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第621章 喜相逢

第621章 喜相逢

县衙八字墙前。

徐羊、张大武等人戴着木枷跪成排,又开始了每天愉快的枷号示众。

好吧,一点都不愉快。

地面很硬,太阳很晒,暴雨很冷、木枷很重,街坊的唾弃很扎心。

总之一句话,真他妈度日如年啊。

“徐总管,按院大人怎么还让我们跪这儿啊。”有人忍不住小声问徐羊。

“案子没翻过来,按院大人怎么好放人?”徐羊冷声道:“再忍忍,今天就是翻盘的日子。最晚明日,就该赵守正求着我们原谅他了!”

“不不不,”马大胆结巴道:“不原谅。”

“对,不能轻易原谅。”张大武吃力的点点头道:“我们被枷这几天,人不如狗、生不如死!要让他公开道歉,再赔偿咱们的损失!”

“对,赔偿损失!”众人纷纷附和,胜利曙光在望,仿佛颈上的木枷都没那么沉了。

“哎,他们来了!”张大武个子高,忽然看到有自己人从衙前街西面,很傲气的背着手走了过来。

“怎么样?成了吗?”一众纵火犯兴奋的直起身子,朝着来人大喊大叫:“捏住赵守正的把柄了吧?”

可来人却只苦笑,并不作答。

“咦?”纵火犯们发现有些不对头,只见徐门士绅们像行军似的排成一排,而且一水儿的都背着手。

两边还有穿绿号衣的弓手,手里都牵着绳子,绳子连在那些士绅的背后。

“他们,怎么也被抓了?”张大武目瞪口呆。

“什么?”纵火犯们呆若木鸡。

这时栅门打开,再也没有东西能遮挡他们视线了。纵火犯们这下彻底看清,那帮徐门士绅根本不是高傲的背着手,而是被人反捆着双手,连成串押回来的……

“我我我……”马大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你们怎么也被抓了?什么罪名?!”徐羊激动的挣扎起身,面红脖子粗的问道。

“浪费粮食。”一个士绅垂头丧气的回答。

“卧槽。”马大胆终于憋出了那句话。

“这是什么罪名啊?!”徐羊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巡按大人就任由他们胡乱抓人?”

“哎,巡按大人被埋在垃圾堆里,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一众士绅一边郁郁的回答,一边被戴上枷,在八字墙另一边跪下。

“什么?!”徐羊只觉眼前一黑,这世界再也不是他熟悉的样子了。

其实就是急火攻心,摔倒在地……被木枷一卡,脑袋倒扎在地上而已。

“无情。”马大胆憋出最后两个字。

~~

半山桥码头,赵守正疏散了骚乱的市民,来到一片狼藉的码头上。

顾不上别的,先把林巡按和他的亲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再说。

弓手们塞住鼻子,用木锨将船上的垃圾铲到河里。

赵守正看着那堆了一人多高的垃圾船,不禁暗暗感叹,卧槽无情。

他着实为林巡按的生死捏一把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垃圾堆呀。

当弓手们表面的垃圾清理完毕后,才发现其实没那么严重……

之所以这垃圾堆看上去又高又大,其实是因为按院大人和他的亲随们,用米袋堆成了个坟包似的掩体。以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弹雨’。

蔡明搬开两个米袋,便见巡按大人和他的随从们,一窝小鹌鹑似的蜷缩在‘坟包’里,巡按大人还在瑟瑟发抖。

袁方等人一个个从‘坟包’里猫腰走出来,唯有林巡按死活不出来。

“按院大人,按院大人。”赵二爷探头进‘坟包’,柔声叫起来:“外头安全了,可以出来了,呕……”

里头的气味实在太销魂了,赵二爷险些没呕吐当场。

林巡按把头压得更低了,语气却十分坚决道:“不,我不出去!”

“呃。”赵二爷人善心软,忍着恶心柔声劝道:“出来吧,这里头多熏人啊。”

“熏死也比羞死好。”林巡按幽幽说道。

“没人看了,不羞不羞。”赵守正拿出当年哄儿子的本事道:“外头都是衙门的人了,一个老百姓都没有。”

“那些人也不行。”林巡按却还是摇头道:“把轿子直接抬船上。”

“还得给你搭个棚子遮羞羞是吧?!”却听一声冷哼炸响,有人一脚就踹塌了‘坟包’。

“啊!”粮袋轰然落下,险些再次把林巡按埋在里头。林平芝惊恐的抬头望去,便见那恶魔般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守正的身边。

“好了好了。”赵守正赶忙拉开儿子,苦笑对林巡按道:“按院大人别惹他了,这小子脾气不好的。”

别说,让赵昊这一诈唬,林巡按一下子眼也不花了、腿也不软了,扶着粮袋就站起来了。

然后他用污秽不堪的袖子遮住脸,在袁方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上了岸。

才发现自己的轿子已经变成一堆废柴,这一片,那一片,碎在地上看不见了。

那神圣的‘巡按御史’官衔牌,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字儿了……

林巡按肩膀颤抖,险些哇得一声哭出来。

大明开国二百年,他算是最惨的一位巡按了吧?

赵守正不落忍,让人赶紧把自己的轿子抬过来,请巡按大人上去,赶紧回公馆洗刷洗刷,换身衣裳再说话。

待到轿子抬走,赵二爷又让人把码头收拾出来,尤其要尽可能的抢救粮食,少浪费一粒大米是一粒。

然后他勾住儿子的脖子,使劲揉着他的脑袋,笑道:“臭小子,想死爹了!”

“呃……”赵公子心说,这话咋听着这么像骂人呢?

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苦笑道:“我也很挂念父亲,你黑了也瘦了。”

“你不也一样吗?”赵守正比一下儿子的头顶道:“哎呦,高了不少啊。”

“有吗有吗?真的么?”赵公子就爱听这话,他整天被一群高大猛男围着,总觉得自己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哈哈哈,有的,真的高了。”赵守正开心坏了,没有比见到儿子更让人高兴的事儿了。

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没穿靴子的事儿了。

粉底官靴的鞋底,一寸高。

他当然会觉得,赵昊忽然高了一截儿了。

其实爷俩才分开半个月,哪儿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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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650.第622章 洗澡

第622章 洗澡

父子俩说说笑笑,回到了昆山县衙。

托林巡按的福,这还是赵二爷头次回衙门呢。

然后赵二爷痛痛快快泡了个澡,还非得让儿子给他搓搓背。

赵公子无可奈何,只好本着关爱空巢老爹的心情,拿起了丝瓜瓤,给泡透了的赵二爷吭哧吭哧搓起背来。

“哦,舒服……”赵守正惬意的眯着眼,趴在热气氤氲的松木浴缸中,终于感觉自己又是个人了。嘴上还不闲着。

“后来听说你带人去打水匪,可吓死爹了。”

“……”赵昊心说,这句也不好听。怎么老爹当了半个月包工头,说出话都粗了很多?

“要不怎么先让吴先生瞒着父亲呢,不就是怕你瞎操心。”

“能不操心吗?”赵守正转头瞪赵昊一眼道:“爹就你这一个儿子……”

“我不介意你续弦的。”赵昊一边给他搓澡一边淡淡道:“听吴先生说,顾家、戴家都想把闺女嫁给父亲呢。”

“那可万万不敢,你干……”赵守正下意识连忙摆手,说完又觉得这样太丢人,赶紧改口道:“两家的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跟你般般大,你爹我是那样人吗?”

说着他叹口气道:“唉,吴先生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管,像个老太太。”

“反正态度我已经摆在这儿了,怎么选是你的事儿。”赵昊撇撇嘴,吴承恩的意思是,堂堂县太爷中馈乏人,不成体统。希望赵昊能支持赵守正续弦。

赵昊可以不反对,但上杆子给自己找妈这种事儿……怎么能对不起干娘呢?

嗯,娘的话,只要一个就够了。

“别说爹了,还是说说你小子吧。听说江家小姐一直和你住在西山?”赵二爷把话题引向赵昊。

“请不要混淆视听。”赵昊正色道:“岛上最多时将近两千人,不是我俩住在西山。”

说着舀一瓢热水,倒在赵二爷背上。

“烫烫烫,你这孩子秃噜猪毛呢?”赵守正扭曲着身子,呲牙咧嘴道:“下手真黑啊。”

“烫点儿好搓灰。”赵昊笑笑,继续给他搓起来。“而且后来老爷子和叶奶奶也到了。”

“哦?你爷爷也去西山了?”赵守正闻言眼前一亮,连声问道:“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看看如今他不成器的儿子,也是受人爱戴的父母官了。

“呵呵……”赵昊干笑两声道:“父亲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也罢,肯定没好听的话。”赵守正也干笑两声道:“对了,潘中丞还在南山寺住着,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嗯。”赵昊点点头道:“明天我就去见见他。”

“反正你小心点儿,水神火气大,要是拿不出真东西来,怕是要发飙的。”赵守正提醒儿子。

“放心,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赵昊自信一笑,又是一瓢热水倒在了赵守正背上。

“啊,谋杀亲爹啊!”赵二爷惨叫一声。

他怕是短时间内,再也不敢让儿子给搓澡了。

嗯,这也是赵公子的意思。

~~

县公馆,林巡按也在洗澡。

从开始到这会儿,已经换了三次水,用了两块胰子,擦破了一块丝瓜瓤,他却感觉依然无法洗掉满身的污秽。

袁方早就洗完澡换好了衣裳,见林巡按已经搓出了血印子,却依然没有停止搓澡的意思。他不得不过去,抢过林平芝手中的第二块丝瓜瓤。

“大人,不能再搓了,秃噜皮了。”

“是啊……”林巡按突然颓丧低头,然后缓缓沉入桶底。“脏了,脏死了。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林巡按整个脑袋没入浴桶中,水面飘散着水草般的头发。

袁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准备用在浴桶中自杀的方式,来表达对昆山县和赵守正控诉。

这念头一经出现,就让袁方有些心动,不由认真考虑起,是不是帮他这个忙,让林巡按结束这羞耻的人生。

也算帮徐家个大忙……

他还认真的看了看那高高的松木浴桶,预想了一下动手的过程。

只是外头巡逻的脚步声,还有下人们的说话声,一下子惊醒了他。

这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呼……”林巡按终于憋不住,一下子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人吓死我了。”袁方收起杀心,将一块松江棉巾递给了林平芝。

林巡按接过来,擦掉脸上头上的水珠,自嘲的笑笑道:“《洗冤录》上说的没错,人是不可能在浴桶里溺死的。”

“《洗冤录》上还记这段了?”袁方不禁吃了一惊,幸好没贸然动手,不然就是自寻死路啊。

林巡按没有回答他,只自顾自道:“不要紧,本官可以用别的方式结束这耻辱的生命。”

“大人千万不要做傻事啊,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袁方虽然巴不得林巡按自杀,但总不能说。‘好的。寻死的话,我建议还是上吊吧,那样比较惊悚……’

“哪里还有路?”林平芝眼泪吧嗒吧嗒落下。“今日的事情一传开,本官就沦为朝野的笑柄了,哪还有脸再侧身官场?”

“大人不用担心,”袁方信口宽慰道:“昆山不是京城,甚至不是苏州。只要双方都不上奏,朝廷从而何知?再说您是苏松巡按,就算邻县听闻了传言,谁敢多嘴上奏不成?”

“我哪还有脸在苏松巡视啊?”林平芝幽幽说道。

“捱过今年去,明年大人或是外放,或是回京做官,总之不会在苏松待了。”袁方又劝道:“到时候又是一番新天地。”

“嗯,有道理。”林巡按那死灰般的眸子里,便渐渐有了光彩,他紧紧握住亲随的手道:“袁方,谢谢你,一语惊醒濒死人啊。”

“呃,大人不客气……”袁方不由瞠目结舌。这就劝住不死了,这也太好劝了吧?我只是说了几句套话啊。

你非要想死,我肯定不拦着的……

“赶紧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离开昆山!”林巡按终于舍得离开浴桶了。

“别呀大人,咱们正事儿还没办呢!”袁方忙提醒他道:“二爷还没救出来,纵火案也没压下去,这怎么跟大爷交代啊?”

“我都把自己的官声搭进去了,老师那里足够交代了!”林巡按赤条条站在地上,坚决摇头道:“总之徐家和赵家的事情,本官不插手了,还是让你家大爷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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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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