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富贵险中求

汧阳。

此地亦属凤翔府,北与陇州接壤,汉武帝曾于此拒匈奴于陇山之外,丝绸之路由此过陇关通过西域。

七月流火,暂时驻扎在汧阳的士卒们正在清点粮草,为首的将领名叫武就,因西京不停地遣人来催促而有些焦头烂额。

见武就如此,他麾下的主簿不免抱怨道:“要不是圣人以房琯为帅,让节帅统兵,早就平叛收复二京了。”

“岂这么简单?”武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我们的兵士都是来自安西,不畏寒,却怕热,如今是最热的时候,不用我们当主力是对的。且朔方、安西都是强军,不可厚此薄彼,故而以房相公为统帅。”

“考虑得是周全,可惜败了哩。”

“慎言,如今是在京畿,不比安西。”武就训叱道。

“可若不再安定下来,吐蕃军都要打到陇州了。”

武就目光忧虑地转头向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道:“节使自有分寸,不需你操心。”

自安禄山叛乱以来,吐蕃一直在试探性地侵占大唐的疆域。先是,哥舒翰所收复的黄河九曲、青海湖等地相继归了吐蕃,前阵子蕃军又过了临洮,离陇州已经不远了。

封常清认为,等到了秋日丰收之际,吐蕃很可能大举进犯陇右,对陇关进行试探,可朝廷正忙着收复二京,根本无暇顾及此事。最后,李泌以安西士兵不耐炎热为由,劝圣人让封常清驻守陇关,但也抽调了一部分兵力交由房琯,结果在渭水大败。

武就心中是有些不满的,他这些年饱受戍边之苦。这次平叛却让他感受到,他们拼死拼活开疆扩土,关中权贵像是根本就不在乎。

正在此时,有士卒从城头上跑来,禀道:“武判官,有信使求见。”

武就于是过去相见。

那是一个脸色黝黑的年轻人,很有锐气。见了武就,便以一种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以试探的语气问道:“你是安西节度判官?”

“不错。”

“山头先生?”

“什么?”武就一讶。

“敢问判官贵姓?”

“你找我,却问我贵姓。”武就道:“姓武,文水武氏。你可是有信件要交给我?”

信使踟躇了一会儿,并未拿出信件来,只道:“受人之托,递一封家书。敢问,安西节度判官只有一人吗?”

武就闻言就笑了起来,道:“你原是要找岑参。他代我为安西节度判官,可我还未授新职,安禄山就叛了。所以军中把我们都呼为判官。他去了平凉公干,你可把家书给我吧。”

信使没想到还有这等事,愣了愣,方才有些迟疑地把信拿了出来。武就一把接过,看了一眼,见信封上是岑参的兄长岑渭的署名,他也没想别的,放走了这信使。

是夜,武就回想起这件事,隐隐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他其实与岑参兄弟关系都不错,识得岑渭的笔迹,与信封上分明不同。

他遂裁开那封信,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里面竟是一张白纸。

次日便派出游骑往南边驿站去询问那信使的来路,结果却更让他大吃一惊。就在今日清晨,有一支骑兵以安西节度判官的行文,调走了放在驿站转送的五百石粮草辎重。

武就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有蹊跷,遂命人守好城池,他则点齐城中骑兵,带着二百余人拼命向南追去。

狂奔三十余里,终于看到了前方正在押送粮草南下的兵马。

“停下!”

武就麾下士卒大喝,驱马过去拦下对方,质问道:“你等是奉谁的命令调粮的?”

遂有一个孔武有力的将领披甲而出,神色严峻地应道:“西京粮食紧缺,广平王正率军抗敌。命我等尽快把粮草运过去。”

这批粮草本就要运往西京,但如今陇州已开始收麦。武就人手不足,原想着过几日就一道转运。此时目光看去,却见对方竟有一千余骑护送。

只有五百石粮草,这一千余骑却是一人三马。把粮草直接挂在马背上,队伍中还有许多空马。且观他们分明都是骁骑,胯下多是良驹,用来押送粮草,未免大材小用了。

若说是西京派精锐来护送粮草,那也该是勒令他尽快征更多的粮,组织马车、力役运送,他们只管在两翼随行即可。

种种可疑之处,武就脑中不由浮起一个猜测来——岑参可能是暗中归附了庆王,并给叛逆令符军状,使之能悄然行军汧阳,至于昨日那个信使,想必是打算到汧阳城中联络岑参,没想到遇见的是他这個“武判官”。

怎么办呢?

他兵力不如对方,此事若是冒然喊破,双方兵戎相见,未必能占上风。最好是假装没有看穿,保住性命,再派人告知西京。

“原来如此,盼望广平王大捷。”武就故作平静地抱了抱拳,正要走开。

“武判官。”忽听有人唤了他一声。

武就勒马看去,惊讶地瞪大了眼,只见一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披甲而来,气度雍容。

他认得对方,那是几年前了,当时对方罢官,陇右、范阳等节使都想将其招入幕府,武就也代表安西军送去了聘书。彼时,对方还是名扬长安的“薛郎”,如今却已是冒名雍王李倩,意图颠覆大唐的叛逆了。

可薛白怎么敢轻骑深入,出现在这里?

有个一瞬间,武就并不敢认出薛白,生怕立即刀兵相向。但薛白却显得很坦然,驱马到了他面前仅两步的地方,笑道:“久违了。”

武就不知所言。

薛白道:“我之所以亲自来,就是为了避免一些能够避免的恶战,尽可能地说服你们。我们不是叛逆,庆王原是皇家长子,正式册封过的储君,于倾颓之际孤守长安,登基称帝名正言顺,乃大唐正统。李亨勾结吐蕃,矫诏来犯,方是乱臣贼子,而今伱要附逆不成?”

这次,薛白运气很是不好。他原是亲领四千骑奇袭凤翔,结果被李俶阻截;他遂分兵一千绕道九成宫,结果遇到了李倓;再北绕,计划联络岑参作为内应,结果岑参没找到,反遇到了武就。

果然,武就并不认同他,道:“我亲眼所见,太上皇传国宝于圣人……”

“太上皇老而昏聩。”薛白毫不客气地道:“大唐成了如今的样子,便因为太上皇错了,你要跟着他一起错下去吗?”

这些关乎大义的言论并不足以说服武就,两边都说自己是正统,同样是皇子称帝,谁有望更快平定局势,谁就能得到臣子们的支持,如今在他看来,李亨的兵势要更强些。

武就道:“我只管奉节帅之命行事。”

他正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撤走,再派快马通报西京,并将此事禀报给封常清。若是交战,他也有信心能逃,毕竟他人手虽少,也是骑兵,肯定不至于被全歼。

薛白也知,若不能说服武就,誓必要走漏消息,便道:“为你引见一人。”

武就还以为是自己某个亲属在薛白军中,却见薛白向一员将领招了招手,喊道:“张光晟!”

那将领身材高大,脸上伤痕累累,一道道刀疤虬曲盘桓,连面容都看不清,甚是可怖。唯透出一双极是锐利、通透的眼睛。

“张光晟?”

武就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愣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许久,他摇了摇头,道:“不,你不是张光晟。”

因为同在安西军中,武就其实认得张光晟,那是高仙芝身边的一个亲兵,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而且年纪很轻。但眼前这人不光是毁了容,而且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必然不会是张光晟。

一枚兵牌被拿出来,抛到了武就手上,武就接过一看,上面是“安西军队佐张光晟牒”数字,另一面,磨损了良多且沾着血的纹路证明确是安西军中之物。

“你怎么会有?”武就问道。

“我当然有。”那被称作张光晟的男子开口,声音沙哑,透着沧桑。

武就一听这声音,如遭电击,当即直了目光。

张光晟看着他,道:“多年未见了。”

武就不可置信,翻身下马,两步奔到张光晟面前,抬头看去,迟疑道:“节……节帅?是你吗?”

“不是什么节帅了,我如今就是张光晟。”

武就一脸震惊,看向薛白,问道:“这是,这是如何回事?”

薛白没说话,只是道:“樊牢,你与他说吧。”

~~

樊牢是一个颇有勇武、且义气深重的游侠好汉,跟随薛白多年,如今官位权职都已不低。

但他始终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名将,因为他亲眼见过真正的名将是怎么落败的。

平叛初期,当薛白还在河北挣扎,樊牢曾援守洛阳,随着高仙芝接连败退,含嘉仓无粮,说好的赏赐发不下去,士卒们鱼龙混杂怨声载道,东都官员各怀心思……终于,他们退到了潼关,圣人派宦官吴元孜来斩杀高仙芝。

于是,樊牢与偃师县丞颜春卿一起为高仙芝奔走,他们去求见了彼时在哥舒翰军中任行军司马的颜真卿,试图请哥舒翰出面拦下吴元孜,再上表求情。

然而,他们还在商议,便听到了潼关城头上刑场上高仙芝的悲呼,以及安西士卒们的怒吼。

“长安日远,谒见无由,潼关路遥,陈情不暇……”

“冤枉!”

“冤枉!”

在洛阳招募的兵士们说高仙芝克扣赏赐,可高仙芝带回来的亲兵们却不依,激愤之下竟是杀上城头,直冲到吴元孜身前。

樊牢登上城头时,见到的便是那样的乱象。他心中对昏庸的圣人已经失望至极,乐得看安西士卒们杀掉宦员、救走高仙芝。

然而,正在此时,颜真卿却是喝令“住手”,并要求樊牢去拦住安西士卒,之后说了一番话。

“你等糊涂!今日杀中使、救高将军,逞一时之快,那哥舒将军是放你等出城不放?若不放,你等必死。若放,朝廷降罪于他,则潼关必破,你等便没有妻子儿女在关中吗?!”

一番话,瑟瑟发抖的吴元孜终于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连连称是。颜真卿便将诸士卒赶下城头,表示既往不咎。

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安西士卒站了出来,道:“我愿代节帅死!”

“你代不了。”吴元孜指着他,尖声道,“我奉诏前来,必是要带高仙芝的头颅回京。”

那士卒不理,拿出匕首便在脸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直流,又道:“我愿代节帅死!”

“你!”吴元孜连忙看向颜真卿,道:“颜司马,还不处置了这贼子?”

“张光晟,你退下。”高仙芝喝道。

“我愿代节帅死。”

一刀又一刀,那名叫张光晟的士卒接连划了二十余刀,把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吓得吴元孜胆战心惊,也使得颜真卿、樊牢等人动容。

“颜司马,你说句话啊。”

颜真卿长叹一声,道:“就请中使回长安以后说,高仙芝无颜面圣,割面谢罪了吧。”

是日,随着吴元孜一声“斩”,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潼关城垛处落下,掉在沙地当中,滚了滚。

高仙芝手持一把匕首,指向他那张以俊美著称的脸,一刀、一刀……直到把自己割得形如鬼魅。吴元孜确认不会有人能认出他,方才敢放他离开。

“今割面以谢陛下。”

高仙芝喃喃了一句,从张光晟的尸体里掏出一枚安西军的牒牌。

从此,他便成了张光晟。

~~

武就听罢樊牢的述说,先是不信,再看了看面前的张光晟,恍若梦中。

他在马前拜倒下来,道:“若封节帅得知此事,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还有李嗣业,他若是再见了节帅,都不知能喜成什么样。”

“你呢?”张光晟问道。

“自是欣喜。”

“你想平定贼寇,还是想立拥立之功?”张光晟再次问道,语气有些冷峻。

面对当年在西域的同袍,他并不显得热情,反而有些提防之意。他并不在乎是哪个皇子夺得皇位,他只在乎自己没守住洛阳,就必须马踏范阳、平定贼寇,赢回失去的尊严。

守住长安的庆王,自然比逃到朔方的忠王要合他的心意。

薛白冷眼旁观着,等着武就的反应。

于薛白而言,张光晟是他一张很大的底牌,不仅是勇猛善战,能独挡一面,还有着相当高的威望。他正是派他到上党,说服了曾经在他麾下的安西军名将程昂,让程昂出兵河北,逼走安庆绪。

之所以敢奇袭凤翔,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曾经奇袭小勃律的一代名将。

绕道九成宫、绕道陇州、冒充安西军,这种种主意在薛白看来是太过冒险的,反而是张光晟一心要复刻他在西域的辉煌,强烈怂恿薛白这么做。今日这一千人,恰似当年攻阿弩越城的席元庆兵马。

当然,有一个看似更便利的办法,就是让张光晟直接去见封常清、李嗣业,也许能说服他们反戈。但只是也许,毕竟个人之间的关系再好,未必能左右大事上的决定。这些年,他们都已见识过太多为了权力的背叛。

眼下连能否说服武就都不好说。

许久,武就终于应道:“愿随节帅效犬马之劳。”

当年他曾替安西军招募薛白,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

于是,队伍继续押着粮草往西京凤翔而去。

~~

凤翔。

城门处,武就有些紧张地递过了牌符与公文,道:“安西军判官武就,前来运粮。”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轻易诈开城门,因为他们这支队伍伪装得并不是很好。士卒彪悍,马匹奇骏,带的粮少却人人披甲,守城的将领只要留心观察,很可能就要识破。

要知道,如今这座城池,可是汇聚了许多的当世名将。

但没办法,军情紧急,薛白没有时间再耗下去,否则回纥骑兵就要回师了。

“总算运来粮草了。”

今日责任城中守事的将领名为孔德耀,原是禁军中的校将,巴结了李辅国而入了李亨的眼,授了金吾将军,负责西京防备。

当然,金吾将军之上还有金吾大将军,那金吾大将军原是个骁将,在西逃的路上追随李倓,战必争先,护卫了李亨的安全,但前几日已经被罢免了,自然是因为牵扯到李倓想要谋害兄长的大案。

孔德耀这两日正忙着清洗军中不服自己的人,连续换了好几员将领,正愁不能赏赐心腹,眼看有粮草送到,便想利用权职之便扣下来一些。

毕竟之后还要给李辅国送礼。

“运到那个粮仓。”孔德耀遂抬手一指。

武就没想到这般轻易就能蒙混过去,反而愣了一刹那,然后挥手让队伍运粮入城。

于是,一列列精锐骑兵缓缓穿过城洞,直到千余人都入了城,孔德耀才问道:“粮草呢?就这么一点?”

“后面还有。”张光晟抬手一指西面。

孔德耀于是伸长了脖子去看,皱眉道:“有吗?”

阳光映在刀上,光芒一闪。

“噗。”

一声响,张光晟已把孔德耀的头提在手里,大喊道:“王师平叛!不想附逆者立即投降!”

虽然守洛阳他失败了,但他早与薛白说过他有信心能奇袭凤翔,今日势必夺下此城。

于是,他与薛白、姜亥、武就等人当即分兵去夺各个城头,以防备李俶回师。如此,一千人的兵力就有些不足,必须快,控制了城池,便可等外面的三千精兵接应。

樊牢则去取李亨。

“杀啊!”

凤翔行宫并没有宫城,只有一道道简单的院墙,樊牢担心在门口厮杀时让李亨逃了,命人在院墙处点了一包炸药,“轰”地炸塌了院墙,很快,众人杀进了行宫。

~~

今日是李倓出殡,李亨颇为悲伤。

他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像李隆基了,如今已能体会到那种为了大唐社稷而无奈杀子的心境,这让他竟然觉得李隆基对自己其实是一直颇为恩厚的。

心中的恨意减少,让他有些失落,觉得当年的委屈白受了。

另外,他有些后悔杀李倓,如此一来,往后若是李俶屡立战功,威望过高,便没有可以用于制衡长子的人选了。

正此时,忽然一声巨响。

李亨先是以为打雷了,接着便听得行宫中有人喊道:“逆贼杀来了!”

他不明所以,起身往外走去,见外面一阵混乱。

“陛下!快走!”

转头一看,却是张汀赶来了,身后还跟着抱着李佋的宦官。

她拉了他一把,匆匆就跑,跑了两步回过头来,见李亨还愣着,不由喊道:“陛下忘了当初活埋薛白一事否?!”

一瞬间,李亨惊得窒息了一下,背脊发寒,当即就有冷汗冒了出来,拔腿就跟上张汀。

熟悉的恐惧、仓皇感涌上来,李亨仿佛回到了天宝五载的那个冬天,他虽活埋了薛白,可他自己也感觉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

他终于恢复了对李隆基的恨意,若不是李隆基打压东宫势力,盲信奸佞叛臣,国事何以至此?!

~~

顺着人群涌出行宫,张汀目的很明确,直接带着李亨往元帅府跑去,那里能臣良将众多,最有可能保护李亨的安全。

突然。

“哎呦!”

张汀回过头看去,见李亨竟然跌倒在地。她不由急躁,怪他这种时候还要误事,目光看去,却留意到李亨头上已满是白发。

她此前只当他是太子、是皇帝,此时才发现他竟已这么老了,可他才四十多岁……

“快,你们挡住追兵……圣人快走!”

仓皇之际,有人带兵赶来,上前扶起李亨,却是李辅国。

李辅国已换了一件布衣,手里还拿着一件布衣直接便披到李亨身上,扶着他快步便逃。

“李亨在那!”

远处有人这般喊了一句,李亨闻言惊骇不已。

“奴婢去引开他们。”李辅国连忙道,正要离开,一看,又道:“圣人,胡子。”

李亨也顾不得了,连忙接过一把单刀一割,割下颌下的胡子交给李辅国。

李辅国脱掉布衣,拿着这一撂龙须,以手捂在嘴上,返身,竟是去吸引叛军。

见此情形,李亨不由大为感动,又跑了几步,果然听身后有人喊道:“李亨往那边去了!”

他不由庆幸有如此忠仆舍身相救。

那边,有人又大喊了两句,一边凑到李辅国面前,低声道:“圣人信了?”

“自是信了,富贵险中求。”

“李公也快走吧,叛军马上要杀来了。”

“好。”

“噗”的一声响,李辅国以一刀捅死了这心腹手下,把他的血抹在脸上,重新披上布衣,随着李亨的方向匆匆而逃。

(本章完)

第501章 痛失

凤翔城东面的广袤平原上,双方兵马摆出阵列,对峙着准备厮杀。

李俶虽是名义上的元帅,但毕竟年轻。大部分的命令还是由仆固怀恩来下达,仆固怀恩并未着急击鼓冲锋,而是不停听着哨马的回报,估量着回纥骑兵到了何处。

时间过了正午,终于有鼓声响起。

率先冲锋的是仆固怀恩的次子仆固玢,他身先士卒,奋勇在前,杀向了薛逆叛军。

“真猛将也!”李俶在后方观阵,不由又赞了仆固怀恩一句,“大唐社稷兴复,仆固将军居功至伟。”

论勇武,他虽不如李倓,可更加擅于用人。当年李亨与薛白结怨,他尚且能放下身段提出让妹妹与薛白联姻,如今自能与诸将相处得宜。

仆固怀恩本就勇猛,得李俶不吝赞誉,愈发愿以死相报。不停激励子弟,将士们士气亢奋,很快在战场上取得了优势。

“报!”

突然,有快马狂奔而来,为首一人面白无须,却是鱼朝恩,匆忙喊道:“殿下,不好了!薛逆已杀入西京城中!”

李俶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诸多士卒们已受了惊吓,议论纷纷。

“胡说什么?休得动摇军心!”李俶连忙喝止,招鱼朝恩到面前,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敢相信薛白会毫无端倪地杀入凤翔,还当自己是有所误会,然而,鱼朝恩不仅重申了此事,还说圣人危矣。

李俶惊诧不已,之后才意识到此事并非毫无端倪,李倓早前便提醒过。

“你不是说薛白并未在九成宫吗?”

“奴婢……确实亲眼所见,那营地是空的啊。”鱼朝恩连忙辩解,之后恍然道:“奴婢明白了,建宁王也许真是勾结了薛逆,故而圣人不得不治罪。”

“住口!”李俶大怒,道:“休得中伤我兄弟。”

眼下并非追究这些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回师救驾,李俶遂招仆固怀恩商议。

仆固怀恩闻此惊变,当即表态应该先撤军救圣人,然后,他才转头向战场望去。

在那里,他的儿子仆固玢刚刚突进敌阵,这边一旦后撤,仆固玢势必深陷敌军之中难以脱身。

咬了咬牙,仆固怀恩选择以大局为重,当即下令。

很快,鸣金声起。

仆固玢正在激烈厮杀,乍听得鸣金声,大喜,还当是薛逆的叛军已经退了,大喊道:“儿郎们,破敌!”

他还驱马又杀上了两步,之后,斜地里一枪刺来,他还奇怪身后的掩护怎么没有了,人便跌落于战马之下,抬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兵马毫无预兆地竟是退了。

身为主将之子,他作梦都没想到他阿爷为何能不提前告知他一声便突然撤退,是中伏了吗?

血溅下来,他的亲兵被杀死,叛军们已砍落了他手中的刀,死死摁住了他。

~~

望着那杆书着“仆固”的大旗向西而去,老凉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皱眉思索着这是忠王叛军的诱敌之计,还是郎君奇袭凤翔已经功成了?

行军打仗,这样的选择往往都是决定胜败的关键,考验着为将者的智慧与气运,胜了得以成长,败了可能就是死。

正举旗不定之时,前方军士赶了回来,禀道:“将军,擒得敌军一大将,名为仆固玢,乃仆固怀恩之子。”

老凉眼神一动,当即下了决心,下令道:“掩杀上去!”

军中登时鼓声大作,骑兵们如流水一般向西边淌去。

若将视线拉远,在东南方向五十余里,渭水正在缓缓而流。下游有浮桥已经搭好,一队队回纥骑兵正在渡河,手中高举着弓刀显得杀气腾腾。

~~

凤翔,元帅府。

李泌一夜未睡,一直在处置公务。仿佛恨不得早日安定了天下便归隐山林。

“先生!”却有一员大将匆匆赶了进来,道:“我听闻建宁王被赐死了,可是真的?”

来人名叫马璘,是安西军中一员骁将,奉诏后带了三千人到灵武勤王。李亨见他爽直忠耿,很是喜欢,因此提升为京畿招讨兵马使。

马璘就是岐州人,虽出身将门望族,但自幼失怙,一直游荡到二十岁。后来读汉书马援传“丈夫当死边野,以马革裹尸而归”,慨然仗剑从戎,效力于安西军……这些是他对李亨说的忠心之词,实际情况却是当时他成年以后没能领到田地,交不起租庸调,加之朝廷一直在招募扩边将士,他便去了。

到了西域之后,他确实是作战骁勇,屡建奇功,颇受节度使夫蒙灵察的赏识,却对高仙芝颇为看不顺眼。当时安西军中看不惯高仙芝的人很多,比如副都护程昂,因高仙芝长相俊美,程昂私下里说他外表像个女人,高仙芝则说程昂貌是男儿,心似妇女。总之,这趟回关中勤王,马璘才算是不再被压制,要一展拳脚,他很佩服李泌,认定了跟随李泌要做一番大事业。

李泌今日还在为李倓之死而深感悲恸,但他顾全大局,并未就此发牢骚,而是道:“建宁王犯了国法,陛下执法严明,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句话,把一桩争权杀子的惨案一语带过。

马璘肃然起敬,道:“圣人必将重塑朝廷纲法,兴复大唐。”

正此时,有行宫禁卫匆匆赶到,闯进大堂,惊呼道:“先生,薛逆入城了!”

李泌大为诧异,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

“圣人危矣,请先生快快作主!”

李泌却没有马上作出反应,而是想到了李倓之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先生?”马璘迟疑着问道:“难道是大唐气数已尽了?”

“不。”李泌摇了摇头,道:“我曾夜观星象,大唐气数正隆,毫无亡国之兆。”

他说得笃定,语气极能让人信服,马璘见了,将这句话深深记在心里,同时也振奋起来,道:“那就请先生吩咐,快救驾吧!”

李泌当即让马璘前往救驾。之后召过诸将,做出种种安排。

危机之际,他甚至没有忘记派人把城中宗亲,以及李倓的家眷都送出去。

马璘领了军令赶往行宫,远远见到逆军骑兵策马于城中呼喝着:“长安天子平叛,唯罪逆首忠王李亨,余者不论!”

很快,对方也见到了马璘这一支兵马,向他喊道:“前方来的既是我大唐将领,何不弃暗投明、共享盛世?!”

“贼子。”

马璘脸一板,丝毫没有被蛊惑到,反而张弓搭箭。那逆军骑兵见状,拉过缰绳就走,马璘一箭射去,依旧将其射落。

继续赶往行宫,很快,他见到了正在被追杀的李亨。

而在对面,追赶李亨的正是樊牢。

樊牢转过长街,恰见到马璘射杀自己麾下士卒的画面,心头大怒,依旧决定先抢下李亨。他冲锋在前,接连杀倒几个禁卫,一杆长枪已到了他的面前。

“当。”

兵戈相交,樊牢虎口一震,手中大刀差点被打落,连忙后撤,骂道:“贼子,不识好歹!”

“我忠义护唐,与你这反贼有甚多言?!”马璘呼喝着,再次挺枪杀樊牢。

两人巷战了数回合,李泌已率部赶到,护着李亨便走,马璘则在后方断后,且战且退。

李亨如蒙大赦,连忙扑到李泌面前,呼道:“长源救朕……薛白欲坑杀了朕啊!”

他这却是记忆偏差了,惊慌失措当中只记得听到过薛白要活埋他这句话,却完全忘了谁说的。

李泌眉头一蹙,暗忖薛白那“恩必报,债必偿”的性情,却是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这是圣人当年信重宦官留下的恶果,可惜如今依旧不改。眼下不是劝谏的时候,凤翔城中大乱,各路将领难以指挥,且有不少人投降了薛白,唯今之计,只能出城寻找李俶。

他却不是直直往东门奔去,而是接连故布疑阵,派人假扮李亨分散逆军追来的兵力,竟是逐渐让他拉开了与樊牢之间的距离。

然而。

“穿道袍的是李泌!”

在李亨的行迹被掩住之后,随着薛逆的叛军中不停出现这般喊叫,更多人开始向李泌追来,毕竟谁人不知李亨朝中有“白衣山人,权逾宰相”。

李泌无奈,遂小声道:“陛下先行,我去引开追兵。”

“不可!”

同样的情形今日已是第二次,李亨可以让李辅国这么做,哪怕李辅国被俘、被杀也无甚可惜,但他却绝不愿李泌被俘,万一让薛白得了这个不世出的能人,可就大事不好了。

他连忙伸手去拉李泌的衣袖,可那一袭道袍已然如流云一般飘去。

“长源……”

李亨有心想要去追,却实在不能鼓起勇气面对那杀气腾腾的薛逆叛军,只好恨恨跺了跺脚。

张汀反而还算冷静,一路上还时不时看看自己的孩子。此时眼见了这一幕,依旧不忘除掉李泌,当即又进馋言道:“陛下,若让他去,他必投了薛逆。”

“朕又如何不知?唉!”

李亨心中虽也放不下此事,却也只能在马璘的护卫之下先行逃命。

~~

“末将走丢了李亨,请雍王赐罪!”

樊牢原本信心十足,没想到自己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都没能拿下李亨,大为懊恼。

然而,薛白手持千里镜往城中巷战最激烈处望去,并没有发怒之色,只吩咐道:“去把李泌擒来,将功补过。切记,要活口。”

“喏!”

樊牢能听得出,在薛白心里拿下李泌的意义并不比拿下李亨差,他一刻不歇,又匆匆赶去。

在这七月的天气里,他穿着沉闷的盔甲,如同被关在一口锅里蒸,浑身大汗淋漓。驱马奔到离李泌不远处,见了那一袭宽阔轻便的道袍,不由骂道:“这道士,倒是好懂得享快活……都停手,勿伤了那道士!”

那些抬弩张弓的只好放下手中的武器。

李泌见状,当即往一条小巷中窜去,樊牢跃马而上,伸手一拎,一把将李泌拎到了自己的马鞍上,像捕获了一头猎物。

这正是他早年当捉不良帅时擒拿小偷的手艺。

“好!”士卒们纷纷喝彩。

他心中郁气这才泄去,畅快大笑了两声,押着李泌去见薛白。没想到,还未登上城头,薛白已赶下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胡闹!谁让你如此对待长源兄的?还不放下来!”

“是末将无礼。”

樊牢没经历过官场,不知薛白的心思,倒是真有些受惊,连忙把李泌扶下马鞍。

李泌微微苦笑,像薛白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假惺惺?”

他被擒住,头上的道冠散落,衣衫也是乱糟糟的,分明是狼狈极至。可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依旧有一种从容不迫、仙风道骨的优雅气质。

熟人相见,薛白不由莞尔道:“这是我对长源兄的诚意。”

“大可不必。”李泌摆摆手,“你我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同袍,哪怕是仇敌也无妨,唯独不可能是君臣。”

“长源兄言重了。”

“我心意已定。”李泌道,“你若强求,倒不如杀了我。”

薛白问道:“你就没想过李亨真是叛逆?而我真是大唐皇孙。”

“不重要。”李泌道,“名正言顺更重要。大唐自开国以来,经历玄武门、武周、神龙、景龙、唐隆、先天之变,需要的不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圣人,而是一场名正言顺的继位。”

“你少说了。”薛白道:“还有陈仓之变,且背后正是李亨策划,这便是伱说的‘名正言顺’?”

李泌看着薛白笑了笑,显然认为陈仓之变是薛白策划的,道:“罢手吧,为了大唐往后数百年的安定。”

“不急,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才是对的。”

“薛白,回头是岸……”

此时城头上传来了号角声,薛白道:“还忙,不与你讲了,接下来,我们有的是机会谈天说地。”

他很自信,因为李泌已成了他的俘虏。

李泌笑了笑,也显得颇为自信,知道李俶的兵马已经赶到城下了,那么李亨很可能已平安逃出城了。

~~

李俶抬头看了眼凤翔城,眼中透出了无比焦急之色。

在他身后,哨马不停地回报着消息,称薛逆的叛军已经从东面杀来了。眼下他士气大跌,并不敢再与那三千精骑交锋,只求能在他们杀到之前救出李亨,暂且退却。

他喃喃自语着“一定要平安啊”,同时在心里思量,万一如今失去他的父皇,那仅凭他皇孙的身份、郡王的爵位,大事就不可期了,也许只能逃往蜀郡。

终于,前方有一将浴血杀出,先是一杆长枪接连挑落了几名叛军,之后,骁勇的身影跃马而出,正是马璘。

李俶大喜,连忙让仆固怀恩领兵上前接应。

两员猛将拼死鏖战,总算是把李亨抢出来了。

“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赐罪。”

“快走。”李亨惊魂未定,一时顾不得说别的。

李俶还想找李泌,目光往人群望去,却没能找到。所幸,他看到了自己的挚爱独孤琴,连忙翻身下马过去搀住她,问道:“你还好吗?”

独孤琴道:“幸得李先生及时安排人护卫奴婢们出来。”

“那就好,你放心,我必护你周全。”

“沈姐姐住得远,落在宫人们当中了……”

李俶“嗯”了一声,目光一扫去,见自己的几個儿女都还在,便不再操心家眷,又去向李亨请安,此番便听闻了李泌陷在城中之事。

“先生丢了?怎么能把先生丢了?!”

这是李俶第一次在李亨面前失态,他很清楚地知道要想扫平贼寇、光复大唐,他离不开李泌的才干。

李亨却没意识到儿子语气里的责怪之意,吩咐道:“快,快遣将去救长源。”

“报!叛军骑兵已追至东面五里之外。”

忽然又有军情传来,李亨不由皱起了眉,问李俶如何决择,是回攻凤翔还是暂时后撤。

很快,又有将兵逃了出来,称李泌已经被活捉了,父子二人顿时脸色大变。张汀不失时机地道:“他必要降于薛白。”

“不会的。”

李俶痛苦地闭上眼,无奈忍受着李泌被俘给他带来的忧虑,却无力反驳张汀。

一城一地的得失反而不值得留恋,李俶很快有了决定,道:“陛下,撤吧。”

鸣金声又起,在更多的薛逆叛军赶到之前,李亨的兵马果断撤出了战场。

~~

“万胜!”

凤翔城中响起了欢呼声。

是役,薛白虽没能拿下李亨,却一举挫败了李亨东取长安的计划,这对于天下各地的人心向背势必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所有的大唐官员必须开始重新思考担任储君时日虽然不长的李琮到底有没有资格在没得到李隆基认可的情况下继位,以及身世还不甚明朗的薛白有没有资格封王。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长安的新朝廷再次证明了它的实力。

薛白没有沉溺于一场小胜的喜悦,而是严令士卒们禁止抢劫城中百姓。

自叛乱发生以来,官兵抢掳百姓已经渐渐成为常例,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武夫的跋扈风气渐起,加上朝廷确实没粮,其实是很难约束的。

薛白暂时的办法有几个,一是以榷盐补充军费,二是军屯,三是以授田酬军功代替财物赏赐,他希望能尽快地恢复关中的农业与经济,并且有一支由有田地家室的良家子组成的直属兵马。

当然,一切都还早,各种举措都是有利有弊,他迫切需要一个大才来帮助他推进这些制度的改革与建设,李泌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总而言之,破城当日,薛白既拘束兵士、登记军功,又安抚新归降的诸将。城中虽有小的骚乱,渐渐也平息了下来。

是夜,城东的巷子里响起了女子惊呼声。

一队正在巡城的兵士便停下了脚步,为首的校将道:“过去看看。”

他脚步很快,举着火把穿过小巷,只见两个无赖正在追逐一个女子,想必是趁着城中变乱想占便宜。

“拿下!”

兵士们很快就拿下那两个无赖,而那获救的女子也许是害怕这些兵士,依旧是低着头跑。

“小娘子不必惊慌,我们是王师,秋毫无犯……是你?”

那校将追上那女子,拿火把一照,不由讶然。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沈珍珠。

“沈娘子莫怕,是我,高参,护送你到平凉的禁军高参。”高参觉得沈珍珠不会记得自己,遂通报了名字。

“我知道。”

沈珍珠见自己走不脱了,悲伤地闭上眼,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高参见了,虽也有些心软,却还是硬下心来,道:“沈娘子,请吧。”

他押着沈珍珠往重新被降为歧州署衙的行宫而去,路上,有士卒问他这个貌美女子是谁,说了之后,士卒们都不信。

“不会吧?怎么说也是生下了长子的王妃,还能丢两次?”

“战乱,走脱了。”

“孩子尚且没走脱,这么大一个貌美娘子却能走脱,怪哩。”

还有士卒摇头晃脑道:“要是我有这样的貌美娘子,做梦也都栓在腿上哩!”

都是一群粗人,纷纷大笑,有人起哄道:“哈哈哈,王大头,你说的是哪条腿?”

“闭嘴!”

高参大喝一声,骂道:“雍王三令五申,都说了我们是王师,禁止调戏良家妇女,你们想吃我的军法吗?!”

他少有这般发怒的时候,涨红了脸骂完这些兵士,看着前方沈珍珠窈窕的背影、凄楚的姿态,挠了挠脖子,自卑地低下了头。

待他把事情禀报给薛白,薛白也讶然于李俶的这个女人还能丢了两次。

“你该庆幸遇到的是王师,不然,你知道自己的下场。”薛白看向沈珍珠道。

沈珍珠与薛白无话可说,拜倒,泣声道:“请赐我一死。”

“乱世之中,没被人护住,不是你的错,赐死你做什么?”薛白道,“放心吧,我会再送你回李俶身边。”

沈珍珠一愣。

“先安顿着吧。”

薛白随口吩咐之后,目光看向地图,皱起了眉。因方才他得到消息,回纥兵马已经抵达了离此不远的潘氏镇,正在到处抢掠。

正思忖着破解之法,却有士卒来报,说是回纥的叶护太子派人来了。

薛白点点头,允其前来相见,很快,几个回纥人被领着,趾高气昂地步入大堂,见了薛白也不行礼,只冷眼打量着他。

“先前,大唐皇帝请求我们出兵支援,许诺功成之后,给我们长安、洛阳的金帛子女。现在他败亡了,我们却不能白来。”

听到这里,薛白已然冷了脸。

那回纥使者又接着道:“现在叶护太子也给你一个机会,如果能把歧州、泾州、陇州、原州的金帛子女给我们,我们便可以撤军……”

“把他的舌头割了。”

不等那回纥使者说完,薛白已然喝令道。

堂中将领们当即上前,按住那回纥使者,任其不断挣扎呼喝,捉住他的舌头,匕首划下。

“你们做什么?!大唐是……”

“大唐天子是你们的天可汗。”薛白道:“敢冒犯天可汗便要受到惩罚,这便是规矩。”

他转向随着那使者来的几个回纥人,见他们已脸色煞白,便道:“回去告诉叶护,让他上表长安,向真正的大唐天子臣服请罪,否则,他此次来关中,将被王师视为进犯大唐疆土。”

说罢,他让人将这些使者带了下去,地上便只留下半截舌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