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

忠顺王府

“喀嚓!!!”

手中的茶盅被弃置于地,砸得粉碎。

此刻,戏台上的琪官等一众戏子,早已听到动静,停了咿咿呀呀之声。

听完王府长史所言,忠顺王怒极反笑,目露凶光,道:“好一个东城指挥,好一个贾家!本王为天子之兄,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侧妃吴氏这会儿也被忠顺王凶狠的表情吓着,苦闹之声为之一滞,弱弱说道:“王爷,锐儿现在被关在大牢,需得赶紧救出来啊。”

忠顺王脸色变幻,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思索着其中利害,沉声道:“让锐儿先吃半月苦,本王另有计较。”

吴妃:“……”

你什么都不做,方才那么愤怒做什么?

吴妃道:“王爷,不若往宫里禀告圣上,妾身就不信,圣上任由旁人欺负咱家锐儿。”

忠顺王冷声道:“贾珩小儿前几天才得了一个彩头儿,风头正盛,圣上还要倚重于他,不好轻动。”

若能动贾珩,早就直接动了,而不是先动薛家,出一口胸中恶气,顺便试探一下贾家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从外间进来,站在梁柱帏幔旁,向着周长史使眼色,分明是有事。

周长史出得厅中,附耳听那小厮所言,脸色变了变,返身禀告道:“王爷,让人往东城牢里打探出的消息,小王爷是和咸宁公主争买一匹马,云麾将军随着咸宁公主一同来的,不由分说就将小王爷拿了起来。”

吴妃惊声道:“王爷,这里面怎么还有咸宁的事儿?

忠顺王同样面露惊色,须臾,道:“锐儿怎么这般胡闹!”

这下子,纵然是到宫里告状也没法告状了。

周长史眼珠骨碌碌转了下,道:“王爷,下官不知有一言当讲不当讲。”

“讲。”忠顺王冷声道。

周长史道:“下官以为,将小王爷拘押起来,只怕是贾家的警告,小王爷和咸宁公主虽有争执,但也不至于就将人投到大牢,贾家小题大做,顺便还卖了宫里一个好儿,王爷就算寻到宫里,无济于事不说,还可能引来龙颜不悦。”

忠顺王闻言,面现思索,看向一旁的吴妃,道:“贾家小儿得了机会,在向本王呲牙,这是想让本王在圣上身前讨嫌,本王偏偏不上他的当。”

不久前,他就得了消息,他花了不少心思才有了一些交情的仇良,竟是被发配到了北平,而幕后黑手就是贾珩小儿!

周长史沉吟道:“王爷,贾史王薛四家向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经兵乱之事,王家半死不活,贾家声势大涨,贾王两家虽为着京营兵权有裂痕,但两家仍是斗而不破,而且看这架势,贾家似乎也不打算放弃薛、王两家羽翼。”

四大家族,以贾家最为势大,但因为自代化、代善二人以后,贾家后继无人,军中势力只能让王家承接。

而前不久的京营变乱,王下贾上,在忠顺王一方眼中,倒更像是两家的内斗。

忠顺王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原本王家蒸蒸日上,现在王子腾弃置不用,而原现衰败之相的贾家,却异军突起,两家怎么可能和好如初?贾王两家再无联合可能,至于薛家,在一旁摇旗呐喊尚可,无碍大局。”

周长史道:“王爷,下官以为,贾家需得避其锋芒,等他出错,大凡做事就会得罪人流如那王子腾,前日何其势大,转眼之间,就差点儿闯下塌天之祸来。”

忠顺王目光阴冷,道:“本王就是这个意思,让他再多蹦跶几天,不过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孤让你搜集的贾家族人罪证,可有眉目?”

说来有趣,忠顺王几乎和贾珩想到了一块儿,都在搜集对方的黑材料。

只是贾珩刚至宦海,为官时日尚浅,也难有什么罪证可言。

周长史道:“贾云麾的没有,但荣府的承爵人贾赦,喜欢收集古董字画,金银器玩,这些年依仗荣国公府的权势,没少干强买强卖的勾当。”

忠顺王摇了摇头,说道:“仅仅这些还彻底动摇不了贾家,况且,据孤所知,贾赦与贾珩小儿原有龃龉,孤纵是将贾赦送进去,也伤不了贾珩小儿一根汗毛,反而趁了贾珩小儿的意。”

贾家人依仗权势,欺负寻常百姓之家,圣上虽怒,但顶多训斥一番。

“你再让人继续找贾珩小儿的错漏。”忠顺王冷声道。

周长史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

……

回头再说贾珩这边儿,在晋阳长公主府上陪着长公主母女与咸宁公主一同用罢午饭,已是未初。

李婵月领着咸宁公主去自家闺房说话,贾珩则与晋阳长公主入得内书房议事。

贾珩与晋阳长公主隔着一方小几,相对而坐,几案上放着东城送来的上月账簿。

“上月的利银前日交到皇兄那里,皇兄很是高兴,宫里内监解送到内帑里。”晋阳长公主将翻阅的账簿轻轻阖上,轻声说道。

贾珩道:“东城那些营生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如善加经营,每年可为内帑得利银百万两……对了,内帑不是内务府管着的吧?”

晋阳长公主娇媚如桃蕊的脸蛋儿现出一丝笑意,道:“这怎么会?皇兄着专门的太监掌管。”

贾珩点了点头,转而又道:“我最近都要忙着练兵,对东城产业没有太多精力照料,伱这边儿帮我多费些心。”

原本贾珩也用追缴自赖家的宁府亏空之银,花了大约二十五万两银子接手了五间铺子,将折卖价款早已送至内帑,虽不敢说暴利,但每年维持一笔不菲的利银还是可以的。

晋阳长公主美眸荡起点点波光,故意问道:“你就不怕本宫……”

“你人都是我的,我怕你什么?”贾珩拿起茶盅,看了一眼对面的丽人。

“谁是你的人了……”晋阳长公主嗔恼说着,芳心涌起一股甜蜜,道:“人说亲兄弟还明算帐,你自家的产业,最好还是找个人帮着看着账簿,本宫平时也不大关注生意。”

贾珩道:“嗯,我有个姐姐,可以过去帮帮忙。”

晋阳长公主:“……”

合着刚才的话,只是哄她来着?

贾珩解释道:“就是元春大姐姐,她刚出宫没多久,我想让她在你充个赞善。”

晋阳长公主提起茶壶,给对面的少年斟上一杯,凝了凝秀眉,好奇道:“元春,是先前皇后宫里的那位女官?”

她对元春倒是有一些印象,她到坤宁宫做客,见到过一位容貌上佳、知书达理的女官。

贾珩道:“是她,她出宫之后,静极思动,你这边儿正好缺人,让她过来帮忙。”

晋阳长公主明艳动人的玉容上浮起疑惑之色,问道:“她年岁也不小了吧?出宫后不是应该赶紧寻个好人家出阁吗?”

贾珩道:“这不是寻不到好人家?京里一时间哪有什么合适的适龄男子?”

晋阳长公主出神,幽幽叹道:“也是。”

京中勋贵子弟,有身后这么一位少年俊彦衬托着,几是皓月一出,群星黯然。

只是片刻之间,晋阳长公主就改变了这想法。

却是贾珩说话间,绕过小几,拉过晋阳长公主的纤纤玉手,将伊人带入怀中,温声道:“让她先在你身旁历练一二年,涨涨见识。”

丽人却无心留意少年的话语,只是伸手去抓那只不老实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婵月和咸宁就在府上,说不得随时过来。”

贾珩道:“无妨,我们就在一块儿说说话,又不做旁的。”

晋阳长公主脸颊上闪过异样的酡红,挂着蓝色月牙儿吊坠的耳垂已然殷红欲滴,嗔怒道:“那你手老实点儿。”

虽是娇嗔薄怒,但也不再挣扎。

晋阳长公主又道:“元春若是想过来就过来罢,只是,若你我之事被她察觉?”

贾珩附在佳人的耳畔,道:“她嘴巴很严,不会乱说的。”

丽人这会儿忽而死死按住了贾珩的手,声音微颤道:“别闹了,婵月进这书房,从来都不大敲门的,若是让她瞧见……本宫真没脸见她了。”

贾珩只得端容敛色道:“那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晋阳长公主:“……”

你成心的是不是?

贾珩轻笑一声,忽地凑近那张带着几分羞恼、错愕的妍美脸蛋儿,噙住那两瓣樱唇,品尝芳醇。

过了一会儿,两人呼吸急促,依偎在一起。

而另外一边儿,李婵月与咸宁公主也在自家屋子中说着梯己话。

李婵月问道:“姐姐觉得贾先生人怎么样?”

咸宁公主正拿着小郡主刺绣的一个香囊端详着,云鬓间的秀发垂落前襟,闻言转过螓首,诧异道:“什么人怎么样?”

见着李婵月嘴角浮起的古怪笑意,咸宁公主瞬间明白什么,羞恼道:“妹妹,你天天在想什么呢?贾先生那是有家室的。”

李婵月笑道:“有家室怎么了?还可以学那王献之休妻另娶啊。”

咸宁公主轻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婵月的额头上,道:“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是学陈世美,是要遭人唾骂的,再说,若贾先生是那等人,我也……”

“我也什么?”李婵月藏星蕴月的眸子,不错眼珠地看着玉容清冷的咸宁公主。

“没什么。”

李婵月见着这一幕,心头微动。

咸宁公主打量着李婵月,颦了颦眉,道:“我说你怎么操心这些保媒拉纤的事儿了。”

李婵月轻笑道:“这不是为姐姐操心吗?魏王兄过年后,一旦出宫开府,就要成亲,那接下来就轮到姐姐,说心里话,我瞧着这神京城中,倒没几个比得上贾先生的,姐姐若有意,也不用……委屈了自己才是。”

咸宁公主一时默然,少顷,清丽无端的脸上略有几分失神,悠然道:“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并非最好的就是合适的,纵然贾先生尚未婚配,我现在也不大了解于他,别无旁意,何言贸然轻许终身?”

说着,看向一旁的李婵月,轻声道,“妹妹,以后你就会懂了。”

李婵月脸上原本的笑意敛去,星眸之中见着几分静气,轻叹道:“也不知谁有福气能娶了姐姐。”

咸宁公主淡淡笑了笑,道:“不说这些了,明日魏王兄的生儿,你和姑母别忘了进宫赴宴。”

李婵月点了点头,笑道:“那我们去找娘亲说说。”

却是猛然想起,贾珩和自家母亲在书房之中谈事,也有一会儿了。

……

……

贾珩与长公主腻歪了一阵儿,因始终担心着小郡主过来,遂不再多待,返回了宁国府。

刚刚进入宁国府中,焦大迎面而来,禀告道:“大爷,方才一个唤孙云的,说奉了大爷的命,赶着三匹小马驹来了。”

贾珩道:“是我吩咐他过来的,马驹都放马厩里了吧?”

宁国府为武勋之家,院落中自有马厩。

“都让小厮喂着了。”焦大说着,跟在贾珩身旁,又说道:“宫里午时,一个内监过来,刚刚送来了请柬,现递送到大奶奶那儿了。”

“知道了。”贾珩点了点头,举步向着后院而去。

不出他意料,宋皇后果然送来了魏王的生日请柬。

抬步往后院而去,进入内三厅,就闻着香气扑鼻,如兰如麝,脂粉堆香,满堂春华。

秦可卿正在与尤氏三姝、湘云、探春、黛玉、惜春、迎春正兴高采烈说着话。

赫然在说骑马的事儿。

贾珩微笑问道:“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不等秦可卿开口,湘云笑道:“珩哥哥,前院买了小马驹,珩哥哥什么时候教我们骑马?”

此言一出,不仅探春将一道期待的目光投向贾珩,一旁的黛玉星眸微闪,似也有意动之色。

那几匹小马驹,她方才见着了。

而尤三姐明眸闪烁,同样有着几分跃跃欲试。

贾珩一边儿落座,一边轻笑说道:“就这两天吧,后院先着人将场地平整平整,收拾得轩敞、平坦一些,你们也寻一些武士劲装来穿,行动起来也爽利。”

湘云闻言,红扑扑的苹果圆脸上见着喜色流露,笑道:“林姐姐,三姐姐,咱们学了骑马,等来年开春后,可以去踏青啊,那时候,若再寻个桃园,咱们也来个桃园三结义,如何?”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黛玉拿着一方手帕掩嘴,一剪秋水熠熠流波,笑道:“如咱们三个序起年齿,你可做不成关二爷了,只能做那黑脸的燕人张翼德了。”

湘云明眸转了转,撅了撅嘴,笑道:“林姐姐若这般说,那刘玄德还双耳垂肩,双手过膝呢,也不知林姐姐是不是?”

此言一出,众人下意识看向黛玉。

黛玉一时被看得羞不自抑,尤其是其中一道温煦如暖阳的目光,落在自家耳朵上,心头就是一跳,脸颊就觉滚烫如火。

“好了,两位妹妹说笑归说笑,别恼了才是。”终究还是秦可卿笑着开口,连忙压下了两个小姑娘的说笑。

然后看向贾珩,细语道:“夫君,刚刚,宫里来了公公下了请柬,说是魏王过生儿,皇后要请夫君去宫里赴宴,备什么礼才好?”

贾珩点了点头,道:“按着以往老亲的常例就行,不用太铺张。”

感谢书友“人间真实的复读机”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第335章 元春:珩弟,我没事儿的

第335章 元春:珩弟,我没事儿的……

荣国府

午后时分,王夫人所居院落,厢房之中,铜鹤熏笼之中,几缕檀香袅袅而起,置身其间,一股安神定意、旷达幽远之感顿时浮上心头。

床榻之上,王夫人半靠在靠枕上,只着一件素色中衣,面容多少有些苍白,也有点儿黑眼圈儿。

不远处的绣墩上,坐着一个服月白色僧袍,明眸皓齿,身姿玲珑曼妙,年近二九的尼姑。

女尼敲着木鱼,不施粉黛却不减清丽、幽艳之芳姿的脸颊白里透红,两弯柳叶眉宛若刀裁,明眸微垂,小巧琼鼻之下的檀口,念念有词。

许是因久读佛经,眉眼之间的书卷气,在庄丽、静美之外,多了几分圣洁的禅意,但目中的清冷、傲然,却又与悲悯无涉。

妙玉念完佛经,放下纤纤抬眸看向对面的贵妇,宣了一声佛号,清冷如霜的声音响起,道:“夫人,往生咒业已念诵九九八十一遍,王家冤魂如今超度至极乐,再不受轮回之苦,夫人还请节哀。”

王夫人闻言,才从失神中回转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和缓许多,柔声道:“辛苦妙玉法师了。”

妙玉轻轻宣了一声佛号,不卑不亢说道:“夫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渡人渡己,不敢言辛苦二字。”

王夫人打量着对面的女尼,见其性情婉静,言语清冷,心头倒也有着几分亲近。

虽比之其师略逊一筹,但许是年轻,对佛经禅语的理解更为直抵本质,遂道:“妙玉法师佛法精深,可否在府中后院的庵堂中盘桓几日,以备时常请益?”

因此时大观园未起,而栊翠庵自无踪迹,倒也不好接近,不过王夫人自来佞佛,原在荣府设置一庵堂。

妙玉闻言,明眸微动,略有几分疑惑地看向对面的王夫人。

王夫人解释道:“我这两天,夜里睡不踏实,总做噩梦,有妙玉法师在,竟觉心头负累尽去,妙玉法师可否在庵堂多盘桓一些时日,一应用度,皆由我府上供给,不知法师意下如何?”

妙玉静默须臾,正要出言婉拒,忽地,心头竟是闪过一道灵光,眼前似浮现起当初自家师父含笑而语的八个字:

“京中静居,等待机缘。”

妙玉蹙了蹙柳叶细眉,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对面的王夫人,说道:“于贵府暂居,贵府于人事可还方便?”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自是方便的,后院庵堂,少有人去,清幽别致,少有人去,妙玉法师入内钻研佛法。”

妙玉想了想,玉容清冷依旧,道:“既是夫人盛情相邀,那贫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夫人闻言,微笑点了点头,道:“有妙玉法师在,我晚上也能谁个好觉了。”

王夫人所言这几天做噩梦,并非虚言,因见了王家堂屋、庭院满满当当的棺材,王夫人回来后就做了几个噩梦,梦里见着王子腾的妻子赵氏满身是血,与她说话。

王夫人这才请来了妙玉超度。

妙玉原为官宦千金出身,天资聪颖,虽出家为尼,但于佛法造诣颇深,与王夫人这等佞佛的“半瓶水”一交谈,后者自是惊为天人。

王夫人见妙玉答应暂居,于是吩咐着一旁的金钏,道:“去着人将后院的庵堂收拾利落了。”

金钏应了一声是,然后,快步出了厢房,领着几个婆子向着后院去了。

而刚至抄手游廊,就迎面见着了宝玉,宝玉神情恹恹,中秋月明的脸盘上,满是愁苦之色,口中喃喃说着,“林妹妹、三妹妹、云妹妹,她们都去了东府……”

“这不是二爷吗?二爷今日没去学堂?”金钏笑着问道。

宝玉迎面见着对面的金钏,宛如玉兰花的白腻脸蛋儿映入眼帘,心头的愁苦竟不由倏散了许多,笑问道:“金钏姐姐带着这么些人,这是去哪儿?”

金钏顿住步子,俏脸上挂起笑意,解释说道:“西门牟尼院的妙玉法师过来给太太讲经,太太说收拾了后院的庵堂,让妙玉法师居住几日,我带着人去收拾院子呢。”

转而又道:“宝二爷这是从哪里来?”

宝玉一张笑脸顿时垮了下来,道:“从老祖宗院里来,舅舅家的丧事,老祖宗不让去,几个姐姐妹妹都往东府去了,倒是闷得发慌。”

金钏脸上笑意敛去,道:“二爷没有寻宝姑娘和大姑娘说话。”

宝玉道:“大姐姐又随着凤嫂子去了舅舅家,宝姐姐也随着姨妈去了。”

说到最后,宝玉神情分明有着毫不掩饰的怏怏。

金钏笑了笑道:“那二爷,可先到太太屋里请安罢,我还要去后院忙哩,等会儿没事了,再陪二爷说话解闷儿。”

宝玉“唉”的一声,目送金钏离去。

直到月亮门洞见不着人影了,宝玉这才向王夫人院里进来,挑开棉帘,在一众丫鬟、婆子的宝二爷称呼中,宝玉冲坐在床榻上的王夫人行礼,问候道:“母亲可大安了?”

王夫人笑道:“好多了,宝玉,快过来。”

说着,对一旁的妙玉微笑介绍道:“妙玉法师,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宝玉。”

妙玉徇声望去,只见对面一个面容俊朗,目似朗星的少年,头戴束发镶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大红箭袖,目光不由在其脖颈儿下的通灵宝玉停留了一会儿,心头微动,开口道:“贫尼见过宝二爷。”

宝玉原本还不在意,但听着清冷如冰泉的悦耳声音,身形一震,抬眸端详起对面的女尼,原本不经意的神情,忽地变了变,继而是目现亮光,紧紧盯着对面俏丽容颜的女尼,心头欣然,笑问道:“妙玉师父是带发修行吗?”

妙玉轻轻点了点头。

宝玉思忖片刻,笑道:“烦恼不除,六根不净,是以带发修行?”

妙玉摇了摇头道:“心证菩提,带发与否,又有何异?”

宝玉闻言,愣怔了下,看向妙玉,目中带着几分惊异,脸上笑意愈盛,道:“妙玉法师果然修为高深。”

一旁的王夫人微笑说道:“宝玉,妙玉法师佛法精湛,非等闲可比。”

妙玉双手合十,宣了个佛号,道:“夫人谬赞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空当,从外间进来一个婆子,进入厢房,道:“太太,大姑娘和琏二奶奶,姨太太还有宝姑娘回来了。”

宝玉面露惊喜道:“大姐姐和宝姐姐回来了?”

王夫人面色一顿,道:“人现在哪儿呢?”

婆子道:“大姑娘说是去了东府,姨太太、宝姑娘、琏二奶奶这会儿去了荣庆堂。”

宝玉皱了皱眉,就是默然不语。

王夫人容色一滞,目光微冷,心头就有些不快。

她这个大女儿,自宫里回来之后,不好好在家待着,反而三天两头往东府跑,听说与东府那位珩大奶奶弹琴唱和,倒是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等过了年,先给她将亲事定下来再说。”

王夫人目光阴郁,如是想道。

而妙玉听着婆子的禀告,捕捉到王夫人表情的不虞,以及宝玉的皱眉不语,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此刻,宁国府后院厅中,一众莺莺燕燕正在说笑着,忽地见得元春以及大丫鬟抱琴,在丫鬟宝珠的引领下,进入厅中。

秦可卿起身迎去,柔声道:“大姐姐回来了?”

说话间,近前挽起元春的手。

先前二人在宁府中探讨了琴乐,姐妹情谊渐笃。

元春看向一众唤着“大姐姐”的姊妹,点头示意。

元春进入厅中,轻唤了一声,说道:“珩弟。”

贾珩看着对面着素色裙装的少女,点了点头,说道:“大姐姐这是从舅老爷府上回来?”

元春叹了一口气,道:“舅舅家那边儿停灵需得七日,今天见了一些吊唁的宾客,琏二嫂子说,明日就先不去了。”

相比王子腾先前的门庭若市,如今的王宅,除却一些老亲外,几无多少有分量的人物登门,丧事反而少了许多繁琐。

贾珩看向面现倦色的少女,道:“大姐姐这两天辛苦了。”

元春轻轻摇了摇头,似不欲深谈此事,目光掠过几人,转而问道:“珩弟与姊妹们说什么呢?”

湘云道:“珩哥哥买了几匹马驹,说要教我们骑马呢。”

元春闻言,面色讶异道:“珩弟要教她们骑马?

贾珩道:“三妹妹和湘云都说想学骑马,我今日去马市上就买了几匹小马,咱们原是武勋之家,公侯之女岂能不擅骑术?”

元春想起这两日见着的惨景,深有感触说道:“珩弟此言不错,我等武勋之家,纵身在后宅,不经外间风雨,可也应学一些弓射之术,以为防身之术,也不至事到临头,竟无自保之力。”

贾珩心头一动,抬眸看向对面眉眼柔婉的少女,暗道,后世“鬼有本”,就有元春上战场之情节,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儿?

既存此念,试探性问道:“大姐姐应是会骑马的吧?”

元春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以往倒是想学,但一直未有机会。”

探春接过话头,柔声道:“那大姐姐等闲暇了,也可随我们一起学的。”

贾珩轻声道:“不过那先前的小马驹就不大合适了,需得换匹大马了。”

元春:“……”

所以这是说她太胖?

贾珩似看出了少女的心思,看向一旁的湘云,道:“那小马驹太矮了,等你们长高一些,也换匹大马骑,今天我见着了一匹汗血宝马,身高好几尺,若是骑着这种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探春道:“汗血宝马,神骏非常,可是有天马之称的。”

湘云苹果脸上现出浅浅笑意,道:“我想骑,珩哥哥,珩哥哥怎么没有买下来?”

贾珩面容滞了下,笑了笑道:“汗血宝马可遇不可求,今日那一匹被人买走了,只好再等下次看能不能碰上了。”

秦可卿端着茶盅的手微微颤了下,压下芳心的悸动,微笑道:“云妹妹,先学小马驹,等练好了骑术,再学那快马不迟的。”

元春闻言,美眸微动,却是感受着一屋的轻快气氛,原本有些哀戚的情绪也驱散了许多。

或者说,元春来此,也是想寻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在王家而起的低落心情。

秦可卿问道:“夫君,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传晚饭了?”

贾珩抬头,透过轩窗瞧打了一眼天色,见果已夜色降临,笼罩四下,遂点头道:“传饭罢。”

用罢晚饭,秦可卿招呼着黛玉、探春、湘云等人在厅中玩闹、说笑。

贾珩则唤过元春到书房议事,二人隔着一方小几而坐,晴雯给二人斟了茶,徐徐退了出去。

贾珩看向对面容色秀美、端丽的少女,道:“大姐姐,晋阳长公主府上已经应允了,大姐姐随时可到长公主府上任才人赞善。”

元春闻言,明眸微动,柔声道:“让珩弟费心了。”

贾珩道:“你我姐弟,不需如此客气,再说这些年,大姐姐为族里付出这般多。”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略有几分出神,道:“当年也是族中经过变乱,正在艰难之时,我那些都是应该做的。”

贾珩道:“这些年,终究还是委屈了大姐姐。”

元春玉容微顿,拿起茶盅,看着对面的少年欲言又止道:“珩弟……”

贾珩心头微动,笑了笑道:“大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元春放下茶盅,说道:“珩弟,我十来岁就被送到宫里,回来之时倒没想到宝玉如今养成这般顽劣性情,加之祖母溺爱孙子,母亲她也因亡兄之事,不大督促宝玉读书,以致今日宝玉文不成、武不就,珩弟能帮着教导宝玉,我一直很是感激。”

贾珩面上笑意微微敛去,说道:“大姐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元春美眸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柔声道:“其实这些话,很早就想和珩弟说,但一来冒昧,二来我这个作人女儿的,也两相为难,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和珩弟说一说为好,我娘因宝玉的上学读书,对珩弟可能有一些误解,我最近也在劝她,先前对珩弟有得罪之处,还望珩弟多多包涵。”

说到最后,少女丰美、婉丽的脸蛋儿上,就有几分黯然,或者说是羞愧。

她这几日,或者是说从宫里回来之后,与自家母亲提起眼前少年,能明显感觉到自家母亲言谈之间,对少年怨气颇大。

尤其是近日,许是因为舅舅家罹遭横祸之故,自家母亲更是私下说了不少怨怼之语,她虽尽力规劝开解着,但收效甚微。

长此以往,不定生出什么波折来。

贾珩默然一会儿,轻笑了下,道:“大姐姐放心,哪怕是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和太太置闲气的。”

元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

看在她的面子上?

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迎着那温煦目光,恍若倒映着一簇摇曳不定的烛火,焯烫人心,元春眼睫颤了下,连忙挪开。

“至于宝玉,他既愿做个闲云野鹤似的富贵闲人,荣国府还是容得下的,当然大姐姐若能督促他好好读书,从此以后上进起来,也是极好的事儿。”贾珩面如玄水,目光平静,盯着对面的少年,说道:“难道大姐姐还觉得我容不下宝玉?”

元春被对方少年咄咄目光看得有些心头异样,连忙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说道:“珩弟胸怀宽广,我从来没有这般想过珩弟的,珩弟……你误会我了。”

贾珩看着对面着急解释的少女,笑道:“大姐姐既能和我坦诚直言,自不会这般想,其实,纵然太太那边儿,因宝玉之事生了一些埋怨,大姐姐也不要总是帮着我解释,反而母女之间再生了芥蒂。”

元春闻听此言,娇躯一颤,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举重若轻的少年,轻声道:“珩弟……”

忽地手中一抖,碰倒茶盅,半盅热茶洒落在元春手背上,烫得元春一缩手,蹙了蹙秀眉,口中发出一声痛哼。

“大姐姐……”贾珩面色微变,唤了一声,忙道:“烫着了吗?让我看看。”

说着取出一方手帕,拿过少女的手,擦着茶汤。

“珩弟,我没事儿的……”元春柔声说着,因为还有一点儿灼疼,两弯柳叶眉蹙着,但口中还下意识说着没事儿。

贾珩皱眉道:“这都烫红了,怎么没事儿,好在没起水泡,怎么这么不小心?”

只见皓白如霜的手背上,连同手腕,赫然见着一小片红印。

少女十指纤纤,指甲未涂蔻丹,倒见着素雅,许是因为在宫中,给贵人端茶倒水,原就不能打扮得太过艳丽。

感觉自家手掌被握着,元春眉睫微颤,娇躯几乎绷直,纤弱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轻颤,脸上却挂着风轻云淡的柔柔笑意,状极自然道:“不妨事的,珩弟……以往在宫里伺候娘娘,也不是没烫过的,回去后,用冷毛巾敷敷就好了。”

说着,不动声色收回了手,只是指头摩挲过残存的温厚触感,却让元春心湖不由荡起涟漪,美眸微微失神片刻,旋即恢复正常。

贾珩面色平静,倒不觉有异,方才一时情切关怀,更不必说……又不是十指交缠,只是看着眉眼柔婉,正轻轻揉着自己玉手的少女,温声道:“大姐姐这些年在宫里吃了不少苦。”

元春轻叹了一口气,将一双柔婉如水的目光,瞧着对面的少年,道:“珩弟这些年才是不容易的,能有今日,真是不知担了多少险,吃了多少苦,比起珩弟来,我生来锦衣玉食,左右也不过去伺候了贵人几年,倒也没有什么吃苦不吃苦的。”

贾珩一时默然。

元春看着面容清隽的少年,笑了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珩弟,今日有些倦了呢,若无旁事,我先回去歇息了。”

贾珩回转过神,道:“大姐姐先别忙着走,先用毛巾敷敷手再走也不迟。”

说着,唤了一声晴雯,吩咐着取来清水、毛巾。

不多时,晴雯从外间进来,听着烫着也有些急,将一盆清水端过来,道:“大姑娘,用清水冲洗下吧。”

元春想了想,点了点头,也不再谦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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