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撤军

南阳到襄阳之间的距离并不近,有足足三百里之遥。

一来一回六百里,更是耗费时间。

直到已经出征上路了,“战地记者”胡毋辅之依然在劝邵勋不要南下,赶紧回师。

邵勋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不予采纳。

从宛城南下后,道路状况出乎意料地好:主要是够宽。

看得出来,从曹魏时代开始,对于荆襄地区就非常重视。

这同时也是条商业大道,汉末以来便是,不知道多少人因此而发家致富——石崇当荆州刺史时,大概是他一生中财富积累最快的阶段。

二十日夜,大军抵达淯阳,邵勋入住乐氏祖宅,顺便拜会了一下岚姬之母刘氏。

“桃奴是个苦命人,君侯一定要好好待她。”刘氏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本要入睡了,听到大名鼎鼎的陈侯来了,非要见上一面。

她让邵勋坐在烛火旁边,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这才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桃奴遇人不淑啊,成都王那会……”

邵勋耐心地听着,面露微笑。

他和岚姬夜话之时,偶尔也会提到成都王。每到这时候,岚姬便会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紧……张得要死,不知道多可爱。

“襄阳那边,君侯就别去了。”刘氏突然说道。

“为何?”邵勋有些惊异。

“君侯之兵,多为北人,去了那边未必能适应。若一场疫病袭来,百战之兵可就没了。”刘氏说道:“某知道君侯常年习练武艺,身强体健,但疫病这东西说不清,说不清的……”

邵勋一听,肃然起敬。

刘老夫人果然是有见识的,而且还点出了他所忽略之事。

南阳还好,算是开发成熟的地区了。但襄阳地区水网纵横,开发程度并不高,大军南下,或许无事,或许有事,谁说得准呢?

“多谢老夫人提点。”邵勋拱了拱手,说道。

刘氏叹了口气,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邵勋,道:“君侯有大志,行事亦有分寸,将来若遂志向,好好待吾女便是了。”

邵勋连忙说道:“老夫人勿忧。桃奴风采照人,又侍奉翁婆勤谨,我亦爱得紧。”

刘氏点了点头,随后便告辞离去了。

邵勋随后便伏在案前,随手处理几件重要的公务。

这是一间颇为素雅的书斋,但墙上居然还挂着一张弓,或许体现了此时士人的生活状态:读书、练武都要兼顾。

乐广可是成语“杯弓蛇影”的男主角啊。

邵勋又看了眼那张弓,果然是骑兵用的角弓。

南阳乐氏看样子是有一定骑射功夫底子的,怪不得之前乐凯直接说集结了两千余“步骑”呢。

淮颍突骑的故乡之一啊,有点意思。

唐剑在门外徘徊着。邵勋写完一封信后,便将他喊了进来,把这封信发出去。

信是发给裴纯的。

邵勋让他遣郡兵一千,再征发丁壮两千至成皋县,占据关城。

成皋在大伾山上,本春秋郑之制邑。县西南十里有旋门坂,坂道上有关城,曰“旋门关”,为汉末洛阳八关之一——此关城堵住了坂道的南峡口。

后废弃,转而在县东南二里处筑新关城,曰“虎牢关”——关城位于坂道中段。

此虎牢关在后世被称为“虎牢故关”,因为隋大业元年又在汜水边建造了新的虎牢关,亦名“汜水关”。

新关城移到了大伾山下,北滨黄河,南靠大山,同时也堵住了坂道的北峡口。

之所以在此建新关城,大概是因为黄河淤积,在大伾山北麓形成了一片陆地,东西往来可以沿着河滨走了,无需再上山走坂道。

此时这条河滨路尚未出现,洛阳、荥阳之间还是得走山道,所以虎牢关或成皋关是重中之重。

控制虎牢关,就控制了洛阳东出的最便捷的道路。

也不是不可以绕路,但比较麻烦,也比较冒险。

历史上高欢就曾翻山越岭,绕道偷袭,可见虎牢关丢失后,对东魏造成了多么巨大的不便,逼得双方在此打主力会战。

这是个要害之地。

“等等。”邵勋拉住了唐剑,道:“让信使带一句话。”

“君侯请说。”

“在关城内囤积足够粮草,若敢不战而逃,我必杀汝。”

唐剑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诺。”

这句话算是比较重的了。

裴纯听不听,不得而知,但应该会有点效果。

匈奴南下围洛阳已是必然之事,如果堵住虎牢关,再把洛南三关一锁,他们若想深入豫州,就只能先退到黄河北岸,再从汲郡渡河南下,绕了一个大圈,非常不便。

这样一来,大军被生生切成了东西两個集团,没法呼应,非常麻烦,也非常危险。

说不得,就此放弃了也不一定。

******

离开淯阳之后,一天便至穰县。

然后倍道而行,二十三日抵达邓县,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县城。

此时有军报至,随国有归附王如的豪强反正,杀如委任之官吏。

邵勋让人拿来地图,仔细看着。

在国朝刚统一那会,荆州地域非常辽阔,共辖二十二郡国。

现在则远不如之前。

先是设江州,分走了武昌、安成、桂阳三郡——另从扬州割走七郡。

又将新城、魏兴、上庸三郡转隶梁州。

今上继位后,再从荆州拿走长沙、衡阳等五郡置湘州——另从江州割桂阳隶湘州,从广州割始安等九郡隶湘州。

整个荆州面积大为缩水,至此只剩十一郡国。

荆州内部也进行了一番调整。

江夏分出了竟陵郡。

随国就是给随王设立的,此国甚小,只辖随、平林二县。

新野王司马歆在世时,析新野等县置新野国。

司马歆兵败死后,无嗣,国除,诸县并入义阳。后面虽然给他过继了司马劭继承王爵,但郡王变成了县王——说到底,上一任新野王便是司马冏的人,属实站错了队,新王又与司马越没关系,不然的话,像司马腾那样给你生造个新蔡国出来又如何?

这么一算,此时荆州尚有十三郡国,但面积已经大为缩水,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不过,邵勋已经上疏请重设新野郡,辖新野、棘阳、穰、朝阳、蔡阳五县,以庾方为太守,以酬其诛杀叛军之功,并作为抵挡王如的第一道防线。

此时庾方便跟在他身边,还带了千余兵马。

新野庾氏乃汉司徒庾孟之后,起点比颍川庾氏高,但发展反倒不如他们,或许是圈子的原因吧——荆州士人,在政治上显然无法与汝颍士人相提并论。

“形势很明朗了。”邵勋站在邓县城头,遗憾地看了一眼南方。

邓县早隶义阳,现为襄阳郡八县之一,向南不远可至樊城。

王如不守邓,但在樊城聚集了不少兵马,坚守不出,其意明矣。

同样一路跟随而来的乐凯与庾方对视一眼,心中意味难明。

“其他郡国不谈,新野、南阳、顺阳三郡须得守望互助。”邵勋看着二人,说道:“三家合起来可集数万兵马,好好打的话,当不惧王如。我北还之后,不想听到一家被围,另外两家坐视的事情。羊祖延今日不在,但我会和他把话说明白的,分则势弱,合则力强,三家合起来,没人能轻易吃下你等。”

乐凯、庾方又对视一眼,齐声道:“谨遵君侯之命。”

他们听出来了,君侯话里话外,把这三郡国当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并用了“你等”二字。

有些时候,他们觉得乱世不好。

有些时候,又觉得乱世真是野心家的乐园。

朝廷权威大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容许他们在地方上攫取兵权、政权?

但当朝廷权威日益衰弱的时候,地方上的权力就要被士族门阀填补了。

他们隐隐觉得,即便将来有人收拾了旧山河,门阀政治一时半会也消除不了,并将趁着这个乱世攀上新的高峰。

陈侯这个洛南、豫州名义上的霸主似乎默认了他们在地方上的地位?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快,几名军士拉着一名信使走了过来。

“君侯,此为王如信使。”唐剑带人上前搜身后,便将信使请了过来,禀报道。

邵勋打量了信使一眼。

典型的中年书生,战战兢兢,却又强打着精神,看着邵勋。

邵勋懒得理会他,接过信件看了起来。

看完后,问道:“你为何替王如送信?”

“家小皆为其所执,不得已为之耳。”信使回道。

“王如好歹是一方人物,却困守孤城,不敢出战,何也?”

“将军连战连胜,勇不可当,声势之煊赫,远近皆闻。”信使回道:“如兵虽众,却人心杂乱、上下不一,故婴城自守,以待将军退兵。”

邵勋笑了起来,道:“王如倒是磊落,不怕被我知道内情。”

信使低头称是。

“替我带一句话给王如吧。”邵勋说道。

“将军请讲。”

“待我击破匈奴,必将——”邵勋摩挲着腰间刀柄,道:“提忠义之旅,率悦顺之人,鸣鼓问罪,奋戈南行,襄阳孤城,可当得劲兵一击?”

“朝廷遣还流民,愤而作乱,事出一时,情有可原。若王如识相,解甲来降,我必保他无事。”邵勋继续说道:“原话带回吧。”

“遵命。”信使回道。

信使离开后,邵勋在邓县等了两天。

期间斥候来报,王如几乎放弃了全部外围据点,退守樊城、襄阳两地,没有一丝一毫出击的意思。

邵勋叹了口气,知道这厮铁了心死守不出了。

城中粮草虽然不多,但坚持一两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又有大批关西党徒追随,还坐拥坚城,不是轻易能攻取的。

没时间和他耗了,只能先撤军。

(本章完)

第322章 牢笼

鹿蹄山下,最后一支车队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之上。

车上装满了冬菜、芜菁,还有抢割来的枯黄的干草。

邵慎立马于甘水西岸,看着一河之隔的匈奴骑兵,大声嘲笑。

偶尔,他也会射出一两箭,时不时有所斩获。

身后的恶少年们指着匈奴人狼狈躲箭的样子,哈哈大笑。

作为陈侯的侄男,邵慎的武艺一直是陈侯最关心的部分。

他有最优良的学习条件。

吃得饱,吃得好,能请来善于教导别人的优秀武师,战马、弓矢等各种消耗品不缺——是的,在锤炼技艺时,战马也是消耗品。

还被叔父随时检查,故不敢偷懒,数年下来,技艺已经非常出众了。

甚至于,不光是他本人,跟着他混的一帮恶少年也获得了良好的学习条件,进步神速,渐渐成了他坚实可靠的班底。

今日一大早,邵慎便带着百余骑下了山,在甘水左岸巡视,见得匈奴游骑时,立刻冲了上去,隔着河互射箭矢,很是占了点便宜。

匈奴人吃亏后,又喊来了不少人,双方操着对方听不懂的话语,互相叫骂,场面热闹得很。

“嗖!”偷冷子一箭射翻某个匈奴骑兵后,邵慎嬉笑一声,策马向北。

对面的匈奴骑兵仿佛受到了严重的侮辱,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纵马追击,时不时还击一下。

邵慎灵巧地躲避着对岸射来的箭矢,奔出去数百步后,又驻马而立,大声道:“我看尔等并非真匈奴,却替刘聪卖命,自弃何多!不如过河来降,我将你等送至叔父帐下,怎么着也能在义从军内混一份钱粮,如何?给谁当兵不是当啊?别太死心眼。”

对岸的匈奴骑兵也停了下来。

他们仔细看着对岸,见到邵慎身边的骑兵只剩下十余时,微微有些疑惑。

方才还有百余骑呢,这会都去哪了?

中原骑兵与他们的路数不一样,擅长近身肉搏,一旦被他们缠上,什么骑射功夫都发挥不了,吃亏得很。

有人四处张望,寻找对岸消失的骑兵身影,却什么都没发现。

“嗖!”邵慎又射了一箭,正中一匈奴骑兵面门,然后策马向北,哈哈大笑离去。

匈奴人怒火中烧,大骂不休地追了上去。

好你个中原贼子,我等好端端和你喊话,你却不讲武德,又发冷箭偷袭,今天一定要把你干死,不然出不了这口恶气。

双方就这样沿河驰马,反复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言语之粗俗,直让人听不下去。

“贼子受死!”匈奴人骂得正爽之时,却见前方奔来上百骑,人人手持长枪、大戟、马槊,凶悍绝伦。

这他妈是从哪冒出来的?

匈奴骑兵吓得亡魂大冒,忙不迭地拨转马首,想要避开这支迎面出来的近战骑兵。

但他们的马速本来就很快,还与对方相向而行,待发现之时,对方已在百步之外了,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双方三百余骑对冲而过。

缺乏长杆马战武器的匈奴骑兵吃了大亏,直接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邵慎在河对岸哈哈大笑。

这帮傻子,真当我闲得无事,陪你们浪费口水呢?

老子早就遣人至甘水下游浅滩处,涉水过河,就等你们上钩呢。

傻子!哈哈,没见过这么傻的。

河对岸的近战骑兵已经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匈奴人纷纷溃走,不敢应战。

近战骑兵追在后面,勇不可当。每追上一人,便将长枪大戟捅到他背上,轻松斩杀。

如此追出去数里后,方才放慢马速,打扫战场,笑呵呵地过了河。

看着手下收拢起来的百余匹马,邵慎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驻守甘城许久了,对鹿蹄山、甘水一带了如指掌,逗弄一帮初来乍到的匈奴人,简直手到擒来。

不过,也就是逗弄逗弄罢了。

真有大股匈奴骑兵杀过来的话,他也不敢正面迎战,只能灰溜溜撤回甘城固守,直到战争结束。

叔父新传来了命令,说得很清楚,宜阳三坞、甘城、伊阙关是他的防区,不得有任何差池。

得到命令后,他立刻从甘城抽调了五百好手,与梁县方向征集的一千五百丁壮、一千屯丁汇合,总计三千兵,屯于伊阙关,扼守住南下大道。

封闭伊阙关,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上一次是府兵,这一次是堡户、屯丁,稍稍有些冒险,但问题不大,匈奴的攻城能力就那样,三千人足够守御很久了。

实在不行,后方还可以派人增援,即便耗人命,也能把匈奴人耗死在关城之下。

至于大谷(太谷)、轘辕二关,则不是他的防区,用不着他管。

洛南三关一锁,匈奴大队人马便无法南下。

后方还有府兵查漏补缺。这场战争,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轨道上。

带着战利品回鹿蹄山的时候,邵慎登上一处高坡,看着远方青灰色的田野、亮晶晶的河流以及若隐若现的庄园、坞堡,矗立良久。

每次都让人冲进洛阳盆地,终究很被动啊。

******

刘善已经带人来到了轘辕关。

管理禹山、阳关左右二坞数年,他又依稀找回了当年南征吴国的感觉。

刁斗、鼓角之声,几乎已经永久镌刻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不会管民,也不喜欢干那些千头万绪的庶务。

他更喜欢简单粗暴的军中生活,因此在以军法治民的坞堡之内,简直如鱼得水,各项事务井井有条,堡丁更是一有闲暇就操练,为此屡屡至梁县请粮,尽可能加大训练频率。

而他这么练,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堡丁们在轘辕关外挖的壕沟又深又宽,底部插满了竹签,看着就“赏心悦目”。

关城内部,驻守军士被分成了几营。谁先守,谁轮换,谁当预备队等等,任务分派得很清楚,各营也明白次序,不会弄乱。

关城后方,他甚至组织了百余名会骑马厮杀的堡丁,随时巡视,驱杀翻越山岭而来的敌方斥候,确保内情不被泄露。

这才是战争,真真正正的战争。

刘善已经进入了他的“舒适区”,非常自在。

“轘辕关城高墙厚,还有沟堑,若这都不敢守,活该你们的家产被人掳掠一空,妻子成为奴隶。”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刘善深吸一口气,将微微有些发福的肚子收回去,大声说道:“匈奴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個脑袋,并不比伱们强多少。好好打,守具这么多,关城稳得很。”

“挫败了匈奴南下的企图,你等回去的时候,也能挺着胸膛告诉妻子邻里,是你们保全了大家。”

“战殁伤残的,皆有抚恤。若侯府不发,我自找外甥理论去。这两年操练,我为你们讨来了多少钱粮,当心中有数。”

“即便睡觉之时,也要给我睁着一只眼,别让人偷城得手。”

刘善四十好几了,但嗓门洪亮无比,站在那里一吼,远近皆闻。

众人听到之后,纷纷应诺。

刘善又够着头看向远方。

空旷的原野之中,时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游骑。

信使已经不敢外出了,斥候也被逼了回来。现在完全不知道洛阳的情况,也不知道匈奴来了多少人。

刘善想起了南下的外甥,怎么还不回来呢?

南阳再好,也没有自家基业重要。

洛南诸县、陈郡颍川,难道是南阳能比的?

他不知道外甥的全盘布局,也看不懂。他的见识、经验,只能支持他做好眼前的事情,即守御好大谷、轘辕二关。

在他看来,这些地方短时间内是安全的。但若匈奴不计伤亡,猛攻猛打,就很难说了。

听闻匈奴换了个叫刘聪的新皇帝,却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了。

******

裴纯苦着脸来到了虎牢关。

关城不大,塞了三千士卒及大批粮草之后,已是满满当当,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除郡兵之外,另外两千士卒还是他借来的,一半来自开封郑氏,另外一半则征自郡内土豪。

他不知兵,更不懂怎么打仗,看不出这些士兵的成色怎么样,只是下意识感到担忧。

邵勋的信已经加急送过来了。

老实说,他有些愤怒。

邵勋什么身份,也敢对他说这种话?

但愤怒过后,他还是老老实实来了虎牢关。没办法,那个凶人的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可能真会杀人。

阳夏何氏,国朝望族,直接就让他连根拔起了。

有此前车之鉴,裴纯觉得没必要去挑战邵勋的权威。

“唉。”裴纯饮了口酒,愁眉苦脸。

“府君何故嗟叹?”送家兵前来虎牢关的前尚书郎郑遵起身,给裴纯斟满酒后,笑问道。

郑遵是大司农郑袭之子。

祖父郑袤曾为曹魏光禄大夫,入晋拜为司空,坚辞不受。

二叔郑豫在朝,任尚书右仆射。

三叔郑球两年前过世,曾为成都王颍右长史,累任侍中、中护军、尚书右仆射、吏部尚书。

这个家族,仕宦者众多,还是比较兴旺的。

但在永嘉二年(308)的时候,开封郑氏就开始南渡了,其中跑得最远的甚至入闽了,也是离谱。

留在北地的也不少。

像郑袭、郑遵父子就在洛阳安家,只不过这两年战事频繁,又回荥阳老家居住了。

此番出兵守虎牢关,家族内部也是有过激烈争论的。

很多人认为应该两不相帮,以保全家族为重,免得将来被刘汉清算。

但更多的人害怕被邵勋清算。

刘渊在世时,对士人是比较优容的,没怎么苛待乃至杀戮。但邵勋真灭过士族,阳夏何氏的例子摆在那里呢,他真的会杀人清算。

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派了一千部曲庄客过来,为裴纯守御虎牢关。

“嗟叹不嗟叹又有何用?”裴纯摆了摆手。

有些事他不想对外人说,太丢人,太没面子。

“可是担心守不住虎牢关?”郑遵问道。

“守不守得住,我都得顶在这里。”裴纯叹道。

郑遵看着他的脸色,暗自思索,府君在陈侯那边似乎并不怎么受看重啊。

“陈侯以兵拒虎牢,却不知何意?”郑遵试探性问道:“莫非想把匈奴人堵在洛阳周边,坐视禁军与贼人厮杀?”

裴纯手一顿,放下了酒碗。

郑遵继续观察着裴纯,道:“伊阙、太谷、轘辕、虎牢四关在手,匈奴要出洛阳,难之又难。听闻陈侯在陈郡、颍川着力颇多,看样子是不想让匈奴突入豫州,至于救不救洛阳,可能就要看他的心情了。府君与陈侯来往密切,却不知……”

裴纯重重放下酒碗。

郑遵一见,连连告罪。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裴纯的表现就透露了很多东西。

陈侯的野心相当大啊。

用这么一个巨大的牢笼,把天子、朝廷、禁军和匈奴都装在里面,坐山观虎斗,关键时刻再来收拾残局,真的狠。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家族那边就要认真考虑了,荥阳可是离豫州近在咫尺。

裴纯已经清醒了过来,看了看郑遵后,道:“莫要胡思乱想。有些事,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

郑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府君,石勒来了。”有人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

裴纯下意识干咽了口唾沫。

郑遵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匈奴第二次南侵洛阳的战争,难道要从虎牢关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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