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8章 饮甘

宫苑深深,长空无雁叫。

空旷的天穹和连绵的宫殿,在视野里无尽地铺开。

一路马车转轿再步行。

行走在荒凉的地砖上,有杂草生于隙。

白衣国侯路过了青石宫。

青檐结蛛网,红瓦麻雀飞。

在齐宫盛景里,这是凋落的一角。

丘吉在前面解释道:“您与武安侯的决斗,越少人知道越好……虽然已经瞒不住。”

入宫的路有很多条,他在解释为什么走这里。

重玄遵并不在意。

他还未醒酒,不妨让这个世界再迷惘一阵。

当今天子御极已五十八年,在这五十八年里,他的意志始终笼罩这片天空。剑锋所指,万军所踏。目之所及,亿万民心所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顺他的意。

人们口称圣天子,而心不同。

譬如青石宫姜无量一意主和,譬如重玄明图拒绝领军,譬如楼兰公于明地举叛旗……

但无一例外,所有忤逆天子意志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无论你是勋爵之最,抑或绝世帅才,甚至国之储君。

历史一再证明了当今天子的正确。

历史也一再地诠释了,要如何才能赢回天子之心,如何才是面对当今天子的正确选择。

譬如重玄明图赴海自解,重玄云波暮年披甲,重玄明山战死沙场,重玄褚良一战成凶屠……及至重玄胜谋定东线,重玄遵纵横夏土。才有了那一句“护国名族,荣耀将门,是谓重玄!”

但这个世界之所以波澜壮阔,恰是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姜望是姜望。

他不是楼兰公,不会等到羽翼丰满、足以拥兵叛国之时再离开,甚至于要带走自己在齐国所拥有的一切,裂土为明王。他卸甲卸冠卸印,放弃自己赢得的一切,孤身请辞。

他也不是姜梦熊。成不了大齐军神,不仅仅在兵略上不能成,在具体的选择上也不能成。哪怕朝野之间,都对他有很大的未来军神的期待。

很有趣。

重玄遵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有趣!

他总是一眼可以看到前路,故而对意外十分欢喜。

他放任醉意,也放任疏狂。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天子的表情,迫不及待想看看姜望的力量。

但他的脚步依然散漫。

越是有趣的风景,越是要慢下来观赏。

他和丘吉并不多说一句话,只有靴子在石砖上敲响。一前一后,好似禅音。

路再长,终有尽头。

宫苑再深,终究得鹿已在前,韩令在宫门外。

丘吉宫前止步,行过礼便要离开。

“丘公公就在这里候着吧。”韩令出声道:“之后还要你送冠军侯回去。”

丘吉于是顿步,微微颔首,表示服从。

内官所有的权力,皆出于天子。

天子赏官赏爵,都需要功勋。再欣赏一个人,这人也必须要有足以匹配勋名的实绩。再厌恶一个人,也不能无罪而罚。这是一个健康的朝政体系的必然。

但内官则不同,宫城之内,是天子家事,但凭喜好,一意荣贬。

只要有一事顺了天子的心,即刻飞黄腾达。

然而在大齐宫城里,真正的聪明人,绝对不会主动靠近天子……因为那是韩令的位置。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

韩令站在宫檐垂落的阴影里,低头向宫内汇报:“冠军侯已经来了……”

重玄遵接着便听到天子的声音——“滚出去。”

紧接着他便看到大齐武安侯,哦不,庶民姜望,“滚”了出来。

确实该说是庶民,因为此战之后,无论胜负,此人都不复国侯。

他的状态倒是还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从高阔的宫门下走出来,整个人执着而笃定,从阴影之中,走到日照之下,步履还是有几分潇洒。

霸国之尊、王侯之贵,名、权、势,皆是当代弱冠男子之最,九死一生才赢得的那么多,说放下就放下了……当然潇洒!

做一个对自己而言有百害无一利的选择,以神临修为、羽翼未丰的状态去迎接此前隐没在大齐阴影下的风雨。他此前因为大齐而对上的平等国,因为黄河首魁而得罪的镜世台,阳国残党,夏国余孽,妖族之忌,海族之恨……诸如此般种种,竟然什么也不想。从踏出殿门的这一步,乃至于此后每一步,都要直面生死之危,而竟还能如此笃定,如此坚决……的确潇洒!

重玄遵于是明白,得鹿宫前的广场,就是他们厮杀的道台。而大齐天子,好像并不打算出来。

诚然以天子之修为,坐在宫内宫外,并不影响对这场战斗的审视。但他就没办法捕捉天子的表情了……殊是遗憾。

姜青羊又似是个木头刻的人,慢慢地走到对面去,脸上愣是不显露半点情绪。

“冠军侯……”韩令恭敬地喊着,走近前来,小声地为重玄遵讲述这场决斗的规则。

随着韩令的讲述,他眼中的醉意也一点一点褪去。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成为嵌在这如棋之人世里,不可被忽略的黑色棋子。

子落棋枰斩大龙。

“臣有奏!”重玄遵静静听完韩令所讲述的规则,直接大袖一挥,拱手拜宫。

“讲。”齐天子的声音低沉,威严压抑,好似山雨即来,将有雷霆之怒。

得鹿宫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

而重玄遵自顾自禀道:“臣……请斩姜青羊!”

丘吉脚步一颤,韩令愕然。

齐国这一代的天骄,还真是个个出人意料!

姜望缄如石塑。

得鹿宫里天子的声音只道:“理由。”

“必输的战斗,没必要开始。”重玄遵双手一张,大袖飘飘,此刻他的散漫、他的随性,全都一扫而空,随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冠盖京华,势满临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我无憾而至神临,已近两年矣!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自缚手脚,与我同境而战。”

“大胆!”韩令连忙站出来呵斥:“冠军侯的意思,难道是说这场决斗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重玄氏乃千年世家,顶级名门。如今更是一门三侯,煊赫临淄……但这些都不是重玄遵的底气。

他的底气来源于他自己。

此刻看了韩令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乃大齐国侯,勤于修业,手不释卷。时间何等宝贵,岂容虚耗?如果只要一个确定的结果,倒不如直接杀了他!何必让本侯多费一番手脚?”

听到“勤于修业”,刚刚把他从酒舍里找出来的丘吉不免垂眸。

听到“手不释卷”,韩令都眼皮直跳。

但天子的声音只道:“冠军侯意在如何?”

“允他杀我!”重玄遵直接道:“伐夏一战也近两年,我与姜望不曾见生死。若要我拔刀,切磋难以止渴,决死方能饮甘。”

他看向姜望:“我也想看看,是什么让姜青羊目空一切,竟觉得自己,可以后来居上?”

姜望张了张嘴,有心解释一下,这场决斗完全是天子的安排,他全无半点自主。但想了想,还是一声未发。

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天子只道:“准!”

“清场!”韩令适时吩咐:“所有人全部离宫!”

太监宫女低头鱼贯而出,得鹿宫的大门缓缓关上,丘吉也守在门外。

整座得鹿宫,除开正要生死对决的两人,只剩下韩令和天子而已。天子在宫室内,韩令在场外。

这场决斗并没有太多观众,尽管无数双耳朵,都拥挤在宫门外倾听结果。

“当我走上台阶,决斗开始!”韩令说着,后退一步,直接站到了得鹿宫的廊柱边。

就在他这一步落下的同时,天地之间起剑鸣!

这世上没有谁能比姜望更深刻地感知重玄遵的强大,他曾在试剑天下、立成四楼、得悟真我之后,于万军阵前,被日轮砸到了地底,错失伐夏先锋一职。

彼时他已倾尽全力,的确是找不到任何机会。重玄遵占得一先,就绝不放手,压了一线,就压得极死。

他这一路走来,厮杀无数,不乏以弱胜强,不乏绝境得胜,不乏死中求生。唯独有两个人,是在正面对决中,让他深刻地感受到,即便实力相近,也会战斗艰难。

这两个人的战斗才情,都是当世绝顶。心性意志,全无破绽。

一个在楚国,名为斗昭。

还有一个,就在眼前。

今日这一战,于他是生死之战。

诚然他是剖心剖胆,叫齐天子给了他一个全身而走的机会。但他若不能把握,不幸死在这时,也就死在这时了。

重玄遵出于骄傲也好,出于惺惺相惜也好,帮他解开了束缚,给了他真正公平对决的机会。但重玄遵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甚至天子都会亲自看顾。

就如天子所说,他是大齐国侯,而伱姜望不愿再是。

于姜望而言,这只代表一件事——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解放自己,真正展现自己全部的杀力。

他必全力以赴!

真正用自己的剑,行自己的道!

韩令靴子踏上台阶的时候,也是他出剑的时候。

青衫已绝云翳去,剑鸣雄彻齐王宫!

此声剑鸣一响——

轰隆隆隆!

天穹顿时密布雷云,一道道恐怖的雷柱,铺满了整个广场,一时成林!

雷光如蟒击地,清洗了重玄遵所有的腾挪空间。

而他只是往前一步,踏进了太阳神宫。

这降外道金刚雷音重玄遵早已见过,不意今日能磅礴如此……但也不过如此!

面对他重玄遵,姜望岂能以旧招争先?

令他在意的,是姜望正面斩来的这一剑。

琉璃瓦、黄金砖,白玉筑雕栏,明珠照神王。

辉煌宫殿在雷网之中穿行,神光与雷光对照。

重玄遵负手立身于神宫,发丝轻舞,寒星般的眼眸如棋盘落子,直接嵌入姜望的眼睛!

瞳术,星罗棋布!

素知武安侯瞳术超群,今日试之!

姜望的一双眸子,已经彻底转化为赤金。在轰鸣的雷光之下、辉煌的神光之外,依然如此显眼,散发着不朽的、明耀的光。

但是在这赤金色的周围,出现一团一团的黑,仿佛棋盘上的弈局。赤金之子唯有两颗,漆黑之子却是无限。

不朽之光被迅速地绞杀!

姜望轻轻一转眸,并不理会那迫近的森森杀机,而是在已成星罗的棋局里,再去寻找重玄遵的眼睛。

赤金色的瞳孔里,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念头,轻轻旋转。

此前棋子纵有千万颗。

一眼念尘,夜空寻星。

找到了!

朝天阙降临!

轰轰轰轰轰!

古老尊贵的天阙,驾临重玄遵的神魂世界。

姜望所看到的世界是如此广阔,宇宙无垠,星空梦幻。高大神秘的蕴神殿,坐落在宇宙中央。

但朝天阙一推开,一轮烈日正当门。

一道璀璨无比、金光旋照的身影,自那烈日之中踏出来。眉眼依稀,能见风华。

重玄明图赴海之前,将一身所学,尽录于宗祠。

这就是他亲创的灵识杀法,天敕武灵相!

专意于灵识争杀,所向披靡,非神临之境不得成。

此刻重玄遵自往门前走。

神王临世,白衣挂锋。

五光十色的佛掌探出来,六欲迷离,将堕一切。

重玄遵只是一抬手,雪亮刀光似银河!

刀光之瀑生生将六欲佛掌撞回天阙中。

重玄遵提刀欲横门,门后浮光一掠,出现了六欲菩萨的脸!

姜望宝相庄严,光转六欲,眸中却是跳出来一朵金色的焰花。

三昧之神火!

三昧真火乃是姜望第一个摘下的神通,伴随着他一路成长,从那个拔剑站在重玄胜身前的孤胆少年,长成为今天的人族英雄。

是走南闯北、东征西战,荒漠祸水迷界妖界这般一路杀过来,见真妖见天妖见超脱见众生,知见不断弥补之后……感受世情之三昧,咀嚼红尘之苦楚,而得开花。

同样的神通,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表现。

在姜望这里,这道神通的核心即为“三昧”,乃是万事万物的要领、真谛。

开花之前求于外,开花之后求于内。

若以姜望现在的知见来解释,便是“广闻”与“我闻”。

已见人世之三昧,再返观本心之三昧。

也正是如此,才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真,明确自己的前路。

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

此刻姜望在神魂的战场上,点燃三昧之神火,灵识力量得到了无匹的滋长。

他的灵识显化之身,由此有了越出门户,硬撼天敕武灵相的资格。

他也真个踏过了门槛!

如果说朝天阙是压制了重玄遵的神魂世界,抹平了重玄遵的主场优势。

三昧之神火,则是让姜望探知神魂的真谛。

灵识力量的膨胀发生在一瞬,就在这个瞬间,姜望前脚踏出古老石门,一掌横握刀锋!反手已将这天阙倒拔起,极其蛮横的、当头砸向重玄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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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推一本书,叫《最后的机武神》。

一本民国风的蒸汽朋克重生文,“曾经,这片土地叫做江松,是洋人最多的城市,茶楼、跑马场、武术馆到处都是,.那时候这个国家才刚开始迎接时代的新风,帝国舰队装载了炁金属引擎和船炮的新式战舰一路打到近海,遥望京城”

(本章完)

第1939章 囊括寰宇,岂无险壑

“姜望要去杀庄高羡了。”长乐宫中,正在修剪一盆曲意梅的姜无华,忽然如是说。

曲意梅花枝婉转,而能避苦寒,开在秋分,凋在冬至,故以“曲意”名之。虽是名贵花种,但向来不怎么受名士们喜欢,以为卑颜。不过姜无华的园子里百花齐放,倒是什么花种都有。

花圃里并无一个仆役在。

唯有在一旁半蹲在地上、提壶浇花的太子妃宋宁儿,以及坐在暖亭里,以玉匙小口喝汤的大齐皇后。

当今之世年轻一辈军功第一青年的生死去留,牵动了太多人的心。

今日之齐国,不知有多少人在等待得鹿宫的结果。

这静意圃里的皇后太子太子妃,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五官生得质朴无华、完全没有继承到皇帝皇后容貌优点的大齐太子,慢条斯理地落着剪,又重复道:“他洞真的时候,就是他去杀庄高羡的时候。”

“他敢?”东国太子亲手熬的汤鲜美至极,大齐皇后的声音却很淡漠:“庄高羡乃正朔国主,受敕承位,岂能无罪而杀?贸然对庄高羡动手,是挑战国家体制,挑战现世根基。天子决不允许,本宫决不允许。若有此行,天下诛之,齐国亦然!”

姜无华认真地看着手里的梅枝:“母后难道真以为,他今日请辞,只是以进为退,向天子要求更多吗?”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姜望都已经请辞了,还有什么不敢?

姜望这次若成功离齐,那他的一举一动都只代表自己,再也代表不了齐国。他做什么事情,挑战国家体制也好,挑战现世秩序也罢,都是他自己担责,连累不到齐国来。那你大齐天子也好,大齐皇后也好,有什么理由“决不允许”?最多也就是“若有此行,天下诛之”,如他国一般,在事后捕杀罢了。

但皇后只是略蹙娥眉,她并不觉得姜望是真的要走:“恃宠而骄,挟功邀赏,此类般人,历代不乏,本宫是见得多了。”

“您可以不了解武安侯,但不应该不了解天子。”姜无华没什么波澜地道:“看来母后还是对武安侯重启雷贵妃案一事,耿耿于怀。”

姜望是否挟功邀赏或者可以商榷,但如今的大齐天子,绝不是一个能够被挟持逼迫的帝君。

大齐皇后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玉匙放了回去,忽然之间没了食欲。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母子之间还是第一次正式聊起。她不愿意承认,是她当年所做的选择,在若干年后,逼得向来低调、恨不得被所有人遗忘的姜无华,提前踏入神临。

她只觉得是姜望的错。

区区外臣,何等轻慢皇家,自以为是!

难道北衙无名捕?难道朝野无能臣?

这天底下聪明人多得是,偏偏他姜望,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尘埃落定,非得翻捡起来,搅得天地飞尘,脏污一片!

一旁的太子妃宋宁儿,听了半晌,这时候扭过头来,小声地道:“武安侯同那庄国国主,竟有如此大仇,一天都等不得么?我倒是只读过那两篇‘十年来痛心之言’,还以为他们该是同仇敌忾。”

她说的自是姜望当初那篇传檄天下绞杀无生教的文章,和庄高羡所刻写的枫林生灵碑祭文。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彼时两篇文章并举于世,庄君庄高羡和庄国出身的姜望殊途同归,共报国仇,一度被传为佳话。

庄国国相杜如晦那时候还对姜望去国他就的行为表示体谅,说“好男儿功成不必在故土,大丈夫扬名自可在他乡”,很是让人动容。这句话至今都有人津津乐道,被视为大争之世良禽择木的君臣典范。明君贤相的度量,尽显于此。

宋宁儿不太关注这些,竟不知姜望怎样恨庄高羡到这个地步,不惜弃下如此高位,也要往而杀之。

“无非是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细究起来,庄廷和白骨道还真分不出个你我。只是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什么。”姜无华淡淡地道:“当中或许还有些别的隐情,但武安侯从未公开提及,我们也只能猜测了。”

大齐皇后道:“没有证据的事情,那还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未见得就是庄国负他姜望。今日我大齐待他何其厚,他说走就走了,他日兵戈反向,对错又与谁言?”

她现在倒是承认姜望是真心请辞,而非以退为进,挟功邀赏了。

姜无华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证据自然是没有,不过儿臣想问,母后您是信姜望,还是信那庄高羡呢?”

大齐皇后一时窒住。

她虽然憎厌姜望,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姜望,谁还会为已无价值可言的林氏孤女讨公道?谁敢直面她这个大齐皇后,去为已经死去多年的林况恢复名誉?

在姜无弃死后,长生宫一夜冷寂,树倒猢狲散。谁还会在意一个姜无弃身边的一个小小公孙虞的性命,敢要她这个大齐皇后的部下偿死呢?

此人在对面是真可恶,但若抛开立场,确实是个信得过的。

“这人的心思确实是没法猜。”大齐皇后摇了摇头:“就算他与庄国国主,真有不共戴天之仇,无可回转。又何必急于此时?他日我大齐马踏天京,区区庄国,还不是传诏可灭?”

姜无华笑了:“母后啊,儿臣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估计武安侯是等不得了吧。”

大齐皇后严厉地看着他:“你父皇英明神武,必能一匡天下。我儿伟略在怀,又如何不能马踏天京?”

姜无华笑眯眯地道:“父皇当然是英明,儿臣则未必神武。这些话关起门来说就可以了,母后切莫自己当了真。”

大齐皇后一拂袖,气得不肯言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乖巧的太子妃继续着话题:“武安侯若是把个人仇恨看得如此之重,凌于家国。那离开我大齐也是一桩好事。不然以他的身份,无罪而擅杀他国正朔国主,咱们岂不是落人口实?景国他们可找到借口啦!”

她顿了顿,忽地抬眸:“难道这就是他请辞的理由?”

“至少……”姜无华慢慢地道:“这是天子不当场杀他的理由。”

宋宁儿眼睛转了转,又生出一点好奇:“殿下说武安侯洞真就会去杀庄高羡,难道他现在就已经能够洞真?”

“绝无可能。”姜无华平静地道:“古往今来最快成就洞真的太虞真人李一,真正洞真的年龄,也已经是二十六岁。姜望今年才二十二。虽然说历史记录就是用来打破的,但他们处在同一个时代,我目前并没有看到姜望在修行上强过李一的理由。”

“那我就不懂了。”宋宁儿一时忘了继续浇水:“如果说一定要走,武安侯为何不等到成就洞真,再离开齐国?以他表现出来的天姿,虽稍违本心,于此洞真亦不难。现在就离开大齐,前路难测,风雨飘摇,何其凶险?”

姜无华停下了手里剪花的动作,怔怔看了前方一阵,只道:“这就是他给天子的诚。”

宋宁儿俏生生地看着他:“这也是殿下想要的臣吗?”

“天下是天子之天下,孤也是天子之臣。”姜无华的表情略微严肃:“孤不想,也不需要任何人,做长乐宫的臣。”

宋宁儿想了想,又道:“倘若武安侯这次活着离开了,殿下会对付他吗?”

姜无华哑然失笑:“孤为何要对付他?”

“他曾经妨了殿下的路,还……”太子妃乖巧地看了一眼暖亭:“跟咱们母后作对。”

“妨了孤的路又何妨?孤行如此之道,囊括寰宇,岂无高山险壑?孤绕一绕,再往前走就是。另外……”姜无华扭头看着她,语气温柔:“他从未跟母后作对过。宁儿回娘家可不要乱讲话。”

宋宁儿吐了吐舌头:“哎哟,我脑子笨,最近不回娘家就是。”

……

……

昔日斗于万军,今朝还君日轮。

问汝何以为报?

于此痛砸颅门!

正如日轮砸人脑门,砸的通常不仅仅是脑门。

姜望以朝天阙为兵器,要击垮的,更是重玄遵对自己神魂世界的掌控。

天阙位移,是神宫易主。

那至尊至贵的古老石门,仿佛成了天穹的具象,不可回避,不可阻挡。而重玄遵的刀,还被姜望以六欲佛掌拿住。

在这关键的时刻,重玄遵直接松手弃刀。任那灵识之刀在姜望的掌中捏成青烟,而自己倏然折跃,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脱离六欲菩萨的注视,在空中与那古老石门平行。

而有寒眸如星,斩妄见我。看到了姜望踏门而出尚未尽掩的那一缕缝隙。

伸手一推,大步前跨!

尽管天阙镇神宫,尽管斩入吾四海。

我自掌推天门,登堂入室!

这一步真是惊绝!

何为天敕武灵?

此世此境,论武唯一,此亦天命!

是最能够发挥主场优势的灵识杀法。

而重玄遵却在这生死对决之刻,完全放弃自己的主场,杀进姜望的神魂世界里。

伱破我蕴神殿,我亦破你蕴神殿。

且看是谁不能当!

重玄遵高阔的蕴神殿,还在星海之中熠熠生辉。

但蕴神殿之外,已是空空荡荡,再无半点阻隔。门户大开,等着手握朝天阙的姜望去破坏。

可他真能同重玄遵以此对赌吗?

他真能先重玄遵一步,击破重玄遵的蕴神殿?

重玄遵的蕴神殿中,还藏着什么?

面对重玄遵这样的对手,没有把握,就等于输。

这样的赌局上不得。

在姜望的元神海里,头角峥嵘的缠星之龙一跃而起,遨游星海,张牙舞爪。龙眸之中,两道金光如柱,当场撞上了杀入此间的天敕武灵相,将重玄遵即要铺开的凌厉攻势阻了一阻。

神魂杀术洞金柝!

便是这一阻,姜望退步返身,将手中高举的朝天阙又竖立,立成一座碑,立成一座牌楼。反镇自身!

轰!

重玄遵的天敕武灵相,被强行推出神魂世界,受阻于朝天阙之前,再次与立于门下的六欲菩萨对峙。

姜望是真正的倾尽全力,在战斗的一开始就想推至终局。可重玄遵怎会让他如愿?

神魂之争固然瞬息万变,往往一念之间交手千百合。但他们两个人彼攻我伐,却是迟迟分不出结果。

而在身外,瞳术的纠缠也在姜望点燃三昧神火之后,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那张复杂如星海的棋盘里,固然黑色棋子近乎无限,不断增加。那仅有两枚的赤金色棋子,却也在源源不断的神魂补充下,不断膨胀,百倍千倍地扩张体积,顷刻如山如岳。

黑色棋子乱中有序,结成阵势,反复冲击。

赤金色棋子岿然不动,永恒不朽。

在神魂世界和瞳术都陷入僵持的此刻,以太阳神宫巡游雷海的重玄遵,终于对上了姜望的剑!

他不见长相思之锋芒已多久?

自伐夏战争结束后,双方在战场上王不见王,再无同时出手的时刻,更别说正面对决。

中山国那次临时起意的切磋,只能算是打闹,并不能验出成色。

此时姜望纵行雷电之中,霜披后展,一剑横眉。

在双方视线都在厮杀的此刻,以剑代眸,势满今秋。

于那肆虐全场的雷电光柱之上,有四座星辰接次亮起,星路蜿蜒结北斗,而后一剑倾!

道途杀剑,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这是当年伐夏战争开始时,在点将台上呼之欲出而未能尽出的那一剑。

第一次就预备为重玄遵而鸣,于今再相逢!

当贯彻天意之杀的不周风,微旋在雪亮的剑锋之上。

太阳神宫里的重玄遵,看到苍穹飘雪,剑光掩盖日光雷光一切光。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千秋醉也无法带来的烈意,令他不由得一步走出太阳神宫,用直面危险的方式,真正感受当初点亮了岷西走廊的这一剑。

这才是厮杀!

无与伦比,酣畅淋漓。

战场在神魂世界,在他们的眼睛,也在这得鹿宫。

他面迎姜望而走,千锤百炼的恐怖体魄,在天意之杀的冷意刺激中,有针扎般的痛感。飘飘大袖之下,掌中星轮、日轮、月轮,连成了刀。

在韩令的视野里,他看到——

重玄遵的眼睛是一片赤金,姜望的眼睛是一片漆黑,彼此的视线被彼此侵占,两个国侯都似盲人。他们的神魂几乎未有波动,显然已经调集所有神魂力量,厮杀在神魂战场中。

而于纵横激荡的雷光森林里,白衣胜雪的国侯,自往高处,面迎那落自九天的青衫剑仙人。

这夺尽人间风华的一刀和九天之上垂落的一剑。

曾经未相逢。

相逢的这一刻,却如此寂静。

轰!

强如韩令,也感到震耳欲聋。视野之内在某一霎,也只有炽烈的强白光!

感谢总盟帝国|秦殇给竹碧琼打赏的白银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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