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道德神剑

前言:

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

——屈大均

[Part①·三毒]

“已是卯时三刻,怎不见大夫来?”

剑雄在集市东头街口等得无聊,扁担行李都丢去井口石台避阳光,似乎是不耐烦了。

伏在一旁歇息的县官干儿子武修文应道:“村夫,休得无礼!”

三人本就没有睡觉,初春时的太阳升起来,它不像凛冬那样暖,也不像盛夏那样毒。只有阵阵阴寒潮气涌进袄子里,激得人浑身发痒骨软肉麻。昏昏沉沉时仰头去看村口的松柏葛藤,有些光源进了眼睛,就立刻疼得流下眼泪来——是神经衰弱时畏光畏声。

这熬夜的苦差事耗尽了剑雄的体力,他本就年轻气盛,在珠州县衙的牢狱里受了灾难,又要委身给这洋大夫做脚夫苦力,还要护他周全走一百二十里,要不是大哥管教训斥,他早已经不耐烦了,只想回县衙找老太监要一官半职,哪怕做个村长的上门女婿,也算神仙日子。

“泼皮破落户!你没了干爹倚靠!还敢作声斥你赵二爷!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打得你头出脓眼冒血!七窍流红!”

受了赵剑雄的恐吓,武修文也没放在心上——

——夜里他想了一宿,终于想明白,干爹肯定是不要他了。

可是没了武成章的帮扶,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又怎么活下去?本就是脱胎换骨改姓更名进了太监家里,那亲生父母自然是投奔不得,也断了这个念想,事到如今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是抱住张从风的大腿过日子。要么是把这几个蛮子村夫恶洋人骗去百目大王跟前,到时候强龙斗过地头蛇,谁赢他就跟谁。

这赵家兄弟好似两头恶狼,没有玉真道士,武修文还真怕他们暴起杀人。押解犯人时依然是战战兢兢的。

可是现在有了更厉害的张从风,武修文就不怕了,他也知道“道德”二字的厉害之处,既然张从风与这兄弟二人有恩情,靠到洋大夫身边去,又怕什么恶狼害人呢?

“赵二爷,您消消火,揍坏了我不打紧,可惜张从风大人的好事,还要我来巡山问路咧”

赵剑雄先是听得一句“赵二爷”就喜笑颜开,全把心思都写在脸上,后来又听到“张从风大人的好事”,立刻黑下脸来,只想着就因为这份恩情,这太监儿孙的嘴脸愈发可恶了!

这一攻一防,赵剑英都看在眼里听在心头,二弟心性根本就不在武修文这个层次。

用大白话的网络流行语就是两个字——拿捏。

真要去找武修文的麻烦,记这小子夺熊贪功诬害兄弟的仇,得另想办法,另辟蹊径了。

于是剑英问:“修文兄弟,你可知道张从风大人所在何处?明明约好时间,他却不见人影,莫非是妖魔得了消息,已经来害他?”

“张从风大人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么?”武修文躺在冰凉的井口边看护行李,对赵剑英嗤之以鼻:“赵大爷,你也要喊一声老爷,只有我和我干爹,才能喊张从风作大人。”

剑雄:“夯货!摆什么架子!?找打!”

剑英连忙拦住,忍了这口气:“此话何解?”

“太医院里给皇上皇后,太皇太后嫔妃佳丽看病的,那是一品大员。”武修文懒洋洋的应道:“张大人便是这样的神仙人物,九界不讲跪拜礼——否则我干爹见了太医院的大人也要磕满三个响头,市井贱民怎能直呼其名?我算个地方小吏,和张大人有眼缘,想来如此这般,他才要我做脚夫领功绩。”

“事成之后呀,到了泰野的郡守和尚书面前,要论功行赏,我也有机会进宫受禄。”

赵家兄弟没有读过几本书,自然被这套官场礼仪唬住了。

不等剑英答话,剑雄立刻嚷嚷道。

“你就说!洋大夫什么时候来吧!我可等得急了!要在半道上睡过去,恐怕他遭了野兽土匪的祸害!兄弟要施救也有心无力了!”

武修文先是想了想,又臆测道:“张大人应该在迎春楼,还有些杂事要处理。”

“迎春楼?”剑雄听见这个店铺花名立刻来了精神,这妓院便是两兄弟的温柔乡销魂地,也是害他蹲大狱的罪魁祸首。

剑英紧张道:“恩人讲过,他信洋菩萨,是个出家人,怎么会去迎春楼呢?莫非知县那条老狗要故技重施坑杀他哩?!”

武修文叹了口气,这小子的脑袋瓜还算灵光,只是仗着干爹的淫威在城里霸道习惯了,越活越简单时,就懒得去动脑。

这趟旅途生死未卜,他不得不重新调度CPU,要脑子起床干活。

“他离开县衙时,与干爹送去二十个银元,当我们的路费。”

剑雄:“嗯。”

剑英:“确有其事。”

武修文接着说:“又讨了个说法,要按规矩办事。”

剑雄:“与迎春楼有什么干系?”

武修文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赵家兄弟实在驽钝愚蠢。

“他自然是菩萨心肠阎王手段,可我干爹信得么?要是信得过,也做不成这个知州知府了。两位爷爷呀”

这小子爬起来,想到自己一身锦衣华服马上要沾满泥污,五官都挤弄到一处去,和这些村夫讲道理,如同与野兽谈经书。

“若是弘法寺知道珠州县官要坑害洋大人,坑害九界之主的太医——武成章这老东西第一个杀的就是迎春楼的香香姑娘,这花魁肯定是活不成了。干爹要她三更死,绝不留她到五更。”

剑雄顿时紧张起来,谈到这个香香姑娘,他是又爱又恨的。

爱美女软玉温香,恨荡妇公堂诬告,这两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就变成了贪嗔痴。最后终于想清楚,这色字头上的放血尖刀剥皮利刃,都握在武成章父子二人手中,如今这雪亮的刀子要投进火炉里,只觉得可惜可恨了。

“可是呀。”武修文摇头晃脑接着说道:“干爹只是个假阎王,张大人才是真阎王,他与干爹好心好意谈,要按规矩办事——断然是半夜去了迎春楼,想看看这条阉狗会不会乖乖听话,撕破了脸皮,耽搁了些许。”

“两位爷爷,莫怪莫怪,要怪也去怪我那不懂事的干爹。”

赵剑英哈哈大笑:“你这歪嘴鹰鼻,鼠眼蛇心的流脓坏种!怎的一会干爹,一会阉狗的叫唤!武成章宠你爱你,你却两面三”

不等赵剑英说完,武修文便打断道。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呀,二位爷爷,若是我有八尺高,斗得熊狼虎豹,有一身武艺,哪轮得到您二位来当我的爷爷呢?在干爹府院里打杂,就是我的福分,喊一句干爹那是我的本分。”

“如今张大人要收留我,干爹却一声不吭就送我上了这条凶险万分的断头路,我喊他一句老阉狗不过分吧?”

剑雄也跟着哈哈大笑:“这太监捡来的野种确实好耍!好耍得很!”

武修文也没有去应这句话,他一点都不生气,眼睛里连一丝一毫怨毒神色都看不见。

赵剑英只觉得恐怖——

——因为这一路走来一路看,为了生存下去,剑英这个做大哥的一直忍耐着,二弟是少年心气敢骂县官,受了委屈从不考虑后果,遇见青楼女子也是头脑发热说上就上,他这个做大哥的就得默默承受这些劫难。

这个武修文要比他赵剑英能“忍”得多,这种人就像冬眠的毒蛇,一旦得了势,身子温暖起来有了力气,就要把往日受到的委屈都加倍奉还。

仅一天之前,武修文和这对兄弟还有血海深仇,不过半个夜晚的功夫,哥仨就开始讲起嬉皮话,互相调侃起来了。

剑英断了报仇的念头,他不想与武修文作对,这种人如果杀不死,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除掉,到了恩人面前给不出说法——他们要被抛弃,会变成命案逃犯,躲不过红台的斩首大刀。

事情办不成办不好,让武修文逃脱了,就是放虎归山,到时候张从风反倒变成武修文手里的道德神剑,要来砍杀赵家这两个杀人未遂的凶犯。

[Part②·菜人哀]

与武修文小老弟推断的一样。雪明确实在置办迎春楼的杂事,他不信武成章会守诺,而且给这知县下了个套,要讹点银钱路费出来。

一楼庭院里,就见到几个富贵商贾和知县大人,还有江雪明坐在一起。

雪明上来先声夺人,要把事情说清楚。

“你先前答应我,要按照规矩办事,县官,这个香香姑娘为什么要连夜加急送去蔡家庄?”

蔡家庄是珠州靠台州边界一处关卡,此处的蔡同“菜”——是正儿八经做人肉生意的地方,有朝廷批文的奴隶贸易,人口贩卖也要交税,算地方财政的一部分。

“这”武成章被人拿了把柄,抓了现行,左顾右盼看向身边的生意伙伴,不知如何是好:“我切实是为香香姑娘赎了身,想卖给一户商贾家里,让她享福去哩!”

“早不卖晚不卖,我带着赵家兄弟刚走,你立刻就要卖?”江雪明没什么好脸色,接着说:“看来武知县是不想让她活,这样吧,你把她带过来,我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使不得!使不得呀”武知县还想推脱:“昨天夜里犬子与我辞行,讲起九界的礼教,我才知道大人还是个洋和尚,要是这妖妇坏了大人的道行.”

“不要拐弯抹角。”江雪明直言道:“你儿子没有多少时间来等我,实话实说,这个香香姑娘送去蔡家庄——她是什么下场?”

武知县不敢应,又偷偷摸摸瞥向身侧的商贾两三人。

那几个商家算了笔账,也不需要算盘,仅仅是心算就得出结果。

“配个人家,能卖三千一百银。”

“要是讲究一些,吃食都管好,没有疾病生得白净,送去庄子主人家里配土司(地方军阀的民兵头子),能卖个五千五百银。”

最后一位商贾面相最凶,说的话也狠。

“麻烦得很!热食(活人)怠慢不得!路途遥远又要好生照料!比畜牲还难养!不如作冷食(死人)东市来一刀!西市来一斧!早间取了心头软肉,剖骨剜心割了脑袋,卖得好价钱,逢饥荒年有如此好肉,不过两个时辰,定叫她只剩几根手指脚趾挂在肉铺铁勾上,连肠粪都有富贵人家争着抢着拿去喂狗!值个五百银钱算逑!”

武知县在一旁渗得慌,他能感觉到这位九界御医越来越愤怒,一个劲的招呼道。

“莫开玩笑,莫要开玩笑了.”

这庭院里气温越来越低,是灵压在作祟。

院落外楼阁中还有莺声燕语,主厅里二楼上边靠窗的艺伎那是不卖身的,就抱着乐器一边演奏,一边看着院落里的俊俏大夫,时不时喊几声“好相公”——似乎觉着能找到一个好人家。

“你把香香姑娘带过来,给我五百银钱,我帮你了难。”江雪明说道。

武知县愣了回神,没想到这洋大夫居然如此明事理,愿意帮他解决这个麻烦,要知道杀人灭口这个事,从来都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活计。

要衙役去做这个事,他在衙役那儿就留了话柄,要商贾去做这个事,天知道香香在押运半途会和这些奴隶商人说些什么。

原本他是准备让武修文来干脏活累活的,可是他最信任的干儿子也要跟着张从风大人上路,如此一来,除了这做冷食(死人生意)的,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伙伴。而且有武修文在一旁看着,他倒也放心。

“如此甚好.”

只要五百个银元,就能买一条命,买他的清廉正直,买他一时糊涂犯下的小小错误,武成章甚至觉得张从风要少了,少得有些良心不安了。

当着几个商贾伙伴的面,武知县是有恃无恐,直接喊龟公来,把卖身契销毁,找到账房先生提了五百元银票,交付到张从风手上。

“先生如何做?”

江雪明:“出城就动手,杀死之后分尸埋了,若是你儿子觉得路上辛苦,没有细粮吃,就留下点肉食,让他慢慢吃喝吧。”

“甚好.甚好。”武成章点头称道,喜笑颜开:“那就麻烦先生了,我这珠州本就是无道无德之地,与那武灵山一般无二——不敬鬼神敬苍生。起初还以为先生要求神拜佛,要拿道德神剑来砍杀我,逼迫我信洋菩萨,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这个说法倒是有点意思,雪明正打算把人带走,立刻又扭过头来问。

“同道中人?你?和武灵山是同道中人?你说的武灵山是罗平安的武灵山?”

众所周知,罗平安所在的武灵山太乙玄门无根树是不拜神仙的,也不讲道德,不谈信仰,虽然这个道士整天插科打诨没个正经,那也算不上妖孽。

可是武成章此时此刻却说,他的珠州治下百姓苍生,包括他的府院衙门,和武灵山用一套价值观,这就有点意思了。

“没错呀”武成章没觉得哪里不对:“这道德神剑杀人无数,您且听我慢慢讲来。”

“若在别处,有神仙治宰,先来三年大旱,再来三年大涝。菩萨仙长座下飞禽走兽都是妖魔鬼怪,听神灵号令去作恶放灾,再来道德神剑一击毙敌,解了这灾化了这难,百姓才肯乖乖跪伏,把神像请到家里,请去庙堂,请到衙门里,把儿女都送到仙人洞府,为丹炉添火,为祭祀送灵呀!~”

“谁要是敢做对,那就是不道德,不神圣,不善良了。要受道德神剑的诛杀。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公平不公平,道德不道德,不都是仙家说了算么?要是今天惹仙家不开心不高兴,明天我就成了邪魔鬼怪,要被这道德神剑砍死,死后的尸体也要被道德百姓分而食之哩!”

“我这个珠州半岛芝麻点大的小官,再怎样也不敢去碰这凶狠神器——只是犬子胡搅蛮缠结了仙缘,险些行差步错,跌进万丈深渊,幸是遇见张大人您呀”

“知道了”江雪明终于理解了武成章口中“大逆不道”的意思。

这地方的道德,就是一把随用随改,随时变化形态的屠刀。在武成章的世界观里,若是有人来谈生意,那可能只图富贵,要谈亲缘,就讲人脉关系,可是如果说到了道德,客人极有可能是神仙弟子妖魔化身——想吃人肉了。

它只随着神仙妖怪的心意变化,武成章这种出工出力盼着风调雨顺的小官已经算是恩义双全的青天老爷。

要说其他地方,手握道德神剑与妖魔勾连的大军阀,他们的地盘才是人间炼狱。

一手毒药一手解药,就可以让人乖乖听话神魂颠倒。

灾难是恐吓的手段,恐惧和欲望是操纵人心的迷魂药,劫数来了也是福分,能找皇帝要钱,向百姓征粮,跪神仙求愿,唤妖魔作乱。

最后吃的盆满钵满,再炼一颗不死仙丹得福寿永昌。

正如出发之前,维克托与雪明嘱咐过的——

——没有赠人灵药的救主,没有傲狠明德,地下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大到罗平安的武灵山,是夺了天子道德神剑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小到武成章的珠州城,在周边妖魔眼里,不就是不合作、不懂事、不听话、不拜神的“大逆不道”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龟公领来一个面容姣好身段妖娆的白净女子,似乎是精心打扮过,要搞个好点的卖相,此人便是当日诬害赵家兄弟二人的香香姑娘。

没等这花魁报艺名,作自我介绍,江雪明起身便走。

“跟上。”

第615章 地网天罗

前言:

前有毒蛇后猛虎,溪行尽日无村坞。

——杜甫

[Part①·血玉观音]

“大夫!这一百二十里长途跋涉,你怎带个女人上路?”武修文诧异问道。

本就是一桩糊涂冤枉事,这武知县的干儿子见了香香姑娘,突然毛骨悚然浑身冷汗——他心里不免多疑多想。

洋菩萨心善,见不得赵家兄弟受苦,难道也见不得这妓女受苦么?

香香是谁?那可是青楼里左右逢源心思缜密的头牌姑娘,几个庄稼汉倒也不怕路途凶险遥远,可是多了个女人作妖就不一样了,都说红颜祸水红颜祸水,要是张大人管不住赵家兄弟,等不到他们走去黑风岭,这队伍就得散。

而且

香香姑娘就像一道耻辱烙印,无时不刻提醒着剑英剑雄二人,就是这对狗男女差些夺了他们的命,言语哪里比得内心的“欲毒”,只一眼看过去,但凡与男女之情有些干系的,想入非非的,心猿意马的,哪怕是这婆娘娇嗔一句,都能让兄弟俩回想起这段仇恨。

江雪明:“别问,我自有安排。”

剑英和剑雄也看不懂了,这妓女默不作声的跟在张大人身后,似乎和武修文一样找到了靠山。

赵老大依然不动声色,挑起担子就跟了上去,赵老二倒是又急又气,他似乎已经入了魔,撞见这女人时恨得牙痒痒,眼睛却离不开那身段,直勾勾的盯着那裙摆下的鞋袜。

就听见赵老二私底下嘀咕着。

‘好一个不要脸的骚娘们’

“等到夜静无人,要是落到我手里,我把你心都剖出来送酒吃!撕了你衣服!霸了你身子!再丢去山里喂狼.”

武修文不明白张从风在想什么,他这个带路的也不好主动开这个口,香香来到队伍里,这就代表张从风少了一只手,原本要护住他武修文的那份力量,得分给这个妓女一点——说理也说不通,难道护着他修文了,就不许去护香香么?

他不好讲话,追到张从风身边,尽量将这女子挤开,主动指路献殷勤——哪怕出城的路只有一条,他也是毕恭毕敬的低头矮身说。

“哎!您往这边!大夫!您往这边!这边泥土夯实了,好走得很,好走得很!”

那感觉就像是你的手机导航给你开了个废话文学模式,一个劲的喊“直行、直行、直行”。

过了一时三刻,来到林荫地时,离开官道要走山路了。

江雪明喊兄弟几个把行李放下,小憩片刻,要保存体力准备翻山越岭。

这个时候武修文终于回过味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张大夫有些复杂——

——他这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讲,没有说,没有吩咐,没有命令。

我却乖乖听话了,半点忤逆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怕他抛下我,不再惦记我,把我放到队里末位去,说得口干舌燥嘴巴都开始疼。

就因为他把香香带来,我才如此害怕,如此不安,只怕这婆娘附在张大人耳边吹阴风煽鬼火,早间一个多时辰,我心里都在想这个事,不知不觉就成了他手里的玩偶,这张罗网好似无缝天衣。

我再要去亲近他,也有个香香拦在半道,不好单独议事讲话,我要疏远他,却见到身后凶神恶煞的赵家兄弟。他要提什么要求,我都揶揄不得,只得乖乖听令,谈不了半点条件.

好可怕的人,好恐怖的心机。

武修文的额头冷汗乍现,只觉得自己的LV(等级)和这洋大夫完全不是一个境界——再去细想。

又见到赵剑英与赵剑雄倚着树桩子睡下,赵老大睡觉时依然拉扯住老弟的胳膊,不让老弟乱动,是武修文和香香这对狗男女拉住剑雄的心,让兄弟二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仇恨和恩义一起互相缠绕牵连,绑死了兄弟二人。

最乖巧的还属香香这娇生惯养的花魁,到了野地里,她才晓得自己身子骨有多弱,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走了十余里,原本她是一身戏服花冠,如今冠也不戴了,外衣都脱下,累得脸色苍白,不用武修文去猜他都知道,香香已经乖乖听话——如今她的性命就握在张从风手里,只要张从风一点头,赵氏兄弟绝不会留她。

这样一来,武修文要一直求饶保命,赵剑英要一直压住二弟,赵剑雄要一直寻仇报复,关香香要一直争宠示爱——所有人都向着张从风,这罗网谁也不能逃脱,谁也不能懈怠。

似乎是受了张从风的呵斥,香香也不敢去问些什么,这老虎一样凶狠的洋和尚还讲过,要把她带出城以后杀死分尸,她一想到这件事,连哭丧的勇气都没了,挤出点笑容来,怕扫了大人的兴。

江雪明最关心的,还是武修文,可是他不能表露出来。

这个二五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反水了,把江雪明带到山沟里,带去敌人的埋伏中——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队伍的团结问题,什么事情都说好,那不见得好,反倒是什么事情都有争执,在争执的过程中,就一定能得到真理。

“我看这座山林,应该到黑风岭周边了?”江雪明也不去咬文嚼字了,对知县还讲些礼仪,到了武修文面前,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武修文,你认识路,你给我讲讲接下来怎么走。”

“再过两重山才算黑风岭的地盘。”武修文低头应道:“大人,您真要去闯那龙潭虎穴?”

江雪明有话直说:“要不你走?给我画张地图?我自己想办法?”

“不不不。”武修文哪里敢走,他天性多疑,要是真的画了地图,百目大王瞧见了,他不就成带路的叛徒了么?若是百目大王战胜了张从风,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武修文,“那山路九转十八弯,山里黑云缭绕,熊狼环伺,前有毒虫后有猛虎,没有小的带路,恐怕大人是走不出去的.”

这个时候,剑雄也醒了,揭开武修文亲手缝的熊皮大氅,随口骂道。

“恩人!你听这歪嘴贼殷勤话!他要拿你的脑袋找百目大王换功劳!”

这事情江雪明能不知道?能不提防么?可是想找到百目大王所在洞府,没了武修文还真不好办,毕竟玉真是这小子带来的,珠州城里有面子求仙缘的人,也就他一个。

可是这话不能让江雪明来说,恰好就有剑雄来敲打,武修文得不到信任,就只能乖乖拿出更多的信息来自证。

“大人!我还有一事要提醒大人!”武修文连忙说:“黑风岭外有个黑风镇!黑风镇上还有一座血玉观音,您若想安稳上山,要先去拜会黑风镇的佛雕师和司祭长老,向血玉观音菩萨求仙蜜来解毒,否则进了黑风岭吸了瘴气,要浑身发烂发臭死掉!”

江雪明:“好。”

话说到这里,武修文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赵剑雄。

他本想骑墙望风,谁赢帮谁,可是心里也有偏袒百目大王的意思,若能把百目大王请进珠州,那他就是大祭司,是一教之长,再不济也是珠州城分会的堂主,再有神仙相助,武成章这老太监也活不了几年,或许几个月,或许百目大王一高兴,他武修文就成了新的知州知县,从此鱼龙变化飞黄腾达了。

可是帮张从风,他又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真的去泰野郡守那儿领降妖除魔的功劳么?

方才赵剑雄这一多嘴,吓得武修文一魂出窍二魂升天,只得实话实说了,与剑雄去抬杠斗气毫无意义,反而会降低张从风的印象分,这才有后来补救的说法。

这句话讲出去,武修文就没有回头路了。

[Part②·毒与药]

江雪明已经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远征途中他见了太多人太多事,光是调和战团各部的人员,带一支种族复杂的队伍,让一群天南地北的人拧成一股绳来干架打仗,这些经历就可以让他变成一个优秀的领袖。

此时此刻,也确实像武修文想的那样。

江雪明认为这几个人都有不同的用处,而且用处很大,他们但凡少一个,都不会心甘情愿的跟在自己身边。

赵家大哥虽然讲恩义,但是要跟着他去打妖怪,恐怕没有这个勇气。

赵家二弟就是个泼皮,这小子依然想着回珠州和老太监谈生意。没有仇恨和色欲作为原动力,他根本就不会跟来。

至于武修文和香香,这两个人都是极好用的帮手,团队的向心力都是这两个人凝聚起来的。在远征时代,枪匠可以讲英雄故事,用更强大的勇气来管教兵员教化学生——但是在夏邦,他手里的教具就变成了鞭子和蜜糖。

勇敢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一种奢望,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实实在在的仇恨心和安全感,真真切切的恐惧和利益。往往这些东西,才是最管用的。

这套规则在凡俗世界依然奏效,它依然存在于我们身边。

至于勇敢或奉献,希望和幸福,爱与友谊,这些单纯且纯粹的精神能量,能扭转命运的神力却不常见了。

跟着武修文的指引,几人到了黑风岭外围,就见到一处篱笆架围起来的山寨,此地就是黑风镇——

——要说它是镇子,那未免埋汰了“村镇”的名头。

越过三步一葛五步一藤的茂密丛林,几人从溪流中钻出身来,就望见这篱笆后方的聚居地,十来间干柴木屋搭着绿叶,门前晾晒着野物的尸体,要做腌肉。

再往里看,远处有一处火塘作祭祀广场,广场洼地的中央,就有一座赤红的观音像。

此处也有佛教,不过这菩萨是经过本土化,好似不同地方演化出来的分支,那观音有三头六臂,左半身持宝杖宝剑宝扇,右半身持宝瓶宝树宝石。

“就是这里了!”武修文说:“我去寻佛雕师傅!大人您且在此等待,这村镇邪门得很,莫与镇民讲些什么,染病就祸事啦!”

江雪明问道:“有什么病?是疯蝶病么?”

武修文解释道;“比疯蝶病要厉害!叫[丹鼎疼],除了观音娘娘的仙蜜药石无灵——若是拖延,不过三日便血肉成泥,脊梁骨里长窟窿,长得三十三处洞府,里面藏着小还丹,这还丹起初赤红,渐渐发白,人就没有了,都要被还丹吸成干尸,死前痛不欲生,那病痛之人要以头抢地,撞得脑浆横流赤睛贯目。”

听武修文这么说,赵家兄弟脸色发白,一下子打起了退堂鼓。他们就是遭了瘟疫死了全家,还没到黑风岭,山脚下的黑风镇就如此凶险,想必镇民也是身患绝症,要去跪那个血玉观音才能得救——不然染上瘟疫,只要三天就会变成丹药呀!

“你尽管去。”江雪明催促着,没有听取武修文的意见。

等到武修文走远,雪明就转过头来,吩咐赵剑英。

“看好你老弟和关香香,我去探探路,要是这小子扯谎,我把他绑来,你们准备好刀子,把他阉了送去武成章面前,再要这条老阉狗给你俩安排工作。”

“解恨!”赵剑雄一下子兴奋得红了眼,也不想打道回府的事。只盼着武修文能早点回来,或者被恩人抓回来。

等到江雪明也走了,香香姑娘这才开口。

“两位英雄.”

她知道,想走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这洋人不安好心,要把我们带到狼窝里。此时要是不走,恐怕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剑英:“你这婆娘说什么胡话!那是我恩人!他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去得!”

“只恨那武知县呀!他强要小女诬害良善,小女是逼不得已才与英雄对薄公堂”说到此处,香香姑娘又开始抹眼泪,一个劲的偷看剑雄:“若是二位英雄不嫌弃,就带小女离开此地吧!小女愿为英雄做牛做马,做个洗衣烧饭的侍妾,做个陪房暖床的丫鬟,哪怕是卖去蔡家庄也能换些银钱来”

说到此处,赵剑英有些心动了。

可是赵剑雄却不为所动,他虽然好色,可是从来没有与香香过日子的想法——

——他只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找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杀了这厚颜无耻的婆娘。

“住口!我要阉了武修文!你敢拦我?!坏我好事?!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又要诬我恩人不安好心!你讲过谎话,又想来骗我了?!”

这个时候,赵剑英倒是被老弟点醒了。

这谎话连篇的妓女已经骗过他们一次,怎能上这种当呢?

这个时候,江雪明跟着武修文摸到篱笆外,兜里还藏着万灵药备不时之需,就见到两三个镇民仰躺在院落的长椅上晒太阳。

这些人形销骨立弱不禁风,正如武修文所说,似乎是大病一场,被古怪的瘟疫折磨得不成人形,没有穿上衣,躯干是皮包骨头,看见有一个侧躺的老翁,雪明便绕到他身后去详看。

那人后心脊椎处就有三十三个骨节,都高高隆起,果然是武修文讲的拿人炼丹的邪毒恶咒,似乎是有一层黄澄澄的蜜蜡封在毒疮上,暂时延缓了毒发身亡的时间,可是这些“还丹”却没有完全取出来,依然扒在这些镇民身上吸血抽髓。

雪明仗着过人的眼力和身法,翻进篱笆矮身疾行,跟着武修文来到村镇深处,又见到此地处处都是泉眼水井菜田猪圈,似乎不缺吃喝,到了镇上的杂什集市,人也越来越多,也有身强体壮的农户,不过这些人身上,多少都留着脊骨外突的肉丘,应该都受了血玉观音的赐福,能免除疫病的侵害。

再看一家佛像铺面里,武修文就坐在厅堂前,与一位面色红润的佛雕师傅讲话。

“玉真没有和你一起来?”佛雕师傅捧着一块玉髓,桌上摆着小锤,手里拿捏刻刀,问起百目大王的首席弟子。

武修文立刻应道:“在干爹府上歇息,我那珠州城有温柔乡,玉真仙长可是舒服死了,就多住几日嘛!”

门外的江雪明听见这话,只觉得武修文机灵得很,这谎话随口编来,虽然有破绽,但是要去舔一点汗渍和眼泪,从信息素层面来分析,玉真确实就是舒服死了,确实就是多住了几日。

佛雕师傅骂道:“胡说八道,玉真是一心求道的人,怎会贪恋红粉骷髅?”

武修文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托我带一位迎春楼的香香姑娘来了?要孝敬百目大王嘞!佛雕师傅您可瞧好——待我去领那佳丽来。”

“哎!”佛雕师将信将疑,抬手喊住:“不麻烦,既然你有心。就往观音菩萨的莲台下取仙蜜——有几人来觐见大王?”

武修文:“一共五人。”

佛雕师警惕起来:“其余几个都是干什么的?”

武修文:“一位御医,为珠珠娘娘安胎,两个脚夫,挑担子行李。”

“没有车马?”佛雕师又问:“县官送礼物来,也忒寒碜了。”

武修文苦笑道:“您这黑风岭乱石怪山处处难行,哪里能走车马?”

佛雕师:“那两个脚夫也要仙蜜?”

“难道要我来挑担?御医和香香姑娘来挑担?”武修文反问道。

佛雕师一挥手:“罢了!不与你争辩了!你领这小石人去。”

说罢从老师傅手中送来一个面容精致,血红玉髓所雕刻的菩萨像。

“和几个司祭讲,要五瓶仙蜜,太阳一落山就服下,保你两个来回出入平安。”

武修文接走玉人,恭恭敬敬的退出房来。

见了门外的江雪明,这小老弟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江雪明反问:“我不能在这儿?”

武修文:“我可是和您讲过,这村镇里的人.”

江雪明打断道:“看见了,身上有瘟,被当成一个个小炉鼎炼还丹。”

“哎”武修文叹了口气;“大人还是不信我?我怎会坑害大人呢?借我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呀”

江雪明:“事情办得挺利索的,这佛雕师傅什么来历?”

武修文拉着江雪明往村镇外边走,准备把赵家兄弟和香香姑娘迎进来。

“这个佛雕师呀,他是黑风岭黑风镇上的一个书生。”

“相传三百多年前,那时还没有百目大王,没有珠珠娘娘的时候,佛雕师傅就是黑风镇本地人,黑风镇也不叫黑风镇,叫禾丰镇,他有一手雕佛绝技,与佛门有缘。”

“灵光寺来了个妖僧,是赤目褐肤的异人,要他帮忙刻一座观音像,想给这个禾丰镇带菩萨来,传教嘛——这个事情大人您应该比我清楚,对当地老百姓来说是灾难。”

“佛雕师那时还年轻,县试回来没有考上,恰好碰见这么个晦气僧人,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怎么躲避灾难,只给这僧人做了一顿粗茶淡饭,太阳还没落山,就把人家打发走了。”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寻到禾丰岭去,找到一块血玉,把玉石砸开,里面就钻出来一个漂亮美女。”

“他与这小美女亲热一番,梦醒时,脊梁骨就多了一个窟窿眼,用手去摸,又麻又痒的,里面便有一颗小还丹。”

“他忍痛取出这人肉仙丹,第二日又长了一颗,长在脖颈处,他再次挖出,以为能痊愈,结果这仅仅是个开始。”

“佛雕师终于明白,这个病好不了,还丹也越长越多,是那妖僧带来的劫难,于是跟着梦里的指引去了山里,果然找到一块赤红的玉石,这石头太大太沉,他托一户农家,让一男一女服下这两颗仙丹,两人变得力大无穷,一起把石头送到镇上,送进火塘。”

“佛雕师就雕了一座观音像,从这菩萨的莲叶中渗出金灿灿黄澄澄的蜜,佛雕师喝下蜜水,又用蜜糖堵住后脊的坑洞,长生不老了。”

“这一男一女,就是现如今的百目大王和珠珠娘娘。禾丰岭也变成了黑风岭。”

武修文讲完,又低声说。

“至于那个灵光寺来的妖僧?佛雕师后来去拜访,主持方丈也说没有这般人物。”

“自此以后,黑风岭瘴气缭绕瘟疫横行,镇民再也离不开这座血玉观音了。”

在镇中有不少年老体衰的“还丹炉鼎”还开着“丹窍”,似乎是没打算封上这些伤口,江雪明恍然大悟,这些身强体壮的农户,好像都吃过家里长辈送来的还丹——这家家户户都打井取水,哪来那么好力气?原来都是借了还丹的神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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