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朝天子  别院之间苦心思

第651章 朝天子别院之间苦心思

天一下就阴了,却还没有哭泣。范闲的脸色有些阴沉,半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山道与京郊保护极好的青丘野林,许久沉默不发一语。

黑色的马车沿着平直却又起伏的石板道, 斜斜驶上了官道,脱离了陈园的范畴。然而范闲的表情并没有轻松起来。身周的监察院官员们瞅着窗边那张依旧英俊,今日却格外漠然的面宠,心里都有些莫名的发寒,他们不知道陈园里发生了什么,老院长和提司大人又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提司大人今天的表情会如此严肃。

马车在官道上沉默地向着京城驶去, 沿路偶遇入城百姓或是踏青归来的官绅家少年少女,这几辆黑色的马车, 就像是在亮着无声的警告灯一样,所有的人们看见它们,都匆忙地让到了一边,为这些黑色马车让路。

百姓们是天生对官老爷们的恭敬在做祟,而那些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权贵们,则是知道这些黑色马车所代表的身份权势。京都里的权贵们耳目众多,当然知道小范大人昨天夜里,已经从东夷城赶回了京都。

如今这个世上,没有敢得罪范闲, 哪怕是这些被荷尔蒙调教的无比嚣张的年轻权贵们,在这些黑色马车面前,依然只有敛气凝神, 大气不敢吭一声的份儿——小范大人是出了名的狠厉嚣张, 他才不管这些少年的身后是哪位娘娘, 何家国公——四五年前, 在抱月楼外, 范闲一个人打断了十几个小兔崽子的腿, 这个故事早已经震骇了所有别的小兔崽子的心。

范闲没有注意到官道上的动静, 也没有去看那些畏畏缩缩停马于一旁的少年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官道旁的风光,心情异常沉重。往年里猜到只是猜到,想到只是想到,长辈们一直没有对他言明什么,所以他也可以暂且当作自己不知道这些,只是在暗里做着准备,只当成是下意识里的行为,而不是从内心出发,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而折腾。

可如今一切都已经清楚无比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必须正面面对当年的故事,做出自己的选择。

此时黑色的马车已经行到了官道的某个岔道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京都雄伟的城廓,左手边一条清幽道路,正在青青竹林的遮映之下,该往何处去?

“往左。”

倚在窗边的范闲,微眯双眼,轻声吩咐道。沐风儿看了大人一眼,没敢说什么,比了个手势,三辆黑色的马车迅疾往左拐入青竹林中,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往这条道路里行去不远,青竹渐疏,便能看见道路一旁碧若青玉的那泓河水,河水缓缓流淌,速度极慢,如果不是用心去看,只怕会觉得这是一泊湖。

正是穿城而过,绕城而行,最终西行苍山的流晶河。这条河在上游某处凝聚脂粉,汇聚舫上彩灯,集中了京都半片情色繁华,纵使范闲的抱月楼突兀而起,依然没有完全夺走这条河的味道。

流晶河流至京郊之外,来到这片竹林青树之中时,已经安静了许多,清静了许多,尤其是河对面小小半岛上的那方宅院,在这春意明媚里泛着清新淡雅的味道,平添了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太平别院,当年叶家女主人的小院,后来的皇室别院,长公主在京都叛乱时,曾经在这里住过两天,也仅仅只住了两天,然后这间院子重又归复了寂静,就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一般。

范闲下了马车,静静地看着那个院子,想着曾经在院子里居住过的人,一时有些失神。

京都叛乱平定之后,皇帝隐隐曾经透露过两次,要将这个院子重新赐给范闲的话头。范闲清楚这件事情最好不要由自己开口,所以也一直是平静相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最后始终没有落到实处。

庆历五年的夏天,在城外范族田庄里住了一夜之后,范闲曾经带着妹妹来过这里,对着太平别院磕了两个头,聊寄哀思,却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皇帝对这个院子有别样的感情,别样的畏怯。

但是范闲后来还是进去了,他和五竹叔在太平别院的一间密室内找到那把重狙的子弹,还在里面倘佯了许久,皇家的侍卫,根本不在他们二人的眼中。

范闲的眼睛眯了起来,眼光透着河上的淡淡水气,直似要穿透太平别院涂成青灰色的墙,看透里面的一切。

里面没有坟。

这是范闲早已经确定了的事实。他的父亲大人范建曾经对他私下说过,叶轻眉的坟在一个隐僻处,后来点明在太平别院里,然而院里却没有。范闲后来以为是在皇宫里,可是皇宫里也没有,只有一张画,画上有个黄衫女子。

叶轻眉自然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了,她葬在哪里也并不重要,但是范闲却偶尔会想到一个问题,是不是皇帝也有些不敢面对地下的那缕魂魄?

范闲在河边坐了下来,将长衫的前襟撩到膝上,非常平整地搭好,认真说道:“我在这里想些事情,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是,大人。”沐风儿和几位贴身的启年小组成员同时低头应命,带着四周的护卫力量,向着竹林深处散去,一直散到范闲看不到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看见河边的地方。

不要让人来打扰,自然也包括这些下属。沐风儿这一干人很清楚范闲的心思,只是有些不明白大人此刻的心情。他们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道路的动静,封锁着风声,在心里默然猜测。

河对面的那间院子是叶家女主人当年的居所,这是所有的老京都人都知道的事情,而那位叶家女主人是小范大人的亲生母亲,这是整个天下人都已经知道的事情。小范大人今日选择在此地静思,所思考的事情,自然是极为棘手,极为重要。

……

……

不知道坐了多久,将这河两岸的幽林青竹灰院,河中的静水苔石飘叶,一应风景都看透成了一个笑话,范闲才感觉自己坐的有些累了,臀下的那方石头,忽然显得格外尖刻,戮的有些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尘,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向着河畔又走了两步,低下身去,掬了一捧微凉的河水,泼在了脸上,似乎是要让自己脸上的灼热变得冰冷了一些。

这时候,一方手帕从旁边伸了过来,似乎是想让他擦拭干净脸上的水滴。

范闲没有丝毫吃惊,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又探到河水里拧了两把,拧到微湿冰凉,才微笑着递还了回去,说道:“你是最怕热的,把脸冰一下。”

一身素白衣衫的范若若笑着从兄长的手里接过打湿了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自己的耳根和脸颊,看样子她来的应该有些匆忙,平日里一脸的冰霜,此时却被两颊的红晕涂抹的一干二净。

“你怎么来了?”范闲回身往河岸上行去,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想要牵着妹妹的手,以防她跌倒。

没有想到,范若若却没有瞧见兄长伸过来的手,已经走了上去。范闲微微一怔,笑着说道:“看来苦荷当年没有藏私,你这才学多久,身子比以往倒是好了很多。”

范若若笑了笑,没有接这个问题,回答范闲先前那句话:“哥哥昨天夜里才回来,今天怎么又跑了出来?京都里有人找你有急事,嫂子偏生入了宫,藤大家的被那人烦的没法子,只好找到了医馆。我是去一处打听了下,才知道哥哥你出了城,我正准备去陈园来着,但在路口看见了沐风儿,知道你肯定在这里,便下车来寻你。”

范闲今天来陈园,院里的人应该不知道才是,不过他也懒得去理会这些小事,问道:“什么事儿,找我找的这么急?”

兄妹二人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就如同五年前一样,遥遥对着河那头。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只是好久没见哥哥,想你了。”范若若微微笑着说道,其实既然那人烦到了范家小姐的头上,肯定是极重要的事情。只是这位冰雪聪明的姑娘家,发现今日兄长竟然会来到太平别院静思,那么心中一定是有更大的苦恼,她自然不愿意拿那些官场上的事情为烦他。

范闲心想如今的庆国官场上确实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事儿,不由笑着摇摇头,说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儿,你陪我坐坐也好,我正嫌一个人坐有些气闷。”

这一坐又是半个时辰,范闲是心有所思,所以不想说话,只觉得有个完全信任自己的妹妹坐在自己的身边,确实能够让自己的情绪更稳定一些。而范若若更是没有什么旁的念头,她只是在心里幽幽想着,只要能够这样安静地在哥哥身旁坐下去,那就好了。

许久之后,太阳早已穿过了竹林的高梢,往着西边的方向缓缓移了下去。淡淡的光芒,变成了无数斑驳的影子,打在兄妹二人的脸上。范闲的眼眸被那片片光芒恰好晃了一下眼,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叹了一口气。

范若若心头一动,听出了这声叹息里的太多苦恼,怨恨,无奈,不得已与沉重。她微微低头,思忖很久后说道:“心里有什么事,说出来或许好些。”

范闲沉默许久后,忽然开口说道:“我的生母姓叶名轻眉。”

范若若微愕,抬眼看他,心想整个天下,自己大概是最早知道这个秘密的几个人之一,为什么兄长此时又要重复一遍。但她知道范闲肯定必有后话,所以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表达自己的疑惑。

“当年我带你来此地,对河遥遥一祭,拜的是她赐予我这个肉身,让我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一遭。”范闲静静说道:“今日来此遥看,却是敬她当年所行所为,拜她给我这个儿子留下了太多好处,给这世间的百姓也带了一些不一样的可能,更多的选择。”

范若若在一旁安静听着。

“我这一生,没有看见过她的模样,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但我见到了太多她留下来的痕迹。”范闲低头思忖片刻后,继续说道:“这次去东夷城,也看了不少,所以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是越来越清晰,我也越来越习惯把她看成是自己的母亲。”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话,虽然她的年龄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如果当年有人加害于她,你说我身为人子,应该如何去做?”范闲的眉头皱到了极致,眉心一片阴郁。

范若若忽然感觉心头有些紧张,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湿湿手帕,颤着声音说道:“那些人不是……死光了吗?太后娘娘如今也早已经去了。”

“太后自然是要死的。”范闲没有告诉妹妹,太后实际上就是死在自己的手中,微嘲一笑说道:“可是还有些该死的人,没有死。”

范若若没有开口询问,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肯定会听到一个令自己心惊胆跳的名字。

“我很久以前就猜到陛下是我的生父。”范闲说道:“只是最初那两年里,我根本不把他看成是自己的父亲,不止是他,要把叶轻眉当成是自己的母亲,也很困难,这和当年故事无关,也不是我生出了被遗弃的挫败感觉,这是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就已经带着自己的灵魂。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由时间铸成的,这与血缘无关,与亲疏无关。”范闲低头疲惫说道:“就如同我自幼把你当成妹妹,这一世都会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一样。时间总是能改变许多事情,和陛下相处这么久,我能察觉,他对我,比对他其他几个儿子不一样。尤其是这几年,皇帝陛下改变了太多。”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有些可爱:“你说,如果当年是陛下杀了我妈,我应该怎么做?”

范若若心头一震,双手下意识用力,把手帕挤出了最后几滴河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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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52章 朝天子  坟

第652章 朝天子坟

今日京都上空的天时阴时晴,总是不能准确地展露笑颜或是愁容,就如此时范若若的脸。这位姑娘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先前那刻香汗微湿的淡红脸颊,在听到这句话后, 已经被吓成了一个剧场,充分表演出一位大庆子民此时应该表露出来的诸般情绪。

明明是温暖的春天,范若若的身子却像是被冰窖里受折磨,半晌后,她才颤着声音,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这是最没有用的答案,也是最自然的答案,范闲都堕入了黑洞里难以自拔,再牵着妹妹的手,顶多也只能再多一个被撕成碎片的可怜后辈,对事情却没有什么帮助。

范闲心头一软,轻轻抚了抚丫头的头顶,温和说道:“别吓傻了,只是没处说理去,只好找你说说。”

许久之后,范若若用怯怯的眼光看着兄长,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道:“是真的?”

范闲沉默许久,眼光望向河对面那个清幽的小院, 想着二十几年前,这座小院所遭受的血刀之灾,想着二十几年前, 或许这里是人间地狱, 不知道有多少老叶家的人死去, 而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 却恰好处于她这一生当中最衰弱的阶段。

因为她生了自己。

而且她的身边所有可以倚仗的人, 全部都因为这样或那样, 无法回转的重要原因, 离开了她的身边,她是那样的孤立无援,这是一次来自自己身后最亲近处的突袭,一次猛烈而绝决的杀机,想必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相当的不甘心和孤独吧?

借种?范闲不会相信这个,他太了解女人了,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亲妈,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叶轻眉,范闲依然不相信。对男人没有感情,怎么会把他迷到自己的床上?别的女人或许会因为社会或家族的原因,与自己不喜欢的男子虚与委蛇,然而叶轻眉需要吗?

范闲怔怔地望着对岸,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那个男人还真的是很冷血啊。

……

……

一个微颤的声音,将范闲从过往的惨忍画面中拉了回来。范若若有些畏寒一般紧紧靠在兄长的身边,手中的湿帕早已落到了草地上,她的手紧紧攥着范闲的衣袖,仰着脸说道:“……我……以前……有个哥哥。”

范闲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道寒意,他知道妹妹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小时候就知道,司南伯府里本来应该是位大少爷的。那位大少爷的年龄和自己应该差不多大,是父亲和元配夫人的孩儿,只不过因为年幼体衰,在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此时妹妹忽然提到了那个早已消失在人们记忆里的兄长,范闲隐约似乎抓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

陈萍萍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范闲,要他对范建好一些,因为范家为了他的生存付出了很多。范家到底付出了什么?难道当年太平别院,自己能够在事后生存下来,并且熬到了五竹叔赶回来的那一刻,是因为在太后、秦家、皇后一族的猛烈攻击下,有人代替自己迎接了死亡?

范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事情原来是这样进展,起先瞒过了太后,后来司南伯在澹州养了位私生子,为什么宫里没有动过疑?难道是皇帝回京后镇压住了局面,封锁了消息?

他的头有些发痛,有些细节还没有想清楚,但是那个可能的可怕的画面,却在他的脑中清晰起来。他有些漠然地想到,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那双婴儿白莲般的手,白莲上染着血污的手前,已经有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代替自己死了一遭。

自己那双婴儿白莲手上,不止涂抹着五竹叔杀的人的血,还有那位真正的范家大少爷的血!

范闲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范若若明显察觉到兄长的异常,哀伤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只不过后来隐约听府里的老嬷嬷哭着提了两句,我有些疑心,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范闲轻轻地握着妹妹的手,沉默的一言不发。他知道若若的亲生母亲,在生下若若不久之后,缠绵病榻,不治身亡,后来父亲才将柳氏迎入了府中。

一位侍郎夫人,是因为什么事情一直心事郁结?因为她亲生儿子不该死却死了?

范若若接着低头静声说道:“听老嬷嬷说,妈妈和叶姨应该也认识。”

范闲已经渐渐体会到了陈萍萍那句话的深意,只是还想不明白,如果陈萍萍知道父亲为自己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为什么那些年里依然不肯放松对父亲的警惕?

司南伯范建与叶轻眉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范闲少年时所设想的初恋模样,这两个人或许更多的是一种兄妹般的彼此信任,就像今日范闲与范若若一般。

叶轻眉在太平别院刚刚生下一个儿子,司南伯夫人去院里帮帮忙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也许正是范闲心中所猜测的那样。

很像小说里的情节?原来现实永远比小说更加离奇,更准确的说,现实本来就应该比小说更离奇。

范闲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心中泛起无数复杂滋味,眼前浮现出一直无比疼爱自己的奶奶的容貌,浮现出父亲那张中正肃然,似乎永远不会动怒,永远不会喜悦,只是沉默地行走于官场上的脸。

他的心忽然痛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真的亏欠了范家太多。他的心忽然冷了起来,当年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

范闲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河对面的太平别院,忽然开口说道:“今天说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说。”

虽然明知道妹妹肯定不会将这个惊天的秘密传出去,可是范闲依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然后低声说道:“关于这件事情,我要当面请示一下父亲。”

“哥哥要回澹州?”范若若跟着站起身来,诧异地看着他。

范闲摇摇头,说道:“父亲现在不在澹州。”

已经去职的户部尚书范建在澹州养老,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范闲却异常肯定地说父亲不在澹州,因为只有他知道,父亲正在东北方的一个地方,帮着自己做一件大事,他要去当面向父亲请示,因为他认为,在这件事情上,父亲也有他自己的发言权。

范若若忍着没有发问,只是怔怔地看着兄长阴郁的面庞,心中有些痛,她知道今天范闲说的这些事情,会在将来惹出多大的风波。今日的范闲不止是天下第二人,手中更是拥有太过强大的力量,如果他真的和皇帝陛下翻脸,想替自己的母亲复仇,君臣二人间一场大战,只怕整个天下都会被拖进去。

“再陪我去个地方。”范闲向着竹林深处的道路上行去,范若若嗯了一声,小碎步跟了上去。

……

……

三辆黑色的马车离开了太平别院处的竹林,来到了京郊另一处幽气森森的所在。此地的幽凉与太平别院不一样,透着股令人害怕的味道——因为这里是坟场。

太平别院曾经埋葬过很多人,这里也埋葬了很多人,范闲今日辞了故地,来到死地,身后跟着的那些监察院官员都有些凛然,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这边的青山之下,风水极好,埋葬着庆国南征北战留下来的无名战士坟墓,而其中最新最大的一处坟园,则是三年前修好的。那京都叛乱一役中,禁军死伤惨重,而监察院也付出了极恐怖的代价,尤其是在正阳门狙击秦恒一路先锋营,黑骑后来在广场前的勇烈追杀,让这座新坟园内多了千余座坟墓。

传统的四月节刚过不久,园内还有很多祭拜后留下的痕迹,香火与没有烧干净的纸钱,随着山风在这些静静的坟茔间飘荡着。

范闲带着下属和妹妹来到了坟茔之中,对着这片坟园深深鞠躬一礼,这里埋葬的都是他的下属,都是因为他的一个决定一个定策,便死了的人们。

沐风儿等一众下属们才知道原来提司大人今天想做什么,心中也有些感慨,有些感动,大人马上便要接任监察院院长,没有想到回院处理事宜,却是第一时间内来到坟园拜祭死去的兄弟。

看着提司大人极为诚恳用心地行礼,青山园中的数十名监察院官员眼中也不禁湿润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纷纷行礼,只是来的匆忙,没有办法布置用物。

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在乎心诚,不在乎那些旁的。”

沐风儿在一旁应了声是。

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回京后,你让沐铁去查一下,这些年来的抚恤,院中官员的家人照看的如何,也要拟个卷宗给我。”

“是,大人。”

沐风儿应了声,也不怎么警惧。监察院的抚恤后续事宜,全部由一处处理,他的堂叔沐铁正是一处的头目,今天听到小范大人要查帐,他却毫不担心。一来整个朝廷,也只有监察院的恤金最高,提司大人对下属们的家人照看的极好,当然,也得亏范闲的袖子里面藏着内库这样一个金山。二来他知道自己叔叔那人,在这些事情上是绝对不敢出错的。

范闲不再理他,背着双手,带着范若若从青山下的坟园里走了出来,将那些忠心不二的下属们甩开一段距离,直到要爬到青山的腰坳处,才回头看了一下身下密密麻麻的坟茔,叹息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范若若不明白哥哥在太平别院静思许久后,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范闲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低声解释道:“我要用这些死去的人来提醒自己,如今的我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我,我要为很多活着的人,死了的人负责。我必须用这些坟头来提醒我,让我变得更清醒,更冷静一些。”

兄妹二人爬过了青山之腰,转到了另一边。这一边的风水听说没有那一边好,不过也是满眼密密麻麻的坟茔,都是京都百姓的先人所葬之地,此时的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烟薰火燎的味道。

分隔两边的青山坳上有几座大坟,坟的样式普通,只是显得极大,而且坟外有园,还有看守的官兵。几名官兵看见有人就这样施施然走了进来,正准备上前喝斥,马上被几名监察院的剑手赶了出去。

这几座坟里埋葬着长公主、太子、二皇子——范闲从长公主的坟前走过,从太子的坟前走过,脸上表情纹丝不动,最后却出乎范若若意料,停在了二皇子的坟前。

太后的墓陵远在苍山之南,距离京都有八十里的距离,据说占地极大,装饰极为华美,很完美地展现了皇帝陛下的仁孝之心,但是范闲一次都没有去过。

监察院官员四散分开,范闲兄妹二人安静地站在二皇子的坟前,不知道看了多久,范闲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你,因为我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正如你临死前那夜说过的一样,我们看彼此都不顺眼。”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看穿了你脸上那层羞羞的笑容,知道了你的虚伪。”范闲微笑看着坟头,“当然,你看到我脸上那抹微羞的笑容,也就知道了我的虚伪……不过你证实不了这点,你只是下意识里的猜测。”

“因为我比你隐藏的更深,我的笑容比你更真。”范闲的声音并不高,但却显得格外坚决,“论起演戏,这个世界上谁也比不过我,因为我从生下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在演戏。”

“微羞的笑容?要伪装成一个小婴儿,当然就要学习婴儿是怎样笑的。”范闲微微低着头,“这已经成了我的天然本性,我只会微微羞着笑……羞死人了。”

他抬起头,说道:“承泽啊,我将来不用羞羞笑的时候,再来看你。”

范若若惊愕地看着兄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二皇子的坟前胡言乱语这些东西,什么伪装婴儿?

范闲在坟前伸了个懒腰,他早就已经站起来了,只是脸上的微羞笑容,什么时候会变成对这世间不耐烦的怒容?

范若若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探他额头,看看兄长是不是被那个消息惊的发烧了,结果触手处一片冰凉。

范闲倒是被她唬了一跳,旋即明白了丫头在想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

听到范闲发出难得的爽朗笑容,范若若放下心来,也跟着笑了,只是心里却依然有一层阴霾,看着兄长,不知道这阵笑声之中,会怎样的辛苦与挣扎。

范闲平静下来,温和说道:“今天我要办的事,要发的狂都做完了,你先前说京里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范若若犹豫片刻后,轻声说道:“是孙家小姐上府来了,得亏嫂子不在……把藤大家急的没辄。”

“孙……孙……?孙敬修他姑娘?”范闲愣了半天,说道:“一位大家闺秀,怎么闹了这么一出?”

这位孙家小姐,自然是当年在京都叛乱里,帮了范闲天大一个忙的那位粉丝。只是范闲很清楚这位姑娘家的性情,即便再迷石头记,也不会做出如此有损门风的事情。

“她是为她父亲来的?”范若若试探着看了他一眼,说道:“孙大人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一时间急的没法子,我看孙小姐也是被她父亲逼过来的。”

山间一阵风来,吹的范闲的衣衫猎猎作响,吹的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忍不住骂了两句什么,只是声音很低,就连站在他身旁的范若若都没有听清楚。

……

……

(关于范闲微羞的笑容,从去年刚开始写庆余年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十分反感,而且在很多地方表达了对我这样写的不解,我也一直没有解释过,因为这样本来就是很没有美感,没有票房的写法,只不过我想坚持……

最开始坚持这样写,是基于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在写庆余年之前,就在想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在婴儿的身体里,会变成怎样变态的存在?但我不是写变态,我只好用些细微末节来提醒大家,微羞的笑容就是很重要的一环。

二十岁的人,要伪装一个天真的,什么事儿都不懂的婴儿,他应该怎样笑?怎样咯吱咯吱的笑?我观察过很多孩子,发现有一种笑是他们最常见的,那就是微羞的笑。

范闲扮了很久微羞的笑,所以当他在庆国的世界长大之后,他必然会有这种习惯的动作。这是我自认为很必要的一个表情修饰,一个很强大的细节,只是可惜都被理解到了别的方向。

我真的很想喊,我这是多么的认真啊,我是明珠啊,灰尘快走开啊……耸耸肩,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后来被说的厉害了,我也没有把羞羞笑坚持下去,没办法,我要吃饭。

没能坚持自己的构造设定推论形容,是我对自己不满的事情,但能够找到机会向大家解释一下,是我很高兴的事情。

这两章便是确定了范闲的心,以后不会再写这个内容,只是做了。朱雀记里也有坟,庆余年里也有,因为这都是蛮重要的东西。

最近我写的少,没辄儿,这章都是提前写的,定时发的,因为白天有事儿……

不请大家体谅,因为你们太坏了,太坏了!

三千的更新票投了三百,六千的更新票投了七百多,一万二的更新票居然投了一千五!

我扳着指头数,一天多挣一百五?近四百?七百多块钱!然后大怒,同学们这明显是在欺负我今天只写了五千字啊!

当然,这时候要我再写几十个字还是能写出来嘀,但是……我是不会屈服在你们的糖衣炮弹下面嘀!其实……只是如果拿六千字的钱会拿的不安心,我今天光篇尾语就写了九百字……碎碎念中。

话说回来,看大家玩的开心,我自己也乐惨了,把最近的情绪化了太多,谢谢大家和我一起娱乐,谢谢大家用这么多的更新票支持我。

呃,要不贪玩的大家伙投我月票试试?说不定我就脚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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