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年轻的侯爷,过去的王爷

黄公公又来到了奉新城,这一年里,他似乎不是在赶路去的路上,就是在赶路回的路上。

偏偏,赶路去时,要抓紧时间将旨意送达;

赶路回时,更要抓紧时间回燕京复命,可不能让陛下等急了;

这来回,都是耽搁不得了。

所以,黄公公瘦了很多。

“他乾国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刑不上士大夫,但真要搞死你时,哪里会在乎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

据说就有这种说法,上位者看哪个实在不顺眼,就将其贬谪去西南,寻摸着快到了,再调任去东北,让人在路上这般折返地跑,还限期;

这年轻的,得落一身病;

这年纪大的,就得死在赴任的路上。”

乾国,因为军力弱,所以在其他三大国流传着很多“乾国笑话”。

“那是乾国文人身子骨弱,黄公公您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一个随从太监拍马屁道。

“呵呵,硬朗?杂家要不是修了两年的吐纳养气之法,这连番奔波,可能还真扛不下来。杂家是明白了,上头,是拿杂家当吉祥符了。”

当年朝廷下旨让靖南王挂帅出征,代替大皇子;

接连两个传旨红袍太监去,侯府的门紧闭,俩红袍太监一人一尊石狮子,先后撞死。

轮到他黄公公去时,许多同僚都提前请他喝了酒,权当是提前送送你了。

黄公公到了历天城,正准备蓄力往台阶上撞时,

侯府的门开了。

自此之后,

朝廷的中旨,只要是向靖南王单独传达的,都由他黄公公出马。

图个吉祥!

“只是这平野伯也真是的,伐楚仗刚打完,怎么就回雪海关去了,镇南关这儿还一大堆的事儿哩。

嘿嘿,我估摸着啊,平野伯爷应该是想公主喽;正所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啪!”

黄公公一巴掌抽在这随从太监的脸上,这一巴掌可没收力,直接将人门牙给抽断了一颗。

“蛆了心的孽障,咋啥话都敢从你嘴里冒出来?”黄公公气急败坏地骂道,“平野伯爷那是何等的人物,眼瞅着圣旨一发,就是侯爷了;

侯爷,侯爷啊;

你个没栾子的夹猫带的憋屈玩意儿,也敢开侯爷的玩笑?”

“黄公公,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拉出去,再抽十鞭子。”

“黄公公,黄公公………”

那名随从太监被拽出去后,

屋内,

其他太监和随员们一时都不敢说话了。

黄公公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

道:

“旁人都说杂家命好,杂家也只是听听,因为杂家心里头明白,命再好,也抵不过你自个儿赶着趟地去作死!”

……

“我是实在不清楚,你是去奉新城受封的,又不是去上战场的,为何还要拉着我一起去?”

中途歇息进食时,剑圣开口问道。

和郑凡一样,剑圣也是刚回到家没多久,然后郑凡要去受封,又上门来喊自己了。

不,

确切地说,

郑凡不是来喊自己,他也没登自家的门,

而是以他自己要去奉新城受封的名义,

让学社里的山长,帮他挑选了几个最为品学兼优的学生,陪着他平野伯爷一起去奉新城受封,见证这光辉伟大的一刻。

这是对优秀学生的奖励,这些学生们回来后要将受封那天的一幕,告诉给同学们听。

刘大虎,

被选中了!

然后,

剑圣就看见自己家这傻小子,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又是吼又是叫的,宣泄心里的激动。

“我要去奉新城了!”

“我被选中跟着伯爷去奉新城了!”

“啊啊啊啊啊啊!!!!!”

剑圣扶额,

只得在那天,自己也收拾了收拾,戴上了面纱,拿起还没将桌脚踮热乎的龙渊,自己走入了郑伯爷去奉新城的队伍。

见剑圣问起,

郑伯爷也没掩饰,

直接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假,但其实,越是明亮的门堂里,他的门槛,就越高,也就越容易给你绊一跟头。

咱这是保险起见,保险起见。”

郑伯爷是一个很有逼数的人,

尤其是在自己的运道上。

没办法,身边拿着主角剧本的人,实在是太多。

要么重伤之后还能恢复如初,甚至功力大进;

要么是近乎独孤求败,连图腾影子都难以灭杀,一心求死,还不得;

而自己呢,

自从军以来,

时刻都得提心吊胆着生怕一不留神就领了盒饭。

从雪海关到奉新城,路途不算近,但真不算多远,快马加鞭的话,也用不了多久。

但郑伯爷就是怕会出意外,

然后导致自己嗝屁在了胜利的前夕。

这就像是老人完成了自己毕生夙愿后,很容易镜头一转就去世了,面上还带着笑。

郑伯爷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没到那个时候。

总不能离家前刚跟瞎子说了句:我觉得才是开始。

然后马上现实就给你来一句:结束。

“太谨小慎微的话,你的武夫之路如何精进?体魄体魄,魄即为胆魄,没精气神去支撑,何以为魄?”

郑伯爷对剑圣翻了个白眼,

道;

“命要是没了,我要这三魂六魄去当鬼啊?”

话音刚落,

甲胄里的魔丸抖了抖,

似乎觉得他爹的这个提议不错。

剑圣无奈,也懒得再说话了,只能说,在论不要脸这方面,眼前这位大燕准侯爷,实在是超过其武夫境界太多太多;

哪怕是自己开了二品,剑圣都觉得在这方面都只能望其项背。

郑伯爷喝了口水囊里的水,看向身边蹲在那儿吃炒面的陈大侠,道:

“大侠,你四品了啊?”

陈大侠点点头,又摇摇头。

郑伯爷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是进四品了,但进不进四品,对于你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陈大侠瞪大了眼睛,看着郑伯爷,满脸震惊。

“你是不是等着我问你点头和摇头是什么意思,然后你再把我刚刚说的那番话用低沉和不以为意的语气再与我说一遍?”

陈大侠脸上的震惊之色更为浓郁。

郑伯爷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想进阶啊。”

陈大侠有些被憋出内伤,只能大口大口吞吃着炒面。

郑伯爷又看向陈大侠,问道:

“怎么进阶这般快的?”

没等陈大侠回答,郑伯爷又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每天练剑,就上去了,对吧?”

“………”陈大侠。

郑伯爷又看向剑圣,表情无奈。

剑圣开口道:“陈………”

郑伯爷抢答道:

“陈大侠是赤子之心,我为世俗纷扰牵扯太多心神。”

“额………”剑圣。

“其实,道理我都懂,但懂了没用,慢慢来吧,现在日子也挺好的,他李梁亭不也是武功一般却也依旧可以坐镇荒漠么?

假以时日,

咱,

不会比他差的。”

郑伯爷又喝了一口水,

道:

“吃好了么,咱赶路吧,进阶的事儿,只能先放放了,好在,咱可以先进爵。”

……

因为有进爵的动力在,郑伯爷赶路的积极性很强,不亚于当初去追逐自家大舅哥。

乾人一直称燕人为燕蛮子,

这里的蛮子并非指的是血统,

事实上,

东方四大国,

乾国赵官家一脉,其实是最没得牌面的,姬氏、虞氏、熊氏,八百年前就是大夏封侯了,那是有史可循,可以互相映照的;

唯独赵家,出身低微了一些,所以动用自己的文人,硬生生地在大夏史中给自己找了位姓“赵”的大臣当作自己的祖宗,以此证明自家祖先其实和另外三家的祖先当年是同朝为官平起平坐的。

但不管怎么样,

乾人嘲讽燕人不懂礼数,

这是没得错的。

在很多事情上,燕人向来不喜欢麻烦,也不爱折腾,能简就简;

但再怎么简便,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照顾一下的。

尤其是现在大燕别看国内如何眼瞅着要“民不聊生”了,但对外,灭晋攻乾伐楚慑蛮,东方第一大国的架子已经起来了;

阔绰了之后,自然就开始寻摸上一些规矩来装点一下门面和抬一抬排场。

所以,在进入奉新城前,郑伯爷一行被拦了下来。

拦住的人,是一群文官和他们的随从。

他们,有的是跟着黄公公从燕京来的,也有的是路上借用着一起过来的颖都官员,原是大成国礼部的。

没人能说得清楚,

为何燕国的大将封侯,要让一个晋人的礼官来拾掇规矩;

但至少,

这位晋人礼官,他很能折腾,很讲究细节,到处考究,到处考古,用的,还不是晋地的礼仪规矩,开口闭口就是当年大夏封侯时如何如何。

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没人说得清楚,除非将楚国的孟寿给请到这里来做个参谋;

不过,

礼嘛,

多指指,多画画,多东拉西扯多旁征博引的,

仪式感,也就起来了,

弄得,

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这位姓朱年过古稀的老礼官在安排好了明日进奉新城的各项规矩和注意点后,

又看着郑伯爷,

小心地问道;

“伯爷,您的金甲呢?”

“哦,战场上弄坏了。”

“那可是可惜了,御赐之物,应该带着的;对了,伯爷,您的那把御赐蛮刀呢?”

“议和时作为信物,和楚国皇帝交换了,当时本伯身边,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信物可以用。”

蛮刀是送给了大舅哥,

但大舅哥翌日就又派人送回来了;

意思是,他身为半个长辈,送点东西,不用计较着回礼。

但怕拂了郑凡的面子,所以蛮刀是偷偷送回来的。

郑伯爷出雪海关时,熊丽箐还特意问过,公主是知道这种受封而且是封侯的正式场合下,御赐之物,一个算一个,按照礼数,都应该带着或者穿着;

但郑伯爷已经膨胀了,

将大舅哥送回来的蛮刀直接送到沙拓阙石那里去做个陪伴。

“明日的礼数规矩,还请伯爷再细细看看,大燕军功封侯者寥寥,每一位军功侯爷,于大燕而言,都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伯爷可千万马虎不得啊。”

明日的场面,会很大。

因为路途遥远,所以燕京的官员,来得不多。

宣旨的黄公公,外带一位姬姓侯爷,是当今圣上的幼弟,是宗室。

大燕宗室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基本封王;

他们的父皇驾崩,兄弟间有人继位后,皇子们会马上上表,请求撤去王爵,改封国公。

而等到他们在位的兄弟驾崩后,新君上位后,姬姓国公们会再度上表,请撤国公爵,降为侯爵。

等到侯爵之后,就是按照你一代换一代,爵一代一代递减来算了,和龙椅上的天家嫡系一脉,就没关系了。

当今燕皇陛下继位后,更狠,自己的兄弟按照以前规矩请求撤去王爵时,燕皇同意了,然后跳步成了侯爵。

这是一上台就打压了宗室,而且,伴随着燕皇雄才大略的一生,他驾崩后,他改动的规矩,自然而然地会成为新的祖制。

毕竟,给宗室降待遇,也是为国库省银子,让国家少养一些酒囊饭袋不是。

除了燕京来的宣旨和观礼的人外,颖都那边,来了不少官员,孙有道这位太傅,是亲自来了,定亲王本人,也来了;

原本,一些总兵军头们已经率军回驻地了,听到消息后,干脆孤身领着少数亲卫,又赶回了奉新城准备观礼道贺。

虽说大家都知道南望城的大皇子已经被封安东侯,

但怎么说呢,

大皇子战阵斩杀所谓的钟文勉也就是乾国三边大帅,看似是大功一件,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身为军中之人,自然清楚伐楚这一仗,才是真正的艰难!

别的不说,就说这攻城战,以前大燕,可曾真的这般大张旗鼓地打过?

再者,大皇子早先有望江之败,这次哪怕立了新功,站在宗室角度上来看,皇子从王爵变成侯爵,总归有些,不是很赚的感觉。

而对于军中之人而言,宗室是宗室,大皇子的安东侯,军中人并不认为是传统意义上的“军功侯”,相反,平野伯这边的,才是军伍之人的真正榜样;

毕竟,

你又不姓姬。

郑伯爷打了个呵欠,

道:

“本伯,晓得了。”

老礼官微微后退两步,

跪伏下来,

行礼道:

“下官,提前为侯爷贺!”

四周跟着老礼官一起来布置的随从官吏也都跪伏下来。

郑伯爷笑了笑,

道:

“本伯,没………”

没准备喜钱啊。

这时,

肖一波走出来,领着一众攥着小袋子的亲卫,小袋子里,装的是金豆子。

郑伯爷看着肖一波,

肖一波赶忙上来耳语道:

“是公主让属下准备的。”

郑伯爷点点头,

道:

“看赏。”

…………

翌日,

清晨;

早早的,

奉新城外,

上万靖南军本部骑士已经列阵而出,排出了大阵仗。

在靖南军上下看来,

平野伯,其实就是自家人。

他是自家王爷的关门弟子,养着世子,这不是自家人又是啥?

再加上靖南王刻意地栽培,甚至还一度将军中事务交给郑凡打理过一段时间,更是将这段“自家人”的关系,给钦定了。

不是自家人,他郑凡怎么能做到无王爷令就能调动靖南军驻军出动的?

冬日,

霜降,

披着裘皮披风的靖南王站在城墙上。

靖南王,还是靖南王;

但靖南王,却又不再像是靖南王了;

靖南军上下都很清楚,此时,他们的王爷,很虚弱。

但大家都坚信,修养一段时日后,王爷,还会变回那个王爷。

这时,

一名陪同着宣旨队伍过来,路上负责安保事务的密谍司佥,缓缓走了过来。

这是一位不起眼的小官,

但此时,能走到这里,能站到距离靖南王这般近的位置,证明他的不凡。

陆冰仔细地打量着田无镜,

最终,

缓缓道:

“王爷,保重身子。”

田无镜没去看他,依旧站在那里,很是平静地开口道:

“他要你说的?”

“是,陛下的意思是,大燕未来,还少不得王爷您做擎天之柱,陛下听闻了王爷您孤身入楚皇宫战火凤之灵的事,龙颜大怒。”

“他怒的是什么?”

这是实打实犯忌讳的话。

陛下当然怒靖南王,大燕军神,不爱惜自己的安危;

但要特意问出来,

仿佛就有一种,

火凤加一个郢都,竟然都没能烧死田无镜的愤怒。

陆冰没回答,他的身份,只能传话。

大燕有三个人,他们可以互相交流,但没人有那个资格,去揣摩意会。

少顷,

陆冰开口道:

“王爷,陆冰想说一句,自己的话。”

“你是陛下的奶哥哥,你当然有说自己心里话的资格。”

想当初,

大家都还年轻时,

姬润豪和李梁亭走在前面,田无镜跟在后头,但在最后面,还有一个人,他负责提着吃食篮子,那个人,就是陆冰。

“王爷本该是最年轻的,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老了。”

“本王,老了?”田无镜反问道。

陆冰点点头,道:“看起来,是。”

田无镜不置可否,

伸手,

指向城外,

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

有一将,英姿勃发,骑着貔貅,于千军欢呼声中,缓缓而来。

“他呢?”

陆冰看了过去,

良久,

道:

“很像当年的王爷您。”

平野伯,

真的和当初刚刚受封靖南侯的田无镜,太像了。

田无镜笑了,

他终于看向陆冰,

同时,很认真地道:

“不,

他不会过得像本王一样,

不会的。”

(本章完)

第606章 平西侯

到底是在晋东,

到底是在奉新城,

受封的仪式,也到底是简略了一些,

但这里的简略,并非指的是不用心。

上万靖南军骑士为你列阵,为你抽刀,为你齐声欢呼,这场面,已经足够恢宏大气。

更何况,

在外围,

还有很多看热闹的其他部士卒、民夫、辅兵正在赶来,相较而言,纯粹的百姓,反而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种氛围,

其实才是健康的,才是阳刚的,

才是军功封侯本该有的味道!

不信你让大皇子去选,

你看他是想要南望城里一丝不苟盛大隆重欢庆的封侯仪式,

还是想要在这里,感受一次原汁原味的金戈铁马;

军人,就要有骨气。

乾国江南的风,固然迷人;晋地的风,固然迷醉;楚国的风,固然庄重;

然而,

大燕的风,

才是真正的纯粹;

马刀、铁蹄,那一面面整齐排列招展着的黑龙旗,

才是当世东方,

最为强横的傲骨。

你说大燕穷兵黩武也好,说燕皇好大喜功也罢,

但至少,

如今的大燕,

除非自己内部生乱,发生兵变,发生割据反叛,

否则,

外部势力根本就不敢出兵来犯。

遥想当初,

晋军趁着燕国攻乾,主动来犯;野人入关,也敢和你尝试扳手腕;楚人更是早早做了准备,想和你盘算盘算;

乾人敢叫嚣着北伐了,蛮族王庭也敢待价而沽了;

文人笔下,常常哀叹,

民生多艰,

灾起连年,

说白了,

再大的灾荒,再无情的天怒,再困扰的内部局面,就算国库真的开始饿死耗子了,百官俸禄都得拿宝钞去抵了;

也总好过敌国兵马入境,社稷倾覆;

这倒不是纯粹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去思索,

事实上,

一国被侵,敌国兵马在本国境内蹂躏践踏时,受伤害最深苦难最重的,往往还是最底层的百姓。

司徒家依旧承王爵,世袭罔替,颖都旧有官僚体系大部分都被保存;虞氏封晋王,在燕京,也是富贵荣华;

燕军攻乾时,北面的大族大户早早地就赶车备马地向南面逃去,郑伯爷在楚国率军掘贵族们的坟时,也刻意地没杀那些贵族。

乾国西南土民喜好住那种竹楼,下层空悬,以隔湿气;人住上层,下层则多养猪;

上位者上位者,顾名思义,住在上头,下层者则为……

坐在貔貅上的郑伯爷现在感慨良多,

讲真,

他的灵魂带着一种特殊性,并非指的是他也灵气逼人,而是两世为人对事物的看法,和常人有些不一样。

饶是如此,

这辈子自打在虎头城的客栈卧房内醒来,

虽然谈必及那被郡主拉去做民夫送死做诱饵之事,也常常慨叹那是自己对这个世界认知的第一课。

但不可否认的是,

当你第一次看见镇北军铁骑如摧枯拉朽般将沙拓部的勇士践踏入泥,

当你第一次看见靖南侯在灵台前的门槛上一坐,

当你第一次看见御花园内镇北侯坐在那儿烤着羊腿,

当你第一次看见燕皇在知道自己废了其儿子后,丢给自己一块可通向湖心亭的令牌;

田宅那一夜的惨叫和大火,

镇北侯拆解下了传承百年的镇北军,

燕皇下旨,自他而下,朝中敢有非议前方兵事者,杀无赦。

这几年,

南下乾国,一路到上京城下赏雪;

攻入晋都,太庙里刮金身敛财;

北进雪原,打得野人崩逃乱窜;

攻伐楚国,郢都城外赏那漫天烟火;

虽然每次都会刻意地说出,刻意地提醒自己,

自己对这个大燕,

没什么感情,

没什么归属,

没什么忠诚,

自己,是不会屈居人下的,是不会甘愿一直跪着的;

但提醒得次数多了,说得次数也多了,

也就难免有种口嫌体正直的感觉;

扪心自问,

自己,

是喜欢这个大燕的,

自己喜欢的不是小六子,

不是燕皇陛下,

不是大燕朝廷,

也不是大燕的子民和大燕习俗风华,

自己喜欢的,

或者说,

潜移默化下,

已经习惯了在那面黑龙旗帜下,

和一众身着黑色甲胄的大燕骑士,

一起冲锋,

一起厮杀,

一起将面前的不管来自哪个国度的敌人,

碾为齑粉!

这喜好,很直接,没办法做情怀文章,但真要强行说对这片土地爱得多么深沉,也未免太假太作了。

“虎!”

“虎!”

“虎!”

上万骑士举刀,

欢呼!

郑伯爷抽出自己的乌崖,高高举起。

远处,

一片又一片的军民正在赶来,数目极为庞大。

如果是一般的盛大活动,看热闹的都是普通百姓,那寻常的衙役再抽调点京营也就足以维持住秩序了。

但这里还算是前线,士卒占多数,可没平民百姓好说话,所以主办方提前弄个心眼儿,将郑伯爷入城的方向,故意公布错了。

所以到这会儿,想要看热闹的其他士卒们才赶了过来,而这时,上万靖南军已经将道路给隔开了。

这也是考虑到了平野伯在军中的声望太高,

外加军功封侯,在大燕有着极大的象征意义,容易让这些丘八们变得兴奋起来;

所以,先忽悠开他们,再将秩序给稳定好,提前撑好场子,确实很有必要。

本就伐楚大胜,

军心正隆,

再遇到这个场面一激,

一时间,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得亏是各部看热闹士兵群体里都有各自将官在,可以约束一下秩序,也得亏靖南军骑士已经提前将场子给看住;

否则真可能会出现数万士卒蜂拥而至,将郑伯爷举起,抛向空中接力的画面。

在乾国,东华门唱名的才是好儿郎;在楚国,觅江江畔,长袖翩跹风采过人血统在上的才是真正的俊秀;

在大燕,

获军功者,

为人杰!

郑伯爷并不知道,如果自己生在乾国,会不会也会喜欢江南的风花雪月,喜欢左手搂着花魁右手拿着诗书的氛围;

但眼下,

郑伯爷真的很享受这种粗糙朴实的渲染;

“呜呜呜!!!!!!”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这是聚兵的号角。

到底是刚从伐楚战场上下来的士卒,听到号角声后,马上开始整肃起来。

这时,

一名年轻的太监持拂尘,快步走来。

在四周丘八们面前,他弱小无助得宛若一只鹌鹑;

其额上,也有着肉眼可见的汗珠。

他来到郑伯爷面前,

举起手中的一枚玉佩,

喊道;

“大燕雪海关总兵大成国将军驸马爷平野伯爷郑凡,骑驾前行,听宣!”

年轻太监手中拿着的是燕皇的御赐之物,在这里,起的是“如朕亲临”的意思。

按理说,

封侯这种燕国大事,身为皇帝,应该是要出面的。

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燕皇的身体情况在那儿,所以,想让燕皇陛下出现在这里进行册封,不现实;

而让郑伯爷像年初时那般带着公主去燕京受封,也不现实,因为晋东这个地方实在是过于重要,必须早做安排早做镇守。

郑伯爷没下貔貅,既然口谕中是骑驾前行,那自然就是不用下坐骑。

待得继续向前,

出现了一块用黄绢铺成的地面,一众官员随从立于两侧。

“请伯爷下马。”

貔貅打了个响鼻,很是不满。

郑伯爷从貔貅身上下来,

向前走去,

这时,

一众小太监拉起轻纱帷帐,将郑伯爷圈住。

“请伯爷卸甲。”

几个小太监上前,服侍郑伯爷将甲胄卸下。

待得轻纱搬开后,

郑伯爷身穿白色的底衬衣物站在那儿。

“呜呜呜!!!!!!”

号角声再度响起,

四周士卒们将兵器敲击着自己的甲胄,逐渐形成了整齐的韵律。

郑伯爷继续向前,

前方,

李富胜等将领站在那儿。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郑凡——玄麟战甲一副。”

其实,甲胄也属于“神兵利器”之列,后者不仅仅只有刀和剑,且在民间,一把刀的价值,往往远远没有一套甲胄的价值更大。

大燕立国八百年,宫中所藏宝甲自然不可能少。

这种宝甲并非是指的是材料多么稀有,或者内嵌什么阵法,很多时候,宝甲的珍贵在于其身上所留下的烙印,用文青点的方式去说,大概就是其身上的历史底蕴气息。

它曾经的主人,它曾经的故事;

玄麟战甲,造于两百年前,曾为一姬姓皇族亲王所有,后其战死于荒漠,宝甲被回收,入库。

当然了,

甭管底蕴不底蕴历史不历史的,甲胄本身,肯定也是质量极好的。

最重要的是,

它的主色调,是黑色的!

虽然内敛,但近处看,也能感受到流光溢彩,呈现出一种高逼格;

但不管怎么样,

至少远处看时,它不会那么显眼了!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这套战甲,他很满意。

同时,

也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脱离上一套御赐的金色甲胄了。

李富胜、任涓、罗陵、公孙寁、宫望等将,一人拿甲胄的一部分,上前,亲自帮郑伯爷披甲。

每个人退开前,都会刻意地在郑凡肩膀上捶上一拳。

军中之人,难免会较劲;

但无法否认的是,眼前这位崛起的昔日小兄弟,他崛起的速度是快,但今日的封侯,却又让人极为信服。

战绩,在那里摆着,真的让人无法挑出毛病。

再加上靖南王那近乎摆明车马的支持,因为靖南王在军中的强大威望,使得众将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毛刺,也都被抚平了。

大家都是军中人凤,也都清楚军中的规矩,更都浸润过军中的风气。

在军中,想要爬起来,能力,是第一的,第二,还是得看人脉,前者是地基,决定你的下限,后者,则决定你的上限;

而对这种能力和机遇都堪称一绝的同僚,

只能说,

服气。

不过,看着郑凡封侯,这些将领们说不眼热,那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他们多少心里有数,上头,似乎打算暂时歇下兵戈了,但终究不可能到彻底马放南山的时候;

休整个几年,国力再恢复个几年,

大家伙再将手下士卒们操练个几年,打磨个几年,

他日马上觅封侯,绝不是妄谈!

仗,

还有的打。

虽说燕皇从未说过,一统诸夏是每个大燕将领的使命和责任;

但在这些大燕虎贲之将的眼里,

刚刚拾掇过的楚国,楚楚可怜的乾国,

甚至,

曾经的老对手荒漠,

都是他们未来封爵的阶梯!

连续多年的征战,军人地位提升,从军风气提升,军功炙热提升,

随之而来的,是军队集团的提升。

靖南王在,

燕皇在,

如今国情在,

大家尚可低下头,忍耐忍耐;

但这种忍耐,注定是暂时的;

有人已经吃到了肉,就比如眼前这位,但大家伙,可都还饿着肚子呢。

朝廷为了对外开拓,调动了大军,大军,同样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去裹挟和绑定住国策。

但,这些都是后话。

郑凡着甲完毕,

站在那里,

举起双手,

握拳,

对着自己的胸口,

捶击了两下。

随即,

一众总兵大将们也都纷纷后退数步,站成一圈,拱手行礼,表示尊敬。

虽说郑伯爷身上的平野伯的爵位,比在场的大家都要高,但那只是高半个头;

且眼下真正的册封还没开始,

封侯还没确定,

等真正封侯后,

大家伙,

就得跪下行礼了。

侯爵之位,在大燕,真的是一道鸿沟。

这不是宗室爵位,这是军功封侯,而且,不出意外,前面会加一个,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是一种正名,同时,也是为接下来的封疆做铺垫,没这四个字,这封侯,就不完美,就不够体面,也不够气派,最重要的,就不够名正言顺。

郑伯爷这次没有回礼,

而是微微颔首,

随即,

众将退开,让出主道。

一身玄甲的郑伯爷缓步向前。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灰耀披风一件。”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莽印虎符一件。”

“陛下有旨,赐平野伯四爪正印蟒袍两件。”

“陛下有旨……………”

每往前走一段,

就会有太监端着御赐之物上前,进行赏赐,彰显天恩浩荡。

终于,

郑凡走到了前方最大的台子前,

拾级而上。

宣旨太监黄公公上前,

张开圣旨,

道:

“大燕雪海关总兵成国大将军驸马平野伯郑凡,接旨!”

“臣,接旨!”

郑凡将头盔摘下放在身侧,随即,跪伏下来。

一时间,

原本喧闹的四下,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虽然大家都清楚,今日的封赏仪式是为了什么,

虽然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其实都已经知道了结果。

但当这个结果将被宣告时,大家依旧很期待,不,是无比的期待。

黄公公对此时大场面上的安静显得很是满意,

他刻意多停顿了一会儿,

才开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燕平野伯郑凡,屡立战功,为国开疆,伐楚之战,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燕皇的诏书,

如果是他亲自写的,往往会很随意;

而像这种,很是正式的文风,一听,就是某位大臣代笔草拟再加印的。

圣旨中,

重温了一遍郑伯爷自从军以来立下的功绩,

又复述了一遍燕皇有功必赏的准则,

然后,

再号召燕国子民,以郑凡为榜样,为国效力。

最后,

“故………”

念到这里,

黄公公卡顿了一下。

其实,圣旨是会被密封的,按照规矩,哪怕是他这个宣旨太监,都不得中途提前打开来看,虽然,他是清楚圣旨中有什么内容的。

所以,黄公公在念的圣旨,是他刚刚当着众人的面,从宝盒中启封而出,他也是真真实实地第一次看见上头的具体文字。

“故………

郑凡,

侯爵位,

朕封给你了,

世袭罔替,

朕,

也给你了!

朕,

待你不薄!

大燕,

待你不薄!

朕的夙愿是什么,你郑凡,应该是知道的。

雪原,你郑凡给朕看好喽;

楚国,你郑凡也得给朕看住喽;

三晋之地,

入我燕疆,

守住晋东,

则三晋之地,无忧!

朕希望看到,

百年后,

你平西侯府的旗,

依旧在晋东之地飘扬!

要让那野人,

要让那楚人,

像如今的蛮人一样,看见它,就畏惧,看见它,就胆寒!

今日,

你郑凡,

为大燕守疆;

姬家,

允诺你郑氏,

百年侯府!”

最后一段,

必然是燕皇亲笔,或者说,是燕皇口述的。

很不符合礼数,

但偏偏那位皇帝陛下,已经没有什么礼数可以束缚得了他了。

“臣郑凡,谢主隆恩!”

郑凡磕头,

随后,

举起双手,摊开。

黄公公上前,将圣旨放在了郑凡手中,

谄媚道:

“侯爷,奴才在这里,为侯爷恭喜。还请侯爷稍待,由乐安侯为您赐冠,完礼。”

赐冠,赐的是侯爷的朝冠,也就是所谓的官帽。

乐安侯,是此次宣旨的钦差,燕皇最小的一个弟弟,他是代替燕皇出面的。

续着美须的乐安侯手中拿着朝冠上前,走到了郑凡面前。

郑侯爷抬起头,

看着他;

乐安侯见状,也对郑侯爷抱以和煦的微笑。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这不假,但说实话,在这一代燕皇面前,他是任何非分之想都没有的,甚至,还得过得战战兢兢。

乐安乐安,

听这名字,就大概知道圣上想要你过什么日子了。

就算是为其自个儿的子孙后代计,都不能得罪一位大燕即将兴起的一尊新的军功侯。

但,

没等乐安侯将朝冠戴到郑侯爷的头上,

就见郑侯爷已经缓缓起身了。

黄公公和乐安侯都一时诧异,

郑侯爷却不以为意,

对着乐安侯笑了笑,

乐安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是富贵闲人一个,命好,在自己哥哥登基后才成年;

所以,虽是宗室,却没见过什么世面,此时被站起身后的郑侯爷直视之下,身形,竟然开始微微地颤抖。

侯爷和侯爷,是真的完全不同的。

不仅仅是爵位的分量不同,

这人,

也是天差地别。

“侯爷,这………”

乐安侯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拿着朝冠,不知所措。

郑侯爷伸手,

从乐安侯手中堂而皇之地将朝冠拿起,

转而,

面朝台下,

此时,

无数道炙热和崇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郑侯爷将朝冠举起,

自己给自己,

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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