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关老太抵达的时候,众人在宽敞的剧院前厅已经相互熟悉了。

不需要万长生特别提醒,老雷显然已经从杜雯那,知道了关老太的老伴儿刚刚去世消息,但不知道其他多余的身份。

可关老太被工作人员陪着送到剧场大门口的时候,穿着打扮做派, 让见惯了官员领导的老雷快速向荆老头看一眼,发现篆刻大师居然是茫然无感的。

反倒是正和师姐笑语晏晏的杜雯,立刻和老雷对下眼,相互确认的点点头。

很标准很普通的小翻领黑西装啊,连万长生都看不出来这种典型的女性高级官员穿法,可能关老太也是想穿得正式点吧。

她又不像席导那样熟悉这些剧场礼仪, 只是按照她曾经的习惯来。

万长生只好又从头介绍一遍,两位师父, 两位师姐师妹。

关老太迅速的把眼神停留在杜雯身上。

梅师姐再次迅速的褪色成了龙套。

唉,有几个女孩子能在杜雯面前还光彩夺目呢。

杜雯更加落落大方的站在雷教授旁边:“阿姨好,其实您跟我奶奶是一辈儿的,但跟着万长生,我还是称呼您阿姨,女人不都喜欢年轻点么,您气色真好。”

梅师姐估计再次检讨自己,刚才是色迷心窍么,这种级数的男生也是自己可以招惹的?

看看杜雯这大家闺秀的样子。

关老太笑着把目光挪开,和荆老师雷教授寒暄,万长生扶着她开始顺了漂亮时尚的大厅通道进去,顺便也就介绍两侧的艺术品。

可以说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启蒙现代雕塑感受的,除此之外,哪里还能看见雕塑呢。

那些什么星星月亮的城市雕塑,实在是没有多大的艺术美感。

雷教授还情不自禁的带点汇报口吻:“平京戏剧学院今年是校庆年,所以要抓好从延河成长起来的优良传统,狠抓文艺工作者的创作风貌……”

果然,关老太听得频频点头, 领导式的点法。

反倒是万长生有点摸不着头脑。

杜雯隔着长辈帮雷教授介绍:“一般人都以为电影学院比戏剧学院更胜一筹,实际上是平戏考不上再考电影学院,因为从解放前开始,平戏就不仅仅是培养艺术家的地方,首先是培养党的文艺干部……”

哦,这么一说,万长生就有点懂了,怪不得席导这样的导演或者说院领导,并不像电影明星那么显赫,但地位显然更高。

关老太也想起什么,笑起来:“对对对,以前三多,三多嘛。”

雷教授才自豪的介绍起万长生给平戏校庆年赠送的那尊雕塑,过两天还邀请万长生到平戏去访谈呢。

虽然万长生没有多大份量,但雕塑放在了有份量的位置,那就要让雕塑家也有份量了。

关老太笑着拍万长生的手:“这个我就不陪你去了,我对长生很放心,他有心胸有理想,更有优秀卓越的老师长辈在培养,接下来就是有个安定幸福的家庭,能够让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事业和艺术上,才算是不埋没他的能力和才华,这方面还需要各位老师、朋友、同学多多监督,小杜,你也要多提醒他。”

杜雯冰雪聪明的听出来含义,脸上笑得甜美:“对,我见过万长生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想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关老太笑着点头。

梅师姐劝和下老头子跟徒弟的争论还行,这种夹杂了政治、典故、传说、警告、低头等各种内容的交锋,她就听得似是而非。

更加悄悄的把自己藏起来,直到坐在微带弧形的剧场座椅上,才偷偷再看万长生。

雷教授又在让万长生介绍他那尊舞台雕塑的设计思想是怎么样。

美术学院的女生,当然明白这样的雕塑,意味着什么地位。

更是看得有点心动神摇。

杜雯凑她耳边小声:“有点帅吧?”

吓得梅师姐差点叫出声来,一个劲拍着自己胸口,好不容易找到话题岔开:“平戏……那么牛?”

杜雯笑:“论地位,全国所有艺术院校,包括美术学院、舞蹈学院、音乐学院什么的,所有所有,排第一就是平戏,就因为三多。”

梅师姐连忙:“哪三多?”

杜雯掰手指:“将军夫人多,部长夫人多,老特务多。”

美院女研究生吓得噤若寒蝉,连带对小学妹的身份都仰慕起来:“你懂得可真多……”

杜雯还是笑:“我在适应我的人生是为另一个人而出现的。”

梅师姐被吓到,比刚才那种惊吓还要讶异,使劲吞了口唾沫,欲盖弥彰的指万长生那边:“他……?”

杜雯微笑:“嗯。”

梅师姐难以置信:“你,你……你……”

震惊!

这样的女生,还在最盛开绽放的年纪,不是应该要什么有什么,骄傲得跟什么一样吗?

杜雯轻描淡写:“对,在任何人看来,我还算漂亮,还有点家庭背景,也不怎么缺钱,总体来说什么都好到没朋友,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在我和他之间,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得到了所有我想得到的,除了那一点点所谓的爱情。”

多么痛的领悟。

天晓得这是怎样的辗转反侧以后,杜雯才能说得这样云淡风轻。

好吧,清京美院的研究生师姐,一小时前在拥挤的地铁上还在憧憬浪漫的姐弟恋。

现在被杜雯打得落花流水。

再也没有半分想法。

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高雅的场面交流。

万长生陪着荆老头坐关老太的两边,雷教授隔着篆刻大师给老太太介绍剧情和舞美是什么意思,荆老头也顺便听了。

杜雯就很懂事的陪着最无足轻重的梅师姐坐另一头。

反正这黄牛手里的票也没卖完,空位子比较多,开演之后,后面的才纷纷往前挪。

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对于能看到万长生,她是多么依恋开心,可这会儿依旧和万长生隔着最远的距离。

甚至都不敢多看万长生。

怕自己沉醉进去,然后被旁边那目光犀利的老太太给抓住。

由此给万长生一个轻浮的标签,那就太不划算了。

中场幕间休息的时候,老雷带着万长生到后台去,再次给他讲解些舞美上的细节,顺便跟几位戏剧舞美界的同行见见面,介绍下关于舞美预科培训的事情。

杜雯依旧笑颜如花的坐在那陪客人。

关老太饶有兴致的观察杜雯。

杜雯回以亲切的探询目光。

老太太老谋深算的笑下。

杜雯就收回目光继续和梅师姐聊学习专业。

其实还有点庆幸,要是没这个师姐,难度不知道要大多少。

这位师娘防范的态度,太明显了。

也许这种长得就像狐狸精的姑娘,确实很容易被视为祸水吧。

完场以后十点过了,雷教授习惯性的邀请大家一起吃夜宵,关老太笑着婉拒:“这几天我都住在皇宫外的宾馆,陪万长生走走看看,以后这种机会就少了,所以这么晚我先回去休息,长生也记得早点回来,去吧,其实这一带的路我都很熟,也很安全的。”

荆老头也没吃夜宵的习惯,这么晚赶着回家呢,叮嘱万长生明天按时上班。

杜雯早就准备好网约车,那就顺便先送老太太,再送荆老头。

梅师姐也得走,她住得远,挺远的。

雷教授就带着仨年轻人到地下车库开车,很普通的大众蔚领,先把梅姑娘送到坐车的地儿,然后三人找了个吃烤肉的地方。

炙子烤肉的那种,腌好的肥羊肉,肥牛肉,加上大葱香菜什么的调料,直接倒在铁条钉成的圆形铁板上,哪里是什么烤肉,简直就是拿了夹子在翻炒。

香味迅速扑鼻。

没想到的是老雷居然随便吃两口,再跟万长生约定好后天中午过去平戏,还吩咐他穿得正式点。

自己居然抓了车钥匙就跑了!

说是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自己要开车回去放了车,跟另外一帮戏剧界朋友喝点。

留下万长生看着对面笑嘻嘻的杜雯:“他故意的?”

杜雯点头:“就是有这么奇妙,在你那位师娘的眼中,我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情感折磨,会耽误你做大事,所以贾欢欢更合适,但在老雷或者你那位雕塑师父看来,只有感情跌宕才能激发你的艺术创作情感,所以巴不得我跟你翻天覆地,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我知道分寸在哪里,随便吃点吧,然后送我回学校就是了,我顺便把这几天的安排,也给你说说。”

万长生笑下,安静的听杜雯说关于平戏的来龙去脉。

这才算是知晓,那尊雕塑基本上就够万长生吃一辈子了。

如果他只是想做个混吃混喝的所谓艺术家的话。

毕竟无论走到哪个有科班出身的剧组,提一句平戏校门口的雕塑是我做的。

没谁敢把他当小人物看。

可万长生会把这点成功看在眼里吗?

肯定不会躺在这么一件作品上睡大觉吧。

这还仅仅只是他走进雕塑殿堂的第一件作品而已。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本章完)

第291章 那南风吹来清凉

还带点春意峭寒的夜晚,坐在这种充满年代感的胡同口店里,桌上还有红彤彤的炭火。

心里怎么可能不滚烫。

杜雯尝试了几下,自己确实对做菜没天赋,连这么简单的炙子烤肉都笨手笨脚。

也许实在是很难在这种高温下保持心境,让万长生接过去以后,她赶紧端着搪瓷缸子的酸梅汤低声说事。

“席大妈我见过了, 和这位关老太太是两回事,她是艺术家,对你的关爱是从艺术角度出发,所以你只需要尽情展现你的才华就行了,雕塑、书法、篆刻、绘画都行。”

万长生不托大:“你是没见过高手,今天在博物院看了一圈, 也就雕塑这种东西见仁见智,篆刻玩的人少,譬如书法、绘画这些, 平京毕竟是平京啊,全国各地的精英荟萃,就说你这师姐吧,堂堂清美研究生,专业内肯定是出类拔萃,可在平京也就跟打工仔差不多。”

杜雯嗯:“好比我这样的姿色,在戏剧学院、电影学院也都随处可见,没有更多的光环,我们也只能泯然众人,对吧?”

万长生烤好一点,示意给杜雯:“所以你操持的这些经营,我也不反对,我们量力而行,不沉迷其中就好。”

杜雯是真的想过:“真正的舞台艺术不适合你,我把《舞台设计创作论》搞来看了看,这是个前沿艺术,你的主体根子还是在传统里面, 不太适合这个,所以舞美这块儿,你自己不用投入精力钻研,接过老雷的棒,传递到大美培训就够了,席大妈估计也是看出来这点,给了三个自主招生的名额让你试点,这就是让你做好开发,而不是自己上。”

佐料就是简单的孜然和辣椒面,万长生只少少的蘸了点,放到嘴里有种葱爆肉的香气,这算是他今天吃的最好吃的平京口味。

但主要是脑海里面,就像被葱蒜口味冲开了似的,泾渭分明的清晰,他能看懂,但不太喜欢在这种层面算计的习性,却让杜雯给分析得整整齐齐。

就像这肥牛肉和肥羊肉,分别腌在那里,按需取用就行。

所以也畅快的喝了口酸梅汤,更舒坦:“好,后天过去平戏,重点就说培训的事儿,而不是我自己的东西。”

杜雯精打细算:“我跟席大妈交流时候,只要听她跟人谈起你,必说你给她画的脚本,这就是你自己的优势了,能画的不一定有这个急智,反应得过来的没这个手绘表达能力,所以在交流中尽可能多用你的小速写本,能用图画表达的,不用那么多废话,这本来就是一种你的魅力展现。”

万长生笑了:“这倒也是个绝招。”

杜雯其实没怎么吃,她晚上都习惯性节食的,象征性的夹了黄豆那么大点肉丁意思下:“你不会觉得这样这是在谋算吧,影视戏剧专业里面,这叫做人设,人物设定,因为受众的接收渠道有限,大部分蜀川美院的学生对你的印象,算是比较全面的,状元、学生会主席、赚了很多钱、学习刻苦的帅哥,这还有点模糊,需要提炼。”

万长生笑:“斗胆最后一条我只承认一半。”

杜雯也笑:“而其他渠道的人对你了解就太少了,最多一两点,人设不清晰不独特的话,就很容易淹没在各种层出不穷的人物中,所以必须要有自己的特点。”

万长生点头:“好,我懂了。”

杜雯满意:“说完这个就是今天这关大妈的事情,她跟席大妈不同,这是希望你能担起社会责任,简单点说就是当文艺干部,这也是曾经我想给你设计的路线,可你心里是有杆秤的,对吧?”

万长生的心里,就是坐在这火热的炉子边,喝了冰镇酸梅汤的感受。

几乎从来没人跟他谈论过这些。

如果有父亲,可能父亲应该担起这个责任来,给儿子教诲做人做事的道理。

可惜没有。

妈妈和欢欢从来不会跟万长生讨论这。

爷爷老了,思想也僵化了,只能满怀期待的看着孙儿长大。

只能叮嘱孙儿看书里面那些大道理,寻觅证实哪些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离开观音庙,万长生就不再是那个万家生佛的少爷,他其实也在不断尝试,探索。

只是不知怎么就领导起这么大的团队,习惯性的就要摆出庙守的淡定从容。

才能让追随者笃信。

可他实际上也才二十一岁啊。

也想有个人跟自己商商量量,知根知底的放松下。

起码是倾诉。

所以这会儿他就无比放松,舒坦得直接靠在背后座椅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句话千百年来的文人武将都当成至理,哪怕很多号称硬骨头的清高文人,其实也就是待价而沽,皇帝昭曰一到,就屁滚尿流了,把刀架在脖子上都比不了这个威力大。”

杜雯也舒坦,仿佛看到那个当初随意给自己分解螺蛳肉的随意大男生,只能尽量让自己眼中少些迷恋,明亮些欣赏欢快:“名声嘛,他们大多还是要脸的。”

店里人不多,两人又坐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杜雯坐在固定墙面的那种墨绿色皮面包裹座位里,不由自主的就带着平京人特有的那种瘫坐姿态,都不需要随时绷着保持姿态。

万长生也差不多:“文天祥是硬骨头的典范,留取丹心照汗青,可实际上也是可以商量的,傥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这句话什么意思?大家各退一步,让我出家当道士行不行,他日以方外备顾问,可也,就是必要的时候让我来提供咨询,也不是不可以,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言下之意就是我作为前朝丞相,让我马上给元朝卖命那不可以,少存体面,曲线绕一绕吧结果蒙古鞑子轴得很,听不懂这言下之意,文天祥才不得不死”

杜雯肯定没有万长生的古书看得多,听得聚精会神,还有点小哦嘴,应该是想不到历史上著名的硬骨头,还有这么一说。

万长生表达的意思是:“可我不需要货与帝王家,我们家又不造反又不生事,就偏居一隅的经营个寺庙,千百年来中原战火很难烧到蜀地”

杜雯舒坦的笑:“可你还是站出来承担社会责任了。”

万长生点头:“在观音庙的时候,那是因为我有保证观音庙世世代代传承的责任,现在这个时代年轻人已经能轻易看到外面的世界,老祖宗的有些招式不灵了,所以我也要放开万家祖传手艺的限制,这培养了我的大局观,等我来到美术学院,难免会看到种种现状,如果我有能力,又能改变点什么,凭什么不去改变让这个社会更好呢,但这不等同于我就要去当你说的文艺干部,这里有道巨大的分水岭,特别是现在这种状态,如果要花费大部分精力去歌功颂德,或者迎来送往,我会本能的反感。”

杜雯点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尽到这份社会责任感,但不被这些……这些……用什么来形容?”

万长生笑:“功名。”

杜雯肯定:“嗯,不为功名束缚,也不为庸俗羁绊……对吗?”

万长生只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用酸梅汤敬这个聪慧的女孩儿,这种舒心甚至掩盖过了她的美丽。

杜雯也举起缸子轻轻碰下,主动叫停这种即将沉醉的局面:“走吧,我回学校距离也不近,待会儿你早点回来。”

万长生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该死的不舍。

但肯定起身说好,还顺便把味碟里面剩的肉一口收拾了。

杜雯叫了网约车,俩人站在路边的时候。

刚刚被火炉烤着的热度始终没有散去,但还是有点小风的。

杜雯选择解开自己肩头打结的好看毛衣,罩在自己身上,万长生心无旁骛的帮她把后面拉了下。

杜雯从毛衣领里面扯出自己的长发,却没有展露风情的小动作,随意的拎着包:“我想证明男女之间是确实存在友谊的,只要我们意识到这份友谊立足于我们对边界的尊重,是吧?”

万长生点头:“你很优秀,我也从来不否认你很吸引我,但既然只能是朋友,那就要守住边界。”

杜雯几乎是第一次听见万长生承认这种好感,就这么平平常常一句,就让她站在那心里……悸动,真是胸口说不出的酸胀,有欢喜,还有苦甜交错的复杂情绪。

居然心一软,就不再说话,眯着眼拎着包站在路边轻轻感受这种发自内心的情绪了。

万长生没听见她的回应,略奇怪的看眼。

好一阵,网约车来了,打过电话挂掉,杜雯才睁开眼:“要守住边界,是非常不容易的,毕竟,爱上一个人,可能就在一瞬间,但要抹去这个爱,就太难了,我现在希望你放轻松些,回到我们刚刚认识时候的轻松,重新回到那个有趣的灵魂,而不是为了对我的负疚……我承认是我的错,我处心积虑的想在你心里一点点增加我的份量,这反而导致了你对我的疏远,我们重新回到边界的两边,好吗?”

万长生想想,夸张的惊悚下:“好的好的,你这么漂亮,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杜雯哈哈哈的大笑起来,顺势掩盖住蹭过眼角的手背。

这晚风真是清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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