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昨天的金秘书在戏台上演唱这首歌时,粤语标准,演唱专业,男孩却不是很喜欢。

眼下的金秘书虽然粤语不标准,可唱出来的感觉,却像是河水开闸后流入本就挖好的渠,顺其自然。

歌声这东西,确实很神奇,不仅蒙着面能听出来,换了皮也可以。

先前金秘书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时,熟悉的感觉就告诉了李追远,现在的她到底是谁。

同理,不出意外的话,昨晚那场恐怖血腥场面的真正制造者,应该就是丁大林这副人皮下的存在。

它,才是这里的真正主导位。

这就意味着,自己在这里的危机,并未解除,因为小黄莺在它身边,也只是一个次要地位。

那群水猴子,挖出来的……应该就是它。

李追远忽然发现,原本计划中的自己、小黄莺以及水猴子们,都成了配角,不,比配角都不如,纯粹是背景。

自己和太爷现在是否能保留下身上这张皮,还取决于它的心意。

因此,现在的歌以及先前的动作,都是小黄莺给自己的暗示。

一时间,原本因小黄莺的出现而稍稍放松下来的戒备心,又被狠狠提了起来。

李追远猛地意识到一件事,昨晚的“它”,既然能控制金秘书打灯语将外围观察哨的六个水猴子骗过来集体剥皮,那它又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位于屋顶上的自己和润生?

自己和润生能全皮全尾地逃回家,真的是因为跑得快么?

水猴子们除了丁大林外全是外地人,而丁大林在这个村子里唯一认识的且已经搭上线,并且还借其名义买房的,就是李三江。

它想要把鱼塘填平了,想要在这片承包地种上桃树,就需要通过李三江。

原来,一直苦苦支撑着局面没有塌陷的,依旧是自家太爷。

金秘书一首歌唱毕。

李追远带头鼓掌,谭文彬见状也跟着鼓掌,连续夸了好几声“好好好!”

李三江则伸手摸了摸这套音响,说道:“行,挺不错的,待会儿我让骡子来拿桌椅碗筷时,把这东西也一并拉回去。”

“呵呵,你满意就好。”

李追远一脸单纯地问道:“丁大爷,这多少钱?”

李三江微微皱眉,这本来是占便宜的事儿,自己带回去就带回去了,开口问多少钱做什么,这孩子,傻不傻?

可随即,李三江眉头又是一舒:真好,这孩子老实厚道性子,确实和那些白眼狼不同。

李追远是故意问的,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隐约触摸到了“因果缘法”的规律,尤其是和另一个阴影面下的打交道,它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是先听听对方的要求吧。

“对啊,林侯,你从戏班子那儿买下它花了多少钱,来,我给你,这东西我用得上,租个半年也就回本了。”

“你和我之间,谈这些,就伤感情了。”

李三江一把搂住丁大林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行,你刚回来时是我看走了眼,你林侯,确实是个厚道人,我不如你。”

初次见面时,李三江就觉得丁大林是故意撑架子摆阔。

但奈何人家又给房子又给地又送音响的,这观感很难不被改变,毕竟给得太多了。

“其实,三江侯,我也是有事想请你帮忙的。”

见人家顺着棍上爬了,李三江下意识地用小拇指掏起了耳朵:

“好说好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李追远开口问道:“丁大爷,你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直接说的。”

可不能按照自家太爷语气,拖到以后,因为办不到他的要求,自己孙爷俩,估计就没以后了。

李三江努了努嘴,他对小远侯是生不了气的,只能顺着孩子话头又附和了一句:“对,林侯,你说。”

“三江侯,是这样的,我原本是打算在这里长住的,可那边来了消息,有点事,我还得回去处理一下。

所以这栋屋子,还得请你帮我照看。”

“你还要走?要走多久?”

“不好说,事情要是处理顺利的话,可能半年就能回来,要是不顺利,我这把年纪了也随时可能走的,说不得,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可得早点活着回来。”

“怎么,舍不得我?”

“也不是舍不得,你这以我名义置办了这么多东西,要是一去不回了,我这洋落捡得也太不好意思了。”

“我是想回来的,是真想在这里好好安度晚年。”

“我也是真想给你送终的,要是我先走了,大不了小远侯来给你办,不然你这东西拿得心里不踏实。”

“三江侯啊,等村里承包合同弄好,我把承包费先交了,再留下一笔钱,你帮我先组织人,把这鱼塘平了,桃树也种上去,这样才不耽误事。”

李三江搓了搓自己额头,种树,可是个累活儿。

这不是简单钱不钱的事儿了,作为主家,还需要劳心劳力。

“好的,丁爷爷,你放心,你尽管去办事,等你回来时,就能赏桃花了。”

李三江点点头:“放心吧,林侯,这事,我接下了。”

倒不算是被曾孙胁迫,拿人手短嘛,李三江也清楚人家既然开口了,自己就没法拒绝,他可不舍得把名下的房子和地再还回去。

李追远心里默默舒了口气,不怕它提要求,就怕它没要求。

只是种树的话,不算什么,况且人地也租了,钱也会留下。

“那就好,谢谢你,三江侯。”

“瞧你,谢啥谢,都是应该的,那这样……壮壮啊。”

“哎。”

“你跑回去喊一下润生侯,叫他把车推来,东西都装回去。”

谭文彬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李追远和李三江,他是不想走的,虽然他没他爸那么能打,但面对水猴子时,多个人多份力不是?

“彬彬哥,你回家喊润生哥过来搬东西吧。”

昨晚近二十个水猴子都落得那个下场了,此刻局面,多一个人也不过是多剥一只虾。

“哎,好。”

彬彬走了。

“小远侯啊,我是发现了,家里的骡子听你的话就算了,这壮壮怎么也听你的话?”

“啊,有么?”李追远面露茫然。

“嘿,挺好。”李三江拍了拍男孩的脑袋,“这说明我家小远侯,天生是做领导的命。”

遗嘱已经立下,太爷对曾孙的观感从非常偏心,转变为偏心得天经地义。

丁大林说道:“这说明孩子有组织力,确实适合当官。”

李三江提了提自己裤绳:“林侯啊,瓷缸那儿有纸么?”

“篓子里有的。”

“那我去上个瓷缸。”

李追远想跟着去,可刚走两步,就被丁大林喊住:“小远啊。”

迟疑了一下,不敢装没听见蒙混过关,还是停下脚步。

“啊?”李追远面向丁大林,“怎么了,丁爷爷?”

“你太爷没看走眼,你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李追远低下头,露出害羞的笑容。

之所以没流露出他最擅长的腼腆对视,是因为丁大林的眉心位置的皮,开线了。

很像是衣服被崩破了,没完全破开,但色泽出现断层。

这台戏眼瞅着就要收尾了,自己得避免出现演出事故。

丁大林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金秘书走过来想要帮忙处理,却被他吩咐道:“取盆水来,我好好洗把脸。”

“好。”

金秘书打来一盆热水,盆边挂着一条毛巾,她就这么端着站那儿,充当人肉台架。

丁大林走到面盆前,弯腰,将脸朝下,手指在脸上不停地来回轻点。

这一幕,像极了城里女人拿着化妆盒对着镜子补妆。

李追远想要离开房间,但金秘书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门,因此,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李追远转而面朝音响,伸手摸了摸盖子。

“小远啊,你本地话是刚学的么?”

“嗯,是的,说得还不太好。”李追远拿起话筒把玩。

“以前在哪儿生活来着?”

“在京里。”李追远对着话筒,“呼呼……喂喂。”

“建康?”

男孩拿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建康?

李追远知道,建康是南京古称,六朝时的都城。

东吴、东晋、刘宋、南齐、南梁、南陈……

所以,它是哪个时期的人?

“哦,是京里人啊,呵呵,我刚没反应过来,听岔了。”

丁大林发出了笑声,像是揭过了自己刚才的失言。

李追远的内心很复杂,哪怕是南陈时期的人,距今也快一千五百年了。

那是否也意味着鱼塘里的那座墓,也有这么多年的历史?

也不知道那群水猴子是幸运还是不幸,居然寻到这么一座极品水葬墓穴。

不过,好像更不幸的还是自己,自己才刚拿起书看没多久,正处于边读边学边实践阶段。

搁时下流行的武侠小说和武打片里,主人公们都是闭门苦修后,下山先碰到的练手目标是调戏民女的地痞恶霸。

到自己这里,还没学好下山呢,只是轻轻推开了自家屋门想晒个太阳:嘿,对门就是东厂。

“小远啊,你可是答应爷爷了,要帮爷爷好好种桃树哦。”

“嗯,我会的。”

“大点声,爷爷耳背。”

“你放心吧,爷爷。”

“转过来,对着爷爷说。”

李追远转过身。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张没有脸皮红通通的脸!

刹那间的惊愕和思考后,李追远举起手,张开嘴,正准备发出尖叫声时,这张脸却忽然贴到了他的面前:

“小远啊,你慢了一步哦。”

李追远的神情凝滞,手举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张开,却不敢尖叫。

“小远啊,你刚刚是不是在想,自己该不该吓得叫出来呢?”

李追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这孩子,怎么像是不认得我了一样?”

相似的一句话,今早自己陪太爷遛弯见到丁大林时,丁大林就说过。

它,确实昨晚就看见了屋顶上的自己和润生哥。

“我会,帮你种树的。”

“呵呵呵……”

它的手,抚摸上男孩的脸,轻轻拍了拍。

“你演得这么好,让我都有些分不清楚了,我和你,到底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那个?”

……

“滴呜!——”

电流声将李追远惊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话筒。

“小远啊,把话筒关掉,爷爷耳朵痛哦。”

李追远将话筒关闭,电流声消失,他转过身,看向丁大林。

丁大林抬着头,热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将他整张脸完全盖住。

他的声音,自毛巾下传来:

“小远啊,你本地话是刚学的么?”

一样的问题。

李追远疑惑,刚刚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么?

“嗯,刚学的。”

“以前在哪儿生活来着?”

“幽州。”

“呵呵呵……”

丁大林发出了笑声,揭开了自己脸上的毛巾,露出了一张正常人热敷后略显红润的脸。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丁大林走到李追远面前,他的手,再度摸上男孩的脸。

“爷爷我,挺喜欢你的。”

“我也很喜欢爷爷送我的红包和礼物。”

丁大林的手下移,抓住了男孩的右手,将其摊开。

李追远右手掌心处有一记烧伤痕迹以及五道血痂。

丁大林无视了那五道血痂,用指尖抵在那道烧伤痕迹上,故作惊讶道:

“瞧瞧,你的皮,是不是差点烧破了?”

“是我贪玩,自己不小心弄的。”

“那可得小心,皮破了,可不好补啊,就算是找到了新的,也没原来的好,你说对不对?”

“嗯,爷爷说得对。”

丁大林露出笑意,左手举起,缓缓握拳。

当初,阿璃都能看出来这记烧伤是李追远自残造成的,何况它?

可李追远现在完全摸不清楚它的脾性,按理说,自己已经劝太爷答应帮它种树了,这件事应该就此告一段落。

可它,似乎还想继续与自己发生点交集。

李追远开始羡慕谭文彬了,有时候懂太多,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稀里糊涂的好受些。

忽然间,剧烈的疼痛感传来。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掌心处本已愈合的烧伤疤居然重新裂开,这一处的掌心皮肉开绽。

心跳,开始加速,这种眼睁睁看着皮肉裂开的感觉,太过惊悚。

仿佛下一刻,它就会扩散出去,整张皮被剥开,自己血淋淋地走出。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金秘书,她依旧端着脸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看向这里。

丁大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的眼里,流露出挣扎。

随即,他的脖子开始忽的朝右忽的朝左,脸上的神情也不断发生变化,从慈祥到平静到阴沉再到贪婪。

最后,

他猛地仰起头:

“畜生,我被你骗得好苦。”

……

“咚!”

话筒落在了地上。

李追远咽了口唾沫,他转过身,看见正在洗脸的丁大林。

只见他双手掬起水拍在脸上,再搓了搓脸,最后拿毛巾擦了擦。

第三次了。

只不过这次,丁大林没再问自己口音的问题,他没说话。

门被推开,撞在了金秘书背上。

门被弹了回去,金秘书纹丝不动。

“哎?”

门外,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李追远知道,刚刚那几次,不是幻觉,因为太爷上大号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有一段时间,确实被挪用了。

金秘书挪开身子,门被打开,李三江对丁大林道:“我家骡子来了,我就先装东西了。”

“好。”

李三江转身又出去了,并未喊李追远出来,他可不舍得小远侯干活儿。

这就使得,李追远又被留在了房间里。

不过,

“砰!”

门再度被打开,这次很用力,润生紧绷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可以看出来,他非常害怕,紧绷的脸是他的保护色。

但他还是来了,他要救人。

“你咋咧?”李三江声音传来,“先搬桌椅,音响最后再搬。”

润生看向李追远,他在等一个眼神,只要眼神到位,他会毫不犹豫地抄起铲子对面前的二人削过去。

总之,不是他们肉绽就是自己皮开。

丁大林对李追远伸出手:“来,跟我上二楼,我房里有些从国外带回来的零食,都给你拿走吧。”

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追远抓住丁大林的手,二人一前一后,从润生身边穿过,走上楼梯。

楼下,润生被李三江拍了一记后脑勺,骂道:“愣着干啥,小远侯去拿他的东西,你也该做好你的事,搬东西!”

润生很纠结,但既然是小远的选择,他就放下了铲子,开始搬起桌椅。

只是,先前鼓起的勇气不可能一直存在,昨晚的场景开始在脑海中不停回放,搬着搬着,他身子就开始抖了起来。

李三江见状,赶忙走过来,问道:

“你身体还不舒服?”

“啊?”

“算了,你坐那儿歇着吧,我来搬。”

来到二楼,丁大林依旧牵着自己的手,李追远感知到手里粘乎乎的,他很怕待会儿松开手时,自己会扯下对方的一块皮。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走进房间时,丁大林主动松开手,他的皮,就这么黏在了男孩手上,伴随着拉扯,逐渐绷起,最后……

“啪!”

声音很大,大得李追远被震得失了神,等再缓过来时,却发现屋子里一片昏暗,天黑了。

屋子里陈设都在,唯独不见了丁大林。

李追远闭上眼,尝试寻找那种上浮的感觉,他找到了,感觉自己开始飘起。

他马上睁开眼,打断了苏醒。

是的,自己走阴了,但不是自己主动的,是被丁大林拉进来的。

既然如此,自己现在主动醒来,就有些不给面子了。

走出房间来到阳台,李追远想找一下丁大林,他既然把自己拉进来,那肯定有他的目的。

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月亮,月亮有些大了,甚至可以看见上头的坑坑洼洼。

李追远视线向下,落在了前方地面,然后用力眨了眨眼。

原本在现实里复原的鱼塘,现在又变回了昨晚水猴子们忙活后的模样,水被抽干,挖出深坑。

他大概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丁大林了。

走下楼,楼下依旧是昨晚席面散场后的场景,桌面都在,还没被收拾。

走出厅堂口时,李追远先停下脚步,然后又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

他看见了厅堂顶上,挂着的小黄莺。

因其长发垂落,你只有走到那个特定的狭窄区域,目光才能穿透长发遮掩看见她的面庞。

她闭着眼,表情淡漠。

李追远不知道,是她昨晚就一直藏在这里,还是说她现在本就在这儿。

小黄莺没睁眼,没给出任何反应。

李追远不再停留,走出厅堂,下了坝子,跳下鱼塘,来到坑边。

近距离看时,才能深刻感受到这个坑到底有多深。

李追远回过头,看向身后大胡子家屋顶,那里是自己昨晚藏身观察的地方。

弯下腰,小心翼翼顺着坑坡面向下滑,滑了好一段距离才落了底。

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被挖开的塔尖。

黑黢黢的口子,就这般敞开着。

李追远手抓着壁面,慢慢往里走,伴随着他的前进,一盏盏灯燃起,因为这座塔倾斜了,所以里面的灯看起来也是斜的。

四周壁面上,没有壁画,显得很是单调,想来墓主人,似乎并不打算死后在地下世界里继续陶冶情操。

亦或者说,这座墓是墓主人生前时就修建好的,因为如果是旁人修的,免不了会留下些文字画面记述生平。

得亏这座塔斜过来了,这才有了可以走路的地方,要是竖直着从上头进来,估计就和跳井没什么区别。

越往里走,灯火颜色就越来越冷,从最外面那段的明黄色逐渐变为绿色。

终于,李追远来到了底部。

他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石棺,石棺是固定在塔底的,现在看起来,就跟贴在墙上一样。

石棺四周还有一些家具,都和棺材一样,固定着,因此没有散落,上头不仅镶金带银,还有玉石珠宝之辉流转。

都是好东西,难怪昨晚下去的那两个水猴子上来时那般激动,也理解了他们两手空空上来,说自己搬不动。

只是,都到底了,还是没看见丁大林的身影。

李追远目光再次落到石棺上,

他该不会,还在棺里吧?

石棺上捆绑着锁链,棺椁周围,还画着符文,很符合庙墓的特征,镇封邪祟。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锁链开始颤动,里头的东西,似乎想要出来。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动,虽然不清楚走阴时去开棺材会不会对现实产生些连锁反应,但他是不会冒这个险的。

并不是担心自己安危,而是这里毕竟是思源村,天知道把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放出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自己是受生命威胁才一步一步来到这里,但哪怕再威胁,也不会去开棺。

不过,很快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伴随着一阵脆响,石棺上的锁链,全部脱落。

紧接着沉闷的摩擦声传来,石棺盖也缓缓滑出。

压根就不用自己帮忙,它自个儿就能出来。

李追远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等待棺材里的人坐起身。

但等了好一会儿,它没有这么做。

场面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谧。

渐渐的,塔里起了风,起先很微弱,只是将灯火吹得摇曳,随后,风越来越大,在塔内形成了呼鸣。

呼鸣声又慢慢变得细腻,最终,形成了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老式且缺乏保养的留声机。

“你就不好奇么?”

李追远回答道:“我很好奇。”

“那为什么不敢走近?”

“我害怕。”

“你会害怕么?”

“会的,恐惧是一种本能,和痛感一样。”

“我们还是打开人皮说亮话吧。”

“这是什么意思?”

“把你身上的这张皮脱下来,我不想和一个孩子说话。”

“不,我就是我,现在就是我。”

“呵呵,有些人的皮在身上,而有些人的皮,则在心里。”

李追远知道,对方在嘲讽自己,但他无所谓,他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保下这张皮,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阿璃。

“就算不想剥下皮,但也不要用孩子的口吻和我说话。”

“我就是个孩子,好,我尽量。”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

“一种……庙墓。”

“是的,庙墓。那你知道,是谁把我镇压在这里的么?”

“是你自己。”

风声似乎停歇了片刻。

不过很快,又呼鸣起来,形成话语:

“你猜的?”

“我都不知道你具体是谁,也不知道你生的年代,你既然问我这个问题,那答案应该在我可选范围内,就只剩下你了。”

“你真的很像一个人,他小时候,也和你一样,聪明得不像话。”

“能说名字么?”李追远试探道,“这样,我以后种树时,可以查一查他。”

“你查不到他的人名。”

“哦。”

“他是一头畜生。”

“是他,骗了你?”

“是我,太相信他了,虽然他和我几乎同龄,但一直以来,我都是以他为榜样。我之于他,就如同你身边那两个人之于你。”

李追远知道,它说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润生和谭文彬,因为它也就只有这几个有限选项。

“被信任的人欺骗,确实很让人愤怒。”

“他不光欺骗了我一个,是欺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些,追随他的人。”

“他真可恶。”

“他和你一样,很会伪装。”

李追远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精神病人最大的伤害就是一遍遍提醒他有这个病。

现在和石棺内这位的对话,让男孩似乎回到了那晚和李兰通电话时的场景。

“伪装,是你们的本能,你们似乎天生就会。”

“你是有什么交代么?”

李追远主动打断了这一话题,继续聊这个,他担心自己那股冰冷情绪会被勾引出来。

“填平鱼塘,种满桃树。”

“你放心,我们会做的。”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

“去哪里?”

“你猜得到,又还要问,果然,和他一样,虚伪,是你们的本能。”

“可以不要再具体的形容他么,或者不要把我和他捆绑在一起形容,我是怕死,才顺着你的意思来到这里。”

“然后呢?”

“但有些东西,我宁愿死也不会放弃。”

“他也说过一……”

风声再度停歇。

良久,风声再起。

“好。”

“谢谢。”

“不用谢,我原本是打算把你喊来,和我合葬的。”

“谢谢你的原本。”

见对方又不说话了,可风声还在。

李追远看在“原本”的面子上,主动递了话:

“他是怎么骗你的?”

“他教了我一个方法,可以控制死倒。”

李追远内心一震,他看过的书里,记载了茫茫多对付死倒的方法,唯独没有提到过,死倒还能控制。

“我很高兴,也很激动,我是那么的信服尊敬他,所以,我学了。”

“那你,学成了么?”

风还在继续刮,而这时,石棺内,传来动静。

一个男人,自棺材内坐了起来。

因为棺材悬在底座上,所以此时的男人,是面向李追远。

他留着长发,面容清冷,气质飘逸出尘。

只是,他闭着眼,而且接下来的声音,也依旧是通过风传出而不是他自己开口。

“我学成了,我也能控制死倒了。”

“那他哪里骗了你?”

“哪里骗了我?”

男人侧过头,风吹起他的鬓角,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是一张人脸。

男人侧身幅度加大,露出了后背,风刮起长发,整个后脑勺,是另外一张女人的脸。

很渗人的画面,如此清俊的男人,却有这么多张脸长了出来。

不,李追远意识到自己是在走阴,所以自己所看见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那这些现在实质化的脸,可能指的是男人的内心。

“呼呼呼……”

风声进一步加大,男人身上的长袍被吹起,凡是皮肤露出的地方,手臂、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脸。

李追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看到这个画面,他已经感到自己身上在发痒了。

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臂,生怕这时候也长出陌生的脸。

“他没告诉我,我在能控制它们的同时,它们也能控制我。”

李追远挪开视线,等风声小了些后,他才将视线挪回。

男人又回归了原来的姿势,衣服和头发也都落了下来。

“他说,要除尽世上邪祟,还江湖一个安宁。

我相信他,也追随他,可结果却是,我解决的死倒越多,我自己,也就越来越像一头死倒。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所以,我修建了这座塔,我将自己镇封。

我打算用时间,磨死它们的同时,也磨死自己。

你刚刚看到的它们,都是闭着眼的,其实,原本它们都应该是睁着的,每天哭泣、嘶吼、咆哮、哀鸣……

现在,它们都不在了,我成功了。

本来,再过几年,我也应该能把自己给磨死的。

可谁知,来了一群猴子。”

“所以,要填平这里,种上桃树,你要继续镇压你自己?”

“要快,因为我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了。当初的我,为了不危害苍生,亲自镇压自己,现在的我,内心渴望,将你留下来与我合葬。

那个真正的我,已经死了,或者,我也已经无法分清楚,哪张脸皮下面,才是真正的我。”

“我知道了,会马上安排的,趁你,还保留着清醒。”

“你错了,我没有清醒,我不出去,是因为我已步入无法挽回的末期,出去也只会很快消亡,我想给自己保留一份体面。

其实,给那群水猴子剥皮时,我很快乐,没什么能比逗弄猴子玩,更有趣的了。

但凡他们人数再多一点,让我再多品尝一点这种快乐,我应该就会真的出来了。

要是昨晚再多两个,只要两个;

我现在都不会和你通过这种方式在这里说话。”

李追远心里念了一声好险,因为有两个水猴子现在在医院里。

他们同伙本打算把他们从医院里接出来的,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就算是受伤的同伴也会带到这里,哪怕只是拿手电筒放放哨。

还好,自己及时报警了。

阴差阳错下,也算救了自己的命。

“而我,之所以改变拉你和我合葬的想法,也不是因为我对你的怜悯,是因为我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玩的方式。”

“什么方式?”

风声在此时变得更加细腻,如同有人在你耳边诱惑呢喃:

“我把他教我的方法,告诉你好不好?”

李追远摇了摇头:“你学了那个,都成这样了,现成的反例在面前,我怎么还可能去学?”

见对方没说话,李追远又补充道:

“你说你都要消散了,我把鱼塘填了,上面种满桃树,我学没学,你又不知道,也不可能再上来找我了,是吧?”

“呵呵,你会学的,学完后你也会忍不住用的。

当我‘看见’屋顶上趴着偷看的你时,我就笃定了这一点。”

李追远沉默。

“东西在梳妆台第一节抽屉里,拿不拿,随你。”

说完,男人重新躺回了石棺。

能控制死倒的方法……

李追远走向梳妆台,将手放在第一节抽屉的把手上。

风声再度传来:

“现在,你还想说什么吗?”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说道:“你看人真准。”

“呵呵呵……所以啊,把你拉来合葬,哪有让你以后变得和我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好玩?

你本来好好种树就可以了,要怪就怪,你真的太像他了。

可是,我无法报复他了,只能,将这仇恨转移到你身上。”

“吱呀……”

李追远打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当即,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

“你在耍我?”

“你忘了这里是哪里了么?

这里,已经被复原了,难道还需要你重新挖开这里来取东西么?

我已经提前把它放在了一个,你一定会看见的地方。”

李追远将抽屉推回去,点点头,说道:“谢谢。”

“不用谢,因为未来,你会恨我的,就像我现在恨他一样。

学会了这个,那些被你控制过的死倒,就会进入你的内心,扭曲、污浊你的所有情感。

终有一天,

当你照镜子时,

你会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是那么的陌生。”

李追远:“……”

风声彻底消失。

石棺上的铁链再度收回,将棺材重新锁住。

四周的灯火,也在逐渐熄灭。

李追远还没闭眼,一股浪潮感就已经向自己袭来,他没反抗,感受着这股向上浮起的感觉。

忽然间,天又亮了。

李追远发现自己站在房间里,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带来些许温暖。

他再次看见了丁大林,但此时的丁大林,很薄。

他像是一件衬衫,被整齐地叠放在地上。

李追远弯下腰,将“衬衫”抱起。

没办法,总不能把他就这么摆在这里吧?

另外,虽然自己以前没掂量过一张成年人皮的分量,可他依旧觉得,有些过重了。

伸手在上头压了压,感知到了一些硬块。

翻找了一遍,没找到裂缝口。

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手从丁大林嘴巴里伸进去,一路往下掏,抓住了一块硬硬冰凉的东西。

掏出来放眼前一看,黄灿灿的,是一块大金元宝。

这应该就是租地的钱以及种树的钱。

“你还真怪好的哩。”

楼下坝子上,传来喊声:

“小远,小远!”

李追远抱着丁大林走到阳台,向下看去。

润生站在坝子上,手里挥舞着一张人皮,人皮散开了,伴随着他的挥舞,金秘书在空中摇曳生姿。

“吓死我了,小远,还好你没事,我真担心你也变成这样了。”

“太爷呢?”

“大爷推车回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了,润生哥,你上来一下。”

“哦,好!”

润生快速跑上来,都没来得及将金秘书收起。

估计是扯到哪个墙角了,总之,当润生出现在阳台时,他手里的金秘书已经裂开。

“小远,你这里也有一套,那这两套皮衣怎么处理?”

“先收起来,晚上你丢工房炉子里,烧掉。”

“好。”

“润生哥,搬梯子。”

“干嘛?”

“上屋顶。”

“对,差点忘了,我们的东西还在上头。”润生将梯子搬好,自己先爬了上去,李追远往上爬时,他回头伸手拉了一把。

两麻袋包着的阵旗和器具都还在,旁边地上还躺着专属于润生的一人高黄河铲。

“小远,我把它们搬下去。”

“润生哥,你先别动。”

“哦,好。”

李追远走到装着器具的麻袋前,蹲了下来,打开麻袋口子,看见了被放在里面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古书。

这,就是它留给自己的……方法。

将书拿出来,封皮上没有书名。

它没提过“书”这个字眼,只是说方法,那这本,应该类似于手写的学习笔记。

毫不犹豫,直接翻页。

然后,李追远怔住了,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好看字迹。

他马上又连续翻了好几页,最终,确认了一个事实。

拿着书,站起身,看向下方的鱼塘。

所以,

骗你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

魏正道。

(本章完)

第43章

李追远举着黑皮书,对着鱼塘方向挥了挥。

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看到”,但自己得把意思尽到。

现在,手头的事情和杂绪很多,得一件件去处理。

“润生哥,来拿东西吧。”

“好嘞。”

润生走过来,将东西全部背起,掂了掂,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阵旗就算了,但这一套捞尸器具可是他最爱的宝贝,今儿醒来自己都不敢想这一茬,一想就心痛。

“小远,他们人呢?”

“回家了。”

“那我们现在呢?”

“也是回家。”

回到家,李追远径直上了二楼,走进自己房间。

书桌上整齐堆放着很多书,李追远从《江湖志怪录》《正道伏魔录》《阴阳相学精解》《命格推演论》《柳氏望气诀》《秦氏观蛟法》这六套书里,各抽出一本。

然后找寻书页边缘无字处,拿起刻刀,裁下大拇指宽的一条,总计收获六条。

犹豫了一下,他又翻开这本刚拿到手的黑皮书,也裁下了一条。

找了张白纸,将这七条按照次序包好,又找了个黑塑料袋,将那锭金元宝放进去。

提着这些东西,走下楼,来到东屋。

柳玉梅刚洗好澡,坐在茶几旁,银白色的头发上带着湿气。

见男孩来了,她指了指闭着门的屋里头说道:“阿璃在洗澡呢。”

“柳奶奶,我是来找您的。”

“哦?那泡茶。”

李追远将东西放好,开始泡茶。

“小远,奶奶我挺喜欢看你泡茶的。”

“这是我的荣幸。”

等到二人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李追远放下杯子,将纸包拿出来:

“柳奶奶,我知道您在纸布这方面是行家,我这里有一些纸条,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柳玉梅平日里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给阿璃设计衣服,经常看见她拿着毛笔勾画,虽然只是画衣服,可细节拿捏处能品出一股独特的韵味,丝毫不逊于家属院里退休的美院大家。

不出意外的话,刘姨的绘画功底应是师学于她,再者,阿璃的绘画底子也同样深厚。

这种丹青大家,往往对纸料很有研究。

“成,给你看看。”

李追远先拿出两张纸条,摆在柳玉梅面前,出自《阴阳相学精解》和《命格推演论》。

柳玉梅伸手在两张纸条上摸了摸,问道:“你是想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方法做的还是想知道什么年代?”

“年代。”

“我看你小子对古董也是懂些的,怎么,古书的年代看不出来么?”

“奶奶您说笑了,我只是以前看得多,其实不懂。”

“也是,古籍在古董行里,算是比较小的分支。”

李追远安静等着答案。

“这两张,是民国的。”

“民国的?”

“没猜错的话,其上所书之字,应是工整小巧,适记录充填。”

“您眼毒。”

李追远将《秦氏观蛟法》和《柳氏望气诀》的纸条拿出来,摆上。

上头没有字,也就不担心柳玉梅能看出是什么书,当然了,就算把字一起裁上,估计也看不懂。

这两本书,是越往后写,字就越写意也越难看,前面李追远还能联系上下文猜这是个什么字,到后头,都有点像是熟悉了书写者自创的特殊符号开始理解了。

当然,这难看的字本就有深意,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这难看的字,才使得这“盗抄版”的价值,远胜于原版。

柳玉梅将这两张纸拿起来,边轻搓边放到鼻前闻了闻,随后放下,说道:“明清的。”

“原来如此。”

“你小子要是拿有字的部分来,我倒是能看出更具体一点的年代。”

“那我这就去把书拿来?”

柳玉梅摇了摇头:“不必了。”

李追远笑了笑,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接下来,他将《江湖志怪录》《正道伏魔录》以及那本黑封皮书的三张纸条,摆了上去。

其实,他主要想请柳玉梅看的,就是这三本。

李追远先前还是自谦了,刚那四本书的大概年代,他是能看出来的。

但魏正道的书,他一直摸不透年代,仅能从书的品质和留存状态,暂且认为是明清时期的。

可现在问题来了,鱼塘里的那个它是六朝时期的人,距今差不多一千五百年。

他给自己的这本黑皮书,里头的字迹又和魏正道的一模一样。

书的字迹是本人写的,还是后世人抄录时故意模仿的,李追远是能分辨出来的。

因为无论是《江湖志怪录》还是《正道伏魔录》,这字里行间里,都有一种“自我感觉良好”流露。

在这一点上,黑皮书上也有。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手上这三套魏正道的书,不是后世人手抄版,而是原版。

但如果把时间跨度,一下子拉到一千五百年前,那这原版书的保存度,未免好得太过惊人了些。

柳玉梅起初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这三张纸条,紧接着神情一滞,立刻伸出手将三张纸条一把攥起,问道:

“这是什么书上的?”

李追远问道:“您真要我回答?”

“算了,不用回答。”柳玉梅松开手,三张纸条缓缓落下,她又拿起茶壶,不顾烫,用热茶清洗了手。

李追远好奇地问道:“奶奶,这三张是什么年代的纸?”

“呵,这不是纸。”

“那是……”

“是人皮。”

李追远眨了眨眼:“人皮?”

“人皮造纸术,听说过么?”

“没有。”

“没有就对了,只要愿意花足够的代价,追求书籍保留长久的法子有很多,用人皮做原材料反而是最费时费力还不讨好的。也就只有一些特殊的行道,才会用人皮纸写东西。”

“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那你知道,这三张人皮纸,是哪个年代的么?”

“东汉以后,隋唐以前?”

“我可以给你一个最具体的年代。”

“您说。”

“南梁。”

“奶奶,您再具体说说。”

“梁武帝萧衍,曾以三千人皮制纸,誊录佛经以求拜真佛。

不过这批纸还没来得及用多少,侯景就叛乱了,这批纸也就从宫内流传了出去,被称为佛皮纸。

你这三本书,就是用这佛皮纸写的。”

“拿人皮造纸,他不是信佛很出名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做皇帝的拜佛求道,哪里是为了什么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无非是想求个长生好继续安享荣华罢了。

明朝的那位修道皇帝不也是一样么。

这种皇帝,不爱江山也不爱美人,只爱他们自己,骨子里自私得很。

所以,又怎可能真的在乎什么人命。”

“受教了。”

“这书,这纸,要是保存得好,就算真古董了,看来,你太爷地下室里真藏了不少好东西。”

“您是早知道太爷地下室里有书?”

“他自己说过,破四旧时有几帮人寄存在他这里的,都说以后会有人来取,可等到现在,都没人过来拿走。”

“到底是什么人寄存的?”

“我连那些书都没看过,怎么可能知道是哪些人,再说了,我现在老花眼了,也不适合看书。”

“那真可惜,我觉得有几本书,还是挺有趣的。”

“等阿璃病好了,你可以给奶奶我念念。”

“念不出来的,还是得您自己看。”

“你还有事么?”

“有。”李追远打开黑色塑料袋,将那锭金元宝拿出来,放在了柳玉梅面前。

“你小子,跑去当水猴子去了?”

“没有,不敢的。”

“这是冥金,陪葬时用的。”

“是金子。”

“怎么,你是想在我这里换钱?”

“是的。”

“呵呵呵。”柳玉梅捂着嘴笑出了声,“你这小子,把奶奶我这里当成当铺了?”

“合理买卖,不牵扯其它的。”

主要是它就留了一块金锭,这是租地和种树的钱,直接拿给太爷,一不太好解释,二拿去换钱也麻烦。

毕竟太爷只需要去村里交钱签字就好了,李追远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行,这多重?”

“没称。”

柳玉梅拿起金锭,在手里掂了掂,问道:“按现在金价折算给你?”

“好。不过这是完整的金锭。”

“呵,你小子,奶奶给你加一成。”

“谢谢奶奶。”

这也是在柳玉梅这里兑换的好处,跑外头店里剪开,品相就毁了。

“阿婷。”

“来了。”刘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低头凑到柳玉梅耳边听完吩咐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银行。”

柳玉梅看着李追远说道:“晚上就能给你。”

“好的,奶奶。”

“昨晚的事,你还没说清楚呢。”

“不太好说清楚,但总归是解决了。”

“那就好。”柳玉梅微微侧着身子,看着男孩,“你气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不,像是睡多了,你走点心,睡多了对人也不好的,容易睡糊涂,分不清楚现实还是做梦。”

这时,东屋的门开了,阿璃站在门口。

有些古人的词句总觉得是夸张,可当你在现实里真的见到后才会发现描写得是如此贴切,比如那句天然去雕饰。

习惯了看阿璃打扮好的模样,眼下这种刚洗完澡出来的她,分外清丽精致。

李追远脸上露出笑意,有她在,自己怎么会分不清楚梦和现实呢。

柳玉梅冷不丁地说道:“我年轻时,和阿璃一样好看。”

李追远接话道:“您十岁时爷爷就看上您了?”

“小子,讨打。”柳玉梅伸手,要拍李追远,李追远避开了。

阿璃走过来,柳玉梅站起身,准备帮自己孙女装扮梳理。

谁知,她孙女直接跟着男孩跑进主屋上了楼。

一时间,柳玉梅有些尴尬,可站都站了,那干脆就伸了个懒腰。

“哟,大晚上的,锻炼呐?”

李三江和谭文彬推着空车回来了,他们刚刚一起去给人送了桌椅碗筷。

柳玉梅:“老胳膊老腿了,就得多动动。”

“是得多动动,家里骡子生病了,我送一趟感觉真累。”李三江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抽出烟点上,他需要缓缓。

谭文彬则问道:“小远回来了么?”

“回来了,刚上了楼。”

“好的,奶奶。”

谭文彬没上楼去找小远,而是跑到了工房。

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哟,润生,你好不厚道,居然在这里偷偷地烤肉吃。”

说着,他伸手从炉子上捏起一块,吹都不吹直接送入嘴里。

“呼呼……好烫……好烫!”

润生:“……”

“脆脆的,不错,你这是在烤猪皮么,怎么不准备点蘸料,没辣椒弄点盐也好啊。”

“好吃么?”

“好吃啊,肉质挺新鲜的。”

“那要不要再来点?”

“废话,那当然。”

“来,你想吃哪块,我给你切。”

润生将案子上的两套皮衣摆出来,“栩栩如生”。

他刚正按照小远的吩咐,进行销毁呢,谁知谭文彬一进来就上手吃了,他连提醒都没来得及。

谭文彬看见躺在案子上单薄的两个人。

神情呆滞了足足半分钟,嘴里却还在麻木地咀嚼着。

最后,他低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捂着自己脖子:

“呕!!!”

“厕所就在隔壁,去那里吐。”

彬彬不为所动,蹲在地上继续干呕。

润生不想他把这里弄脏,干脆将彬彬提起,送进了厕所,让他扶着龙椅放声大吐。

回到工房后,润生将余下的皮衣全部切好,然后分批次放进炉中。

销毁是销毁了,但事后炉子也得清洗一下,不然里头挂满了油。

一脸苍白的谭文彬回来了,他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案子,问道:“我刚刚是幻觉,对吧?”

“没啥事的,脏肉而已。”

“不是,你是真吃这玩意儿啊?”

润生摇摇头:“我不吃。”

“呼……”谭文彬舒了口气。

“这肉不够脏,没腌入味。”

谭文彬瘫坐下来,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道:“我总觉得你们在骗我。”

“骗你什么了?”

“从头到尾,好像都是一出情景剧,关键时刻我就被丢开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会自己动的死倒。”

“你就当是在骗你吧。”

“但又不像,小远不会拿这种事骗我的。”

润生伸手摸了摸谭文彬的额头,关切地问道:“你食物中毒了?”

谭文彬很委屈地摇摇头,他是见过李追远一边听自己念数学题一边同步说出答案的。对于准高三生来说,这一幕,比见到会动的死倒还神奇。

“润生,现在能告诉我昨晚发生的事么?是小远叫我来问你的。”

润生点点头,将昨晚和今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后,谭文彬的脸,更白了。

“所以,我今天遇到的那两只水猴子,其实是死倒附身的?”

“还需要问么,皮你刚刚都吃进嘴里了。”

“不要提那件事,我都已经忘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不,没有了。”谭文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去小卖部打电话,叫我爸来接我回家。”

谭文彬走到坝子上,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摸出烟叼在嘴里,可这火柴擦了好多次,都没能擦出火花。

他刚刚只是开个玩笑,怎么可能打电话叫他爸来接他走呢,这次没能看见死倒,那下次总归是有机会的。

这种感觉,就像喜欢吃辣又不能吃辣的人一样,辣得很痛很难受,却又忍不住想继续尝试。

“嚓!”

打着火了,谭文彬马上低头凑过去点燃。

轰鸣声传来,一辆警用三轮摩托车开到了坝子上。

谭文彬叼着烟抬起头,与谭云龙对视。

“吧唧。”

嘴里的烟掉落在地。

谭云龙下了警车,走过来,来了一记父爱一踹。

“砰!”

谭文彬被踹翻在地,坝子平整,他滚了好几圈。

“我把你放这里来,是让你在这儿抽烟的?我看你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谭文彬反驳道:“爸,你不也在公车私用。”

“呵。”谭云龙开始解皮带。

“咋了嘛,咋了嘛。”李三江走了出来,拉住了谭云龙,“对伢儿别总上手,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大爷,这家伙刚蹲这里抽烟呢!”

“哎,是我刚给伢儿拔的,逗弄他玩呢,伢儿根本就不会抽,你要打就打我吧。”

“大爷,你可不能这么护着他,孩子太惯着了,会不学好的。”

“我家小远侯我就惯着的,我觉得他挺好的。”

“那能一样么?”

“都是伢儿,有啥不一样的。”

“我做梦都想有啥不一样的。”

“来,坐,晚上留下一起吃饭。”

“不了,大爷,我是来公干的,有个戏班子,中午在平潮镇那边出了车祸,车子过桥时撞破了护栏掉河里去了。”

“哪家戏班子?”

“昨儿还在思源村演的。”

“哦,这家,人呢,人咋样?”

“都死了。”

“嘶……咋会这样。”

“只是起单纯车祸,但死的人太多了,我就来这里例行公事走访问问,昨天演出时没出什么事吧,比如吵架打架引发矛盾什么的。”

“没,没有,他们昨儿演得挺好的,估摸着演了一宿没合眼,疲劳驾驶了。”

“嗯,这帮人身份有点特殊,是外省的戏班子。”

“估计外省活儿不好干,来这里寻活儿来了,唉,可惜了。”

“行了,那就这样吧,大爷,彬彬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这伢儿很好很不错,还帮我干活呢。其实吧,伢儿品性很好,我看得出来。”

“就是学习成绩不行,不把心思放在功课上,整天只想着玩。”

“伢儿不都这样么,我家小远侯也是,贪玩,也没什么心思学习。”

谭云龙:“……”

“大爷,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家小远的学习情况?”

“还不是你帮的忙嘛,要不然我现在还得担心他学有没有的上。”

“小远没跟你说?”

“说了,他说你帮忙运作好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九年义务教育,怎么可能让孩子没学上。”

既然老人不知道,谭云龙也不会多事解释。

“还是留下吃饭吧。”

“不了不了,我走了。”

谭云龙和李三江告别后,就坐上摩托车离开了。

谭文彬见到自家老子走后,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李三江拔出一根烟,递了过来:“还敢抽不?”

“有什么不敢!”

“啪!”

李三江赏了谭文彬一记重重的毛栗子。

谭文彬捂着头,很是委屈地说道:“大爷,你干嘛啊。”

“别记恨你爸,你爸也是为你好,等你长大了,以后你爸会给你拔烟的。”

“嘿……”谭文彬想到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那敢情好。”

“次那康子,等你爸第一次给你递烟时,你是笑不出来的。”

……

李追远没急着去看那本书,而是坐在屋里,和阿璃下棋。

一把一把地下,又一把一把地输,男孩很享受这种过程,有助于平复自己焦躁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有个坏毛病,总喜欢想得多,但在女孩面前,他会很安静。

刘姨上来了,敲了敲门,李追远走出去,接过她递来的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钱。

“谢谢刘姨。”

“下来吃晚饭了。”

“好的。”

因为刘姨去了趟银行的缘故,晚饭就比较简单,面条和两种浇头,但也很好吃。

“嘿,我说壮壮啊,你今晚怎么没胃口?”

“中午吃多了。”

“我还以为你爸把你胃踹坏了。”

“不至于,他脚头准得很。”

“壮壮啊,你以后也会当警察吧?”

“我才不呢。”

“当警察多好啊。”

“我爷爷说,只是当警察挺好的,要是前面没‘人民’两个字的话,有这俩字,就累多了,担子也重多了。”

“那是他老人家英明啊。”

“额,你是说我爷爷么?”

“他也是你爷爷。”

谭文彬扭头看向李追远,问道:“小远,你准备报考什么大学?”

“海河大学。”

“行,那我也考那里,到时候和你一起去学校报到。”

“啪嗒!”

李三江用筷尾敲了一下谭文彬的头:

“说的什么屁话,你和我们家小远侯一起去报到,你得留多少年的级!”

李追远注意到阿璃吃面的动作,变得很自然,也不追求每一次的长短均匀了。

等她吃完了,李追远问道:“还要么?”

阿璃摇摇头。

李追远拿起帕子,她主动前倾了身子。

给她擦了嘴和手后,李追远将帕子折叠,也给自己擦了擦。

见女孩一直盯着帕子,男孩则故意将其放兜里。

女孩似乎嘟了一下嘴。

饭后,李追远将阿璃哄回屋睡觉,回到主屋时,看见润生和谭文彬一起坐在电视机前,二人面前摆着藤条木条,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做着扎纸。

令人意外的是,谭文彬的动作,很是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也是祖传扎纸店。

“彬彬哥。”

“哎,小远哥。”

“你不看书写作业么?”

“作业我都带来了,作文我自己写好了,其它的,等我回去前,你帮我写一下。”

“你这样的话,以后你爸妈就不会让你来了。”

“放心吧,我成绩越差,他们越是会把我放在这里。”

“很有道理。”

“嘿嘿,毕竟把我绑到文庙里,也没丢这儿来得灵。”

“海河大学,好考么?”

“小远哥,你是在提醒我要好好学习么?”

“只是单纯问问。”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哦对,国内大学在你眼里都一个样。以我现在的成绩,考海河大学的成功率,和以后家家户户都能有彩电的概率一样大。”

“那你应该能考上的,我一个哥哥说的。”

来到二楼,李追远开始边吐纳边扎马步。

练完后,他就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屋。

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黑皮书。

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学的。

因为他现在年纪小,按柳玉梅所说的,骨骼没长开前练硬功夫不合适,但他无法接受自己一次次遇到危机时的无能为力。

虽然,自己近期遇到的危机,是有些离谱了,明明是在家读书的赵括,出门就遇到了白起。

但……总得要学会些可以直接面对死倒的非物理手段。

它把这本书交给自己,是阳谋。

只是,最后的结果,未必是它想看到的那种。

将书放到枕头下,李追远下床,走到衣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陌生的感觉么?

可是我很早看镜子里的自己时,就感到很陌生了。

污浊扭曲感情么?

我也多么希望自己有感情让它去污染啊。

你说我像魏正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李追远将手放在镜子上,镜子里的自己主见变得模糊,似乎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当然,这只是李追远自己的臆想。

“魏正道,和我以及李兰,有着一样的病?”

……

睡得早,起得也早,一觉醒来,天还没亮,侧头看去,还没到女孩来的时间。

起床洗漱后,拿起黑皮书,走到露台边,看见东屋门被打开,白上衣马面裙的阿璃走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楼上的男孩。

李追远露出笑容,对她挥了挥手。

天虽然还没亮,但他的太阳已经升起了。

女孩坐在身边,李追远开始正式翻阅这本黑皮书。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自我感觉良好。

似乎因为是为朋友写的东西,所以这种感觉更重,有种把自己的好东西给好朋友分享的愉悦。

李追远觉得,它,可能是恨错人了。

魏正道可能真就是很纯粹地教他这个方法,可有些方法,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等阅读下去后,李追远就确认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第一篇,走阴控制。

第二篇,意识融入。

第三篇,引导认知。

第四篇,完成操控。

这本书并不厚,内容也不多,讲的只是方法,学它的话,只需要依葫芦画瓢。

但难度,非常之大,光是控制走阴这一条,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掌握的。

这样看来,那个它,还真是个天才,它居然真的学会了,还控制了那么多的死倒。

另外就是,这本书很阴损。

它是将死倒当作一种“动物”,通过走阴的方式达成联系,再进行意识融入,读取它生前记忆,最后,像是催眠、欺骗一样,对其进行行为上的引诱操控。

很像是……驯兽。

可能,正儿八经的书里,得端着架子,一遍遍地写着“为正道所灭”。

但在给朋友写的笔记里,就放开了,流露出真实想法。

魏正道啊魏正道,这种法子你都能想出来,算哪门子的正道。

对于李追远来说,第一步不难,第三步第四步也不难,他已经能控制走阴了,而且催眠、引诱,他也会,毕竟自己也是有着被心理医生研究过的丰富经验。

就是这第二步,他目前还没头绪。

魏正道的描述,玄而又玄,李追远得尝试把它“翻译”成现代字意才好理解。

很像是一种频率,类似收音机那种,要让自己和死倒形成一种共鸣。

可以这样理解么?

那怎么调控这种频率?

李追远身子后仰,靠在了藤椅上,将书盖在脸上,闭上眼。

他想找一找感觉,先寻到似睡非睡的状态,走阴一下。

身旁,女孩见男孩躺下了,也跟着一起躺下。

晨曦下,男孩女孩并排躺在相靠的藤椅上,只不过女孩是侧身,看着男孩的脸。

李追远找到了那种感觉,好像是走阴成功了,他缓缓睁开眼,四周却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按照书上内容,李追远开始尝试操控自己的意识画面进行颤抖,这是他所理解的……频率。

现实里,躺在藤椅上的男孩,眼睫毛开始快速跳动。

阿璃注意到了,她伸手想要去抚摸,但手伸到中途却又收了回来,随即,她也闭上了眼。

雾蒙蒙的四周,没有丝毫变化。

李追远终于意识到一个大问题,那就是,连个试验对象都没有自己在这里试验个什么东西?

可那又能怎么办,难道喊润生哥一起出去绑一头死倒回来给自己做试验?

但就在这时,四周画面开始加速颤抖,像是有什么强有力的波段正在对自己进行主动回应。

身前的雾气开始退去,李追远看见前方,抱膝坐在黑暗中央的一个女孩。

额,

自己这是,

感应到阿璃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