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1167:康时旧事【求月票】

顾池半晌没有反应。

他以为自己对康时瘟神头衔已经有了深刻认知,没想到对方还能刷新记录。他头疼揉着额角:“也就是说,微恒九死一生了?”

康时动了动唇:“也许是十死无生。”

手中的茶盏再也支撑不住,啪一声碎裂。

盏中清水顺着他指缝掌心打湿了衣摆。

伤口沁出血珠,被清水稀释成浅粉色。

尽管康时表情没多大变化,心声也是一片混沌,但顾池能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溢散的惆怅惋伤。虞紫要真因为此事折了,对康时而言不是死了个同僚、半个学生那么简单。

“康季寿!”

顾池一把握住康时失控颤抖的手腕。

一声低喝让他神思瞬间清明。

康时看着满是血的手掌,略带失态地反应过来,催动文气,止住伤口,再从袖中掏出帕子将鲜血擦拭干净。一下又一下,伤口都被扯得外翻露出里面血肉。顾池不由得暗下蹙眉,压低声道:“你也说,这非你所愿——”

以往康时都是祸害主上。

这么多年了,主上仍是活蹦乱跳。

顾池起初看得心惊肉跳,但次数一多,他也麻木了,偶尔还会看主上跳脚破防咒骂康时的热闹,浑然忘了康时真能克死人。被祸害命悬一线的人,还是虞微恒,是同僚。

倘若虞紫真死了,康时前途也悬了。

康时将沾血帕子揉成皱巴巴一团,双手捂脸,试图以此拒绝旁人察觉他真实情绪。

“康季寿,你莫非——”

顾池心头萌生一个大胆猜测。

看到康时脊背明显一僵,似乎印证他的猜测,他脸色也难看几分:“可是你——”

康时咬牙道:“她断不会有事!”

他放下双手露出爬满倦色红丝的眼睛。

似乎在跟顾池说话,也像是告诫他自己:“我不会让当年旧事再度发生,更不会让她跟父亲二哥那般……不论付出多大代价……”

顾池先一怔:“什么父亲二哥?”

这事儿怎么还扯出康季寿他爹他哥了?

显然,这个问题是禁忌。

康时眼神锐利,逼退顾池剩下想问的问题。意识到康时气息有变,顾池识趣岔开了刚才的话题:“吾等与她是同僚,若是可以,自然不想看到她出事。只是,她这种情况无法以外力介入,即便能,大概率也是帮倒忙……”

其他人帮帮忙,或许还有正面助益。

换成康时去帮忙?

虞紫很大概率会死得更快。

康时却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只看愿不愿意付出代价。

虞紫能顺利通过圆满仪式,那就皆大欢喜,若是不行,他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一炷香结束,虞紫力竭向前倒去。

声音含糊地道:“给我解开。”

康时试了一下言灵,想起来自己施加的禁锢言灵全被破坏,现在这几个是顾池过来补上的。顾池掐诀解开言灵,上前蹲下,一边给虞紫递水,一边给她借力将人扶起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呵,命还在。”强行冲破【禁言夺声】非常伤喉咙,虞紫这会儿声音粗粝难听,说话也费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浑身大汗不止,她贪婪将茶盏饮尽,道,“再过两次,我清醒时间就不多了。要是醒不来,姓康的,这份前途就送你了!”

顾池敏锐听出这话信息量庞大。

“什么意思?”

“怎么,他没告诉你?”顾池刚要答话,虞紫就摆手道,“罢了,他不说也好。”

顾池:“……”

虞紫捂着脖子咳嗽两声。

“叔祖父他老人家到哪里了?”

不论如何,总要让老人家见自己一面。

康时道:“来得及。”

虞紫哂笑:“你还是别说了。”

瘟神开口说一句,兴许原本能赶上的人会赶不上。听出虞紫画外音,康时面上不显露,垂在袖中的手早已经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虞紫斜眼看他,又对顾池道:“顾亚台,要是康季寿说什么付出代价保我命的话……他说说就得了,要是真冲动做了,你记得将他打昏,让他脑子好好冷静冷静。”

顾池道:“先不说这种丧气话。”

圆满仪式再难也有完成的可能。

现在就灭自己威风,失了士气,能过也不能过了。顾池对情况不了解,他只能去找救兵,例如主上。刚走出营帐,顾池就想起来这事儿还是主上告诉自己,她显然是知情者,若有办法早就动手了。顾池只得打道回府。

半道却碰见一个长相跟康时有些相似的男人,正是康氏家主,康时兄长,康伯岁。

康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康氏这几年谨小慎微,存在感不强。

他与康时虽为亲兄弟,二人也只在逢年过节有礼节往来,康年一心扑在家族经营上面——这是御史台查到的消息。至于兄弟俩私下有无见面,顾池就不知道了。他敏锐注意康年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应该是刚刚赶来。

为什么这么急?

顾池下意识想到了虞紫一事。

他出声喊住对方:“伯岁兄。”

康年脚步顿下,冲顾池行了一礼。

他准备寒暄敷衍两句就走,却被顾池拉着袖子走到了旁边。康年脸上笑容僵硬得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将顾池甩开走人,只能耐着性子问:“顾亚台找康某有什么指教?”

顾池道:“我从季寿那边过来。”

康年脸色一变,忙问:“季寿可还好?”

顾池觉得康年这个问题有些微妙。

貌似命悬一线的人是虞紫,康年第一句却是问康时,再想到虞紫说的那番话,顾池的好奇心就更重了。他道:“季寿挺好,只是他学生兼副手出了点事,他甚是苦恼。”

康年叹气:“早就料到有今日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顾池却听得清楚。

问道:“伯岁兄这话是何意?”

康年缄口不言,不愿意回答。

但顾池是什么人啊?

他的文士之道可以正大光明听对方的心声,结合心声透露的线索,他能将康年拿捏死死的:“说起来,刚才季寿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我冒昧一问,季寿父兄怎么没的?”

康年的脸色刷得黑沉下来。

难看得犹如生吞苍蝇。

即便他不说,顾池也能顺藤摸瓜,根据对方零碎心声拼凑个七七八八。正是这些,让顾池明白过来康时的反应为何那么不对劲。

因为——

康年没有隐瞒。

御史台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

即便他不说,顾望潮也有的是手段查清楚。届时真相大白,有些东西就瞒不住了。

“父亲和二郎的死,与季寿有关。”

顾池心道:【果然如此。】

康时觉醒文士之道,害死过人。

他的父亲和二哥。

康家老家主去得很突然,康年毫无准备就要承担家族重任,还未从丧父之痛稍微缓过劲儿,二弟也不治身亡,三弟常年病弱,四弟远走他乡。康家四兄弟,年、月、日、时,支离破碎。康年看着一夕衰败的康氏门楣,看着一家老老小小的亲眷族人,无奈。

最痛苦的时候,也曾憎恶康时。

自己宁愿他是个废人,是个纨绔子弟。

偏偏他不是,他还相当优秀,四兄弟之中最聪慧有天赋的一个,也是父亲寄予诸多期待的孩子。即便是不治身亡的那夜,意识混沌之时,也不忘含糊呢喃他们兄弟团结。

理智告诉康年,季寿是无辜的。

是啊,他是无辜的。

康年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虽与季寿有关,却不是他的错。当年那件事情,错综复杂……世家子弟定亲都早,季寿也不例外。两家关系不错,约定好子女成年就能举办大婚。女君从娘胎出来带着病,七岁那年夭亡。”

女方没了,康时自然要另外说亲。

“……唉,说亲也不顺利。”

以康时的家世才学,脱单没什么难度,在当地也是炙手可热的少年俊才。只是,架不住康时他不争气啊,运气差,文士之道觉醒过早,还是那么坑的属性!一连克五任!

定亲的女方不是跟情人私奔就是大病小灾不断,失火、失窃、族中长辈磕磕碰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命最硬的一个也只坚持到了“请期”。

以为这就结束了?

不,刚开始。

顾池嘴角抽了抽:“确实够倒霉的。”

康年冷笑:“当时都以为如此。”

第一任是病弱夭折的,普通人得了风寒都可能熬不过去,更别说先天心弱的女童。

康时那时候才多大?

她的死,怎么也不可能是康时克的。

第二任和第三任算是凑巧,康时那时候还不能控制他的文士之道,第四任本就心有所属,只是她的蓝颜知己身份低微,不可能跟她长相厮守。她迫于家族压力不得不从。

康时对此也有耳闻。

他本就是潇洒随性的性格,不喜欢强求。

这对小情侣都闹到他跟前了,这门亲事再强求也没意思,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女君不愿嫁入康氏,情愿逃婚,勇气可嘉。你可有想过人心易变?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万一他哪日变心,女君也回不去了。】

婚前有蓝颜知己没人管。

但谈婚论嫁去私奔,没有家族会容忍。

女方咬牙道:【情郎不会变心。】

康时点头,大方给二人提供逃跑工具。

女方家族传出这么大丑闻,极大影响族中其他女子婚嫁,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于是乎,又将问题栽赃到康时身上。

正因为康季寿克妻,才会瘟了他家女儿,让一直正常的女儿突然失心疯跟人私奔。

康氏吃了闷亏,又说了第五次亲。

这位倒是“命硬”坚持到了“请期”。

期间没有任何波折。

两家似乎注定要成为亲家,康氏跟他们的合作也多起来。孰料,这就是一个陷阱。

顾池问:“陷阱?”

康年眸色悲恸:“嗯。”

对方将康氏拖下水,投出去的银钱全部打了水漂,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甚至还闹出了人命。康氏这边焦头烂额,要追究对方怎么回事,那家挂起白幡,定亲的女君死了。

康氏老家主面色铁青,不得不忍。

追责不行,反而要被对方倒打一耙。

康氏伤及元气,家中一片混乱。

那户人家的长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日常喜欢流连烟花之地,而康时年少最大爱好就是看美人,在那边有些人脉。纨绔醉酒之言就传到康时耳中——定亲是假的,不过是借着定亲之名,故意给康氏下套,坏他们根基,空手套白狼。女君是真的,但是得了重病,还被杏林圣手断定只有一年阳寿。

康氏老家主发愁儿子婚事。

四次定亲失败,只能一再放低条件。

得知这户人家愿意结亲,女君名声也不错,自然欢喜应下。结果居然是一场骗局!

康年唇角勾起嘲讽。

“你猜那女君为何死得如此凑巧?”

顾池深谙人心,一猜便中。

“断她的药?还是动手让她提前上路?”

康年道:“下毒。”

康时知道真相差点儿气炸。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

却忘了他身边的人都是父母安排的。

这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康氏老家主暴怒,却也知道眼下处理烂摊子最要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个纨绔说漏嘴,起初还战战兢兢,但见康氏没反应,气焰愈发嚣张。故意折辱一个被康时救过的卖唱女,又到处传扬他妹妹是被康时克死的。

爱子心切的康父自然忍不了。

带人上门讨要说法。

【你们家,敢不敢开棺验尸?】康父身体本就不好,这次被气得够呛,【看看你们女儿究竟是我儿子克死的,还是你们心肠歹毒给毒死的?念你们府上有白事不想现在算账,你们却蹬鼻子上脸如此折辱我儿!欺人太甚!】

那户人家自然不会承认。

更不可能开棺验尸。

双方就此起冲突。

康氏这边带的人不多,康时自然不能看着自己人被欺负,他出手了。他们吃亏就吃亏在没带几个像样的武者护卫,那户人家却早有防范。康时首次用了文士之道,意外发生了——挺身保护父亲的二郎混乱间被捅了要害,他是普通人,这一刀真能要他的命。

康父怒急攻心也负了伤。

“他本可以挺过那次,只是——”

剩下的话,康年说不出口。

(* ̄︶ ̄)

犹豫了两天,终于下手4080S了,期待海景房。

PS:虞紫和康时的文士之道都是气运相关,一个恶紫夺朱,一个逢赌必输。这俩人圆满仪式撞到一起,虞紫是“朱”,康时在她的圆满仪式是“恶紫”;而在康时的圆满仪式之中,虞紫是赌桌对面的赌徒。两个人的仪式表面上是冲突的,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种,另一种形式的囚徒困境,主要是考验人性和心性。

虞紫承认过她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康时一直都是赌徒心理,沾赌就停不下来。

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理解。

圆满仪式本质就是圆满道心,深层本质是跟自己对抗。

(本章完)

第1168章 1168:囚徒困境(上)【求月票】

“这就是他多年不肯回去的原因?”

顾池想到逢年过节就形单影只的康时,不由得唏嘘,仿佛认识到另一个康时。他没想到平日坑主公不眨眼、看似没心没肺的康季寿,背后也有一段不可言说的痛苦过往。

他也彻底明白康时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康时认为自己少年克死父兄,如今又要克死虞紫,心理阴影自然无法估算。明明这么多年下来,坎坷的只是主公,身边的人偶有倒霉却也不伤及性命,他或许以为自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眼下现实却给了康时致命一击。

他似乎真是瘟神转世。

这次是虞紫,下次会是谁?

他跟谁走得近就会给那人带来厄运。

康年道:“季寿是这么想的。”

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医师说二弟那一刀只看表面应该是捅偏了,伤口及时止住还能救回来,结果在听到父亲气绝身亡的时候,二弟伤口崩裂,几番抢救,仍是不治身亡。康年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如今回想只记得周围乱哄哄,哭啼、惨叫,全家上下是人仰马翻……

这一切的源头是康时,他的四弟。

若是季寿不克妻,父亲不会怒极负伤,二弟不会身亡,府上也不会连着两场白事。

康年不仅这么想过,他还说出口了。

当康时愤然要带人屠灭对方满门的时候,康年脑子嗡得一下炸开,情绪失控,抬手掌掴康时,脱口而出质问。此后每次回想,康年都恨不得回到过去剁了自己这只右手。

他的本意明明不是指责康时。

他只是担心康时也折进去,担心这次没处理好,小宗和其他本地世家会联手将他家瓜分干净。他只是想康时冷静下来,兄弟三个互相扶持度过这次难关,但他控制不住。

康时失去父兄,他何尝不是失去父亲和一胎双生的弟弟?只有康季寿有宣泄胡闹的权利吗?康年那一巴掌打完就后悔了,只是强撑着没道歉,命人将康时盯住,丧仪期间不允许他出去惹是生非。不多时,康时离家出走。

顾池都忍不住心疼康时。

“可这也太不讲道理。第一任定的娃娃亲,女方先天心弱,能活到七岁都算是家里人照顾得当,夭折也是意料之中。第二任和第三任听着也无理取闹,家中上了年纪的长辈哪有不头疼脑热的?这也能算他克妻?第四任私奔不说,第五任更是被人做局……”

怎么看,康时才是那个冤大头。

人云亦云诬赖他的名声。

顾池这人记仇得很。

“第五任女方的父兄才是罪魁祸首,他们家就没有付出代价?康季寿这么仁善?”

这仇恨搁在自己身上,非得灭对方满门。

康年道:“季寿离家出走之前,找机会下手将这户人家的家主和纨绔长子杀了。”

弄死这对父子不算太难。

纨绔长子常年混迹青楼楚馆,为了不影响寻欢作乐的体验,经常只带两三个小厮,护卫都被支开。康时提前过去蹲人,用绳子将人缢死。那个家主则是他借助朋友的帮助将人引出来,伺机下手弄死的。那户人家也经历了康氏当年的混乱,但康年可没留情。

顾池感慨康时还是善良。

“只杀了那对父子?”

康年道:“季寿不懂斩草除根。”

他不懂没事,自己懂就行。

将这段心情听得清清楚楚的顾池:“……”

好么,眼前这位看似没啥棱角的康氏族长也是个狠人。不是狠人,也做不出将女儿过继给祈元良,确实冷血冷酷。顾池将那点诧异掩饰得很好:“那伯岁兄这次是来?”

康年道:“收到季寿家书。”

他顿了一顿,眼底似有水雾迷蒙。

不忍继续说下去。

他出现在这里就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给自家弟弟收尸。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扶灵回去,让康时落叶归根,长眠父兄墓旁身侧。

顾池叹气:“吉人自有天相。”

说完,他发现这句宽慰有些地狱笑话。

康时那破运气,跟“吉人”半点不沾边。

康年唇瓣翕动两下,拱手告辞,顾池这次没拦住对方。见康年直奔康时营帐方向,顾池也找人商议对策。殊不知,康氏这对兄弟又吵了。动静之大,将听到消息赶来的祈妙也吓一跳。两道熟悉男声争执不下,火药十足。

其实一开始也没吵。

康年看到失魂落魄的弟弟还心疼来着。

康时在家书写得含糊,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噶。待康年从他口中知道来龙去脉,当即大怒,抓握康时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对方骨头捏碎:“康季寿,你还有没有心?”

康时吃痛皱眉:“兄长这是什么话?”

“你若有心,你怎还舍得我跟三郎再失去一个手足?你不是身罹重病,更不是犯了滔天死罪!”康年脸上的冷漠、决绝让人心惊,一把甩开康时的手腕,语速急促犹如夏日暴雨,快得差点儿听不清,“你是自己不想活了!但你明明能活!还能更进一步!”

虞紫的文士之道是【恶紫夺朱】。

在她的圆满仪式之中,虞紫本人是被动防守的【朱】,康季寿才是那个【恶紫】。

虞紫必死!

康时的文士之道是【逢赌必输】。

在他的圆满仪式之中,虞紫是坐在他赌桌对面的赌徒,康时必输无疑,必死无疑!

二者只能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不仅能活下来,文士之道还能圆满。

结果呢?

康季寿居然让自己过来给他收尸!

明明有活路,他居然选择死!

康时猝然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话会从兄长口中说出来,他甚至没注意到声音都在打颤,颤抖之中又带着失望:“这本就是我连累微恒!若不是我,她圆满仪式不会如此,更不会十死无生!我怎么可能让她……”

康年断然道:“那就让她死!”

康时面色煞白,咬牙切齿:“兄长!”

康年避开康时眼底无声质问,硬下心肠:“康季寿,你记住,你是康氏子弟,是我的弟弟,是康家的人!你居然要主动舍弃性命,舍弃康家,舍弃你的血脉至亲……你怎么会心狠至此?就算是你错又如何?你的命在我这里比一个外人重要,重要太多!你真要死了,你下去准备怎么跟父亲二弟解释你怎么死的?”

康时失望:“兄长,你不是这样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人!

康年冷着脸道:“是你认错了,为兄从来都是如此!康氏家主理解不了你所谓至情至性的选择,我只知道你可以不用死!我只知道‘有己无人’,真相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康时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兄长,或许让你过来就是个错误!”

康年冷笑道:“康季寿,你也别逼我动手!说一千道一万,旁人死活与你何干!”

康时气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他正要开口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孰料帐外传来苍老有力的讥嘲:“呵呵,好一句‘旁人死活与你何干’!确实,他康家人死不死的,跟我们姓虞的有何干系?”

康年喝道:“谁在外面!”

康时已经认出声音主人的身份。

顿时感到强烈的不堪与羞耻。

“老夫是你口中‘旁人’的叔祖父!”一只手将营帐幕帘掀开,另一手推开想要上前劝说的祈妙,脸上蒙着一层寒霜。只看来人相貌顶多算中年,相貌跟虞紫有点相似。

他主动报上家门,康年心下骇然。

康时上前向中年文士行礼。

对方侧身避开,讥嘲道:“受不得,受不得,老夫官卑职小,哪受得起您堂堂刑部尚书的大礼?你们兄弟俩的对话,倒是提醒老夫了。一口一个你们康家,府上人丁还挺兴旺,多死一个也不伤元气,死了就死了吧,老夫可不行。无妻无子无女,膝下唯有微恒这个胞兄后人,也是双生兄弟唯一一缕血脉。论珍贵,她可比你们排行老四的康季寿珍贵多了。”

要死也是康季寿死。

中年文士斜眼乜视康年,见对方仪表堂堂,呸了声:“总不能让老虞家断香火。”

说完又冲康时道:“反正你也输大半辈子了,也不差圆满仪式再输一次吧?嗯?”

不管旁人怎么说虞紫性情,在他这里说破天了,他家微恒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

康季寿?

这个瘟神算个老几?

说罢,中年文士拂袖而去。

临走的时候还冷笑留下一句警告:“老夫就将丑话撂在这里,就算微恒死了,他康季寿活了,老夫也有办法让他一辈子生不如死。不相信的话,你们兄弟大可去问问褚无晦,问一问他,老夫的文士之道是不是吃素的!”

一时间,满堂寂静。

祈妙目送中年文士离开。

待对方没了人影,祈妙吐出浊气。

压下心间思绪,硬着头皮上前给两位长辈见礼。她唤康年为伯父,康时为叔父。康年早就习惯这个称呼,但一想到眼下情形,心中又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作为祈妙曾经最敬仰的生父,居然被对方看到还有这样不堪又薄情寡义一面。这让康年头疼又重了好几分。

康时露出勉强笑意。

“妙儿怎么来了?”

祈妙往屏风方向张望一下。

支支吾吾道:“侄儿来看看微恒。”

康年身躯猛地僵硬,他根本没察觉营帐还有第四人的存在,而且还是当事人之一。

这下子,气氛更是凝固到让人无法呼吸。

祈妙提着医箱,微微躬身去了后边。

康时咳声叹气:“此事,兄……康家主就让我自己决定吧,我确实是康氏之人,迄今未婚也不曾与兄长分家,做不得主。但……”

他声音坚定道:“我也是康时。”

去留不是其他人能阻挠的。

他的性命也不该被旁人掌控牵绊。

康年面色阴沉如水,拂袖道:“随你!”

丝毫不提自己收到家书时,思绪犹如晴天霹雳般空白,空白之后就是无尽的悲痛绝望。他也知道,自己提了没有用。当年错误的一巴掌,如今错误的一番话,在他们兄弟之间划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你的棺材我已经带来了,回头你愿意葬在哪里就葬哪里。”

他只当自己只有三郎一个弟弟了。

看着康年步伐踉跄的狼狈背影,康时是五味杂陈,心绪复杂理不清楚。屏风后面传来虞紫沙哑的声音:“那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都是有瑕疵俗人,何必用圣人要求衡量?

康年那番话,虞紫深感认同。

“康季寿,你跟你兄长那番话,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虞紫沙哑声音带了点不太友好的笑意,那是一种跟细针一般隐晦、但扎下去又真切会疼的伤害,“骗我心软呢?”

下一息,屏风后的祈妙倒吸冷气。

她这会儿是又急又担心。

“四叔不是这样的人……”

虞紫淡淡应道:“哦。”

康时心知康年那番话确实刺激了虞紫,她心中有火气也正常,自己也没力气去辩驳什么。半晌留下一句:“微恒,你好好休息吧。”

她的未来会是一片坦途。

虞紫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康时脚步猛地顿住。

虞紫哂笑道:“有一个人废了就行,但,这个人一定不会是我,我不可能为了‘旁人’连自己都不爱,放弃继续往上爬的能力……”

“这个办法不可行的。”

虞紫道:“那就没办法了。”

顾池在同僚那边找不到对策,无功而返。

沈棠看着去而复返的顾池,还以为这厮是桃子吃完又来蹭她的:“我这里没没桃了。”

顾池噎了下:“眼下哪还有心情吃桃。”

“啧,桃都不喜欢了,看样子是遇见了大事。来,说来给我听听,让我也乐一乐。”

顾池:“……”

有这样的主上真是他的福气。

他深呼吸几次才问出口。

“主上打算怎么处理季寿两个的事情?”

沈棠批奏折的手停顿下来。

顾池沉声道:“他们两个谁折了都是莫大损失。若是能保住,尽量全都保住了!实在不能,也该保住其中一个,否则的话……”

“没有只保一个的选择。”

沈棠又低头批奏折了。

“望潮可知道‘囚徒困境’?你应该知道的。聪明的人也会因为聪明而作茧自缚,互相背叛的概率远大于互相忠诚,更何况还关乎性命,老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俩的圆满仪式,不仅是考验对方,更多是在考验他们自己。要么两个都活下来,要么两个都死。看清自己的心,掌控自己的人性,这才算道心圆满吧?外人提点不行,你我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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