过各种“合法手段”塞进了长安大小官员的腰包里。

人人有份,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能怎么查?

难道让京官们自己查自己吗?

现在是整个长安的官僚体系对抗李明殿下一人,优势在我!

“让殿下提前见识见识长安的官场,消磨消磨他的锐气,也是好事,让他将来能少折腾。”

李乾祐觉得,自己对整个长安的官场简直是功德无量。

…………

“明哥,这事儿……要不就这么算了?”

尚书省。

举报人长孙延都忍不住了,主动申请撤案。

最初,阿翁长孙无忌配合工作、积极向政敌李明举报长安令的不法行为,长孙延还很欣慰。

他以为两人终于能捐弃前嫌,共同建设新大唐。

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长孙无忌的这次举报,憋着坏啊!

那长安令,看着只是一个县令,其实是一根难啃的骨头啊!

“在李乾祐身上花太多时间和精力,不智,所以一开始我是反对查他的。”

房玄龄轻捋胡须道: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长孙公子,现在恐怕不是收手的时候。”

对于房玄龄的态度转变,长孙延是有些诧异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主政,办一件贪污案子却始终办不下来。”李明怏怏不乐地说:

“这案子如果办得虎头蛇尾,那就会损害我的威信,下面的官员就会不服我,不听从我的指挥。”

有一种政治学理论,就是皇帝在治理时,靠的是皇权威严的“外溢”。

就是俗话说的“给你一个眼神,你自己去领悟”。

作为皇帝,千万不要轻易地下死命令。

万一手下办不到,折损的就是皇帝自己的威严。

别看“威严”两字轻飘飘,好像是封建社会的不平等关系。

但皇帝之所以能指挥得动手下人,甚至手握生杀予夺大权,靠的就是威严。

失去了这一层皇权的buff,皇帝?不过是一独夫耳。

好一点,手下阳奉阴违;过分一点,手下直接把你架空了。

这就是西域谚语所说的:不要轻易使用你的真本事,因为会让人看出来你真的没本事。

“所以今早您亲自带队抓捕李乾祐时,老臣如果在场,一定拦阻。”房玄龄有些无奈:

“可您动作得太早了,衙门还没点卯呢,老臣也来不及劝您。”

李明抱着胳膊咂了咂嘴。

“事到如今,只能将更多的精力转移到这起贪污案来了,至少要将赃款追回来大半。”房玄龄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否则,长孙无忌定然在朝会上参您一本,处置贪腐不利的帽子是摘不掉的。”

这顶帽子不太好戴。

单从功过相抵的角度来看,处置钱荒这天字头的大事,肯定比放跑几个贪官重要得多。

但是站在陛下考核接班人的角度,事情就不是如此了。

能处置钱荒,说明李明殿下有具体办事的能力。

可处置不了贪污,容易让陛下以为,李明殿下没有御下的能力,权威也不足。

而对一位一把手来说,御下的能力,明显比办事能力重要得多。

毕竟李明殿下竞争的是帝位,而不是真的想当什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什么的辅政大臣。

如果不能把贪污案摆平,这对李明殿下的争储之路来说,就是大大的失分项啊……

“你们怎么都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这时,侯君集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抱着满满一纸袋馒头点心的小厮。

“治国是一项体力活,殿下也别苦着脸了,来,吃一个吧。”老侯今天很大方地请客,一屁股坐在席位上,随口骂了一句:

“那些商贩真是狗眼看人低,我出纸币他们不收,只能用铜钱买。

“榆木脑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转过弯来。”

房玄龄劝道:

“还得再等些时日,这才开始几天呢?

“等到商人们都能够广泛地接受纸币支付以后,就说明钱荒已经缓解了。”

李明看着这包纸包袋上的“奎味观”字样,眉头一挑:

“奎味观是东市最高档的点心店,普通京官进去之前,都得掂量掂量的。”

侯君集对李明殿下的惊讶感到很无厘头:

“嘿嘿,殿下,我能是一般的京官吗?”

开玩笑,这大唐都是老子……和其他人一起打下来的,吃几斤酥酪糕点怎么了?

“纸币形式的薪俸还没有发放,现在官府投放的纸币仍以赈济为主。”

李明抱着胳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集,你说你在奎味观想用纸币付,只是他们不收。你多出来的这些纸币是哪儿来的?”

房玄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瞄向了侯君集。

大贪污犯侯君集倒也坦诚,直言不讳地说:

“从李乾祐手里来的。”

这答案……倒也不出乎意料就是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这可不是我受贿啊。”侯君集为自己辩驳着:

“这是李乾祐向我求一幅墨宝,给的润笔费,不是受贿!”

是是是,这是公平交易,很合理……李明懒得吐槽。

房玄龄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

“也就是说,李乾祐贪的这笔钱,已经用于打点各个京官了?”

“按照他的习性,多半如此。”侯君集有些嘲讽地说:

“说不定房府也收到了这笔他孝敬的纸币,只是房相食霞饮露,并不知情。”

老侯属实有才无德,性格算不上好。

这也是为什么他以门阀+功臣的双重身份,却还是把自己混成了陛下的孤臣,直到被李明发掘出来。

“这就麻烦了,赃款多半是收不回了。”

房玄龄没空和老侯打嘴仗,手指点着桌案。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这真要按照这笔纸币的流向,顺藤摸瓜一个个查起来,整个长安的官场恐怕都要天翻地覆了。

可不能什么都详查啊,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这不啻于和整个京城的官僚体系开战啊。

偏偏现在,还正是要用到这帮京官的时候……

“既然追不回赃款,我们何不让少府卿再多印一笔钱,把这亏空补上?”侯君集一拍脑袋。

李明站了起来,踮起脚尖,拍了拍坐着的侯君集的脑袋瓜子:

“这还没正式进入流通呢,你就想滥印钞票?等纸币跌得不值钱,谁还用这废纸代替铜钱?”

虽然侯君集不一定了解“通货膨胀”的概念,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也就不再瞎出主意了。

“那怎么办,李乾祐那人抓不住,难道他贪的赃款也追不回?”

长孙延感到非常泄气。

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辽东,他早就开图了。

可是在长安,他也只能盘着。

房玄龄显然看得比他更远,古井无波的神情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追回,有损威望;追回,既不可能,也树敌过多。

“难办啊……”

一方面,是储君候选人被一个县令打脸;另一方面,是与京城的整个官场开战。

死局!

呼……李明长出一口浊气,一扫颓丧的表情,挺轻松地笑笑:

“难办,那就别办了。

“人可以暂时不抓,但赃款,总不会让李乾祐贪得那么容易——”

房玄龄微闭双眼,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李明殿下的决策,大方向没有问题。

既维护了威信,又给京城的百官卖了面子,还能节省目前最宝贵的行政资源。

只是有一个小问题:

如何让官员们,乖乖把得到的好处上交上来?

“如果在我们辽东,一道政令就能让官吏乖乖退赃,否则纪律监察委员会就要请他们喝茶了。”

长孙延现在是言必称辽东了。

当然,他也只能过过嘴瘾。

离开了辽东,大唐自有国情在此。

李明的笑容逐渐深刻:

“官员不可能退赃,但我可以让他们手里的纸币变成废纸。”

房玄龄、侯君集和长孙延,屋子里三人的脸上浮起一层迷茫,短暂地互视一眼。

老房脸上挂起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这确实是一个好思路,但该如何做到呢?”

钱币可不会像人一样听话。

让纸币自动失效,这可远远比查清京城每一个受贿的官员更难。

后者只是个官场故事,而前者则可以纳入玄幻的范畴了。

“难道……在印制纸币时,加入了符咒诅咒?”

侯君集耸然一惊,莫名觉得自己浑身有虱子在爬。

唐朝人还是很迷信的,能相信冒领李明施粥的人会穿肠烂肚、李明救活李世民靠的是孝感动天。

而钱在古代又被认为是有灵性的东西,比如五铢钱拼成一把剑,就能兼职驱邪。

所以在钱币上下咒,并不是不可能。

“都不是,只是一个小技巧而已。”

李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币,指着右下角:

“我早料到在钞票发行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幺蛾子,所以在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三人顺着李明的手指看去。

那里印着一行小小的数字。

这是铸币局老师傅们刻的防伪微雕,非常的小,几乎会被人忽略。

房玄龄眉头微微抖动,显然他非常惊讶:

“难道说……”

“就是这个难道说。”李明肯定地点头:

“每一张纸币,都对应一个唯一的数字。

“长安县是发放纸币的第一个县,对应的数字段是零一到一百万。”

房玄龄恍然大悟,嘴唇翕动:

“只需将这一数字段之内的纸币全部作废,就能起到追回赃款的作用了——

“毕竟这只是纸,不是贵金属。没有了朝廷‘信用’的背书,就毫无价值……”

纸币这东西,真是有趣!

利用其本身“毫无价值”的特性,衙门反而能自由地实现发行和收回!

放在过去,以铜铁金银为主的金属货币一经铸造发行,朝廷就等于失去了这笔钱币的掌控权。

就像现在这次钱荒。

民间一看铜价上涨,就把铜钱全部窖藏谋利,个人的牟利行为造成了群体的无利可图,硬生生搞出了这次百业萧条的所谓“经济危机”!

而只要有了朝廷能裁量控制的“纸币”这项工具。

再来做统制调控,就便利得多了!

钱币不够,纸张比铜铁便宜多了,印便是!

钱币投放太多,收回销毁便是!

甚至还可以利用每张钱币独一无二的特性,更便利地破获抢劫盗窃案件!

是怎样的脑洞……不,天才,才能想到“以纸代钱”这一想法啊!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在充分体会到纸币的便利特性以后,房玄龄不禁又对少主的天才想法大加感叹。

长孙延是习惯了李明的脑洞大开,作为首席秘书,他很自然地为李明的计划做着补充:

“废除长安县的这批问题钱币后,必须立即下发新钱,尽快让普通百姓能有钱兑换粮食,不能让他们饿着。”

房玄龄和侯君集赞赏地点头。

李明把脑袋凑上去:

“长安县不可信。长孙延,由你组织民部的人,将这批新印发的纸币挨家挨户下发下去。”

这活儿对资深片儿警长孙延来说,可谓是轻车熟路了。

“必不辱命!”

…………

说干就干,纸币废除的通知在《长安快报》和皇榜上一刊登,就算告知过了。

对平民百姓的生活也没有造成什么冲击。

因为正如长孙延所说,真正等米下锅的平民,早就把纸币拿去换了大米。

这次作废钱币,对他们完全没有影响。

至于部分手里还存着些许纸币的家庭,这本来就是朝廷免费发给他们的,而且在废除当天,又补发了足够接下去十天口粮的纸币,也就没说什么。

真正受到冲击的,自然是被李乾祐又废纸涮了一通的京城百官。

因为李乾祐出手太“大气”,雨露均沾。

这就导致,他这次涮的人,也有亿点多。

两仪殿,惯例的小朝会。

李乾祐按惯例站在最后排,听着百官争辩的bgm,自己神游物外。

朝堂诸公只需治国就行了,他这个长安令要考虑的那就多了。

听说黄门侍郎刘洎的儿媳妇有喜了,他得琢磨个法子为她提供便利。

既能不动声色、合理合法地讨好黄门侍郎,又要让对方承他的情。

嗯,刘府紧挨着东市,那里的铁匠铺声音嘈杂,万一惊扰了产妇该怎么办?

迁走迁走,全部迁到市场的角落里去。

至于商家和百姓方便不方便,管他何事?

刘侍郎的儿媳妇可是快生了呢!

“黄门侍郎还好说,侍郎现在的上司,也就是同平章事李明殿下,才是我最该讨好的。”

李乾祐把思路拉回到了这个主要矛盾之上。

虽然说,他通过堂兄李靖的关系,直接通达了陛下,让陛下直接出手,替自己挡下这一祸。

但毫无疑问,李明殿下肯定是被他折了面子,心怀怨恨的。

这很不好。

虽说李明不一定动得了他,但生出龃龉,也不符合李乾祐“与人为善”的为官宗旨。

需要修补一下关系。

“李明殿下喜欢什么呢?”

投其所好,是“送礼”的基础。

“犹记得去年,殿下还利用倒卖布匹大赚一笔……

“呵,最是财帛动人心,他也不能免俗啊。”

李乾祐觉得自己发现了华点。

贪财好啊,贪财的领导最容易搞定了。

只要与李明殿下消除龃龉,大家一起和气生财,化干戈为玉帛。

他这长安令的位子,就还能继续坐稳。

甚至于,如果殿下更进一步……

他说不定也能更进一步……

就在李乾祐美滋滋地拨着算盘的时候。

朝会也进入了愉快的弹劾环节。

被他视为理所当然修好关系的黄门侍郎刘洎,离开了自己的席位,来到陛下面前,率先参了一本:

“臣举报长安令李乾祐,办事不利,以致纸币发放出现反复,百姓不满,民怨沸腾。”

咦?

在小朝会中只是个点缀的李乾祐,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而且还是被列为了弹劾对象!

而弹劾他的,还是自己正要讨好的黄门侍郎!

发生了什么?

李明这次换发新钞,是完全绕过了长安县衙。

而李乾祐作为一位“讲究人”,平时和各位官僚打好关系都来不及,绝不会拨冗阅读《长安快报》这种低俗读物。

所以,对这次废除旧纸币的事情,他还懵然不知。

“臣附议。”

很快,又有数个官员跳将出来,参李乾祐一本。

其中重量级的官员也不少,个个苦大仇深,仿佛与李乾祐有不共戴天之仇。

很快,这股弹劾之风就席卷了整个两仪殿。

除了稳如泰山的房玄龄、长孙无忌两人,几乎所有京官都共襄盛举,参与了这场口腔体操。

在钱荒兴起、党派政斗暂时压下的如今,这么强烈的火药味已经难得一见了。

李乾祐被大伙儿喷傻了,呆呆地坐在末尾的席位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自辩。

耳畔好像响起了某个乳臭儿的声音:

你惹错人了。

(本章完)

205.第197章 我也想节制天下兵马

第197章 我也想节制天下兵马

李世民饶有兴味地看着一群重臣抛出雪片一般的奏本,却只是要弹劾一个长安令。

虽然今天是商议钱荒大事,但他也并没有立刻出言制止。

而是继续欣赏这起百年难遇的官场奇景。

国公、尚书们面红耳赤,对一个小小的五品县令重拳出击,这场景属实难得。

这些达官显贵们,显然是被李乾祐小老弟给搞破防了。

至于个中缘由,罪魁祸首李世民是最心知肚明的——

李明那厮预先在纸币上动了手脚,轻飘飘一纸政令,就把李乾祐“辛辛苦苦”贪污的纸币给废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贪污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问题是,李乾祐素来喜好借花献佛,把贪腐来的资产三七开,那七成还是其他官僚的,以给自己买平安。

平时,这策略还是挺好用的。

直到这次,李明悄默声地把这笔李乾祐借的花,给作废了。

消息灵通一点的官员,只当是被那县令当成蠢货,白塞了一口袋废纸,替他白出力摆平了一些“事儿”。

比如李明殿下的问责什么的。

而消息闭塞一点的官员,那就倒霉了。

拿着过期作废的废纸去粮仓兑粮,被怼了一顿回来了。

丢脸丢大发了。

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一操作。

就把李乾祐,从人人口中的大宝贝,一下子给变成了口诛笔伐的大奸臣。

“卿等的诉求,朕已知晓,你们稍安勿躁。”

在李乾祐被群臣的口水淹没以前,李世民还是出来替他打圆场了:

“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李乾祐罚俸一年,降职续用。”

正五品的长安县令,就这样跌到了六品。

李乾祐被喷得意识模糊,扣了工资降了职,还得跪谢主隆恩。

这不是客气,李乾祐是真的感谢陛下。

要不是被李世民挡了一道,他估计已经下狱被千刀万剐了。

“只要李靖还在,李乾祐始终是一颗能牵制他的棋子,不可妄动。”

李世民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对朝堂的格局非常清楚。

他熟悉几个主要大臣大将的弱点,并能娴熟地利用这些弱点,进行制约制衡的招数,以此驾驭手下。

这便是法家治国“势术法”之中的术。

李乾祐就是李靖的那个弱点。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的军神堂兄头疼,以此制约之。

相比之下,他那点贪污的小毛病,根本不是事儿。

老李手下的“污点”功臣要多不少。

有因贪污蹲过局子的侯君集,有因贪污蹲过局子的李道宗,有因造反润进山里的薛万彻……

嗯,怎么好像都是十四党的骨干成员……

“说起来,除了能给自己造势以外,李明那小子也很擅长‘术’啊……”

经过这次“李乾祐贪污案”的小风波,李世民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李明的坏点子。

李明确实被他老爹坑了一把。

自己亲自动手,把李明要移交法办的贪污犯保了下来,相当于当众打这位新主政的脸,损了他的威望。

但没想到,这不肯吃亏的小东西,居然提前就有了布局——

在纸币上印了一串独一无二的神秘数字。

虽然没能如愿以偿地把李乾祐送进监狱。

但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成功追回赃款”了。

因为李乾祐贪出来的钱,被宣布作废了。

而这笔钱所对应的购买力,又被重新印刷了出来,并绕过“县衙”这个层级,直接由民部发到了长安市民的手里。

贪官拿到废纸,百姓得到商品,这不就实质上等同于“追回赃款”么?

如果这次发的是铜钱或别的实体货币,是绝对达不成此等收放有余的效果的。

一旦被贪、或被抢被盗,就只能默认损失了。

“‘纸币’这工具,真是越看越让朕欢喜。

“李明那小子,是算到了这钱会被贪污,所以提前在纸上做了手脚么?”

“那小子的战略布局,一直是很可以的。

“从选定辽东、剑指高句丽,占据地图东北角就可以看出来。

“势、术、法,样样精通。那莫非……”

李世民听着朝臣们的奏对,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李明今天不在,听其他人讲解钱荒的对策,总觉得不着调。

按理说,暂时担任“文官之首”的参知政事、同平章事阁下,也应该参加这次小朝会的。

但李明今天请病假,请房玄龄代为奏报。

当然,他生病是假,窝在尚书省进行着下一步布局是真。

与其浪费时间开会,不如抓紧时间干实事。

一切以解决钱荒为重,李世民便默许了他的翘班行为。

反正那小子就是不服管,从小翘课翘到大,早就习惯了……

“呵欠~”

勤政的李世民陛下,第一次在朝会上打哈欠。

群臣不做声,暗地里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了三分惊讶、七分了然。

当李明殿下上朝时,陛下那双晶晶亮的眼睛,都被他们看在了眼里。

而当李明殿下懒得上朝时,陛下纵容他,主动替他请病假,自然也被他们看在眼里。

显然,李明殿下处理钱荒的章程、尤其是这次处理“李乾祐贪污案”这起风波的手腕,深得陛下的欢心。

已经有点钦定的感觉了……

“虽然城市秩序有所恢复,但铜铁金属的价格尚未回归合理水平。

“钱荒尚未结束,铜铁短缺依旧,卿等还不可懈怠。”

李世民劝勉群臣几句,便宣布退朝。

交际花李乾祐一改往日呼朋唤友的姿态,低着头,一个人匆匆离开了两仪殿,生怕和同僚们发生任何眼神接触。

刚涮了他们一把,要脸。

他离开众人的视线,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宫门。

第一时间钻进了候在门口的马车,心急火燎地吩咐车夫:

“快去尚书省,快!”

…………

尚书省。

“呵欠~”

李明在帝国行政首脑的地板上打着哈欠,头枕着一叠帝国的机密要务,睡得格外香甜。

他今天发扬传统艺能,翘班不上朝。

借口是“还有工作要做”。

但战略规划都已经定好了,手下也都上朝开会去了。

他还能有什么工作,非得一大早做的?

单纯是和老爹闹别扭,不想看李二那张脸。

“奶奶的,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削我面子,有这么当董事长的么?”

对李世民包庇李乾祐,他现在还耿耿于怀——

好家伙,原来你李二才是贪官的最大保护伞啊!

什么,你说相比贪了点纸片的李乾祐,贪污真金白银的侯君集、李道宗才是更大的贪官?我才是真正的贪污保护伞?

嗯……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这个吗!

我说的是,李二当众削我面子的事!……

李明正枕着机密文件碎碎念,小吏来报:

“殿下,长安令李乾祐求见。”

“李乾祐?”李明有些惊讶。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那厮是收到了我给他的“惊喜”,来向我讨说法来了?

倒是好胆量。

“让他进来。”

李明完全把老房的房间当自己家了。

李乾祐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地就进来了,像极了丧家之犬。

相比于这位演员用力过猛的表演,影帝李明则从容许多。

他一边咳嗽装成病恹恹的样子,一边故作惊讶的问:

“李明府,何故如此着急?现在不是朝会的时间吗?”

尽显资深表演艺术家的优雅与从容。

李乾祐一怔,都有点分不清眼前这淡然的小不点是真的还是装的了。

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第一件事就是扑通跪倒:

“殿下我错了!”

李明略略惊讶地扬起眉毛:

“明府何错之有啊?”

李乾祐便痛哭失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辩解着,什么御下不严啊、纸币发行混乱啊、无意中扰乱了殿下的大计啊等等。

反正就是避重就轻的那套嗑。

李明也懒得和他争辩。

皇帝陛下的背刺,被他事先在纸币上埋的雷挡住了,双方打平,这起贪污大家就当做无事发生。

李明也逐渐理解了,孙伏伽等人对李乾祐敬而远之的态度。

既然怎么攻讦都没用,那还不如把他当空气,和他共存。

本来已经没有和李乾祐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了。

但李明觉得,这起贪污案中,还有一个细节他必须要把握住。

“李明府出身于陇西李氏吧?和寡人也是本家呢。”李明笑呵呵地和坐立不安的李乾祐套近乎。

你们这几个“李”都是不知哪来的暴发户,也有脸贴上我家——事关家族正统,连身段柔软的李乾祐也忍不住心里吐槽。

他颇有自尊地说:

“下官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旁支侧系,不敢与帝室贵胄相提。”

说得谦虚,何必强调自己出身哪个房系呢,还不是看不起我们老李家……李明心里呵呵,面上继续诱导道:

“丹阳房,是个大系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丹阳房是什么来头,反正吹就是了。

“还行,还行。”李乾祐颇为自满地说:

“丹阳房出自晋朝东莞太守李雍,卫国公李靖也是出于这个房系。

“卑职为官战战兢兢,就是怕辱没了家族,让门楣无光。”

对这番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无耻发言,李明没有吐槽。

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李靖?他也是你家亲戚?”

李明饶有兴味地问。

“正是,他还是卑职的亲堂兄。”

李乾祐也不隐瞒,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哦,原来如此。”

李明懂了。

李乾祐这个五品县令,想要直接通天是不可能的。

中间肯定有一道“二传手”。

想来,那个二传手就是他的堂兄,卫国公李靖。

也就是说,李乾祐被关进御史台以后。

很有可能就是李靖在背后使坏,向皇帝求情。

这才让李世民知道此事,及时解救了李乾祐这个大宝贝儿。

“李靖,在背后与我掰手腕的,原来是李靖么……”

李明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和李靖第一次会面的场景。

还是在去年,在李孝恭的葬礼上。

那像个充满气的羊尿泡一样的普通小老头,一脸机警地告诫自己:

您其实应该更谨慎一些。

“李靖这次,只是单纯地想解救自己的堂弟?

“不可能,那样的战略家,一举一动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莫不是站在其他皇子一边,想和我作对,故意借此事让我下不来台……

“靠,当时他警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小老头是好人。

“大唐的老头,都是老银币啊……”

李明打着肚皮官司,心不在焉地听着李乾祐继续客套。

他完全没有和这官油子套近乎的意思,能浪费时间和他唠,就是为了把这个二传手的姓名给套出来。

果然,真的有收获。

原来背后狼人是李靖么……

“那卑职就不打扰您了。”

李乾祐巴拉巴拉讲了一堆,感觉出来到对面的小领导明显是在应付自己,便早早告退。

他前脚刚走,房玄龄后脚就到了。

看着被少主搞得乱糟糟的办公室,老房强忍着跳动的眼皮:

“殿下,您在老臣的书房,接见了长安令?”

他的重点在“老臣的”书房。

李明似是完全没领会相父的意思,随口回了一句“嗯呐”,唐突地问道:

“房相,李靖原来是那个李乾祐的堂兄么?”

“是的。”房玄龄简短地点点头,一边吩咐小厮替他烧水煎茶。

李明紧接着问:

“你觉得,会不会是李靖借李乾祐这件事,来给我上眼药?”

“走走走!”房玄龄立刻挥退了小厮,确认左右没人,紧紧地把书房门关上,这才反问:

“殿下何出此言?”

李明说道:

“他能很方便地接触我的父皇,又是李乾祐的堂兄。

“我觉得就是他在背后使力,才让父皇这么轻易地放走了李乾祐。”

房玄龄自己亲自动手煎茶,不以为然地摇头:

“李卫公在背后为李乾祐出力不假。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卫公只是单纯想解救自己的堂弟呢?”

“真的吗?我不信。”李明抱着胳膊:

“李乾祐平安落地,差点伤了我在群臣之中的威望,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

“要不是我提前在纸币上留了一手,这次事件很可能会严重影响父皇对我的评价。

“事关争储大事,李靖会这么轻率地做决定吗?”

从最大受害者和得益者的角度去分析,还真有点阴谋的样子了。

“嘶……”

被李明这么一说,房玄龄也不由得觉得,此事也许不简单。

但他又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自从西征吐谷浑后,卫国公便告病不出,不问政事。

“他现在年事已高,发妻也于去年故去。应该不至于……在此时跳出来站队吧?”

李明抿了抿嘴:

“难说。”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静心思考着这其中包含的意味。

李明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

“李靖代表军方的意见,而我在大唐军中的势力不足,根基太浅。”

属于是用错误的前提,推导出了正确的结论。

“虽然侯君集、薛万彻在我手下,但他们现在已转入文职,并不掌管军队。

“我与唐军的其他将领,以及中下级将官、战士,完全没有交集。”

李明觉得,这是自己的最大短板。

京中的文官,不论心里服不服,反正面上是得听他统一号令的。

从行动上来看,也还算指挥得动。

但是在军队里,情况完全相反。

他在唐军序列之中,完全没有权力。

看看小老哥李治,好歹还是右武侯大将军,掌握着京城的部分守备治安力量呢。

另一部分守备治安力量,也就是左武侯大将军,则掌握在另一个嫡子、魏王李泰手里。

不仅是李治。

其他的庶出皇子,也都手掌着军权。

比如韦贵妃的儿子、纪王李慎,就是秦州都督府都督。

还有李祐是齐州都督、李恪是安州都督等等。

这么多皇子中,也就李明没有分到一点军权。

连名义上的都没有。

虽然李明在辽东给自己打造了一支军队——赤巾军。

然而,赤巾军体系和唐军的卫府体系是完全平行的两个机构。

尽管说内鬼薛仁贵打进了营州、平州两个都督府,算是渗透了唐军正规军之中。

但那也仅限于辽东一地。

出了那两州,对大唐的其他军队,李明是完全无法投射任何影响力的。

“军权时刻把握在陛下手中,殿下岂能轻易染指?!”

房玄龄几乎原地跳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淡定:

“陛下对军权极其敏感,您要是乱伸手,那就欲速则不达了!”

作为父慈子孝的过来人,李世民对“我要节制天下兵马(〒︿〒)”可太有发言权了。

房玄龄是真急了。

因为他不立刻劝住,行动力超强的李明殿下,是真的做得出这种“弹老虎蛋蛋”的傻事儿的。

“这……那行吧。”

见房玄龄这么激动,李明也只能暂时压下这个大胆的想法。

同时,在他脑海深处,没来由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万一,他是说万一,李世民陛下有个……万一。

没来得及指定分割这么庞大的遗产,或者交接的过程有个……万一。

那,大唐的军权。

这支让当世和后世人都望而生畏的虎狼之师。

会落在谁手里呢……

“明哥!”

这时,长孙延闯了进来:

“下一批纸币都已经发下去了,根据测算,够城里的平民吃到下个月的。

“有些边远州县的存量可能要吃紧了,下一旬还要继续发吗?”

李世民摇头:

“这就已经差不多了,不用再发了。

“使用纸币是为了向市场注入流动性,释放出被民间窖藏的铜钱,而不是纯粹为了赈济。

“该进行下一步的规划了。”

李明又将注意力扳回到更紧迫、也更容易刷皇帝好感的内政诸事之中。

至于军事的话题,则被他抛到了脑后。

反正他有辽东赤巾军这个作为托底。

而且父皇李世民现在身体也不错,春秋鼎盛的,总不至于突然出什么岔子。

…………

“良人,我还是觉得,你和李明殿下见见面,当场澄清误会比较好。”

张出尘一边和风细雨地劝谏,一边拿生肉喂着家里那只大咪咪。

“你本身并不想与十四子生出龃龉,也不支持其他的皇子。

“何必因为与你毫不相干的误会,而招致对方嫌恶呢?

“毕竟李明是当下最有可能……对吧。”

李靖像燃尽的小老头一样,无力地靠坐在榻上,摇摇头:

“得罪皇子明后又唐突窜访,陛下会怎么看我?

“觉得我反复无常,还是另有他图?

“皇子明本人又会怎么看我?

“这只会节外生枝,越描越黑。”

张出尘无言以对。

“拜李乾祐那厮所赐,我已经被逼到李明的对立面了,想改正也没有机会,是彻底的死局。”

李靖仰头叹息,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自从投唐以来,两次差点被太上皇问斩,又被当今圣人猜忌最深。

“被李明嫉恨又如何?多他一个不多,反正也是一把老骨头了。”

张出尘心疼地握住老伴儿的手:

“是两把老骨头。

“不论良人到哪里,妾身永远相随。”

李靖欣慰地笑了,同样紧握她的手作为回应:

“陛下这一家子,可把我俩折腾惨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伺候他们了。

“带上那些年轻人,从此仗剑天涯,去南扶余的荒芜边陲逍遥快活,不比窝在长安担惊受怕、谨小慎微强?”

人生七十年,不趁自己的身体还走得动,出去闯一闯、浪一浪,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张出尘重重地点头:

“何时出发?”

李靖直视老板的双眼:

“就定在今年秋。

“萧道光组织起来的那批壮勇,训练应该有所成果了。

“而陛下也北伐薛延陀,不在京中,正是我们金蝉脱壳之机。”

作为戎马一生的军神,他早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

拉起一支自己的队伍,在华夏文明光辉所照的藩属之地。

为自己,而不是为哪位陛下或者殿下,打下一片天。

只要手下有兵马,他就有了逍遥自在的本钱。

什么李渊,什么李世民,什么李明。

爷不伺候你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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