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七章 《兄弟》

姬考钻入了车架内,表情多少有些不太自然。

两兄弟进入朝歌城后,后续交流就减少了很多,姬考在诸侯质子们生活的区域读书学习,只有最初那一两年见过几面。

后来还发生了一件比较尴尬之事。

帝乙去世,诸侯质子代各家诸侯出席祭奠大典。

姬考在半日内,连续得到了四次通知,一次让去、一次不让去,一次又让去,一次又不可去。

最后还是李平安想起了这点细节,自己控制着姬旦找东皇太一说了说,才让姬考最后代表西伯侯府出现在了大典之上。

东皇太一当时还在循规蹈矩做纣王,他是想直接捧姬旦,而不是去捧一个注定会成为政治斗争牺牲品的姬考。

那次之后,姬考就不再来寻姬旦。

李平安平时也忙,此前压力无比巨大,自是不会多关心姬家兄弟情这般小事。

现在诸多事处理完了,姬旦再见姬考,李平安也不由多了几分唏嘘。

姬考入朝歌城几年,已是变老成了许多,此刻笑容也带了些许伪面,那双目光主动避开了姬旦的眼神。

“老四,你为何会被大王突然送回家中?”

李平安沉吟几声,缓声道:“大王的心思难以揣摩,可能是我有些过界,与各位大臣走得太近了吧。”

“莫要伤心,”姬考顿时来了精神,“朝歌城风云变幻,这段时间也发生了一些我们都看不懂的变故,传闻中,似乎是有异兆。”

“异兆?”

李平安倒是来了兴致,温声问:

“不知是哪般异兆?”

姬考目光微微闪烁,立刻道:“此间只是一些传闻罢了,不值一提,大王年富力强,大商国运昌隆。”

李平安含笑点头,温声道:“大哥是不是在朝歌城中,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好传闻?”

“并未……”

姬考看向一旁,本是不想开口,又有些欲言又止,随之却道:

“确实是有一些的。

“他们说,大王能登临王位,轻松胜过大王子,是因……因你在背后全盘掌舵,与诸大臣联合,早早说服王叔比干,让王室支持大王。

“这事,是真的吗?”

“是,”李平安大大方方承认,“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一直在大王身侧,为大王跑跑腿罢了。”

姬考略微叹息:“既然如此,嫡长子的位置给你坐就是了,大不了我劝二弟三弟效仿两位叔祖,逃去外邦建新城,把西伯侯之位让给你……”

“大哥说什么胡话。”

李平安心底暗叹。

终究还是绕不开这点事。

随着姬考年纪增长,以及在朝歌城质子营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已是有些变了。

这也正常。

李平安笑道:“我此次离开朝歌城,就是回去安安心心做个西伯侯府的四子,此间也发生了一些事,事关大王机密,我不敢乱说,大哥放心就是,定不会因我为西伯侯府招灾,若我成西伯侯,大王如何心安?”

姬考怔了下,随后面露恍然。

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凑近问:“你与大王出现了分歧?”

“也不算分歧,”李平安笑道,“而是我突然发现,自己如果继续在朝歌城中走下去,必会重演当年祖父的惨剧……功高震主,主必杀之,我与诸大臣只是熟识,现如今回返西岐,也是为了保命以及保全族人性命,仅此罢了。”

姬考不由得肃然起敬:“老四你年岁不大,眼界见识却远在为兄之上。”

“大哥继续在朝歌城中吧,”李平安叹道,“大王登临王位之后,性情怕是会逐渐变化,大哥还需谨慎小心,莫要忤逆王令,西伯侯府本就已是树大招风。”

姬考问:“老四你觉得,可有其他办法,让大王相信我们?”

“有,自废军事,自毁雄关,西岐百姓化作流民,大王则不与我们为难。”

李平安摇了摇头:

“大哥还请记住,稍后大王迎娶东伯侯之女,兄长需提前准备礼物,无论花多少代价,都要让大王欣喜。

“还有,大哥莫要在王宫女子面前抚琴。”

姬考不解:“这是为何?”

“大哥你外相过于英俊,翩翩君子,抚琴时极易令女子心动。”

李平安轻轻挑眉:

“伱也不想,大王的枕边人夜晚睡梦中呼唤姬考之名吧?”

姬考面色有些苍白,连忙点头答应。

李平安又叮嘱了姬考几句,命女侍卫拿来了几包金银珠宝。

姬考连连推辞,李平安却说他在朝歌城中能用上,让姬考拿了去。

临别之前,李平安还特意叮嘱道:

“稍后你切记,切记,在朝歌城中不要提我之名,别人问起,你就以先王去世时的抬棺之事,言说与我不合之意。

“不然大王必会对你生隙。

“还有,若有机会,就练一练驾马车的本领。”

“为何要驾马车?”

“若能为王驾车,西伯侯府可得十年安稳。”

姬考不由肃然起敬。

他下了马车,带着自己的侍卫和仆从站在路边,远远注视着姬旦的车架在一群异兽铁骑的护持下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随后轻声叹息,远远地行了一礼。

一旁的仆从小声嘀咕:“大公子,您给四公子行礼,这……不合适吧?”

“我以小人之心揣度四弟,四弟却以君子待我,着实惭愧啊。”

姬考轻轻叹息,眺望着西面的天空。

蓝天清澈,白云涓涓。

他目中多是思索,而后转身走去了一旁等候的车架,带着姬家的希望,回返了那宏伟的朝歌城。

姬考入城后不久,朝歌出现异象。

两道金色流星自王宫处冲天而起,消失于九天之上。

众生无法听闻的那悠扬钟声,李平安自是听闻了。

东皇太一与止初的魂魄,离开了这个棋局。

他略微思量。

有东皇太一性格模版影响,却没有东皇太一原本记忆,这么一個帝辛子受,到底会走向何处?

他心底还真没底。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去安排东皇太一正式转世之事,后土和巫族那边,还是要他亲自露面才行。

车架中,姬旦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躺在了柔软的兽皮中。

他迷糊地道:“我找找感觉,看能不能跟神仙们再喝茶聊天,你们不要随意喊醒我啊。”

女侍卫们齐齐打起精神,低头行了个礼,在旁注视着四公子入睡。

……

心神离了姬旦,李平安直接凝出了一具化身,赶去地府之中。

混沌钟已带着东皇太一和止初在酆都城附近等候。

地府的天空低矮阴沉,各处都能见飘荡的魂魄以及押送魂魄的地府鬼差,黄泉路曲折蜿蜒,忘川河缓流不息。

他们三个等在了飘荡着一群孤魂野鬼的树林旁。

东皇太一已非当年残魂,魂魄强度接近聚神境炼气士,正常转世已没有任何问题。

一见到李平安,钟灵就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东皇太一与九尾狐止初的一缕元神同时行礼,但东皇太一的嗓音带着几分敷衍和不以为然,止初的嗓音却满是尊敬。

“拜见天帝陛下。”

李平安笑道:“现在他们都是喊我道主,因为我已合道。”

东皇太一笑骂:“怎么,还非要我摆起你义兄的架子?”

“按照这边来算的话,那我必须是你的义兄才对。”

李平安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力感:

“走吧,我送你转世,以后你就好好做人、好好修行,争取在我方开辟新世界的伟大征程上,发挥出一份光和热。”

“这个,”东皇太一笑道,“我之前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我想喝孟婆汤转世。”

林间角落几乎落针可闻。

九尾狐止初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钟灵也是皱眉表达不解。

李平安沉吟几声:“是不是你对这件事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孟婆汤并不是随便喝的,它能洗刷一个魂魄的所有记忆,我加强过了天道这块的规则,被洗掉的记忆是无法恢复的,就是不存在喝了孟婆汤转世后还能继承前世记忆的说法。”

东皇太一微微撇嘴:“这样不是更好吗?我的记忆中多是痛苦、不堪、自责、悔恨,忘掉了难道不会更轻松吗?”

“那你还是你?”

“真灵如我,我如真灵。”

“一枝两年轮,花开各不同,那时候的你只是你真灵转世,东皇太一已经不存在了。”

李平安皱眉沉吟:

“我大概能理解你是怎么想的。

“但……兄弟,你这样是无意义的,你也是这个天地轮回体系中的受害者,而且还是直接受害者。

“我能理解你,但我不能支持你,除非你能说服我。”

一旁止初忙道:“老师,是止初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吗?我们不是马上就能在一起了吗?”

“若非为了你,我也不会保留真灵转世。”

东皇太一轻叹了声,目光多是温柔。

他低声道:“任何理由、任何苦衷,都不能掩盖我身上的罪孽,事实就是事实,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回避,我杀了那么多巫族高手,上古天庭走向屠杀人族的路径,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我能回避这些吗?”

“你只是被他握住的一把刀。”

“洗白我,就是洗白他,他的强横让众生敢怒不敢言,那他就做对了吗?恐怕你心里的答案比我的答案更加清晰。”

东皇太一平静地耸了耸肩: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既能陪伴止初,又能让自己承担责任的唯一办法。

“我没有魂飞魄散,已是十分不错了。

“稍后你如果真想帮我,就把我转世身的红绳跟她牵在一起,如何?”

止初抿嘴蹙眉,而后眉头逐渐舒展,低头叹了口气,并未多说话。

不管东皇太一要做什么决定,她生死相随就是了。

钟灵抱起胳膊,轻轻啧了声:“很不错,费了这么大劲,换来了一口孟婆汤,小太一你可真对得起我这口钟。”

“钟姨,这是我的决定。”

“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牵引着你父亲全盘计划提前撞向李平安。”

钟灵表情有些冰冷:

“我知道你骨子里其实很懦弱。

“你父亲就是看中了你这点,才选择让你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在此之前他经常做这种事,因为懦弱、重感情,就代表着好控制、弱点多。

“可你想过没有,从上个天地活下来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你一直是没有自我的。

“现在既然有机会,既然有这个条件,有李平安在旁边帮你,没人会站出来指责你,脸皮厚点又怎么了?大不了,大不了你就当这个世界本就是他开辟的游乐之地,你在此间坏掉了几个玩具,又!”

“钟姨!”

东皇太一皱眉说着:

“你难道忘了吗?我也是游乐地中的玩具。

“我的人生已经满是悲剧,现在有终结他、开启新人生的机会,为什么不做?”

李平安却道:“开天辟地需要你相助。”

“不,他已经为你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他准备的只是一个保底,”李平安道,“那只是最低级、最无能的选项,我用毁灭天道的方式开辟新天地,我自身借由他留下的那具骸骨复生,但我并不想这么做,我想去试试、去走出一条我自己的路,我想去成圣、去超脱,去站在大道的顶点看一看这个奇幻又魔幻的世界本质到底是什么!而不是自己承认是懦夫,真的躺在那个石棺中,等待着他把饭喂到嘴里!东皇太一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在纠结我能不能不叫东皇太一!我有自己的名字!”

东皇太一鼻翼不断颤抖,蓦地双手抱住头,慢慢地蹲了下来。

止初抿嘴蹲下,在旁抱住了东皇太一。

钟灵抬手扶着眉心,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

李平安仰头长叹。

妄日老师目的达成离去了,他造成的悲剧却依旧在蔓延。

想要真正的解放这个天地,这些生灵,这些被天地轮回困住的思维和意志,谈何容易。

李平安突然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我尊重你。”

钟灵瞪了眼李平安。

李平安并未多说,抬手拂过,一旁出现了道道身影。

正是驻守地府的巫族高手们。

后土似乎早已听闻这边发生何事,目中带着几分无奈、不忍、回忆,又将这些目光糅杂成了几分温柔,注视着东皇太一的魂魄。

众巫静静站在那,各自默不作声。

“其实,”后土低声道,“已过去很久了。”

东皇太一怔了下,抬头看向前方。

白衣如雪的柔弱女子,此刻就站在李平安身侧,微笑注视着他。

后土道:“罪不在你而在超脱者肆意妄为,你若是想赎罪,也有许多其他办法……若是失去了自身记忆,其实就是失去了自身,孟婆汤喝下之后就是另一人了。”

“啊。”

东皇太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着起身,淡定地点点头。

“还请成全。”

“我不管了!烦死了!想死去死吧!”

钟灵跺了跺脚,化作混沌钟飞回了李平安袖中。

李平安注视着东皇太一:“如果你想斩断自己跟混沌钟之间的关系成全我,我其实有其他办法……”

“怎么还扯到这了,”东皇太一低声道,“我只是想解脱罢了,解脱,这其实是我们父亲他努力了很久很久才做到的事,我现在随随便便就做到了,这难道不是一种青出于蓝吗?”

李平安皱眉问:“真的要走?”

“我们之间的感情浓郁到让你舍不得我吗?我们才相处了几年,帝辛和姬旦,这俩本就不该凑一起的家伙,还乐乐呵呵的一起玩了几年。”

东皇太一眯眼笑着,背后是灰色调的酆都城。

李平安不再多劝,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东皇太一注视了他一会儿,而后轻轻拍了拍止初的手背,轻声道:“等我真灵转世,拜你做师父可好?”

李平安骂道:“讽刺就没意思了!”

“不是,跟你有啥关系……啊,懂了。”

东皇太一哈哈大笑,与止初的这一缕元神轻轻挥手,转身前行。

止初浅然笑着,这一缕元神自燃,化作一根玉簪,插入了东皇太一的发髻。

“巫族的诸位!当年之事,得罪了!”

东皇太一大声呼喊,朝前方自行飞来的奈何桥踏步前行。

“这天地间的诸位!得罪了!”

“这世上的生灵!得罪了!”

“这天地!我来过了!”

“今日既去,世上无我,李平安!现在我不是你的替代品了!有机会……做一世兄弟!”

那家伙就这么自说自话,接过孟婆递来的汤,仰头一饮而尽,随后身形变得虚淡,失去了面容,飘向了前方的漩涡。

只有他头上插着的翠绿玉钗微微摇晃,九天之上的美丽女子一声轻叹,自树下伫立眺望,许久未动。

“真的是,还以为以后能多个聊天吹牛喝酒的玩伴。”

李平安似不在意般伸了个懒腰:

“诸位忙着,我回去修行了,此事不必在天地间宣扬了。”

“是。”

(本章完)

朝歌篇第八章 仙争凡

三个月后。

西岐城。

碧蓝天空下,李平安·少年姬旦坐在高高的粟堆上,瞧着‘父亲’姬昌带着一群姬家人在那政治作秀。

可不是政治作秀吗?

堂堂西伯侯,不去想着如何改善民生、发展生产、操训兵马、处理冤狱、解放奴隶,而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用在这种了收买人心的行为上。

别的不说,姬昌收割庄稼的效率也太慢了。

那些跟着西伯侯一起下地的官员、将领,还有远处那些百姓、黎民、奴隶,谁敢比西伯侯割的更快?不要命了?

这就导致,总体的收割效率大幅度下降,姬昌明显起到了反作用嘛。

“老四!你怎么又偷懒啊!”

姬发扛着一卷庄稼跑了过来。

几年不见,姬发的身子骨已经完全长开,变成了一个相貌堂堂的黑皮壮汉,姬发面容不能说不英俊,只能说是过于勇猛、阳刚气息太重。

李平安笑道:“我在帮大家算什么时候下雨啊,只要我在这坐着,天就下不了雨。”

姬发瞪眼问:“啊?大家都说你在朝歌城学了不少东西,他们还说你能在梦里跟神仙交流,这是真的?”

“骗他们的,二哥你也信。”

“我就说!”

姬发一个健步跳上了粟堆,将腰间水带取下灌了口,递给了李平安。

“给!牧场那边的山泉水!”

李平安的表情略微有点嫌弃,对着一旁打了个响指,女侍卫立刻就要端着茶水向前。

姬发直接把水带塞了过去:“凑合喝吧你!事儿多!”

“哈哈,”李平安干笑了声,“二哥你专门跑回来收庄稼?你不是在西边镇守边境吗?”

姬发叹了口气:“不然呢?父亲要我回来体验农桑,那我就只好回来体验农桑,父亲说,咱们要牢记耕作之不易,明白百姓劳作之疾苦,不能随意滥杀那些奴隶,奴隶们也可以为大家一起劳作……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大道理。”

“挺好的。”

李平安双手枕在脑后,注视着蓝天白云,幽幽地说着:

“不管如何,这总好过那些对黎民百姓生死不闻不问、在其位也不谋其政者。”

“嗯?你在映射谁?”

“朝歌城中的商人贵族,”李平安随口扯了一句,“二哥伱什么时候有空,就去朝歌城开开眼界。”

“我?等大哥想家了吧,我去替他做一段时间的质子,如果大王允许的话。”

姬发叹了口气:

“这几年,大哥送回来的信中,其实说了你一些坏话。

“老四,我知道你聪明,而且深得大王器重,也知道你主动回来呢,是为了保护咱们西伯侯府,怕重复我们祖父的灾厄。

“但有时候,咱们兄弟终归是兄弟,有什么事都是兄弟一起做的,正所谓,兄弟连心、其利断金……”

“二哥你想说啥呀?”

“这個,”姬发挠头笑着,“我是想说,你如果听到别人对你说大哥的不是,别埋怨大哥,他身陷朝歌城,要是得罪了你,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李平安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怎么我就是外人了?二哥你拿我当洪水猛兽呢?”

“你回来前,父亲刚找我们兄弟几人叮嘱过。”

姬发双手一摊:

“说你曾陪伴大王读书,是大王最信任之人,大王曾说让你位列三公之位。

“还说,你稍后若是在家中有什么不满,大家可能都会获罪。”

李平安表情逐渐凝重。

好像,他这个姬旦,因为在朝歌城中搞的事太多,以至于……

被自己父亲姬昌疏远猜忌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年头的父子关系比较简单,又比较复杂,姬昌本就是受过‘精神创伤’,但凡涉及到朝歌城之事,姬昌都会谨小慎微。

要不他以后搬出西伯侯府算了,在西岐城中随便找个宅子,四处走走、感悟众生大道,这个才是正事。

李平安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突地抬头看向了天边。

那里有一朵白云正慢吞吞地飞来此处。

姬发诶了一声,双眼放光地站起身,差点从粟堆上摔下去,指着天边惊呼:“有云彩!父亲!云彩落下来了!”

姬昌闻言抬头眺望;

田间各处的人影尽皆抬头望去。

一朵灵芝状的白云朝此地缓缓落来,白云上站着一名道者,童颜鹤发、手提拂尘,却是阐教之仙,赤精子。

因为李平安直接躲了起来,赤精子最初并未发现姬旦的异常。

这也怪李平安,为了体悟众生大道,此刻真把这具化身变成了一个凡人,还故意在天道中抹去了姬旦的来路。

若非是对天道有深刻理解,根本看不透他做的伪装。

赤精子径直朝姬昌落去。

姬昌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惊,连忙后退几步,低头继续割粟米。

“都莫要闲下来!抢在雨前把庄稼收好!”

李平安:那您不出手,可能会效率提升许多。

众臣民不明所以,有不少百姓已经低头跪了下去,在田地中对着神仙不断磕头。

赤精子含笑点头,挥了挥手中的拂尘,一缕清气化作了微风,吹过了田间地头。

但凡感受到这一缕微风的凡人,无不心旷神怡、心神安宁,连带着自身隐疾全然消退。

跪下磕头的人影顿时变的更多了。

赤精子很满意这次的人前显圣,他含笑抚须,落去了姬昌身后。

姬昌闷头割庄稼。

赤精子缓声道:“西伯侯?”

姬昌并不答话。

赤精子略微皱眉,他自是能瞧出,这个西伯侯是故意不理他。

赤精子又道:“姬昌何在呀?”

一旁的西岐城臣子们跪在那干着急。

赤精子有点下不来台,手中拂尘轻轻一甩,姬昌被一缕金光环绕,离地漂浮了起来。

周围的凡人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磕头,求神明宽恕自家大人。

姬昌怒道:“你、你放我下来!”

“你这凡俗诸侯当真奇怪!”

赤精子拂尘再甩,皱眉道:

“贫道路过此地,见你气运非凡,想下来与你结识一番,不曾想你竟如此不识好歹!莫非是觉得,贫道是那招摇撞骗之仙?”

姬昌身形落地,噔噔噔后退两步,被冲过来的姬发扶住。

姬昌重重地叹了口气:“您贵为神明,为何要寻我?”

“贫道都说了,路过此地,想与你结识一番,看你气运非凡……”

“哪有什么气运!胡说!莫要胡说!”

姬昌着急地喊着。

他看向左右,低声道:“神仙你若是真想赐福,还请后续去我那府上,莫要在此处,恐有大祸事!”

赤精子满是不解。

一旁姬发用力搀扶着姬昌的胳膊,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粟堆。

姬发刚想喊家里最聪明的四弟过来应对,但他此刻发现,姬旦已经没了影踪,似乎是躲去了粟垛后方。

赤精子沉吟几声,着实搞不懂姬昌反应的他,决定暂且离去,晚上再来。

赤精子刚要驾云离开,忽听云上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赤精子略微皱眉,抬头看去,嘴角轻轻撇了下。

云中有两道身影缓缓落下,为首的中年道者,面容中正、气息略带锋锐,却是金鳌岛十天君之秦完,一侧的金光圣母身着金色霓裳,自是风姿万千、灵秀可人。

赤精子早就料到了,他只要现身,截教之仙大概就会现身。

两教现在的行动步骤几乎一致,都是在南洲满地乱转,看哪家诸侯气运旺盛,就与这家诸侯结下善缘。

而西伯侯姬昌,更是他们重点关照的人物。

赤精子有些不满的是……

他堂堂十二金仙排第二的圣人弟子,截教这边现身的,怎么也该是八大弟子中的一两位!

现在来的却是截教中只能排中上游的金鳌岛十天君!

这如何能让赤精子不气?

赤精子黑这个脸,直接开口:“两位道友这是来与贫道寻衅的?”

“诶,”秦完拱手行了个道揖,念着大师兄多宝的叮嘱,笑呵呵地道,“我等哪敢与道友寻衅,只是刚好路过此地,凑巧用观气之法望了一下,看这位西伯侯气运悠长,是可造之材,所以下来与这位西伯侯结识一二。”

姬昌不由得紧紧皱眉。

这是、是怎么回事?

两路神明,都来寻他?

难道是他在地窖中推演的占卜、祭祀仪式,真的与神明成功沟通了?难道他……他当真能代商王……祭祀天地神明……

姬昌猛地打消了这个不断冒出的念头。

姬昌冷眼站在一旁,皱眉看着这几个人,眼前浮现出了父亲的头颅,以及被拆解成了数百块的父亲身躯……

姬昌突然想呕吐。

他此刻强行忍住,只是站在那,冷眼看着这三个神明。

神明如果真的能听到他的祷告,为何不是悄悄地前来……

那边的赤精子扫了眼姬昌,黑着脸对秦完和金光圣母道:

“两位道友不觉得这般言语有些可笑了吗?此地是贫道先来,两位就算想要结识西伯侯,也该等贫道离去才是,怎么,道友这就等不及想与贫道较量一番了?”

“哎!”

秦完笑道:

“咱们理应充分响应道主的号召,按规矩做事,避免私斗,注重情谊。”

金光圣母也道:“就是,大家都与西伯侯认识认识又怎了?西伯侯大驾,我等乃是金鳌岛炼气士,云游至此,此间备下小小礼物,请西伯侯笑纳!”

金光在袖中取出了一只锦盒,锦盒氤氲着浅浅金光。

姬昌沉吟几声,不知该不该去接。

赤精子拂尘一甩,自袖中取出了一只玉壶,玉壶中装着几枚祛病消灾的丹药。

他也道:“西伯侯可要想清楚了,我们两家的礼物,西伯侯只能接一家,此间关系甚大。”

姬昌有些懵。

他看了看赤精子,又看了看金光圣母与秦完,两边都是驾云而来,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息。

姬昌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两路神明在明争暗斗?

他心底暗叹。

神明的世界没想到也是如此复杂。

姬昌淡然道:“多谢各位神明美意,这般礼物,我恐怕都不能收下。”

“哦?”赤精子问,“西伯侯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呐?”

秦完也道:“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这般只是给个表示,也不瞒西伯侯,但凡是有点势力的诸侯,稍后我们都会去送些礼物,结个善缘。”

姬昌心下无比疑惑,表情还是十分平静。

他对着朝歌城的方向躬身拱手,正色道:

“诸位神明共鉴,此地为商地,此王为商王,按今法古规,只有大王能与诸位神明交流。

“我不过是小小西伯侯,地处西北、抵御羌贼,岂敢有这般逾越之举?

“神明对下民有恩赐,此事着实令我五内铭感,可……规矩就是规矩,礼法万万不可废。”

赤精子:……

秦完:……

“你这西伯侯!”金光圣母皱眉呵斥,“我们好心好意来给你送礼,怎的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诶!小妹!”

秦完拦下金光圣母,目中反倒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赤精子面露恍然,掐指推算,而后摇头轻笑,缓声道:

“原来如此,西伯侯重礼、重规矩,这与我阐教万般相合!

“此间西伯侯之苦衷,贫道已尽知晓,不过西伯侯还是误会了,你们所谓的神明,在那。”

赤精子端着拂尘指向天空,缓声道:

“你们肉眼可不见,那里原本有一个神庭,里面有着诸多神明,有着历代的商王、夏王,还有许许多多神灵。

“但这都已经是旧闻了。

“现在的天空,早已没了那个神庭,我们同尊的是天庭天帝、道门三清,天帝又称上苍,苦修漫长岁月、历经无数轮回,终于得了一身道果,正直善良,为众仙之表率。”

李平安:……

诽谤啊,这话绝对诽谤啊!

他哪里经历过漫长岁月了?还历经无数次轮回!

好家伙,赤精子这位看起来忠厚的阐教师叔,竟然也会阿谀奉承。

躲在粟堆后的李平安,嘴角微微上扬。

又听赤精子道:

“贫道也非什么神明,在这天地间,不管风、不管雨,不管雷鸣、不管旱涝,贫道只是方外修士,在玉虚宫中追随老师元始天尊修行。

“贫道之师兄名为广成子,西伯侯若是看过上古典籍理应听过这个名号。”

“是、是黄帝之师!”

姬昌激动地喊了出来。

赤精子缓缓颔首:“不错,不错,西伯侯不必担心,稍后我等也会去朝歌城中拜访商王。”

姬昌闻言,总算是缓缓点头。

赤精子顺势道:“西伯侯还请收下礼物。”

姬昌刚要伸手去接。

一旁秦完却道:“诶!西伯侯何不听听贫道之来路,再做决断?”

姬昌:“这……”

赤精子骂道:“道友这般未免太过分!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你们稍后送礼,有何不可?”

“那可不行,”秦完笑道,“我家素来讲究一个左右分明,西伯侯还是只拿一家的礼物较好!再说了,道友说了这么多,贫道不说几句,实在是心有不甘呐。”

赤精子目中划过几分精光。

“道友莫非就是要与贫道为难?”

“贫道可不是道友的对手,”秦完笑道,“但贫道也有一门阵法,若道友能不吝赐教,贫道也乐意奉陪!”

“好!”

赤精子调门都高了:

“西伯侯在此稍后,贫道去去就回!”

秦完跃跃欲试:“小妹在此看着天气,莫要让这里下了雨,为兄去领教下赤精子道友的高招!”

“两位……”

一旁粟堆后突然传来了有些懒洋洋的嗓音:

“方外之士就有方外之士的样子,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啊?”

金光圣母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粟堆后,瞪眼骂道:

“我倒要看看,谁的口气竟这般大……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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