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班术

抖手之间,信鹰冲天而起。

转眼不知所踪。

苏陌抬头遥望,微微点头,正要转身离去。

却忽然一顿足。

身形一闪,到了树后站好,偷眼打量,就见到有三人由远而近,来到跟前。

身影交错之间,拳来交往不绝,在雨幕之中大打出手。

苏陌眉头微微蹙起,这三个交手的人,他都见过。

被人围攻的是先前堂内的那个白袍剑客。

他脚步颠倒散乱,长剑未曾出鞘,探手捉打,手段极为高明。

先前他于堂内,引得众人惊愕,不知道他是从何处来的。

但是苏陌却是清楚。

这人便是跟在了那张猛他们一行之后,待等张猛他们落座,这剑客也靠在了那根柱子上。

自顾自的喝酒。

如今再看此人动手,果然武功非凡。

掌势飘忽不定,搅动八方风雨。

只是真正让苏陌惊讶的,却是围攻他的这两个人。

并非是先前厅堂之内的那几个人。

而是这离合庄开门的那个年轻人!

花十一娘刚刚见到那年轻人的时候,就摁住此人的咽喉,询问究竟。

当时年轻人答复的倒也算是合理。

可如今再看雨幕之中,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哪怕是苏陌,一时之间也有点不会了。

再仔细去看,发现这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却跟先前开门那年轻人也有不同。

开门的年轻人满脸堆笑,这两个人却一个满脸惊怒之色,一个满脸哀伤之意。

所用的武功,也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套路。

面带惊怒之色的年轻人,掌出如雷霆震怒,大开大合,招式刚猛。

那满脸哀愁之人,却是施展的一路小擒拿法,拖泥带水,黏黏糊糊,近身缠斗之下,可让人如坠深潭,不得解脱。

“难道是同胞兄弟?”

苏陌心头略微猜测,却不知道这三个人为何忽然动上了手。

离合庄内必有诡事。

这一点,在来到这里之前,大家都有所料。

但如果离合庄只是自己搞鬼,不是针对他们的话,那倒也无所谓了。

他们毕竟只求借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要离去。

离合庄有什么问题,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可现如今,这剑客忽然跟庄子里的人交起了手……这不得不让苏陌多看两眼。

而就是多看这两眼的功夫,就见到那剑客忽然绝招迭出,连消带打,掌势涛涛不绝,将那满脸怒色的年轻人直接打翻在地。

满脸哀伤之色的年轻人眼见于此,哀伤之色更深。

忽然探手入怀,再一抖手,雨幕之中顿时传出悲戚之声。

就见得三道银光忽然分三个方向直奔那剑客而去。

剑客身形一晃,先是将当中一枚银针拿在掌中,跟着脚下一挪,另外一枚则是落在地上。

最后一枚伸手欲拿,却是忽然猛哼一声,整个人原地一转,接连后退。

似乎已经中了招。

再抬头,那满脸哀伤之色的年轻人,已经将那满脸怒容的年轻人拽了起来,两个人片刻不敢停留,撒腿就跑。

转眼不见踪迹。

那剑客怒喝一声:

“休走!”

想要去追,但是这银针厉害,他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一直到两个人不见踪迹,这才长叹一声坐在地上。

开始打坐运气。

苏陌躲在树后,却是满脸古怪。

这一幕幕他看的真切的。

剑客中针是假,那两个人脱身离去,也是假……

实则脱出了这剑客的视野范围之后,当中一人就已经悄悄折返偷偷观察这剑客动向。

见他当真盘膝疗伤,这才放下心来。

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当中,他似乎沉吟再三,杀气若隐若现,最后许是因为不敢确定这剑客是否还有余力,这才不甘心的转身离去。

而就在这人转身离去的刹那。

原本盘膝打坐的剑客,忽然睁开了双眼,自腰间拿下酒葫芦,打开喝了一口。

微微一笑:

“好聪明,好在我也不笨。”

说话之间,他站起身来,循着那两个人离去的方向跟去。

只是步子不紧不慢,似乎有恃无恐。

待等这三人走后。

苏陌方才自树后探出头来,微微摇头:

“喜……怒,哀……这一家莫不是有四个兄弟?或者是七个兄弟?”

喜怒哀惧四个字能够串联一处,但同样,还有一句是喜怒哀惧爱恶欲。

不过……若是七胞胎,那多少有点吓人。

心中胡思乱想了一下之后,却并不打算过去凑热闹。

正准备折返回去,却忽然又皱了皱眉头,纳闷的看了看自己驻足的这棵树。

“这难道是什么风水宝地?

“不然的话,怎么都来这里?”

疑惑的当口,就见到又有一人破空而来。

此人却是黑衣蒙面,不显真容。

只是仅仅看他的体型,就知道这人是天命谷的张猛。

他脚下刚刚落地,就见到又有一道身影追来。

两个人相隔两三丈,张猛背对那人负手而立,姿态颇为托大。

而后追来的这个,却是一个姑娘。

正是那欧老夫人身边跟着的那位。

她轻声开口:

“阁下引我出来,所为何事?”

“欧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张猛回头看向了那姑娘轻轻一笑:

“若是欧老夫人不知道张某用意,岂会让你跟来?”

“……张前辈果然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

那姑娘嘴角勾出了一丝笑意:

“只是,奶奶叫我问你,当真要这么做?”

“欧老夫人还是犹豫不决?”

张猛摇了摇头:

“欧家小公子的情况,只怕不容乐观吧?”

此言一出,这姑娘的脸色顿时一变:

“你知道什么?”

“欧家虽然时运不济,以至于男丁凋零。

“但是小公子却是个有造化的。

“虽然只剩下一根独苗,但是他自幼资质极好。

“据闻欧家的武学,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便已经全都融会贯通,纵然是跟欧老夫人交手,也能打的有声有色。

“若是能够耐住性子,再磨砺十年。

“说不得可以让欧家堡再扬威江湖数十载岁月。

“只可惜,少年人终究跳脱。

“家中又全都是女子,总想要去外面的花花世界多看看,多见识见识。

“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诡娘子。”

诡娘子三个字落入耳中,这位欧姑娘的眸子里,已经是杀机尽显。

张猛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

“三奇五老。

“三奇者,刀剑花。

“五老者,诡啸术杂书。

“诡娘子虽然有‘娘子’之称,但实则纵横江湖多年。

“称其一个老字,孰不过分。

“而五老之中,虽然排名不分先后。

“但‘诡’之一字,能够列于其他四老之前,也可见其能耐了。

“倒是不知道这位欧家小公子,是如何想的,拈花惹草便也罢了。

“竟然拈到了这诡娘子的头上。

“论年岁,就算是欧老夫人只怕也要比这诡娘子小上几岁吧?

“此番冒犯之下,被诡娘子一记【绝阳手】打的生死两难。

“一旦小公子身死,欧家的根就算是彻底断送了。

“只可惜啊,欧家堡纵然是昔年鼎盛时期,也未必是这位诡娘子的对手。

“更何况到了现在?

“欧老夫人这一趟本就是携带重礼,想要前往未央宫,寻一份机缘。

“如今既然诸葛千秋有言在先,门路已经打开,如今又何必犹豫?”

一番话落下之后,欧姑娘彻底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之后,她冷冷开口:

“好……奶奶本就是已经有所决定。

“既然邢浩已经失去了四根指头,一身武功就算去了八成。

“拿下他并不为难。

“只是贾鸣和那顺风镖局,又该如何处置?”

“顺风镖局不过是土鸡瓦狗。

“不值一提。

“至于那贾鸣……

“这人真假难辨,但是跟那顺风镖局为伍。

“今日座次之上,更屈居其下。

“可见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正所谓,宁杀错不放过。

“他们既然也是奔着未央宫去的,所携带之物,自然应当尽数纳于掌中,方为正道。”

张猛说到此处:

“另外,那朱百万来历莫测,跟咱们只怕尿不到一个壶里。

“此番动手,且看他表现如何。

“倘若敢阻拦咱们,便也可顺势拿下。”

“伱胃口可真大……”

欧姑娘听到这里,眸子里忌惮之色浓郁。

就听到张猛笑道: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句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不就是这个道理?

“小公子命悬一线,我这可是在救你欧家堡的性命!!”

“这件事情我会回去跟奶奶商量。

“至于是否对那朱百万动手,且到时候再看就是。

“不过我有言在先,今夜所行,务求稳妥。一旦动手,绝不可走漏丝毫消息。”

“这是自然,不然的话,这事传出去了,哪怕没有证据,咱们也会为人忌惮,处处防备,再想要有今日局面,可就难了。”

两个人说到此处,就算是达成了协议。

而苏陌听到这里,也觉得差不多了。

这地方四下无人,正是杀人的好地方,不杀他们难道还留着等他们图穷匕见,这才动手?

属实是犯不上。

既然遇到了,顺手解决掉,才是正理。

可就在苏陌即将出手之时,忽然看向了一个方向。

眉头微蹙间,脚下一点,身形便已经悄然不见。

再现身,已经站在了一个人的身后。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的站在这暗处,冷眼旁观外面那两个人于此的密谈。

纵然是苏陌,一时都未能察觉此人的存在。

这隐匿之能,甚至比玉灵心还要高明几分。

到得近处,侧耳倾听。

此人呼吸时有断绝,若有似无,若非是脉搏还在跳动,苏陌都要以为他是个人偶了。

这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古怪。

外面一男一女,密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边有人暗中偷窥。

而偷窥者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正在端详他。

苏陌旁观半晌,若有所思,倏然屈指一弹,就听得哗啦一声响起于跟前之人身畔。

“什么人?”

张猛和那欧姑娘同时听得这个动静,各自脸色大变。

他们两个在这里合计杀人的事情,竟然有人摸到了跟前偷听,至此方才察觉。

一时之间又惊又怒。

就见那张猛倏然而起,凌空一掌落下,雨幕之中骤然映出了一个手印,破开雨水,袭杀而至。

苏陌弹指之后,便已经重新藏好。

探目一观,就见到暗中之人对面这一掌,躲都不躲一下。

任凭这劈空掌力落在身上,打的衣袂翻飞,紧跟着张猛一掌更是重重的落在此人胸前。

肉掌击胸,却是发出了枯败之音。

空空之声刹那响起。

张猛的脸色猛然大变,只觉得力道尽付流水,全无着力之感。

再抬头就见到跟前之人,挨了一掌之后,脚下都未曾晃动分毫,紧跟着一掌送出。

这一掌属实是别无间距,纵然是想要闪躲,也是全然不及。

当即只能怒喝一声,一掌悍然迎上。

砰然一声巨响。

两掌卷动之间,张猛便是闷哼一声,整个人于半空之中接连翻滚三次,这才飞身落地。

足下于地面泥泞之中接连后退三步,每一步都滑行不断,步法也是前后变化三次,这才彻底稳住下盘,可身形仍旧往后退出半丈之距,这才彻底定住。

然而一抬头,那暗中之人这会已经到了跟前。

就见到,此人形若枯木,面无表情,一张脸好似刀刻斧凿,棱角分明。

双眸中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

欺身近前,举手就打。

掌势之中不见锋芒,唯快而已。

对方来势汹汹,张猛顾不上多做他想,猛然深吸了口气,两手一合挡在跟前。

却只觉得对方这力道来的宛如摧枯拉朽。

倏然破开他双臂的架子,直奔胸腹而来。

碰的一声响!

张猛打人家,那是如中败革。

然而被此人打了一击,却是口中鲜血狂喷,整个忍不住后退。

一边狂退,一边怒吼:

“还不出手?”

这喊得自然是那位欧姑娘。

然而欧姑娘却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许多。

两个人今天晚上在这里谈论许久时间,本是已经达成共识。

却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又杀出一个高手。

此人来路不明,深浅难测,张猛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既如此,再加上自己一个,恐怕也是肉包子打狗。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难道等自己拖住这怪人,让张猛趁机脱身吗?

当即双手一抱拳:

“张前辈侠肝义胆,仁义无双,晚辈先行谢过,告辞!”

说完之后,转身就跑。

苏陌藏在树上,险些笑出声来。

没来由的便想到了御海王,于武神殿前抛弃那个假的第六惊,自己逃命的事情。

只不过,这姑娘还不如那位御海王呢。

那位虽然是个无胆鼠辈,但至少还留下了二十年后的场面话。

眼前这姑娘却是感谢一声之后,说走就走……连句场面话都不留。

张猛瞠目结舌。

有心放声怒骂,却又分心不得。

一时之间只恨了个咬牙切齿。

这小小同盟,尚未彻底成型,便已经分崩离析。

却不想,本来追着张猛打的那人,脚下步子忽然一变,便已经缀上了那欧姑娘的身形。

探手一拿,便要扣住这位欧姑娘的肩膀。

他竟然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欧姑娘出身自欧家堡,一身家传所学,也是精妙非凡。

听的背后风声不善,当即脚下一旋,单手一探一拿,施展的却是一路近身短打的擒拿功夫。

可谓是精妙异常。

可惜她这对手武功着实不凡,欧姑娘手上功夫硬朗,却远非其敌。

就见到他并起两指,随手一戳,取得赫然是欧姑娘脉门所在。

欧姑娘脸色一变,这一手就已经拿不下去,当即沉肩坠肘,步子接连变化,就听得啪啪啪三声响,顷刻之间两个人就已经分解三招。

而此时,欧姑娘招式用老,就见到那人两指一分,探手就戳。

直逼这位欧姑娘的双目而来。

欧姑娘一时间亡魂大冒,想都不想竖起一掌挡在这要命的一式跟前,避免了目盲之厄。

可就在此时,脚下忽然一轻,无需低头就已经知道,戳目是假,脚下横扫才是真。

下盘顿时失守,整个人打着横的就要跌在地上。

那对手至此仍不放松,一抬脚高高扬起,便要落在欧姑娘的脑袋上。

观其力道,这一脚但凡踏实,欧姑娘的头颅不得给踩得稀烂?

眼看这一脚就要命中,却忽然听得一声叹息自这雨幕之中响起。

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

“住手吧。”

这三个字并无玄妙,然而落入那人耳中之后,却让他的招式骤然一顿。

如今这脚距离欧姑娘的头颅不足三寸,那声音来的哪怕慢上一分,这脑袋都得当场踩烂。

就见得那人目光一探周遭,冷冷开口:

“出来。”

“老夫早就已经出来了。”

张猛和惊魂未定的欧姑娘听到这声音来自高处,连忙探头去看。

就见到一个打扮古怪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把造型更加古怪的雨伞,正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

二人四目相对之间,老者目光复杂。

那中年人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冷冷开口:

“五十年前,你我便已经说好,至死不见。

“班术,今夜你出现于我面前,莫不是……大限将至?”

(本章完)

第645章 七情绝念

两人这一番对话,却是让在场几个人都是一愣。

就算是苏陌都不禁眉头微微一挑。

五十年前?

看这面无表情之人,充其量也不过四五十岁。

五十年前有他吗?

张猛忽然脸色大变,猛然翻身跪倒:

“诡娘子饶命,诡娘子饶命啊!

“是晚辈一时之间鬼迷心窍,还请前辈念在晚辈无知的份上,饶晚辈一次。”

“诡娘子?”

欧姑娘趴在地上,凝望这中年人,忽然恍然大悟。

树上这位既然被地上这个人称之为班术。

那自然正是班术先生。

两者随口闲谈,又全然是平辈论交。

放眼江湖,自然唯有同样列为三奇五老之一的人,方才能够跟班术先生这般说话。

而三奇五老之中。

刀剑花三位都很年轻。

五老之中的‘啸’‘杂’二位,形貌皆有显著特点。

‘啸’之一字的这位老人,从来不以‘啸’字自称,平日里都是以伯言居士为号。

是一位喜穿蓝衣,形容整洁,风度堂堂的长者。

身后背着一尾古琴,很好辨认。

班术先生便是一身黑衣,身上总有古怪物件。

因为此人乃是机关术集大成者,一身的手段鬼神莫测,巧夺天工。

‘杂’字的乃是一位老乞丐。

据闻此人阅尽人间冷暖,少时家境极好,幼年便饱读诗书,其后文武同修。

但他却并不以此满足。

他觉得书法可打磨精气神,便去深研书法。

觉得画技精彩,可记录天地万物,便又去研究水墨之道。

偶尔出门看到路边杂耍,认为精妙异常,便也跟着去学……

此人每学一样东西,都能很快入门。

可不等彻底研究透彻,就已经转投他处。

这才得了一个‘杂’字。

其人自称,一身所学,杂七杂八乱七八糟,侥幸融为一体,得窥上乘之道。

只是境遇颇惨,于而立之年家道中落。

先是为人背叛,其后多遭挫折,更是一蹶不振,万贯家财尽付东流。

他倒是怡然自得,索性以天当被地当床。

行走四方,随遇而安。

最后便是‘书’字了。

玉书老人老态龙钟,却是江湖上最为人熟识的。

眼前这中年人显然也不是。

既然其他四人都不是。

那唯有一个可能!

便是诡娘子了。

诡娘子得一个‘诡’,是因为一身所学古怪至极。

至今为止,无人能够得窥冰山一角。

谁知道她有没有本事,可以让自己化身为这样的一个男子?

而且,如果是她的话,倒是明白了,为什么一定得对自己和张猛下这毒手。

欧姑娘自觉自己的弟弟冒犯了诡娘子。

自己这边寻求救助之法,自然是大大的冒犯了这位江湖前辈。

她想要杀自己无可否非。

至于张猛……那不是因为他率先对人家出手的吗?

可现如今,张猛可以跪地求饶,自己只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欧姑娘眸子里也满是恨意。

这些念头说来繁杂,然而在脑海之中走过,却也不过转瞬之间。

班术先生瞥了那张猛一眼,轻轻一笑:

“看来是误会了。

“把你当成她了。

“你这门功夫修到现在,也快有三十年了吧?

“少了七情加身,这些年来,你确实是不显老态。”

这话出口,张猛和欧姑娘又是一愣。

不是诡娘子?

那此人……到底是谁?

他所修的又是什么功夫?

没有七情加身?

他的七情去了何处?

世人习武,又有什么人能够将七情摒弃?

这些问题不仅仅出现在张猛和欧姑娘的心头,同样也出现在了苏陌的心头。

今天晚上这场戏,随着班术先生的出现,又有了不同的精彩了。

只不过,提起七情,苏陌瞬间便想到了先前那几个年轻人。

喜怒哀……皆为七情之一,难道这样的人,当真会有七个不成?

这念头转动之间,就听到那中年人以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强调开口:

“今夜伱来寻我,难道不是为了交代后事?

“还有闲工夫,在这里话家常?

“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交代就是。”

“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说话便这般不中听了。”

班术先生叹了口气:

“我打算走一趟未央宫。

“此行见你,不过是一场偶然,先前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在这里盘踞。

“只是有一位同行小友先行一步,我循着他留下的暗记,这才到了此处。

“恰逢你要杀人,这才开声阻止。”

那中年人闻听此言:

“你说的小友,可是一个白衣剑客?”

“……你不会把他杀了吧?”

班术先生脸色顿时一变。

“快了。”

那中年人淡淡开口:

“他自作聪明,尾随念奴寻我踪迹,如今落入七情绝阵之中。

“虽然他剑法武功,各有精妙之处,但是,再过一时三刻,他必死无疑。

“既然是你的小友……我可于这庄子后院,赏他一块埋骨之地,不至于让他曝尸荒野。”

“七情绝阵!”

班术先生眉头紧锁:

“是你那七情念奴联手成阵?”

“明知故问。”

中年人语气仍旧冷淡:

“既然是偶然路过,你现在可以走了。

“莫要妨碍我做事。”

班术先生却摇了摇头:

“你修炼【七情绝念大·法】,本应该无念无求,何必执着于杀人?”

中年人看了班术先生一眼:

“如此看来,你也并不关心那位小友。

“我方才明明说了,他快要死了。

“便是说,他如今还未死。

“你不想着找人救人,偏生在这里纠缠不休。

“还做出一副关心他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昔年你也是这般模样,才会……”

他话说到这里,却忽然住了亏。

班术先生也自沉默下来。

张猛和那欧姑娘这当口,却是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场雨至此却还是下个不停。

天地一片轰鸣,班术先生于此之际重新开口:

“那位小友,武功高强,不在我之下。

“我料想你多半是托大了。

“七情绝阵虽然厉害,可未必困得住他。”

“恩?”

中年人眸子里仍旧是没有丝毫情绪,但是声音之中,却带着一丝丝的诧异。

他冷冷看了班术先生一眼:

“七情难逃,六欲难分,他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耐不住七情绝阵。”

“如果他能够破阵呢?”

班术先生忽然一笑:“不如你我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便以今夜之事为赌,若是我那小友破了你的七情绝阵。

“你便不杀他们如何。”

“可笑……”

中年人淡淡说道:

“你连他在何处都不知道,如何确定他是死是活,又是否能够破阵?”

“他如今在哪个方向?”

班术先生笑着问道。

那中年人并未犹豫,伸手一指,正是方才那白衣剑客离去的方向。

苏陌将此看在眼中,不禁有些愕然。

这人竟然未曾说谎?

班术先生点了点头,就听得他袖子里忽然传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一只黑色的蜘蛛,从他的袖子里跑了出来。

到了树梢之上,纵身一跃,眨眼便去的远了。

苏陌凝望那蜘蛛,却又是一愣。

这蜘蛛看上去狰狞异常,可通体乃是以铁木二物打造,绝非真个活物。

可是其灵动非常,又好似真的活着一般。

这却是要比先前隐剑居士所做的机关鸟,要高明太多了。

而随着那蜘蛛远去,班术先生又开口说道:

“你七情绝念,少有杀心。

“今夜为何忽然兴起杀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

“我也要去未央宫,诸葛英雄的脑袋,挂在他脖子上的时间太长了,我始终摘不掉。

“这一次,我要先去摘了诸葛千秋的脑袋。

“将这小狗才的脑袋拿到诸葛老狗的面前,看看他是否还能如同过去那般,不为外物动摇。”

班术先生听到这话,又有片刻失神,继而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你修炼了那七情绝念大·法之后,对于这些事情,就再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班术……”

中年人抬头看向了班术先生:

“你可以住口了。

“如今我可以心平气和的跟你说话,正是因为我七情不在。

“否则的话,我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班术先生闻言哑然一笑,轻轻点头:

“我确实该死……

“这些年来,午夜梦回,我自己都恨不能将自己一刀杀了。

“只可惜,若是杀了我,你七情复归之日,岂非少了一个要杀的人。

“而且……我虽然跟芷莹有缘无分,可终究还有一丝情份牵挂……”

“住口。”

中年人的脸上一时之间浮现出了些许古怪。

似乎是笑容,又好像是愤怒,骤然变为哀伤,却又在顷刻之间转为爱慕……

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一一交杂,揉成一团。

苏陌看到这里,却是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世上哪有什么武功,可以将七情分出去的?

所谓的七情绝念大·法该不会是一种自我催眠吧?

班术先生这一番折腾,保不齐对方多年苦功,就要毁于一旦。

而班术先生眼见于此,也是脸色一变:

“兆辰,你这是怎么了?”

“住口!!”

中年人满脸纠结的咬牙:

“不许你叫我的名字,更不许你叫她的名字!!

“你不配……”

他话说至此,猛然抬头,脸上的千百情绪一一闪过,最后却又收归虚无。

变成了原本的那波澜不惊,好似刀刻斧凿一般的冰冷。

“我……”

班术看他恢复原本模样,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对对对,你莫要着急,也莫要动怒。

“你修炼这门古怪功夫,最是要命,倘若走火入魔的话……不堪设想。

“方才是我的不对,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他好像确实是被吓得不轻,一边说,一边偷眼观看那名为兆辰的中年人,确定他脸上并无变化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当即紧紧的闭上嘴巴,不敢再说。

倒是那兆辰沉默了一下之后,又重新开口:

“诸葛千秋要给自己的儿子,举办及冠之礼。

“这些时日以来,经常有人从此路过,打算去那未央宫。

“我于庄内观察,唯有眼前这两个人,要在我的庄子里杀人害命,抢掠他人之物。

“我七情不在,做事需得奉行道理,才不至于迷失本心,在七情复归之时走火入魔。

“故此,旁人我不能杀,但是他们这种为非作歹,只为满足一己之私者,我杀之何惜?”

“原来当中还有此番变故。”

班术先生闻言叹了口气:“纵然是你修炼了七情绝念大·法,也终究是当年那个嫉恶如仇的郭兆辰。

“终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罢了,这两个人,便不劳你来动手,多年未见,此番偶遇,属实让我心头浮现复杂滋味。

“今日……便代你出手,免得你为杀气所激,再出了什么岔子。”

“???”

张猛和欧姑娘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懵了。

这主意改变的是不是有点太快?

你都不容咱们狡辩一下的吗?

张猛更是连忙说道:

“前辈,前辈!

“晚辈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还请前辈念在我是初犯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班术却是摇了摇头:

“你这一番求饶的托词,可是熟稔的很。

“而且,我那小友可是一路跟在你的身后。

“你是什么样的人,老夫比你更清楚。

“只是……本来打算让他出手杀你,他却念在天命谷的份上,总是拿不定主意。

“这才拦了……我这位老友一道。

“如今看来,却是再无必要了。”

他话说至此,张猛却只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鲜血混杂着雨水流淌,看上去颇为凄惨。

班术先生老于江湖,对此全然不曾动摇。

而就在此时,张猛忽然抬头,大声说道:

“好好好,你们……你们果然都是铁石心肠之辈,再怎么求你们,也是无用。

“既如此,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

他说话之间,忽然自袖口之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反手直刺心窝。

便见得血花迸现。

张猛就此扑身在地,哼哼了两声,没了动静。

班术先生面色古怪,又看了那郭兆辰一眼。

见郭兆辰面无表情,班术先生这才叹了口气,忽然一转手中的雨伞,伞柄之处对准了那欧姑娘。

就听得嗖的一声,伞柄的头忽然窜了出去,于半空之中发出几声脆响。

竟然探出三道锋利至极的冷刃,形成了一个钩爪。

瞬间便已经抓穿了那欧姑娘的肩膀。

同时一根细丝将这钩爪跟雨伞连接在一处,他用力一拽,猛然一甩。

就听到欧姑娘惨叫一声,整个人便被甩飞了出去。

飞向之处,不知道是否巧合,正是那张猛所在。

就听得砰地一声响。

张猛直接给撞的飞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之中接连翻滚数次,这才落到了泥泞之中。

原本紧闭的双眼,悄然睁开一道缝隙,紧跟着一跃而起,撒腿就跑!

班术先生和那郭兆辰都没有动弹。

任凭他脱身离去。

只是郭兆辰轻轻摇头:

“还真的小看他了。”

这几个字刚刚落下,就听到砰地一声闷响。

一个人影撕破雨幕倏然落地,正是张猛。

他脸色铁青,看向来处:

“又是你!?”

话音刚落,就见到一袭白影,到了跟前。

随手解下酒葫芦,拿在手中晃了晃,脸上多少有些失望。

有心打开将这最后一口喝下。

却又好像不舍。

最后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其挂在腰间,抬头看向班术先生,这才勉强挂起笑意:

“前辈可曾带酒?”

“我素来不好杯中之物。”

班术先生轻轻摇头。

郭兆辰却冷冷问道:

“我的念奴呢?”

“念奴?”

白衣剑客有些愕然的看了一眼郭兆辰:

“你是?”

“这位姓郭,你叫他前辈就是。

“他与我是多年至交,你先前应对的七情绝阵,便是他的手下。

“这离合庄,也是他的地方。”

班术先生简单介绍,言语之间全然未曾将张猛假死脱身的事情看在眼里。

他那所谓戳向自己心口的匕首,根本就是个假货。

刀刃之中另有机关,落入心口,看似扎入其中,实则刀刃却是收入了刀柄之中。

只是这把戏偏偏旁人倒也罢了,于班术先生面前卖弄,那就属实是班门弄斧了。

白衣剑客闻言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先前晚辈对周遭情况生疑,贸然动手,还请前辈原谅。

“那七位如今也还安好,晚辈旨在脱身并无杀人之意。”

“好大的口气。”

郭兆辰冷冷说道:

“好似……你想杀人,便能杀人一般。”

“这……”

白衣剑客干笑一声:“是晚辈失言了。”

郭兆辰定定打量了他两眼,这才问道:

“除了你们二人之外,可还有旁人在?”

“没有吧……”

白衣剑客闻言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班术先生一眼:

“有人跟你一起?”

班术先生也是摇了摇头:“无人。”

郭兆辰面色虽然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之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语气里终究难免带了些困惑:

“先前我藏身一侧,凭借这两个人的本事,想要发现我,那绝无可能。

“好似是有人于我身侧出手,故意引动声响,让他们发现一般……

“若非是你们,那会是何人?”

此言一出,白衣剑客还好,那班术先生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有此事?”

白衣剑客终究不了解这郭兆辰的本事。

而自己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也未曾发现有人藏身在侧。

那这人……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隐隐生寒。

却听的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诸位,可是在找我?”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到不远之处,隐隐可见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只是身形扭曲,好似藏身于一处水幕之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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