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庶务

匈奴已经南下了,重灾区是洛阳。

原因很简单,他们成功在孟津一带架设了浮桥,大队人马顺利通过。

但在濮阳、荥阳一带,架桥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八月初七,邵勋一边在田里割粟,一边听取弟弟邵璠的汇报。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三弟邵璠好歹也是太学学历(挂名)。

经过数年时间学习,能写出“文笔非常朴实”、“语意基本通顺”的文章,懂常见的公文格式,加之做事很细,心思敏感,耐心很足,于是给他整了个刺奸都督的幕职。

刺奸都督并非字面意义上的以刺探、抓奸细为主要工作。

这确实是其工作内容,但只是一部分。

刺奸都督还要负责司法工作,类似唐代节度使幕府中的“法直官”一职——军士不满将校,直接告到幕府法直官那里,请求主持公道。

不过,今天邵璠汇报的倒是正儿八经的有关奸细的内容。

表兄刘芳恭敬立在一旁。

他是刺奸都督帐下左执法令史,手下有百来人,基本都是从禹山坞挑选的堡丁精壮。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禹山坞的堡丁们没想到也有当兵吃粮的一天。

刘芳带人北上濮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获了两名匈奴斥候,审问之后,整理成文,报了上来——以前这些工作,都是军中斥候、游骑做的,现在开府了,一切正规化,刺奸都督开始接手这部分工作。

刺奸都督大约相当于七品官。

理论上来说,所有幕职都不是正式官职,无品级,就像唐代节度使幕府的幕职一律视为临时差遣一样——纯理论而言,节度使都是临时差遣。

但开府久了之后,各个幕职都有了约定俗成的品级,毕竟要发俸禄嘛,总得有个标准。

刺奸都督年收粮360斛、绢50匹、绵30斤、职田4顷、力役数人,这就是第七品官的标准。

帐下有左右执法令史各一员,第九品。

另有无品级舍人若干、军士二百余。

“拷讯之后,贼骑交代石超率军北上常山,抵御王浚。石勒扬兵河上,意图南进。他们皆奉石勒之令,渡河南下刺探军情,看看哪里守备空虚,可搭建浮桥。”邵璠说道。

邵勋将割完的粟拢了拢,然后堆在地上,道:“王浚南下了?”

“冀州去年被夺了三个郡,王浚又气又急,挥兵南下。石超乃伪冀州刺史,自邺城北上御敌去了。就只审到这么多。”

邵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弟弟,笑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如何?”

邵璠面现赧然,低下了头去。

昨天陈有根向邵勋抱怨,说邵璠总喜欢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傍晚金乌西垂之时,他就像躲在阴影中一样,偏偏还时不时偷看他们,让人毛骨悚然。

邵勋听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这個弟弟,宁可在马厩里和动物说话,也很少和外人聊天。

结婚后好了一点,但也仅限于比较熟的人,关系一般的人他是不怎么搭理的——弟妇曹氏,还是曹馥介绍的,算是他的从曾孙女,来自洛阳。

“现在黄河水势漫涨,荥阳、濮阳段几个方便渡河的渡口都被占住了,石勒想过河,要么换地方,自高平、济北过河,或者干脆去河南,不然就慢慢等吧。”邵勋说道。

“李参军把能带走的马都带过去了。”邵璠又提醒道。

“此事我知。”邵勋摆了摆手,道:“其实也没多少马了,唉。”

千里奔袭爽是爽,损耗也不小。

半路上的时候,邵勋曾看到失蹄的老马躺在地上,目露泪珠。

征来的马驴骡已经还回去了,目前他手头总共只有六千多匹马,其中真正“年轻”的不过两千余匹罢了。

李重被邵勋委任方面重任,总督濮阳段河防。

他没有要求别的,只求把义从军步骑四千余人交给他,另把寄养在荥阳、陈留的广成泽老马悉数调拨过去。

邵勋同意了,给了他两千余匹老马,供义从军步卒骑乘,增强机动性。

有两万蹲坑部队分驻四大渡口,李重再带着四千多高机动性的部队四处增援,搞得石勒也很崩溃。

派小股人马渡河吧,攻不破霸占着渡口的营垒。

发狠心,多搜罗一批渡船,多渡一些过河,结果又被渡口守军和增援部队里应外合。

直接从北岸造浮桥的话,又很容易被破坏。

在渡口争夺的时候,你还没法投入太多兵力,展不开。

搞到现在,大胡是没法自文石津、白马津、濮阳津、灵津四地直接渡河了,必须绕路上游或下游。

当然,四大渡口也是有一些小渡口的,如果掉以轻心,很可能被人偷偷造好浮桥。

这个就只能让各县派人沿河巡视了,一有发现,立刻报来,李重立刻率义从军过去堵截。

如果义从军还不够,陈留乞活军、济阴乞活军(原梁国乞活军)派人上前增援。

总共动员接近四万人,就为了防濮阳段黄河,代价大是大,但效果也是真的好。

以前那种完全不设防,任由河北骑兵大举南下的扯淡情形,绝不能再发生了。

濮阳隔壁的荥阳段,邵勋委任给太守裴纯。

他在虎牢关证明过自己,邵勋用人不疑,连带着已经归属他名下的许昌镇兵万余人——分驻管城、新郑等地——也暂归裴纯指挥。

现在地盘大了,他不再可能亲自打每一场仗。

之前让金正带银枪军押运漕船进京,就是锻炼他的能力。

本月还有一次漕船押运任务,他打算交给王雀儿。

入冬之前可能会有最后一次押运,他会交给陆黑狗或洛阳二期的张大牛。

事事亲为,只会累死,最后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比拼的是集体的力量。

“继续查探奸细,不光是匈奴,也包括洛阳的。”邵勋低声说道:“荆州方向,也要派人盯着。”

“那要给我增加人手。”邵璠说道。

“给你加。”邵勋看着遍地金黄的粟米,道:“今年终于能缓一缓了,你要加多少人,报给裴长史。”

“好。”邵璠放心了。

见兄长不再问话,便带着刘芳离开。

邵勋将镰刀递给蔡承,然后弯下腰,拿长草把割倒在地的粟捆扎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农活一样,让百姓们非常佩服。

捆扎好的粟被堆到了车上,陆陆续续拉走。

“明公。”参军庾亮正在道旁等着,见邵勋过来了,连忙行礼。

庾亮是参军,但分管仓曹、户曹、贼曹三块,不参与具体的战役实施、战术策划。

诸曹各有令史,仓曹“主仓谷事”,主要管存粮。

户曹掌民户、农桑、祭祀。

贼曹掌捕盗贼。

说白了,庾亮这个参军负责的是军事后勤这一块。

而从开府将军佐吏设置来看,其实是大量侵夺刺史权力的。

如果刺史不加个将军号,或者不持节的话,很容易沦为都督的附庸。

毕竟都督可是持节的,可以名正言顺杀官员。

邵勋是持节都督,战时可杀两千石以下官员。以如今的情形来看,一年中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战时,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战时,他杀起官员来合理合法。

卢志是单车刺史,没法和邵勋对抗,更何况人家也没这个心思,办事一直尽心尽力——手下一堆河北人、蜀人,你真要和豫州本地军头作对?

“何事?”邵勋问道。

“仆翻查档籍,发现豫州诸仓年久失修,需得拨付钱粮修缮。”庾亮说道。

“没钱。”邵勋说道:“先修几个重要的吧。”

“修治何处邸阁?”庾亮问道。

“尽量修复沿河旧仓。”邵勋说道:“你收拾收拾行李,带上你的人,随我南下走一趟。”

“好。”庾亮立刻应道,说完又问了句:“南下何地?”

“你家,鄢陵!”邵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

“明公,迎娶之前实不宜和舍妹相见。”庾亮嗫嚅道。

“想什么呢,元规?”邵勋哈哈大笑,道:“随我沿洧水、睢阳渠走一遭,届时可能要见些人。”

“那先去鄢陵还是陈县?”

“也罢,先去陈县吧。”邵勋说道:“人差不多也来齐了。”

“匈奴南下洛阳,就不管了?”

“匈奴年年南下,能怎样?”邵勋不满道:“速去准备。”

“诺。”庾亮匆忙离开。

庾亮离开后,邵勋又喊来蔡承,道:“你把来客都带到扶沟,我明日便出发前去汇合。”

(本章完)

第367章 农官兵田,阡陌相连

船只顺流而下,一日便进入阳夏境内。

“自扶沟而下,至阳夏,又至陈县、项县,二三百里间,连营数百,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壮哉。”秘书丞傅畅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田野,心情不由得激荡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被太尉王衍劝说离京之后,他是走河南、荥阳、陈留这条路线过来的。

河南郡就不用说了,粟苗生长关键期遭到匈奴骑兵破坏,眼下已到收获时节,田里稀稀拉拉的,歉收很严重。

荥阳比洛阳好得有限。

陈留北部与荥阳差不多。

唯至陈留南部的尉氏、扶沟等地查访时,方见到点令人欣慰的秋收景象。但撂荒的农田、长满荆棘的村落、稀疏的炊烟依旧让他很难过。

自扶沟乘船南下,进入陈郡的阳夏、陈县、项县地界时,一切大变样。

正如他方才说的,“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虽然可能离太平盛世年景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在到处是废墟的中原大地上,真的很不错了。

田地里面到处都是人,奋力挥舞着镰刀,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收割完毕的田地中,孩童们认真地拾取着遗穗,不浪费任何一粒粮食。

妇人特意做了比较“扎实”的午饭,连带着凉水一起送到地头,高声招呼着自家男人过来吃饭。

他们从天没亮就出门收割了,一直到这会还舍不得停下。

八月的天气还是比较热的,正午时分就该在树荫下好好休息。待到日头没那么毒之后,再下地干活——自古以来,披星戴月抢收粮食并不全是为了赶时间,白天实在太热了。

不过,经历过“人相食”的男人们又怎么可能听她们的话?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粮食全部收割完毕,然后看着冒尖的粮囤,呵呵傻笑。

傅畅也在呵呵傻笑。

他身上具备这个时代士人的一切要素。

他曾与王尼、胡毋辅之、王澄等人一起在马厩饮酒,善于清谈,放达适性,容易感动,没那么功利——当初,在卫将军梁芬面前,阎鼎就太想进步,傅畅觉得能去南阳固然欣喜,去不成亦可接受。

“世道,南阳可有此盛景?”邵勋走到他身边,笑问道。

“没有。”傅畅如实答道:“王如贼性不改,大肆掳掠。羊聃暴虐凶戾,动辄屠戮。梁公镇宛后,厉行安抚,尽力消弭居民、流民仇怨,然时日尚短,未见得成效。”

“哦?梁公竟然想消弭居民、流民仇怨?”邵勋故作惊讶道。

“梁公召集南阳士人,令其交出无法耕作的土地,赐予关西流民。又开邸阁放粮赡之。”傅畅说道:“梁公亦晓谕流民,令其勿得攻杀居民,违令者斩。”

“梁公这是两面不讨好啊。”邵勋说道。

傅畅闻言叹息一声,道:“梁公亦知此事难行。但他说总得有人做恶人。关西流民困苦不堪,急需安顿下来。他需要向南阳士族豪强要粮食,赈抚流民。另者,南阳经历了王如、侯脱之乱,户口大减,居民委实耕作不了那么多田地,不如赐给流民。流民有了糊口的粮食,有了地,又怎么会造反呢?”

邵勋听完,“唔”了一声。

傅畅说得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可真不简单。

很多人总以为想出一个办法,发个文件,下道诏书,事情就完成了,搞得像在玩游戏一样。但真具体实施起来,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让事物走向偏离初衷,甚至背道而驰。

梁芬在南阳玩这些,靠的是他带过去的军队,靠的是他在关西流民中巨大的声望。

现在的流民,不是无组织的饥民,而是由关西豪强、士族、官员带队的流浪大军,有那么几分乞活军的味道。

这种流民组织,还真的只适合梁芬这种人来镇抚。

邵勋去了的话,顶多把流民击败,但没法像梁芬那样轻松收服。

声望是关键。

邵大都督这张脸,还是在豫西比较好使。

他基本可以断定,如果再不插手干涉南阳局势,梁芬将变成一个超大号王如,偏偏他还代表着朝廷,是合法的。

花点时间整合一下的话,南阳士族最后多半还要捏着鼻子和梁芬合作。

一個新的方伯就诞生了,还是有基本盘的那种。

邵勋觉得天子不一定能想到这么深,他多半是瞎猫碰到死老鼠,为了恶心自己,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把正确的人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梁公真是悲天悯人。”邵勋感慨道。

船只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停靠在一处小河湾内,船上众人分批下船。

邵勋走在前头,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匈奴入寇甚急,梁公怕是难以实现他的壮志了。”

“陈公来了!”

“陈公!”

“陈公在上,受仆一拜!”

“今年丰收了,此皆仰赖陈公。”

百姓们看到邵勋前来,在营正、队主们的带领下,纷纷拜倒。

有小孩子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也被爷娘拉倒在地。

原本充斥着笑声的原野顿时静了下来,唯余风吹粟浪的声音。

傅畅看得面色一变。

傅畅身后还有几人,多为皇甫氏、梁氏、傅氏年轻一辈的子弟,见了亦面面相觑。

三百里间,村落连着村落,农田挨着农田,听闻有四万六千余家百姓、近十三万口人。

这些百姓,只听令于陈公,是他铁得不能再铁的——国人?

邵勋瞄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走入田野之中,拉起几人问话。

营正、队主们围了过来,神色激动。

傅畅远远看着。

那一袭红袍在田野间穿行无阻,许多人自发地跟在他后面,争相说着什么。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拜倒在地。

你可以笑那些百姓愚昧无知,但经历过人间地狱的他们,怕是只会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你。

“世道。”胡毋辅之从另一条船上下来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彦国。”傅畅微笑回应。

胡毋辅之已是许昌幕府西阁祭酒,他所在的另一条船上还有几位来自兖州的士人,此时同样大张着嘴巴,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昔魏武破黄巾,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有人说道。

“宣皇帝(司马懿)亦有故事。自钟离而南、横石以西,尽沘水四百余里,五里置一营,营六十人,且佃且守。”

“听闻南顿那边亦有六千余家、二万口流民。”

“何止。新蔡内史乐谟曾带顿丘居民及诸郡流民一万家南下,亦于南顿营田。”

“这些流民今年丰收后,便算站稳脚跟了。明年再收一年,便有余粮。此为霸业之基也。”

“少说两句吧,今上还在呢。”

“我就说了又如何?你真以为苟晞是逆臣不成?陈公袭杀之,天子曰‘有功无罪’,呵呵。天子也拿陈公没办法了。”

……

傅畅不想听那些人聒噪,快走几步,追上了邵勋。

“世道,你觉得陈郡如何?”邵勋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道。

“大开眼界。”傅畅说道。

“比之梁公如何?”

“梁公现下不及君也。”

“说实话,我很佩服梁公。”邵勋说道:“梁公是好人,心怀天下。若换个太平世道,必为能臣。”

傅畅诧异道:“陈公是说,此等世道下,梁公便无法做出一番事?”

“匈奴入寇,梁公怕是要奉诏勤王了吧?”邵勋问道。

“竟有此事?”傅畅大惊。

南阳只是粗安,此时万万离开不得,否则前功尽弃。天子真要诏梁公勤王?

“是与不是,等等便知。”邵勋不咸不淡地说道。

傅畅沉默不语,隐隐还有几丝愤怒和悲哀。

“世道接下来要去南阳吧?”邵勋说道:“替我给梁公带句话。”

“陈公请说。”

“永康以来,地方多遭蹂躏,生灵屡遭汤火。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愁叹寻盈于道路,疮痍仅遍余乡闾。井邑多成灰烬,里闾变以邱墟。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邵勋说道:“天子——真的能收拾这一切吗?”

傅畅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后,见离他们最近之人尚在十步外,方才放下心来。

陈公说话也太直白了!

“关西士人,文武兼济。”邵勋又道:“恰我幕中乏人,梁公若有看重的后生晚辈,不妨引荐一二,定有重用。”

傅畅默默记下了这些话,没给出什么回应。

陈公这是在许好处呢,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不过,此行给他带来的冲击着实不小。

这个邵全忠,颇类曹孟德啊。

不声不响地在河南弄下了这么大的基业,让人刮目相看。

看他在诸县受爱戴的程度,陈郡真的非常稳固了,陈公有个让所有方伯都羡慕不已的老巢。

或许,神器有适,天命将移。

即便不是邵全忠,也会是别的什么人——总之不是今上,经历了梁公被迫出镇宛城之事,傅畅实在很难对宫城里的那位生出多少好感。

天下,大约真的变了。

梁公很难接受这一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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