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山海行(12)

大军围困,或者对峙,往往是弱势方发动袭扰,这是因为他们需要维系士气,需要简单的小规模战斗来证明战力,展示交换比。

从这个角度来说,黜龙军在二月初九日夜的掘营当然是成功的。

但是第二日,当西北三郡的后续兵马抵达时,对面大营的士气还是肉眼可见的上涨,与之形成对比的,乃是被围困的区区七营而且还在之前一战受损了的黜龙军,他们在见到对面不停增长的兵力时,依然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没办法,对于中下层士卒而言,没什么比眼前可见的敌方兵力更有视觉与心理冲击力了。张行能做的,也只是动员军官体系,尽量安抚士卒,讲那套“兵多了未必是好事”的话。

至于说十二金刚抵达十三金刚团聚、徐世英忠勇不可言,自然是大好事。什么十三金刚在一起就是一位大宗师,什么徐大郎三进三出不弃子弟兵,都要大力宣传的。

实际上,局势来到这一步,不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倒是对面联军,随着兵马进一步增多,却显得格外热闹与从容起来……冯无佚这些人,本质上是河北的西北角三方势力汇合点,几方都要拉拢,也想吞并的那种,但人家也都有自己想法,更别说这里面还有英国公先期为了控制李定特意分割的李定下属兵马,而且随同冯无佚抵达的还有房玄乔的恩师、文修宗师、这一次白横秋派出来负责串联河北的王怀通。

故此,这些人抵达后很是热闹了一番。

冯无佚公开提出要议和,结果被白横秋、段威、薛常雄等人态度一致一起给反驳了下来;

接着一群官军中唯一的义军首领王臣廓提议立即发起进攻,务必将张三贼首级献于英国公,大家知道他是要表忠心,也就当个笑话,根本没人理会;

结果这时候,王怀通忽然也提议,却是要劝降张行……这下子大家既不好反驳也不太乐意,更有人巴不得浑水摸鱼,却是当场纠结吵闹了起来。

能纠结吵闹,说明人家游刃有余。

吵闹着吵闹着时间就过去了,内侧封闭用的营垒也进一步完善起来了……大人物在帐内吵闹不耽误基层士卒和渐渐增多的民夫干活的……而只要黜龙军被继续围困下去,根本目的也就达成了。

这还不算,同样是下午时分,又一彪人马抵达,赫然是幽州军的前锋军。

为首者白显规,乃是人尽皆知的幽州大营新主人罗术心腹第一,其人率三千骑抵达后,对英国公白横秋恭敬异常,并告知此间诸位河北英雄,因为听到消息后赶得太急,所以幽州军的部队有些脱节,明日后日会陆续抵达,数量不一,但合计两万骑是有的,罗术也会亲自过来,务必要为英国公荡平河北尽一份力。

其人言辞恳切,姿态卑下,再加上罗术带来的兵马实力也摆在那里,早有准备的白横秋当然好言安抚,恩宠异常,非但待遇优厚、赏赐不断,还专门许诺,等罗术来了,给罗术独挡一方的地位……清漳水这一段不是西南-东北大略走向吗?乃是自家太原军居西南,段威领东都军隔河居东南,然后许诺薛常雄领河间军居东北,然后等罗术领幽州军来后便居西北。

当然,李定要领武安军为后军、中军,而冯无佚、王臣廓则进行分兵,王臣廓在西面,居于幽州军与太原军之间,而冯无佚在北面,居于幽州军与河间军之间。

安排的非常完美,尤其是把罗术抬到了白-段-薛同一层面,更是给足了面子。

只是薛常雄和段威会忍不住暗中冷笑罢了。

却也不知道笑谁。

看到联军援兵再来,黜龙军军中士气不由再落,一时议论纷纷,不晓得除了十三金刚这“能助上头人逃脱”的高手外,自家正经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便是中上层军官们也不禁忐忑起来……只觉得整个河北都来围攻,却是两三年辛苦全都沦为泡影,甚至有人暗中议论说是当年就不该来河北的。

来到河北,河北全都反你,晋地也反你,弄了个十面埋伏,堪称孤立无援,你还能指望哪儿?

北地,铁山卫。

这里是北地荡魔七卫中靠西面苦海那一侧最南头的一卫,单以位置来说,跟白狼卫隔着北地的主山脉近乎对称,只不过,两者一个是依着河流得名,一个是依着山岭得名。

而且,白狼卫那里山岭崎岖,只一条白狼水算是明显地脉,铁山卫这里虽说是山,地势却比较缓,一出地形道路极为复杂的燕山余脉掷刀岭,只要路走对,出口没问题,那么反而会瞬间开阔……在这片被称为怀荒的土地上,铁山卫、落钵城,一高一低,相互只有地势高低遮蔽,道路其实都是通达的。

落钵城在铁山卫更西北侧,占据了怀荒上最大也是地力最肥沃的一块盆地,并直通苦海,以人口众多,农产品繁盛闻名,而铁山卫则以矿产业和铁器锻造出名。

两者同时又都以怀荒上的马场闻名。

谢鸣鹤当然不是来买马买直刀的,他是来求援的……这位黜龙帮大头领计划清楚、目标明确,他老早吩咐白沛熊等人去他们的老家白狼卫叫救兵,自己则在拜访慕容正言之后在幽州请了另一位向导,然后直接来到了铁山卫,按图索骥,找到了一位铁山卫中的中坚人物。

“这么讲,传言是真的了,那个黜龙帮就是他弄起来的?张行便是我外甥张行义?”

卫中荡魔厅堂外侧两三百步的位置,一处简陋而宽敞的房屋中,敞开着的大门灌入北地初春特有的寒风,吹的谢总管忍不住想打寒颤,但说话的红面大汉却似乎没有半点感觉,只是在那里感慨而已。“一开始人说的时候,我怎么都不信,结果这几年说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人人都说,不信也得信了,偏偏说的那般离谱,又不敢真信……”

“那些话,若不是太离谱的话,大约都是真的。”谢鸣鹤心急如焚,面上却丝毫不动。

“张首席的事业委实是大的,做不得假。”张公慎在旁认真附和,他就是谢明鹤此行穿越掷刀岭的向导。“也有许多北地的人去见过。”

“这么多年,不见他写封信回来。”那红脸大汉,也就是张行这个身体的舅舅黄平了,闻言再度摇头。

“首席有些自己的难处……”谢明鹤依然看不出有任何焦急的姿态。“他在二征东夷的时候,撞见了分山避海两位真龙对决,又受了伤,又遭了地震,据说是为此坏了脑袋,什么都记不住了……这事许多人都知道。”

“没错。”张公慎立即点头。

“我知道。”黄平闻言叹了口气。“来说他的人里不知道多少都提了这事,有人说他是撞坏了脑袋,记不得事情,还有人说,这是黑帝爷种下的种子,借他身子发芽了。”

谢明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但还是得硬着头皮来说:“那黄执事怎么看呢?”

“我能怎么看?”黄平愈发无奈。“到底是我亡姐唯一的孩子,甭管是忘了还是不想连累我们,又或者真是黑帝爷用了什么手段,借了他的身子,但到底那身子也是我外甥的……总不能放他死了,眼睁睁在我身前就化成白骨。”

谢明鹤心中了然,多少放下心来。

而黄平也终于说出了问题所在:“其实,真要是他快死了,反而简单,你们找我,我豁出命来,跟你们走一遭便是,但现在按照你们的说法,他的性命反而未必就是什么必死的局面,要救的是你们黜龙帮,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铁山卫的事情……”

“卫中具体是什么情势呢?”谢明鹤认真来问。

“对你们自然不必遮掩,我明确说,铁山卫这里的朱司命年纪大了,两个副司命都有想法,朱司命两个儿子也有想法,搞得是乌烟瘴气,至于我,原本他走的时候只是个寻常护法倒也罢了,可后来快凝丹了,就做了执事,管着卫里的通信和账目,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张行的缘故,与我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黄平无奈解释。“我只怕我提出来,那几位反而一定要反对的,生怕我把人拉出去便趁机收拢了……所以大军恐怕是真没有的。”

哪里没有这种事?

谢明鹤跟张公慎更是见得多,立即了然,却都皱了眉头。

“那便是没法子了?”谢明鹤想了一想,终于蹙眉,算是有了为难的表情。“时间紧急,请大司命干涉,怕是也来不及吧?”

“这要看你们到底要多少兵?”黄平似乎早有想法。“要是少些人也可以,那就绕开几位司命,我自去联络人……这也是唯一的法子了。”

谢明鹤稍有不解:“这种法子能联络到多少人?”

“这就要看用什么名义来联络了。”黄平看了看对方,难得咧嘴笑了一声。“北地这里,自有北地的风俗习惯,年轻人也好,修为好手也罢,都耐不住寂寞,而卫中、城中对个人的约束也跟你们南方人想得不是一回事……落钵城那里的年轻人也不是说就跟我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莫忘了,你们张首席原本就是听涛城那边的,还不是卫里出身。”

“那用黜龙帮的名义?”谢明鹤心中微动,试探来问。“能在两三日内召集多少人?”

“四五百……到六七百人?”黄平想了一想,给出了答案。“里面大约百十好手,黜龙帮这些年影响还是很大的,很多年轻人都知道。”

“那用……黑帝爷点选张行义来说呢?”谢明鹤沉思了片刻,继续来问。

“千把人……但好手还是百十人。”黄平再想了一想,依旧给出了个确切答案。

谢明鹤终于也笑了:“那要是以北地豪杰出身的黜龙帮首席张行义的名义呢?”

“两千人,好手两百。”黄平随之来笑。“再多确实没有了……”

“有马吗?”谢明鹤继续来问。

“这不用担心,首先这里是怀荒,几乎哪个耍刀枪的都有马,否则无法往来。”黄平认真道。“其次,我既豁出去了,有些事情也顾不得了,我先向周围的马帮、战团,包括卫中借马,若是不足,临走前直接开了卫里外头的马场……务必要一人双马。”

“我……”就在这时,张公慎谨慎来言。“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幽州那里,我本镇守着谷北城,诸位要是过去,我肯定是能放到螺山的,但再往前走,便是幽州城,如今罗总管已经亲自去了,虽说幽州空虚,但也不是两千人能动弹的,只是阻挠过来,几日功夫,便也让你们白走一趟了?”

“按照路上相逢的那次交谈,罗术未必不想看到我们过去。”谢明鹤失笑道。“但正如你所言,没有提前的言语和交代,这时候从幽州走,必然会被阻碍,耽误了事最麻烦……黄执事,苦海能走吗,去晋北?”

黄平愣了一下,立即点头:“除非罪龙隔了几千年冒出来,否则自然可以走,而且比走幽州更快一些。”

“那好,我们不走幽州,我们走苦海,从晋北走,晋北那里的洪总管还算可靠,然后出黑山,从河北的西北部过去,到时候借着河北西北三郡的混乱,只说是代郡高道士的兵去支援的,再加上一人双马,快到信使都跟不上……这样便能避开对方耳目,起到突然效果。”轮到谢明鹤如释重负了。

黄平和张公慎也齐齐松了口气……有法子有路线就好,就怕没有。

“既然洪总管还算可靠,那晋北能出多少人?”而马上,回过神的黄平又赶紧来问。

“晋北能出上万人,但我不敢让他们进入河北!”谢明鹤继续笑道。“这种事情,人太多反而无用,关键是要不引起官军注意,起到一个接应、突袭的效果,而且要靠得住……两千人有点少,但做接应足够了。”

其余两人若有所思,继而恍然。

且说,单论关系,肯定是晋北跟黜龙帮的联系更多更近一些,只不过,靠得住三个字,有时候不光是要看立场,还要看利益纠葛的……晋北那里,紧紧挨着河北与太原,便是总体立场稳定,也保不住有些人有别的想法,而北地这里,虽然跟黜龙帮的关系有些漂浮,但胜在干净纯粹,他们跟河北晋地的官军没有任何接触,只有一个简单的反魏立场。

所以,这个场景下,尤其是河北、晋地势力几乎全被搅动的情况下,执行这种任务,反而是北地的援兵更能得用。

若是白横秋提前想到这一步,在这里下了棋子,那可真是天下圣手了,输了也不冤枉。

片刻后,黄平站起身来:“既是两千人就好,咱们不要耽误时间,我现在去找自己的兄弟朋友来,两位见一见,就立即撒出去做事。”

谢、张当然说好,一起起身相送,而待黄平披着毛皮袄子出去,方才坐回,却又一时无言,都只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还是张公慎开了口:“谢总管,咱们路上来得急,有些话也没有机会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

“张将军请讲。”谢明鹤陡然认真了起来。

“我在幽州多年,之前河北各处也都浪荡过,不敢说见多识广,但也不算眼界狭窄,但什么势力都没有黜龙帮这般仁义,什么首领也都没有张首席这般能得人的……这次的事情前后我正好也在南边,还去了红山,看的清楚,就是黜龙帮和张首席为了河北老百姓今年不饿死取了黎阳仓,这才露了破绽,引出来这般祸事……是也不是?”

“当然。”

“可若是这样,岂不是说黜龙帮救了整个河北,结果整个河北却来围攻黜龙帮吗?”张公慎吐了口气,言语艰难。“这算什么?”

谢明鹤一时没有吭声。

“那我再问一句。”张公慎见状无奈,也停了片刻后方才继续追问。“这一回张首席真有把握能出来吗?”

“出来还是没问题的。”谢明鹤正色道。“你想想,咱们见面时就得到消息,说是首席挡住了白横秋的第一击,改为围困,而既然挡住了第一击,咱们不管什么伏龙印还是什么别的,便说明首席那里有了些自保的能力。”

张公慎松了口气,复又摇头,却没有再问。

倒是谢明鹤此时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一开始知道白横秋扑了过来以后,也是挺沮丧的,想法也跟你类似,觉得世道不公,好事要被当成破绽,好人要被人胁迫,最后还是刀枪,是恶人更占便宜,竟觉得这人间也没什么意思了……但是一路走过来,各方各面都点了一下,反而有了些感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

“怎么说?”

“一个简单的道理,黜龙帮这几年的仁政,包括这次黎阳仓放粮,包括红山之会,都不是没有效果的,张首席的那些作为,也不是没有效果的,河北看起来全然倒向了白横秋,但那只是因为白横秋一时得势和既定立场的延续,实际上内里都是有动摇和想法的。”谢明鹤低头笑道。“譬如说我去见了冯无佚,冯无佚立即答应去帮我劝和;见了慕容正言,那慕容正言干脆是跟我们黜龙帮作战时瘸的,却居然没有下令将我逮捕,反而听我说完,方才将我礼送出境;再往北走,遇到罗总管,他一面心急火燎,生怕去的晚了,惹出祸事,一面却又与我私下交谈,仔细询问局势;更不要说还有你张将军了,你可是幽州军的骨干,官军的底子,但闻得我要来北地,居然告了假,亲自送我过来,现在还来问我这些,简直把自己当成黜龙帮的人了……这难道不是人心吗?”

张公慎没有驳斥。

“而这些,还只是北面素来与黜龙军对立的官军下面的情势,河北南部那些地方,受我们黜龙帮仁政已经两三年,黎阳仓的受益更大,我现在虽在数百里之外,却反而有了信心,彼处一定会给白横秋一个好看!“谢明鹤继续言道,语气也禁不住轻松起来。“退一万步说,便是这次真的败了,大败了,帮内精英没有接应出来几个,那又如何?做事业什么时候一定要一帆风顺?把愿意做事的人继续收拢起来,重头再来嘛,退回平原、登州,逃到晋北、北地,只要人在,只要做的对,做得好,怎么都能再起来!”

张公慎面色涨红,连连点头:“说的不错!说的不错!到时候我无论如何也要跟过去!痛痛快快做一场!”

谢明鹤点点头,刚要笑着说什么,却忽然眯了眼睛:“若是这般,何如现在就做?张将军……你现在就走,赶紧去追罗总管!追到清漳水岸边去!”

张公慎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却是立即起身,便要往外走,而等他低头走到门外,却又回头:“谢总管给我个信物。”

谢明鹤也愣了一下,也赶紧来翻身上,却一无所得,便想了一想,告诉对方:“你只告诉张首席,我让你问,石头城外的夜景漂亮不漂亮?江水凉快不凉快?”

张公慎重复一遍,再度低头转出,居然是在黄平回来前,直接冒着北地二月的刀子风策马离开了。

北地二月春风寒气逼人,转回清漳水畔,却已经春风又绿,乃至于花开四野了……下午的宴会结束,太原王氏当家人、文修宗师王怀通却没有歇息,反而打马启程,绕过包围圈,去往武城见另一位文修宗师、清河崔氏当家人崔傥。

随行的只有他的关门弟子房玄乔。

“恩师,今日为何要建议联军劝降张行……”骑着一头驴的房玄乔看着视野中满满堂堂的营地,忽然扭头来问。

“当然是因为你的言语,还有我大兄的信函。”王怀通也骑在一头驴子上,言辞简短直接。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房玄乔赶紧更正。“我是问,恩师明知道白公这些能做主的人在这种形势下根本不会同意,为何还要坚持?”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既参与到了此事中,自然要将自己的真切想法给说出来。”王怀通平静回复。“何必管建议会不会被采纳呢?”

“那恩师的想法是什么?”房玄乔会意后又反过来追问。“果然是因为我跟师伯的讲述反而对黜龙帮同情起来了吗?”

“同情?”

王怀通忽然勒驴,然后回头以对。“不是同情,是忧虑……”

“忧虑?”房玄乔也停了驴子。

“若是同情,我在红山上便会被他说服,如何会再帮白公做这么多事?”王怀通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平静解释。“所以,我跟黜龙帮并没有什么立场上的转变共鸣,包括大兄说什么天命之类的胡话我也没在意。但是,大兄也好,你也好,还有这些日子冯无佚那些人也罢,包括我亲眼所见,多少能够看出来,黜龙帮虽然托名帮派,实际上却是正经路子,制度严密不说,甚至称得上行政干净,上下人心收拾的也好,张行也算是个仁主……这种情况下,便是黜龙帮败了,张行死了,河北、东境将来都忘不掉的,迟早还有波澜;便是今日这些来围攻的人将来都成事了,也都放不下的,时不时的就要有人拿张行和黜龙帮来刺一刺今日军帐中的人,我是为他们,也是为了我自己好,才建议如此。”

房玄乔想了一下,心下了然,轻轻点头:“只怕不等将来,眼下黜龙帮便能凭人心来起波澜,那又待如何?”

“且观之吧。”王怀通堂堂宗师,忽然心烦意乱,只觉被凭空刺了一下,直接勒驴前行。

房玄乔赶紧跟上。

(本章完)

第436章 山海行(13)

时间来到二月初十日晚,双月如钩,四野清肃,到此时,联军局势已经非常好了,而且不是小好,乃是大好。因为这一日,不只是援军迭至,更有分兵遣出的各路兵马纷纷取得战果。

清河郡那里,堪称连续告捷,临清、清平、清阳、清泉四县在两日被两路兵马迅速扫荡,区区贼人完全不是东都成建制大军的对手,临清和清平都是一战告破,而到了今日,清阳、清泉干脆就是望风而降了。

而攻取四城后,果然也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东都军在大大减轻了清漳水畔包围圈军事压力的同时,也同时减轻了联军的一定后勤压力。

据说四座城里都有不少之前黜龙帮自己转运的存粮,而黜龙帮下属的那些屯田兵即便是选择逃窜的都不舍得烧了这些粮食,却是平白便宜了联军。

与此同时,武阳郡、汲郡的兵马也收获了好消息。

首先是武阳郡这里,自从白立本白将军亲自都督三军近万人前来护粮后,粮道上下立即通畅了起来,什么刘黑黄、郝义德、曹晨那几个贼人根本不敢动弹,运粮效率自然也提高了起来,而武阳郡守元宝存元公更是高瞻远瞩,主动让贤,将郡府之事交给了一个小子来处置;

其次,乃是黎阳仓方向,彼处消息已经得到验证,虽然确系是遭遇了破袭,但并没有什么河南成建制部队过来,只是部分高手的简单行动,这就跟大营处十三金刚闯营呼应上了……换言之,这些贼人已经没了,自投罗网了,而河南大军也没有大举过河,粮道这里堪称高枕无忧。

当然,若是河南贼人敢来,白将军与在下,包括武阳郡的诸位,都正缺立功机会呢。

一番话说完,窦历环顾四面,但见在座的武阳郡本地士绅、官吏纷纷颔首,忙不迭恭维,也是觉得不枉自己专门设宴招待了这些人。

便也放下心来。

且说,此地并非城内,乃是武阳郡郡治贵乡城西北十余里处,惬山之下的一座市镇,正唤作惬山镇,因为挨着官道十字路口,所以格外繁华,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自黎阳往联军前线发送的军粮也从此地转运颇多,成为了后勤路线上的一环。

对此,负责监督武阳郡郡务的窦历窦参军当然要来此视察一番,并汇集本地大户恩威并发了。

不过,随着天色彻底黑下来,众人不再谈正事,宴席气氛也渐渐到了一定份上,对安抚效果还算满意的窦参军坐在上首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又在扫视了宴会上后总觉得哪里有些有点不对。

而想了一阵子后,其人忽然在上首来问:“镇中可有妓女?”

在场之人几乎全都愣了一下,但马上也都醒悟,这个场合似乎确实是缺妓女,窦参军这话也不是什么突兀的言语,故此,几名本地大户在与那些贵乡跟出来的郡吏们对视之后,纷纷摇头回复:

“不知道。”

“不晓得。”

窦历不由挑眉失笑:“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倒好,不知道……你们是本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说便是这种小事,也不愿意与我多说?”

“回禀窦将军,是真不知道。”为首一名大户赶紧避席来解释,他家是做牲畜产业的,自然不敢怠慢。“因为诚如窦将军所言,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没必要模糊……恐怕大家都不知道。”

窦历反而来了兴趣:“这种因为交通商贸而起的镇子,靠近郡城却又不在城内,本就应该有许多妓女舞乐吧?”

“回禀窦将军,三征之前是这样。”那大户认真作答。

“三征之后立即就没了?”窦历追问不及。

“回禀窦将军,不是三征一下就没了的。”这本地大户小心来言。“三征的时候就有迹象,而三征败了之后,河北盗匪横行,大户们聚坞堡自保……那一阵周边特别乱,郡守生死如常事,整县整郡的反复,杀人的以万计算,被掳掠为奴的也是数以千计,故此,周边出了几次事情以后,像这种没有遮蔽的市集会镇自家就要散开了。”

“我晓得了。”窦历会意点头,却疑惑未消。“但是你看现在,四下明显重新热闹了起来,伱们也回来重新做生意了,为何妓女舞乐都没有回来呢?”

大户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就在左侧第一位、一直没吭声的郡吏首领终于开口了,而这位武阳郡的户曹说话前居然也同样避席,恭敬得如同侍奉长官:“回禀窦将军,这事恐怕跟黜龙……贼有些关系。”

窦历恍然:“黜龙贼禁止妓女,你们这里一度受他们指派,所以被肃清过?王户曹是这个意思?”

“不瞒窦将军,黜龙贼没有禁止过妓女,目前为止,也没有大肆干涉过本郡郡务,因为确实来不及。”王户曹俯首以对愈发恭敬起来。“但是,黜龙贼起事以来,多放官奴、赎私奴,而且拿这个跟清理田亩重新授田、烧高利债、保护府库、分粮救济、少年筑基一起,并为黜龙贼新举一地后的基本行措……而黜龙贼既不许私奴、官奴买卖,又收拢流民、降卒屯田,安置男女,那便是舞乐妓户想开张,怕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因为人都跑到那边了,我们这里也不敢对着干。”

“王户曹所言极是。”本地大户中另一人似乎对此事还比较熟悉,此时也赶紧附和。“回禀窦将军,黜龙贼下面不是没有妓女或者禁止妓女,据在下所知,河南黜龙贼故地都是有些妓户的,成规模的舞乐也是有的,但河北就比较少了;而跟黜龙贼占据的清漳水下游几郡就更少,便是有一些都是半掩门子自行挂牌的单家,没有大院子,我们武阳这里却是有大院子的;但是,这些妓户多在城内,而少在城外……所以,窦将军骤然一问,我们反而糊涂……要不,我们遣人去找一找?”

“这都什么时候了,找就算了。”窦历摆了下手,同样俨然彻底醒悟。“我只是奇怪罢了,你们这般恭谨,此地这般繁华,却居然没有舞乐……结果,竟是黜龙贼想尽法子收买人心,无意间波及到了……只不过,他们便是用尽了法子,又如何能当英国公雷霆一击呢?不还是要败亡?”

众人闻言,赶紧再度称赞附和不停。

不过,这些人再度低头饮酒时,却多忍不住相互来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黜龙帮的霸道,还是想到了黜龙帮来之前那几年的场景,是怀念还是恐惧,又或者是茫然。

就这样,酒足饭饱,宴席结束,几位郡吏也安排着这位来做监军的窦参军去一处别院安歇,而那些大户虽然如释重负,却也不敢轻易就走,而是纷纷等在门外,准备跟郡吏们对一下要害,再行离去,不然根本不放心。

而过了好一阵子,为首的王户曹出来,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喝多了,话里话外还是要妓女。”

黑漆漆的夜色中,借着院子外的灯火,众人面面相觑。

“便是想要,现在哪里去寻?”有人无语至极。“不是说不给,多少银子都给了,奉承也奉承了,如何不给他找?他若是刚刚在宴席上说一声想要,我们临时去找,现在或许能找到,现在去哪里找?”

“当时不是没喝多,没抹开面子吗?”有人叹道。“这么看,竟是我们不晓事了。”

“现在关键是往哪里找?”有人不耐烦起来。

“都不要抱怨。”郡户曹黑着脸给出了答复。“我想过了,要么是往城里几个楼里找,城门关了不是事,郡公给了交代,我能喊开的,可就怕来不及,等城中妓女来了,他已经醉的睡了,然后嘴上不说,明日找我们、找郡中的麻烦;要么是在镇里大户家里找……你们也不要装模作样,当年这镇上七八个大勾栏,人都散到哪儿去了,成了谁的姬妾,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你们回来,没把人带回来?现在把人送来便是。”

谁送?

送谁?

几个大户再三面面相觑,其中几人颇为焦躁:

“王户曹,你须讲道理,黜龙帮虽没有正经占了我们武阳,但这几年风向一直摆着,前几个月更是捅破了窗户纸,你们官府都学着放了官奴,还要搞什么筑基,我们也跟私奴换了契,如今家里的几个,都是正经姬妾,如何就要送过去?!”

“黜龙帮是过去了!现在是太原军!是关陇窦氏的监军!”王户曹咬牙切齿,同时压低声音来呵斥。“大军压境,外面老百姓春耕都从地理薅出来去运粮了,郡公都被逼的躲入后院,你们又算什么?真想再来一次三征,把你家粮食、壮丁、牲畜全牵走?!!”

周围立即安静了下来。

“掷骰子抽签都行。”片刻后,还是那户曹跺脚催促。“别耽误事了!”

几个大户无奈,只能依言而行。

须臾片刻,便有一人被选中,其人明显不忿,但环顾四面,也只能垂头丧气,无奈转身,随两个郡吏去取自家美妾。见到如此,其余人稍微放松,但也多显得有些尴尬。

“世道不一样了。”见此形状,户曹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也只好转回来勉力安慰。“黜龙帮也好,太原军也好……反正世道在变,咱们都是小人物,随波逐流罢了,都不要多想。”

“变是变了,谁赢谁帮谁,谁在头上听谁的嘛。”一名今晚一直随波逐流的年长财主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但麻烦的地方是,黜龙帮是往这头变,太原军是往那头扯……而人是人,又不是什么东西,是有想法的,既被扯到了那头,就会觉得这头是不堪的;扯到了这头,又反过来觉得那头是不堪的;反反复复,只会觉得什么都是不堪的了,这样人就会被扯坏了!”

“说的不错。”又有人叹气道。“放在三征前,给窦氏子弟送个姬妾女使算什么?甚至早就眼巴巴递上去了。可是现在就觉得,就觉得……”

这话到底没说出来,因为王户曹冷冷看了过来。

又过了一阵子,眼看着一辆挂着灯笼的挂缎车子自远处过来,一直沉默着的众人这才放心下来,到底是一哄而散了。

联军气势如虹,窦参军在算是后方的武阳郡大展神威不提,翌日清晨,也就是二月十一这天早上,隔壁算是战区的清河郡也有人大展了神威了……前清河郡都尉、后来降服黜龙帮成为头领之一、现在又随着清河崔氏反水而率先反水的史怀名,在得到了英国公、太原留守白横秋中郎将的委任后,率军两千出发,于晨间靠着内应开门,从容夺取了自己之前的驻地漳南城。

消息传到河对岸清河、平原交界处的黜龙帮大兵团驻地,上下一时震动。

毕竟,此时来论,驻地最近的两座城便是历亭城与漳南了,但很快,在魏玄定等大头领召开会议后,还是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动。

原因很简单,此时的一城一地得失并没有什么意义,问题的关键是失地与军团的距离,而漳南虽然已经很靠近黜龙帮大军团驻地了,但毕竟隔着一条清漳水,还没有构成直接威胁。

当然,吸取了之前教训,魏玄定、陈斌、窦立德三人组还是迅速追加了预案,一旦敌人攻破历亭城,他们就立即以身后十余里的平原城为支撑点,构筑野战工事,在原野中应敌。

反过来说,敌人不破历亭城,黜龙帮大兵团就继续维持主力引而不发,轻骑绕后袭扰的既定策略。

不过,为什么没有后撤的预案与讨论呢?

“程知理那里怎么办?”

三人组所在的小院内,明显黑瘦了不少的陈斌在圆桌上向魏玄定严肃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们的意思呢?”

出乎意料,几日而已,魏玄定便已经习惯了拿主意,不过,他拿主意的过程非常简单干脆。“陈总管。”

“我的意思是,到了眼下,已经可以控制起来了……可以召程大郎过来。”陈斌干脆以对。“真等到打起来了,他在后面捅一刀怎么办?”

“我也同意召程大郎过来,而且来了也算是护着他了,将来照样是兄弟,而若是不管他,扔在那里,前面官军打进来,说不得心里一晃就犯了大错。”窦立德居然也赞同这个建议。“但是,没必要现在就着急召,这事晚了点说不定会酿成大祸,但早了说不定会让他心里犯嘀咕,错打错着……还是该学之前划出个道来……若是历亭城没了,准备打了,就立即召他。”

“怎么样?”魏玄定看向了陈斌。

陈斌闻言,却只看了一眼窦立德,然后立即应许:“可以,但要提前做好准备……除了之前安插的人手,道路、军队都要布置好,不能把指望放在程大郎一个人身上。”

“那就这样吧,你们定个计划。”魏玄定点了下头,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话说,从那日后,三人之间的工作模式就变成这样了,陈斌和窦立德依然还是出主意的人,但决断权只在魏玄定身上,而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后,陈、窦两人在出主意和方案时自家就忍不住渐渐相互靠拢起来……所谓先相互妥协,这样似乎就能摆脱“魏玄定决定一切”的表象了。

“不过之前派去的人怎么说?”正事算定下后,看到二人开始写条陈,魏玄定顿了一下,复又来问。“程大郎有什么异动吗?”

“没有。”陈斌低着头脱口而对。“一点没有……”

“一点没有,就是异动!”窦立德也几乎是脱口而对,却是说出了陈斌接下来想说的话……当然,陈总管这个时候显然对窦立德的才能有了一定认识,并没有太惊讶。

“不错。”魏玄定也迅速反应过来。“他作为崔氏姻亲,又为此事被夺了兵权,偏偏又因为军情落在了我们身后,掌握着数城,位置敏感、身份敏感,之前又有许多流言,却闷声不吭,反而显得奇怪……他果然心里还是有反的念头吗?”

“那倒未必,很可能只是不知所措,或者两难。”陈斌终于抬头停笔,认真更正道。“他这个人委实趋利避害到了极致,最后的决断,肯定还是跟着局势走的……若局势撑住了,他死活不会反;但若是首席真在西面河对岸有了个不测,他怕是要立即反了,还要说是咱们三个苛刻无能,没有容人之量,然后再去找李定拐着弯降。”

窦立德闻言本能一笑……他很想说,若真如此,程大郎怕也是真有此类话,但这话怕只是冲着陈斌来的,说他窦立德便要说眼界狭窄、沐猴而冠,而说魏玄定便会说魏龙头妇人之仁,有口无手了。

当然,这话没有说出口,窦大头领只是低头忙碌而已,他文书水平太差,但越是如此越要主动参与,否则岂不是将这项权力平白让给魏、陈,尤其是陈斌?

而另一边,魏玄定再三点头,却又捻须感慨:“我是真想程大郎能忍过这一遭的。”

“竟不知魏公跟程大郎私交颇好?”陈斌不以为然。

“哪有什么交情?”魏玄定也不以为然起来。“真说交情,也应该是张首席,当日就是张首席亲自把程大郎寻过来的,后来不也没跟上趟,一步步落下来了吗?不过我的意思也在这里,这世道能给人留的路不多,程大郎虽然武艺超群,修为不低,但这般年纪了,能有一条路走就不错了,真要是走错了路,三辉四御也救不了他!真以为我们能容得下这些叛逆之辈吗?”

陈斌和窦立德一样,这次都没有吭声。

或者说,局势摆在这里,程知理的事情虽然敏感,但放在全局,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真正做了叛徒的史怀名来的重要。

“我家纪将军有令,请史将军今日便务必要攻到历亭城下。”一名红色披风的甲骑使者来到漳南城外,就在漳水畔下达了军令。“先行布置攻城阵地与营地,他明日下午就到,然后一起攻城……如若失期,定要军法从事。”

说完,不等史怀名开口,那披风甲骑使者便径直离去,乃是踏上刚刚搭建起来的浮桥,说完就走。

史怀名目送对方离开许久,忍不住嗤笑一声……却又不知道是在笑谁……然后便下令,让全军渡河,往历亭城而去。

且说,史怀名是清河地头蛇,部队底子也是之前曹善成设立的清河郡卒,本地人在他们之前的防区内运动,当然是轻车熟路,却居然是上午出发渡河,然后天黑之前便奔袭了五六十里,抵达了历亭城城下,然后便在城外耕地上安营扎寨,同时遣人往城内劝降。

一直到这个时候,史怀名方才松了口气,坐在光秃秃的营寨中去捋局势。

其实局势也没什么好捋的,最起码对他而言如此……他当然知道,那些东都军驱赶自己先打漳南,然后又来历亭城下是什么意思?

拿自己当石子问路呗!

用自己和自己这支兵马试探出黜龙帮大兵团的底线呗。

不就是弃子吗?

反正自己对黜龙帮而言是降人、叛徒,自己夹在两军之间,根本没得选,所以在东都军看来,他们当然可以放肆让自己这般做。

但是,史怀名是有自己那份认知的……他不觉得自己是叛徒,也不觉得自己是东都军操控的弃子,他对自己的认知一贯很清醒,他就是清河郡本地的民兵头子!

三征后清河郡大乱,是本地人推举他出来抵抗盗匪的,后来清河的盗匪被控制,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曹善成下属的都尉,再然后,他选择投降黜龙帮,是因为包括清河崔氏在内的本地世族豪强全都选择默认了黜龙帮消灭曹善成取而代之,而现在他选择反复过来,也是因为本地人重新选择了官军,准备对付黜龙帮。

这个逻辑很清楚也很简单,史怀名自觉坦坦荡荡。

包括回到眼下的局势,他想的也很清楚……清河郡内部的事情,东都军推着自己做是一回事,自己无可奈何是一回事,但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逃避这件事情,城里的屯田兵,至少一半都是当日的郡卒,他应该来招降或者剿灭。

至于说东都军要兼并了他,那便虚与委蛇,等他们走了,自己想法子留下来便是;而若是黜龙军大举反扑过来,或者自己惹出事来,东都军要拿自己立威,那也好办,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直接夜间逃了,往武城投奔崔公去!

一个宗师还能保不住自己?而且有什么理由不保自己?

自己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卫乡梓。

一番计较后,史怀名心情稍微舒畅了点……而很快,随着简易营寨渐渐立起,去往历亭城内劝降的心腹军官也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

“几个屯长意见不一,为首的屯长根本压不住?”史怀名认真询问。“为首的那个屯长是咱们清河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听口音像本地的,不好问,只知道姓黄。”心腹军官想了一想,认真来答。“看他们说话,反对的主要还是觉得我们兵少,降了不甘心;赞同投降的也有两个,都面熟,应该是郡卒出身。”

史怀名听到这里,晓得局势都在预料之中,便点点头,心里也彻底放松:“那就等明日大军压境,再行劝降……还有,今日的哨骑要撒远点,撒到历亭城后面去,懂我的意思吗?主要是防着那边的黜龙帮主力大军趁机压过来!”

心腹军官会意,点头告辞。

史怀名既再无压力,便用了饭,转身在仓促起的中军大帐内安歇了下来。

这一夜,是二月十一,双月依然如钩,却粗了不少,四野如盖,半昏半暗,已然有了虫鸣……想来是因为营地立在刚刚春耕完的庄稼地里缘故。

史怀名听了一阵虫鸣,一天长行军的疲惫也渐渐涌了上来,便也渐渐安睡,满营士卒因为凌晨进取漳南,然后又奔袭至此,也多疲惫,更是早早酣睡。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了二月十二,忽然间,四面喊杀声骤起!

不用人喊,史怀名茫然惊醒,来不及分辨形势,却先将一句话听的分明,因为这喊声几乎全都是清河乡音:

“杀!”

“杀史怀名!”

“只杀史怀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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