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祭、抚恤(月票加更9)

长长的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

闻讯赶来的襄城百姓肃穆而立,静静看着。

最先传来的是鼓吹声。

前排是八名军中吹角手,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奏。

角声苍凉,带着些许哀思。

后排是七名鼓手、一名排箫手。

鼓声轻缓,不疾不徐,箫音哀婉,似乎在引导着亡魂追随他们前行。

走了一段后,鼓吹手一停,由百余名梁县武学生组成的挽歌郎齐声轻唱——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边走边唱,其神哀也,其声悲也。

挽歌郎之后,是一辆妆点过的栈车。

栈车上饰以白布帷幔,内置草席,裹着尸骸。

有人立于车上,自栈车左服宾奠币而出。

第一辆栈车驶过后,后面是第二辆、第三辆……

栈车左右,则是大队缟素军士。

兵戈在阳光下照耀的熠熠生辉,为这场葬礼额外增添了许多肃杀意味。

送葬队伍经过百姓聚集的区段时,人人肃穆,甚至隐有哭声传出。

哭完后,又看着队伍中担任吉凶导从的邵勋、卢志、羊曼、庾亮、吴前、毛二等一干人,纷纷拜倒于地。

车队辚辚而行,很快越过人群,靠近了目的地:一处荒芜的土塬。

人群陆续起身。

有人叹息道:“昔年武帝崩,亦不过百二十挽歌郎。今鲁阳侯亲自主持,官员将士数千人会葬拜送,鼓角横吹,奠祭于路,悲号满野。罹难军民死后之哀荣,尽矣。”

“汉魏故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绋者挽歌。”又有人说道:“黔首苍头,何时有此哀荣?”

“余今年四十矣。昔年共游一途、共处一室、共宴一厅之人,或死于非命,或南渡吴地,举目四望,索然已尽。”还有人叹道:“不知我死后,会不会有人来送葬。还是曝尸于野,任鸟兽啃噬?”

说罢,已是潸然泪下。

“鲁阳侯在,君何忧也?”有人劝道。

“南渡之人多矣,留下来的却也不少。鲁阳侯数救洛阳,屡破贼人,定能保得一方安宁。”

“板荡之秋,鼎沸之际,或有神人出。引领苍生,救苦救难。只要鲁阳侯不弃我等南渡,保他又如何?”

“世道丧乱,太白降世,何不从之?求人不如求己,鲁阳侯帐中乏人,不如往投,帮他把基业做大。即便将来仍免不了覆灭,那又如何?大不了一起赴死罢了,我祖宗寝园在此,却不愿南渡。”

“对,求人不如求己。帮鲁阳侯,便是自救。”

众人七嘴八舌,让中年人的心情好了许多,只见他抹了抹眼泪,道:“也罢。我好歹能写会算,昔年也在陈留当过县吏,纵年逾四十,拼着这把老命,也能再帮鲁阳侯十年。诸君共勉。”

“共勉!”众人纷纷应道。

土塬之上,邵勋看着一一落葬的骸骨,亲手撒出奠币,唱道:“人之处世兮谁不贪荣,倏归泉壤兮天地何平……儿女泣血兮号天叩地,尘埋金玉兮永镇桑梓。”

鼓吹手再度演奏。

鼓角之声响彻天地间,回荡不休。

邵勋一一扫过无数新坟,高声道:“大丈夫存身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南渡苟安,风花雪月,非我愿也。仗剑屠贼,护卫桑梓,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乃我毕生之所愿。尔等若有灵,当助我!”

说罢,抽出一支箭,折断于新坟前,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清风骤起,奠币随风起舞,呜呜咽咽,绕其身周。

******

整个收敛、安葬、祭奠的行动一直持续到了五月底。

诸县无令长,但豪强父老纷至沓来,拜见鲁阳侯。

邵勋抽时间与他们一一交谈,择其优者充任县吏,甚至安排了几个小士族出身的上佐,待太守卢志上任后,即行文朝廷,请求授官——刺史、太守、县令可以征辟属吏,但无权安排州郡县上佐。

空缺出来的无主之地,主要拿来安置银枪军将士的家人。

他们算是半募兵,吃粮当兵。理论上来说,无需给其家人分地。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上还是要分的,哪怕少少分一点,一家二三十亩,由家人耕种,也能令其生活好起来。

如此一来,银枪军士卒的生活水平,在襄城这一片应该是相对不错的了。

这项工作,邵勋交由卢志、毛二领头,襄城诸县官佐配合,花上三四个月的时间,一一安置完毕。

与这项工作一同进行的,还有阵亡士兵的抚恤以及香火祭祀问题。

“战殁将士有子嗣的多吗?”离开襄城郡的路上,邵勋问吴前。

这摊子事,一直由老吴在管。

“大部分已经成婚。”吴前的两鬓已经一片斑白,身后跟着几個子侄辈,特意带过来在邵勋面前露露脸的。

“有子嗣的却不多。”吴前补充道。

“如果没有子嗣的话……”邵勋沉吟片刻,道:“我拨出一笔钱,你找找战殁将士的亲族,想办法过继一个,令儿郎们在九幽之下,亦能得享祭祀。”

“诺。”吴前应道。

这个事非常繁琐,耗时漫长,还需要到处跑,与人磨嘴皮子,甚至遭受白眼。

只能由他去办了,反正他也不怕别人说什么。

“最麻烦的是府兵。”邵勋说道:“嗣子一定要找好,地就不收回了,由嗣子长大后继承。你定期去看一看,若有人侵吞这些土地,由本村、本防府兵出人,抓捕定罪。”

如果是一个正常运行多年的府兵系统,其实不存在这个问题。

历史上府兵在北魏末年出现雏形,东西魏逐渐发展,北周最终大成。理论上来说,朝廷赐予府兵的土地,在府兵老死或战死后,要由朝廷收回。

但实际操作中一般不这么做,而是在府兵的子侄辈中挑一人继承。

如今初设府兵,那么就存在一个问题,即府兵没有子嗣或子嗣还没长大就战死了,如何处理?

只能从府兵所在家族中想办法了。

邵勋不收回府兵的地,其实是不合理的,过于大方。

府兵战死,就应该把分给他的地收回,转交给他儿子、侄子或其他亲族子弟中愿意当府兵的人继承。战死府兵的家人,由其家族、亲族抚养。

这就是家族乃至宗族存在的意义,历史上也是这么做的。

府兵们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会互相结亲,成为亲戚,以便在自己战死时家人能受到亲族照顾。

久而久之,就有了“亲党胶固”的风气,大家互帮互助,形成一个抱团的集体,形成武人特有的价值观。

现在府兵初设,有的士兵甚至是外地人,家族也在外地,却没有这么一个互相联姻、互帮互助的团体。

那就只能大方点了,反正这会无主之地甚多。

等熬过几十年,府兵开枝散叶,壮大亲族,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六月初六,邵勋抵达了广成泽,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恤田”。

恤田有一千三百余顷,去年由五郡国夫子开荒,种了一季粟,产量感人。

今年交由汲桑部俘虏耕种,还是春播种的粟,现在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已经可以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君侯。”负责管理这一片的是中典牧乐宽,见到邵勋前来时,立刻行礼。

乐宽是朝廷命官,不是邵勋私人。

不过他手里现在也没多少牲畜,空闲时间较多,于是便帮着兼管恤田。

其手下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南阳乐氏派过来的,对经营田庄非常熟悉。

能读写公文,会管账算账,还有管理才能,甚至制定了奖惩措施……

没有这帮人,邵勋还真管不好恤田这摊子事——能管和管得好,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些世家大族手里的资源,真的很丰富,能帮你把后勤打理得十分丝滑,让你无后顾之忧,专心练兵打仗。

邵勋对他们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他们的管理经营能力,降低闹事频率的同时,增加产出——凭良心说,比他用军法管制俘虏屯田强多了。

怕的是他们在自己这个团体里不断渗透,渐渐壮大。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战争是最优先的事项,消耗了大部分资源,只能先半提防半利用了。

“去年我来看过一回。”邵勋指了指这些地,说道:“五郡国夫子将地里的石头清理掉,竹木砍伐干净,烧荒一遍后,又挖了一批树根、竹根,最后亩收不到两斛,有的甚至只有一斛五六斗。今年再挖树根,春播之后,亩收能上两斛么?”

“能。”乐宽很肯定地回道。

邵勋一听大喜,乐家的管理团队果然是专业的。

恤田事关战死士兵的抚恤,十分重要。

如果亩收能上两斛,扣除屯田俘虏们的口粮、奖励,差不多能剩十余万斛粮食,发放抚恤之余,绝大部分能收走发饷。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种田是有瘾的,因为收获能给人极大的愉悦感,并激励你继续深入种田。

邵勋深谙此道。

唔,以前对岚姬的态度不是很到位,今后要改,要更温柔一点。

(本章完)

第216章 垛田

六月暑热,芝兰院内也不得清凉。

邵勋换了一身粗麻短褐,在淤泥中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着,时不时让人拿来纸笔,记录一番。

在他的记录中,现阶段的广成苑大致分为几个建筑组团。

其一是广成宫组团。

广成宫组团分为山上的广成宫建筑群、山下的翠囿建筑群。

前者是住人的,有不到六十间殿室、一个仓库、一个小军营。

后者是菜畦、果园,用木栅栏围了起来,另有住宅、水碓磨坊、仓库等屋宇三十余间。

其二是汤池组团。

汤池组团分为温泉建筑群、冬园建筑群。

前者分为数个院落,总共百余间屋舍,另有亭台楼阁等附属建筑十余。

后者不大,主要是依托地热温泉种菜的。此为汉代故智,即靠近温泉的地方气温稍高,故种植菜蔬,供冬日享用。

很显然,冬园就起这個作用,给泡温泉的贵人们奉上冬日的新鲜果蔬。

其三是永嘉仓城组团。

此组团下辖永嘉仓、草料仓、水碓、牧苑、军营等多个建筑群,是广成泽的核心重地,也是今年重点建设的项目。

其四便是芝兰院组团了。

此组团下辖芝兰院建筑群、码头建筑群。

前者有前后数进七八十间屋舍,后者有码头、仓库、军营以及一个修造小船的作坊。

邵勋对享乐建筑不感兴趣,对功能性建筑还是很有好感的。

而他又见缝插针,下令在各个建筑组团之间的空白地带开辟田地、整饬沟渠。

这会他就走在一处正在平整的田地附近。

地上满是淤泥,而淤泥取自旁边的沼泽。

简单来说,一片沼泽之中,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深。

在开发过程中,思路就是在深的地方清淤疏浚,挖宽挖深,然后用淤泥将浅的地方填平,变成农田。如此一来,农田周围便环绕着河流湖泊,方便灌溉,而农田内又有大量富含营养的淤泥,可供农作物生长,提高产量。

这个思路是邵勋提出来的,灵感来自于“垛田”。

华夏先民开发淮南的时候,就做过这样的事。

一块块垛田被河湖包围,宛如水中央的小岛,岛上遍植农作物,产量很高。

而随着时间推移,上游带来的泥沙越来越多,很多小岛慢慢连在一起,形成了陆地。

沼泽河湖慢慢消失,连片的平原越来越大——到21世纪,苏北其实还有这样的“小岛”垛田残留,可窥一斑。

广成泽的这些垛田,未来也会连片成陆,这是规律,早晚的事情。

“这稻是刚种下的?”邵勋看着一片片新长出的绿苗,问道。

“是,惠皇后遣人至新城、陆浑等地招募的,另有部分从河内南下的流民,总计四百余户,耕种了六十余顷——”

“垛田。”

“对,耕种了六十余顷垛田。”羊茗说道。

河南、河内二郡,自曹魏以来就有名稻(新城稻、河内青稻),当地是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的,确实可以找到不少擅种水稻的民户,但是——

“差不多一年了,惠皇后钱花了不少,就弄了这些?”邵勋叹了口气,问道。

南阳乐氏团队接手的恤田,最开始就是羊献容在搞的,由羊茗总负责,管理来自南阳郡的一批垦荒役徒。

当年结束后,产量很低,供役徒们嚼吃完,只剩少少一点,于是让役徒自己带回家了。

今年由南阳乐氏的人全面接手,却与羊氏无关了。

而羊献容去年就开始寻访擅种稻的人来广成泽,搞了这么久,在役徒的协助下,才开辟了六十余顷。

这效率,还不如烧荒呢。

五郡国夫子大建屋宇,砍了许多竹木,空出来大片土地。

另外,荒草甸子也是茫茫多。

一把火烧了,不知道多过瘾——呃,不知道能烧出多少田。

“罢了,惠皇后也是在为我趟路。”邵勋觉得对羊献容要以鼓励为主,毕竟她没花自己的钱。

而且,沼泽确实要深入清理的。

他提过一次垛田,羊献容记住了,并付诸实施,虽然只搞出了这么点袖珍稻田,也不错了。

这六十余顷地,丢给她自己玩算了,爱咋弄咋弄,我不稀罕要她这点东西。

“王弥乱平后,惠皇后又遣人北上河内,招募百姓。”羊茗继续说道:“匈奴肆虐,河内百姓惶惑不安,愿意抛家舍业南下当庄客部曲的人不少。惠皇后打算新募五百户人,明年继续扩大垛田数量。”

这是和水稻卯上了!

邵勋点了点头,道:“惠皇后行事颇有章法,佩服。”

羊茗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惠皇后说,将来君侯若进军襄阳,就需要咱们自己人了。”

邵勋一听,这才认真起来。

他没去过襄阳。

但他知道,此时的江汉地带,开发程度很低,水网密布之处,不差淮南多少。

事实上,别看三国时襄阳、荆州屡屡见诸史籍,战争频繁,但这两地直到唐代,都不是什么人口密集区,开发程度不高。

比襄阳更靠南的地方,在唐宋之交,甚至还有大量蛮人部落存在,唐廷特设武昌军节度使镇之。

前几年的荆州张昌之乱,历时两年方才平定。而张昌,恰恰就是蛮人。

“惠皇后深谋远虑,真乃女中诸葛。”邵勋赞道。

“惠皇后昨日遣人至泰山,痛陈利害,族中耆老闻听君侯之名,想必会有决断。”羊茗又道。

“青兖之地……”邵勋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羊茗,说道:“别看王弥走了,但苟晞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其弟苟纯,杀性极重,酷烈无比,定然逼反青州父老。再者,河北战乱不休,一旦控制不住,必会蔓延到青兖。羊氏乃簪缨世族,若还留在青兖,早晚遭受重创。琅琊王氏怎么经营的?羊氏实宜细思之。”

分散投资是世家的拿手好戏,但泰山羊氏投资风格太过保守,且在投资方向、份额上出现了严重的误判,若不纠正,没落是大概率的事情。

如今这个社会环境,各个野心家无不在拉投资、拉赞助。

刘渊最苦逼,甚至还不如邵勋、苟晞这两个出身较低的武人,原因无外乎他是匈奴政权。

但刘渊“注册资金”多,“融资需求”较小,这却是他的优势。

“君侯所言甚是。”羊茗回道:“苟晞、苟纯兄弟多严刑峻法,擅行杀戮,惹得民怨沸腾,便是泰山羊氏,也屡受其胁迫。此人,不似能久据青州之象。无外敌还好,若有人攻来,苟晞早晚落败。”

邵勋微微点头。

泰山羊氏还是有底蕴的,能看明白很多事情。但看得明白,还得有行动啊,我这等米下锅呢。

离开芝兰院后,邵勋又去他的牧场看了看。

抢回来的马匹,一晃两年了。

王弥之乱后,马价暴涨。这两天又有人过来谈买马,陆陆续续敲定了七八百匹,大约能进账二三十万斛粮食。考虑到禹山坞、潘园遭受贼人祸害,金谷园、邵园也受到了程度较轻的影响,以及去年年底扩军后的开支,这些粮食也就只够填补损耗罢了。

去掉这部分马,以及老病而死、战争损耗的数量,广成泽牧场内野放的马匹数量将下降到五千匹左右。

马这玩意,纯粹就是一件消耗品。

战场之上,万箭齐发。

冲杀之时,刀枪林立。

无论怎么选时机,都不可避免战马的损耗。

急行军之时,还有可能损耗骑乘用马和驮马。

遇到危险路段,马失前蹄,挽马也会大量损失。

没有造血功能,数量必然会逐渐下降。

可喜的是,经过多方搜罗,母马的数量已突破一百。

广成苑内,也有了数十匹小马驹,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生下的。

呃,它们与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太监马”不同,是可以不断繁衍,慢慢扩大种群数量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等将来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尝试搞马政了。

一定不能允许马儿自由交配。

体型、速度、脾气、力量、耐力、耐病等基因要慢慢提纯,马的功能也要慢慢区分。

冲阵的马强调冲击力和速度。

奔袭的马强调耐力。

拉车的马强调力量和耐粗饲。

代步的马——呃,没啥要求,平庸的就行。

总之,这是一项长期、系统的工程。

区分用途、科学育种,才是穿越者应该提倡的,也是马匹培育的正确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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