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第190章 爱上一匹野马

第190章 爱上一匹野马

《洛阳女儿行》的传播速度,实在很惊人。

李潼上午解决了杨居仁,下午带领其人前往皇城天官吏部官署办理告身时,皇城内便广有人在议论此诗。道途中逢见少王,态度也变得更加热络。哪怕一些素不相识之人,都凑上来攀谈几句,表达对这一首诗的喜爱。

这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昨夜与会诸众,本来就是台省各司官员们。李潼贡献了一首新诗,多人参与协律,几乎人人都以参与这场雅集为荣,等于多了上百个义务的宣传员。

当然除了因为《洛阳女儿行》这一首诗品质高的缘故,也在于李潼身份不同寻常,且本身就是当下都邑之内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为时流所瞩目。

来到这个世界,从幽居禁中半年有余,形同一个透明人,直到新年大酺礼日以一部大曲而一鸣惊人,渐为世道所知。但出阁之初,这些虚名也并没有给他太多实质性的帮助,世道诸众也仅仅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而已。

抛开暗中那些小动作搞掉丘神勣,李潼真正为人所知、踏入时局中的手笔还是进献《宝雨经》。随后他奶奶武则天给予他诸种恩宠眷顾,虽然也是有人羡之,有人厌之,但世道中人也终于对他正视起来,兼有好奇,少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用一句比较中二的话说,战斗才刚刚开始!

李潼给杨居仁安排了一个王府记室参军的职位,掌管王府书令文檄,这算是比较优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宗王开府,府事虽然不如国家大事那么干系重大,但也浅分为礼仪、宾客、文书、仗卫、钱粮、人事等几类。

此前王府简设,府员多缺,虽然有几个宰相苗子,但眼下都是官场萌新,哪怕是琐细的府事,其实也都乏甚处理经验。而且当时在丘神勣威逼下,三王处境都岌岌可危,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府事。

但如今形势又有不同,特别是李潼这个河东王,更成时流瞩目焦点,宾客盈门,交游渐广,各种事务自然也就变得繁忙起来。

钱粮作为家事根本,杨居仁这个家伙也实在是乏甚节操,李潼自然不放心将这种事情交付其人,像是食邑征封这样的事情,还是要交给刘幽求这种已经可称心腹的府官。

府员职事轻重,还与府主官任何职有关系。李潼本职麟台员外少监,又判春官员外郎事,官身清贵,主掌文书,加上又要在士林中厮混名望,王府一应文书往来,自然也要受更多关注,需要精熟律令格式的人帮忙。

杨居仁虽然历任卑品,但任事经验也堪称丰富,这一点是张嘉贞那些宰相苗子们当下都有不及的。所以李潼把杨居仁选作记室参军,也不单纯只是面子上的应付,是真有几分要用其才的想法。

杨居仁虽然并不显达,但好歹出身弘农杨氏,而且官身早得,担任王府员佐其实也是屈身。

但凡事又因人而异,少王官身清贵文章,王府文书往来总比他本职河渠署令的鱼虾账簿受人关注更多。官场上最怕是没有表现的机会,杨居仁自然也有一颗上进之心,亲眼见识到少王宾客盈门、多文章达士,因此对于这一安排也是极为满意。

人活一世,无非一个面子、里子。少王文名愈高,能被其赏识选作记室的人,自然不是俗流,说出去也会让人高看一眼。积此资望,日后转迁别官,得任清职的机会也更大一些。

国官、府佐的选配,属于天官员外郎的职权,正是沈佺期的本职工作。李潼与沈佺期交情匪浅,所以自辟府员便能得便利,流程上大大缩短。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十天半个月的奔走都未必能成。

沈佺期昨夜在少王府上协律整晚,清晨时本来已经归家休息,得知少王有需要,又专程返回官署办理此事,亲手将告身递给杨居仁,并对少王笑语道:“早间听人闲语,说大王与杨相公家起衅,正觉忧虑,原来是名门隐才雅为所察,辟用府中。”

“杨令才识深蕴,人未能察,我既觉之,自当举之。”

李潼闻言后便也笑起来,指着杨居仁说道。人事上的纠缠,无需外诉太分明,他举手便能召来一名弘农杨氏族人担任自己的府佐,这在旁人看来也是号召力的一种体现。

至于杨居仁,眼见这么短的时间便将事情办妥,对于少王也是更生敬畏。虽然他也见到沈佺期昨日中堂做客,但面子应酬与真实的交情又有差别。

他自己本身还是宰相杨执柔的亲属呢,且日常都有进奉,但杨执柔对他仍是爱答不理,甚至一名家仆对他都能呼来喝去。

如此一来,他更觉得攀上少王实在好处多多。虽然杨执柔权势更高,但落到自己手里的好处才是真正的实惠。在这一刻,他心里的天平更倾向于少王。

但少王的好处,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分享。李潼自己还被他奶奶折腾的七荤八素,更不会让杨居仁这个并不可爱的家伙干享实惠,也要趁热打铁的让杨居仁交出投名状。

他并没有将杨居仁一家放回,仍是扣在王府中,第二天一早,他便将杨居仁唤来,将一份讣告递给杨居仁,并说道:“独孤大将军墓志铭是我执笔,其家人传告丧仪,你准备一下,稍后伴从往其家邸吊唁。”

杨居仁听到这话顿时傻了眼,只觉那一份讣告如火炭一般烫手,但见少王神情似笑非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卑职明白。”

临出门前,李潼换了一身素白衣袍,待见一身翻领胡服的唐灵舒俏立于他面前,更觉眼前一亮,上前拉住少女手腕笑语道:“余者不论,我是要多谢杨记室旧前刁难,若非如此,玉人安能入我宅居?”

唐灵舒听到这话,俏脸霞红:“哪有那么好?只是大王说话总是那么动听,我也不记恨阿舅了,只是不再亲他。”

离家之际,眼见少女动作爽利的翻身上马,李潼更有几分吃惊,忍不住发问道:“娘子究竟怎样家教,真是大异寻常女儿!”

“早年伯父荫作牧长,一家人随在牧场,从小就跟马驹做伴,翻山涉川。”

讲到家门旧事,唐灵舒眉眼灵动,神采飞扬,嘴里作一呼哨,马鞭点在马额,小作驱策,胯下坐骑竟原地人立而起,少女身躯却如黏在马背上,倒看得李潼心惊肉跳。

“可惜后来伯父往任安南,大父又久在西边,一家人便不长聚了。那时候,可是真的开心……”

小小卖弄一下马技,唐灵舒脸色又变得有些黯淡:“神都虽然繁华,但却没有几个亲故,也没有马场戏耍。”

说着话,她又望向李潼:“大王肯带我出游,我是真的高兴。”

李潼听到这话,才知道感情自己这是爱上一匹野马,看来家里得赶紧弄片草原,他也早有想法在神都城外圈个水草丰美的别业养几匹马。不过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有余,他还连神都城都没出过一次呢。

话说回来,交个这样的女朋友,李潼也是倍感压力。他练习骑马,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到如今也只是勉强骑稳,甚至都还不敢策马驰行。

“以后游玩的机会,总不会少,娘子也可教我马术。”

听到大王这么说,小娘子精神顿时振奋起来:“现在就可以教啊,大王这么聪明,肯定学得飞快!”

两人并骑出门,后方自有十多名王府仗身跟随,至于杨居仁,也在王府马厩中牵出一匹马骑行跟随,但也不敢跟随太近。

看到前方少年男女并骑缓行,杨居仁也是心情复杂。他虽然人品不高,但也出身名门,并不太喜欢那个虽然率性但却不太知礼的外甥女,对于这种男装骑行、招摇过市的做法,更是有些看不惯。

但他也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毕竟人家少王喜欢。眼见少王对他这外甥女包容近乎溺爱的行为,更觉得少王真是风流好色,乃至于动念自己要不要赶紧生个女儿,也献入少王门内侍用。

唐灵舒一路上兴致勃勃,视线不断打量街道上过往行人,小脸上满是惊奇与欢喜,显然过去一段时间一直深居王邸也是闷坏了,大概早前住在杨居仁家里也没怎么认真游览过神都城。

李潼也不急着赶往独孤卿云家,索性信马由缰,领着少女专捡繁华之处游览。其实他自己也没怎么认真在城内游玩过,寻常出入只是几条固定的街道,对洛阳城闾里鲜活的市井气息很是着迷。

除了他们这一队人之外,长夏门大街上也不乏其他闲游的富贵人家。一驾高大华美的轩车自街道上行驶而过,半掩的车帷内传出伶人细唱:“者边走,那边走……”

听到这歌唱声,李潼心中也生快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必然也会越来越多。

(本章完)

192.第191章 洛阳女儿,似在眼前

第191章 洛阳女儿,似在眼前

唐人治丧,礼程不少,地位越高,便越繁琐。简而论之,大体可以分为殓、殡、葬三个流程。

其中殓分为小殓、大殓,殡则就是停棺家中等待择墓而葬,同时接待亲友奔丧吊孝,葬自然就是棺木出殡、正式下葬了。

当然,礼数简繁与否也是视情况而定。如李潼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是刚刚小殓完毕,如果他没有醒过来,可能那一天就会被一领凉席卷起来,运出宫去随便埋在某处。

独孤卿云致仕以前,官居右威卫大将军、并检校左羽林军,勋为上柱国,爵位郡公。如此势位,自然是名副其实的朝廷大员,其丧葬礼节自然也是庄重有加,由朝廷派遣一名六品京官主持。

昨日独孤卿云刚刚完成大殓,朝廷一应追赠哀荣也颁发赐其门第,并在今天罢朝以作示哀。值得一说的是,通常大臣去世,往往罢朝一日即可,但朝廷却为独孤卿云加溢哀荣,连罢两日常朝。

虽然仅仅只是一天的差别,但所彰显的意义却不同寻常。虽然往者已矣,但其人还有子孙在世,这一份哀荣对其子孙也是意义非凡。

因此大殓完毕,正式停殡的这一天,独孤卿云位于洛南道德坊的家宅前也是吊客盈门,左右坊门都悬幡麻,并有帐幕张设,一直延伸到其家宅门前,可谓是极尽哀荣,死得风光。

李潼虽然赶来吊唁,但他其实与独孤卿云一家也没什么交情,心里自然没有几分悲伤。一路悠游行至道德坊外,对这坊居方位小作观察,只觉得怎么是个人就比他家位置好。

道德坊虽然不如积善坊、尚善坊毗近天津桥那么显要,但却位于洛水南岸的新中桥头,讲到交通便利,绝不是洛南偏远的履信坊可比。

不过凡事也做两面看,刚刚被弄死不久的丘神勣家在积善坊,虽然上朝方便,但要是犯了事,被抄家也方便啊。那夜李光顺率队登门,出入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丘神勣的儿子们杀个干干净净。

道德坊左右坊门已经被监守起来,不许寻常坊民出入,直供前来吊孝的人家通行。李潼摆手让杨居仁上前入帖,心里则感慨一人去世却连累整个坊的人生活起居都不自在,果然还是做官好,是死是活都风光无限。

寻常吊客,自有朝廷委派在此的下吏导引,但少王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如此简慢。名帖呈上后,自有独孤氏子侄亲自出迎。

李潼一行立马坊门之外不久,便有几名身披素麻的独孤氏子弟匆匆行出,并有一驾素板的马车跟随驶出。

“家门事衰,哀不具礼,简慢之处,还请大王见谅。”

一名中年人远远便向少王拱手执礼,并上前牵引缰绳将少王坐骑引至马车前,恭请少王登车。

“得传讣告,情在致哀,岂敢有劳孝子走迎。”

李潼客气着回话,转手拉起唐灵舒小手,一同登上那并无装饰的马车,并对有些错愕的独孤氏子弟说道:“内人孺子,随行请入内厅告慰。”

那名独孤氏子弟闻言后又连忙拱手致谢,然后吩咐身后家人疾告府中。他们不知少王携女眷登门,所以也就没有安排内厅接引。

杨居仁随在车后,看到这一幕之后,更觉得少王实在嚣张,竟然如此向独孤家的女婿杨执一示威。再想到稍后便要见到同在独孤家协助治丧的杨执一,自己心情变得更加忐忑,情知经此之后,他算是把杨执一得罪狠了。

不过他心里也有几分好奇,面对少王如此咄咄逼人,杨执一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敢不敢在他丈人丧礼上大发雷霆,斥问少王夺妻之恨?

但杨居仁也不得不承认,少王虽然嚣张,但也实在是聪慧,选在这样一个时机,公然带着自家外甥女登门,让独孤家知道这娘子乃是王府孺人。如果杨执一敢再作发难,那得罪的可不仅仅只是少王,还有他丈人一家。

马车缓缓前行,道途不乏来客认出了少王,纷纷上前致礼,待见到与少王并在一车、身穿胡服的俏丽少女,也都不免好奇。

当中就有昨夜在王府参加宴会的时流,趁着上前见礼之际,便忍不住对少王笑问道:“洛阳女儿,似在眼前?”

李潼闻言后,便也微笑着微微颔首。

其他人见状,自然难免窃语询问,待知原委之后,便也都兴致盎然跟随在车后,打量着马车上的少王并少女。少女非是寻常姿态,能被大王如此包容,可见是爱之至深。

虽然在这丧礼场合,讨论这种风流韵事实在有欠庄重。但独孤卿云年近九十才自然寿终,且哀荣风光惠及子孙,是真正的喜丧,就连独孤氏本家族人都少有过分悲戚姿容,其他客人们自然也都心态轻松。

马车行至独孤氏府门前,另有一批独孤氏亲徒早立在此等候,其中就包括其家婿子杨执一。

杨执一也是一身缟素站在人群中,见马车远远行来便随众人一同降阶相迎。

他个子并不太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马车上情形,待见少王落车后,马车却并不停止,而转过正门向侧门驶去,才知少王携带女眷到场,不乏好奇的转头望去,可这一眼看清楚车上人姿容后,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众人关注焦点都在少王,自然也没人关心杨执一的异样,纷纷上前向少王见礼,且神态间不乏真挚感激谢意。

类似独孤家这样的势位门第,其实哀荣几多都有预估,如今独孤卿云哀荣明显较之仪轨常情超出半格,惊喜之余,自然也免不了打听原因为何。这一打听,才知神皇雅赏河东王文笔,爱屋及乌之下才给独孤家更多赠赏。

如今河东王更是亲自登门吊唁,独孤氏家人哪有不欢迎的道理。除了一般子弟之外,灵前丧帐下独孤卿云几个儿子虽然不能亲自迎出,但都对少王行入的方向作再拜大礼。

寻常吊客自然无需如此,但少王帮助他们彰显亡父,也算有恩,灵前再拜,也是知孝的表现。

李潼被众人簇拥行入独孤氏宅邸,灵帐前作半拜之礼,同行而来的杨居仁则拜于灵前诵读祭文。

且不说场面人情如何,杨执一这会儿仍是浑浑噩噩,待看到杨居仁之后,心中更是怒火中烧,以至于身躯都气得微颤起来,牙关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阿郎这是怎么了?整日治丧,人也难免疲倦,但这位大王却不是寻常宾客,仪门更得荣誉,正仰大王恩礼,千万不要失礼于前!”

终于有人发现了杨执一的异态,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可是说出的话却让杨执一更生羞恼,但也是悚然一惊,连忙点头道:“哀切所致,精神恍惚,请兄长放心,必不失礼人前。”

言虽如此,但杨执一却双拳紧握,指甲甚至连手掌都给抠破了。见到那念念不忘的唐家娘子随少王同来,竟成河东王家眷,他心中已是惊怒交加,但一时间还没有想得太深刻。

可是现在见到杨居仁居然成了河东王员佐,他心中羞恼更是无以复加,并确定少王此来就是为了向他示威!

吊唁完毕,李潼被引入廊前帐幕下,独孤卿云的儿子独孤元立才从帐后行入,再对少王致谢:“亡考一生忠勤,幸在圣主恩赏,能得福禄双至。憾在儿孙拙能,借大王妙笔将事迹更作宣彰,门第受此恩惠,俗礼不足表情!”

独孤卿云享年八十九,这在后世都算是高寿年纪,在时下更是罕有。作为他的嗣子,独孤元立也已经六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灰白,更因治丧而形容枯槁,李潼自然不受其大礼,连忙避席而出。

独孤元立又让儿子上前拜谢,以至于捧着李潼两脚亲吻靴尖。李潼猝不及防,险被扳倒,对于唐人表示热情的方式更觉无从吐槽,只向独孤元立施礼道:“襄公元从旧人,号是国老,勋在公论。小王憾在不能瞻仰生人风采,得授事为挽歌,悲伤之外,唯一点薄才告送英魄,实在不敢夸受重礼!将军亦列国器之用,还请谨慎节哀。”

独孤元立这么大的年纪,也不只是徒享父荫的纨绔,同样任事军府,而且还是早前跟随薛怀义攻打突厥的一路行军总管。眼见少王谦和有礼,对少王印象也是极佳,重孝不能待客,只让子侄一定要礼备周全。

眼见独孤氏家人治丧之中还如此热情,李潼也不好意思坐坐就走,索性安坐下来,并在丧礼上结识一下时流宾客。

前日麟台官廨中,元行冲使坏揭露独孤家曾为奴户旧隐,其实独孤家姻亲恰是河南元氏,而且还是能够直溯北魏帝系的那种元氏,较之元行冲一支还要更显赫一些。由此可见,独孤家也真是逆袭的典范。

于是李潼自然也结识元氏几人,尤其听到一个上前介绍自己名为元亨、字利贞,更是忍不住心中暗笑这个名字可真是不错。当然,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开元名相张说的老丈人元怀景。

还有一章,继续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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