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受命于天

屈培骆其实很难分析出自己的心态,

病态么?

可能是,但又不仅仅局限于此。

如果在青滩上,他自刎成功,他应该能得到楚国的传颂,同时屈氏也能得一个满门忠烈的称号。

可偏偏他没有自刎得成;

人这一辈子的定义,很多时候,死,是最为直接妥当的方式。

当然,主要看你死在什么时候。

他没死,自然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将继续演绎,而演绎的进程与结果,就不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了。

他已经扭曲了,

无论是自己这个人,还是日后史书上的自己,都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可是偏偏,他又很平静,平静得仿佛自我封闭了一般,想要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分成三份,给完全切割开。

他曾想过,冲冠一怒为红颜,能为自己在史书上留白;

而眼下,

看着她,

看着大妞,

他忽然又有了希望。

他是个畜生,虽然现在人模人样,但骨子里,已经被畜生给完全比了下去。

可偏偏,他是个有眼睛有嘴巴有思想的畜生,和棚圈里吃了睡,睡了吃的那些同伴相比,他多了太多多余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大妞粉嫩的侧脸。

大妞又笑了;

她吝啬笑,但她又偏偏爱笑。

作为灵童,

她有着超越于常人的敏锐,且这种敏锐在孩提时代,往往意味着超乎于普通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谁会真的对她好,

谁会愿意在自己最弱小时呵护她,不惜一切保护她,

她能感知到。

这是蛋壳里的幼崽,在自己最弱小时寻求周边强大存在保护一个道理,这是一种本能。

你需要保护谁?

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你的青鸾军,已经覆灭了两次;

你的妻子,已经被抢走了;

你的家族,在楚国已经被近乎连根拔起;

可你还活着,并不是借酒消愁一般痛苦的活着,你吃着锦衣玉食,穿着官服,管着差事,依旧是人上人;

无边的黑暗,你已经麻木,可你依旧不由自主地在为这道光的进来,感到内心的欣喜。

屈培骆很想低下头亲一亲她,

这一刻,

他很感激她。

他整个人已经在泥沼里浮沉很久了,无论是周边的环境还是他自己身上,其实早就发散着腐肉一般的气息;

但当她出现时,

他,

依旧虔诚。

最终,屈培骆也没有亲下去,并不是因为她是王爷的公主,而是因为他不想亵渎了她。

她应该永远神圣,永远亮洁,

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她很漂亮。”屈培骆说道。

“呵呵。”熊丽箐笑了笑。

她和他的关系,很复杂,可却又在命运的捉弄下,又被强行拉回到一个点。

只是二人都没因此觉得局促与不安,更没愧疚与仇恨。

人,到底是这世上最会随遇而安的存在,无论再艰难的环境,他们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屈培骆将大妞送还给了乳娘,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怅然若失。

大妞似乎哭了两声,乳娘在哄。

屈培骆的心,仿佛在这两道哭声里,再被那只柔软的手,给拽了两下。

但他没追上去,而是转身,向熊丽箐那边走了走。

“我听说,王府里的先生们,很喜欢世子殿下。”

屈培骆大大方方地把这话给说了出来,丝毫不顾忌靠在墙边站着的阿铭。

阿铭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毕竟,屈培骆说的是事实。

魔王们对主上的两个孩子,可谓极其区别对待;

连一向最喜欢孩子的魔丸,也没来瞅过大妞,因为大妞身上的火凤气息,让魔丸觉得不舒服,当然这一点点不舒服魔丸完全可以克服,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也不可能对魔丸大人造成什么伤害;

可当一个孩子能让你觉得不舒服时,你还会想去亲近她么?

最重要的是,

在大妞出生时,魔丸就已经盯着四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了。

有和自己羁绊更深刻,和自己最完美契合的孩子在,对其他的选项,不是移除了,而是直接视而不见。

身为家里人,熊丽箐不可能没察觉到家里先生们的“厚此薄彼”;

且她也清楚,这些个先生们,在王府里的地位到底如何之重。

但她不介意,一是王爷喜欢闺女,二是闺女就是闺女,当了母亲后,熊丽箐已经没了女孩时的那种戾气与昂扬,岁月静好,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

见熊丽箐不说话,

屈培骆又道:

“王爷今日与我说了,等过一两年,让我出去领兵。”

“恭喜你。”公主笑道。

屈培骆也点了点头;

他很想说,大妞以后可以有他靠着;

世家的孩子,甚至是天家的孩子,都是需要靠山的,最直接的靠山就是自己的母族。

只是,屈培骆现在没脸说这句话,只能等了,等到自己拥有那个机会时,等到王府开始真正决定对楚用兵;

那时,才是他屈培骆真正的机会,他会抓住的,他也会证明给她看,也给她看。

等待的时间,他也不会觉得煎熬,因为她会慢慢地长大,她会学会说话,她会学会走路;

屈培骆已经在幻想着,

亭亭玉立的她,

带着其母亲身上特有的那种娇憨气质,

站在那儿,

喊他一声:

培骆叔。

光是这些想象,就已经美好得让他沉醉了。

他会意气风发的,会的。

“以后,我想经常来看看她,可以么?”

“这个,得问王爷,不过既然大妞喜欢你,我想王爷也不会拒绝。”熊丽箐说道。

“好。”

屈培骆起身,对公主行礼告退。

阿铭伸了个懒腰,陪着屈培骆一起离开了这个院子。

随即,

屈培骆被管事的给领着出府,阿铭则走入了正院。

四娘不在,因为四娘的月子时间,很短。

晋东正处于高速发展时期,一应的钱粮配给、投入与再生产,都需要四娘这个大管家去操持。

阿铭推开屋子进来时,屋子里,就魔丸在陪着孩子。

这会儿,

孩子正穿着小肚兜靠在枕头上,

红色的石头在其面前翻过去,又翻过来。

阿铭进来时,石头就不翻了。

孩子看见了阿铭,砸吧砸吧了嘴。

阿铭拿出了酒壶,嘴角带着笑意。

而魔丸直接飞出,对着阿铭砸了过来。

阿铭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魔丸一个迂回,再度砸来。

阿铭再度一个闪身,又躲避了过去。

吸血鬼的身法那是没得说,单靠魔丸驾驭着石头想要砸中他,近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魔丸想要闹大,将这里变成双方交战的场所,否则这个闪转腾挪游戏阿铭能玩很久。

最终,魔丸停下了,其身影显现而出,怒瞪着阿铭。

又想偷偷给孩子喂酒了!

你知不知道你给孩子喂了酒后,孩子连奶都不吃了,觉得没滋味!

似乎是看懂了魔丸的意思,

阿铭不以为意道:

“人奶有什么好喝的,营养都在血液里,直接喝人血不更省事?”

魔丸听到这话,几欲暴走!

对于四娘的这个孩子,每个魔王都有私心,都希望孩子能够向自己这个方向来发展。

所以,三爷会时不时地盯着孩子的小象鼻看;阿力则关注着孩子的肱二头肌。

阿铭自然希望以后家里能再出一个品酒大师,能和自己共饮。

但很显然,魔丸对这种“诱导”,可谓极其排斥!

无奈之下,阿铭只得将酒壶放在一边,摊开了手,魔丸这才让开。

阿铭走到婴儿床边,将孩子抱起来。

老实说,这孩子没天天小时候那般珠圆玉润,卖相上没福王的福态,只属于平常。

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将孩子眉心的那颗痣给移除,孩子将变得何等的不平凡。

高冷的吸血鬼在逗弄着孩子,往日的冰冷范儿在此时消散一空。

孩子有些木讷,对于魔王叔叔们的热情已经有了些许的免疫。

他和自己的姐姐大妞不同,

大妞会对需要笑的人笑,

他不会;

他一直是那种……很淡漠的感觉。

除了一些刺激性的事物外,其余绝大部分时候,对身边的人和事,都很麻木。

眼前这个穿着夜礼服的叔叔,

如果不给自己酒喝,

他也觉得很是普通。

这大概就是心态的不一样吧,虽然孩子现在还没有什么具体的心态,但他并没有自己正“虚弱”中的那种自我保护本能。

说句不好听的,给他丢野外去,凭着生而入品的体质,再不加封印的话,他大概也能在丛林里茹毛饮血般的活下来。

这就是血统的能力,与生俱来。

三爷开玩笑的那句,刚出生的凤凰也比一头成年的猪强,其实说出的是本质。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对其进行封印的必要性,这孩子已经比寻常这个阶段的孩子缺少了太多孩童性,如果说天天那会儿是懂事乖巧可爱的话,那么他,可谓早早地就度过了这一阶段。

这和家教、陪伴、温暖、亲情无关,纯粹是血脉里的一种自傲未曾经历过尘世间的打磨。

若是没加封印,这孩子不至于成疯魔,但肯定会走入某种极端。

但魔王们就是喜欢他的这种范儿,

孤独,

傲慢,

啧,

这才是我们的本质!

“哟,阿程回来了是吧?”阿铭看向屋门那边。

作为魔王之中的双冷,阿铭对梁程的感应,一直很敏锐。

屋门被推开,

郑凡和梁程一起走了进来。

梁程身上的甲胄还没脱,军中的事一交接完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这尊大僵尸对这孩子的看重。

孩子扭头,其目光甚至没怎么看自己的亲爹,而是直接被梁程所吸引,确切地说,是被梁程身上的甲胄所吸引。

甲胄哪怕清洗得再干净,上头也无法避免地会留有密密麻麻的凹痕以及被鲜血和人命浸润过的煞气。

梁程走上前,将孩子从阿铭手中抱过来。

僵尸不怎么会抱孩子,但好在孩子也不求什么抱得舒服不舒服,他双手情不自禁地开始在梁程甲胄上摩挲着。

这一幕,自然也就落在了郑凡的眼里。

紧接着,

也不知是真的完全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还是因为初次见面,有些克制不住;

梁程的肤色,开始呈现出青色,眼眸里,也有幽绿的光泽在流转,抱着孩子的双手,十指指甲开始变长,嘴角也露出了两颗獠牙。

僵尸体态流露而出,煞气,也在身边变得浓郁。

这孩子没有被吓到,

反而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变得极为兴奋。

“呵呵。”

梁程笑了起来,

开口道;

“主上,这孩子和我亲。”

只有真的在意这个孩子,才会去考究孩子到底和谁亲的问题。

阿铭不屑道:“我变成吸血鬼他也一样兴奋,魔丸做厉鬼他也兴奋。”

梁程没被打击到,而是让孩子柔嫩的手攥住自己的长指甲。

不过,在发现孩子似乎想要用嘴去啃自己的指甲时,他还是很注意地挪开了。

他的指甲里,可是有尸毒的。

虽说这孩子不同寻常,但真没必要去让孩子以身试毒。

作为边缘人物的亲爹此时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眼前的一幕,早在孩子还在他娘肚子里时,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以前魔王们还喜欢嘲讽魔丸带天天,像个奶妈子;

结果这下子,集体变成魔王奶妈。

“喜欢铠甲么?等你长大一点,叔叔给你抢一副过来。”

孩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抱了许久后,梁程恢复人的模样,出于礼貌的,没把孩子送回婴儿床,而是交到了亲爹的手里。

郑凡抱着儿子,

儿子不笑了,也不乐了;

做老子的叹了口气,起初还好,但出生到现在的这些日子,这孩子的区别对待越来越明显了。

所以,当了爹之后,所谓的“一碗水端平”真的是一句最不切实际的屁话。

大妞自己一抱就笑,

这小子自己一抱就仿佛是给自己面子让自己抱抱一样,

自己自然更喜欢大妞一些。

天天小时候也好可爱啊,撅着屁股给自己打,打翻过去再翻回来继续撅;

虽然这小子还不具备具体的思维能力,但似乎提前进入了某种叛逆期。

总之,

不讨喜。

亏你一出生,老子就昭告天下你是我平西王府的世子。

孩子打了个呵欠,似乎困了。

郑凡又抱了一会儿,将孩子放回到婴儿床上。

“主上,关于明年开始的扩军的事宜,属下还需要和您再商讨一下。”

今年是难得的一个平安年,至少对于晋东而言是这样,原先的底子就打得不错,再经过一次充实的积累,明年开始,新军的扩建就将步入正轨。

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主要还是走的是不脱产的标户制,在尽可能节约成本的前提下,将框架给制定出来。

而且,不一定全都得是精锐。

自郑凡领兵一来,亲历的战争中,最大规模的骑兵巅峰对决,就两场,一场是靖南王和镇北王开晋之战,第二场就是靖南王和野人王的望江决战;

两场大战,大燕都取得了大捷;

所以,乾楚是不可能再以大军团决战的方式和燕国交手了,以后,怕是呆仗蠢仗要多一些,所以,在保持原有精锐架构的基础上,可以多拉扯出一些战斗力还算可以的第二梯队兵马。

“好。”

郑凡和梁程走出了屋子。

阿铭也起身,跟着一起出去了,梁程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他得去酒窖里拿一杯自己储藏的鲜血招待一下。

僵尸也是会喝血的,但梁程只是能喝,却不会痴迷。

很快,

屋子里就只剩下睡着的孩子外加一块红色石头。

这时,

屋门悄无声息间被推开。

本该很忙的瞎子,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红色石头立起来。

一直以来,为了防止孩子被这些怪叔叔给带偏,魔丸可谓操碎了心。

瞎子走到婴儿床边,孩子又苏醒了。

“呵呵。”

瞎子笑了笑,双手抬起;

孩子也缓缓地飘浮起来。

孩子很喜欢这种悬空的感觉,在那里手舞足蹈。

玩闹的时候,

瞎子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同时还对魔丸解释道;

“到底是自家孩子对不对?肯定得给他最好的,你再看看他,肯定不会像咱主上那样更喜欢风花雪月对不?

他现在是还小,但有些事儿,得提前预备着,这样等他长大后,走哪条路,他自己选不是?

咱们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人了,他还没有,所以咱们得给他创造最好的局面与机会,让其尽情挥洒,对不?”

魔丸没回应,只是继续盯着瞎子。

瞎子从袖口里取出的是一块东西;

“下旬就要抓吉了,那天会有很多将领来观礼,最近先用这个东西给他当玩具,先培养培养熟悉度。

你看着哈,若是四娘和主上来了,你得把这个先藏好,这东西打造起来可不容易,字儿还是我亲自刻的。”

魔丸依旧不为所动,

但瞎子将那东西放在孩子身边,见孩子抱着它在玩时,魔丸也没反对。

瞎子拿出来的这个东西,方圆四寸,上头纽交五龙;

一角有缺,用金漆补齐;

正面刻有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本章完)

第912章 封禅

入冬了。

一般而言,冬季的节日最多,形式也最为丰富;

因为在冬天,忙碌了一年,终因老天爷的赏脸,大部分老百姓可以停下田地里的活计,开始心安理得的休息了,既然是休息,自然也就需要更多的娱乐以丰富此时的生活。

在奉新城这里有一些特殊;

一是因为奉新城外的作坊群,在冬日也是会继续运作的,这个时代,暂时还没有“血汗工厂”的概念,普通百姓,哪怕是标户家庭,对于能有劳力进作坊做工也是极为热衷的一件事;

因为在晋东虽然没有诞生什么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毕竟一切都是以王府所有制为主体,但这也意味着,不会发生拖欠俸禄的事……

至少目前为止,看看哪怕是入冬后依旧是络绎不绝的商队以及等着出货的车马帮,就没人会认为这些作坊会发不出银钱来。

另外,入冬后,王府组织了好些个建设项目,吸纳了很多的劳动力进入,不是征发徭役,而是雇佣。

王府有银子,是真的有银子。

长年累月对外战争的胜利,几处宝库的收入,还曾让王府一度发愁府库里的财货要是过快地“花”出去会不会导致晋东市面上的物价失衡;

现如今随着天断山脉银矿的开挖,铸币的实现,债券的收入和扩容,在财政方面,王府可谓很是富余。

这也在入冬后,掀起了一场“赶工潮”;

无论是雪原的野人还是楚地的流民,乃至是望江以西,都出现了规模比较大的人口流入;

毕竟,在时下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概念里,奴役驱使黔首,对绝大部分上位者而言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黔首需要为国家承担的责任,甚至有些……不用白不用的意思。

瞎子曾开过玩笑说,后世历史书上第一次“民工潮”,怕就是今年了。

吸纳外来人口,这是既定方针,在冬天过来的,基本都是青壮劳力,这些人必然会被安置下来,哪怕他们来时可能就只是想打短工家小并未带来,但王府下面是有办法让其留在晋东不走的,等开春后,再想办法让其家小也跟着迁移过来。

而在大层面上,王府也在刻意收敛着“撒币”的冲动;

一是因为冬天冻土,不适合大项目的开工;

二则是很现实的一个问题……搞作坊搞商贸搞那种穿越者都喜欢走的路线,确实很爽,但现实的问题是,晋东人口虽然靠着不断吸纳流民正在增长着,但大方向上,人口依旧是一个增长中的“定值”。

一段时期内,太多的人口跑去其他产业,你的地怎么办?

更血淋淋的一个问题是,大家都见到了这种利好,来年没多少人愿意种地了怎么办?

晋东需要粮食,不仅仅是满足晋东自己的需求,还得为日后的大战做存储;

上一次出南门关的大战,燕军确实是取得了惊人的战果,但也正因为后勤艰难,补给不足,使得燕军仅仅是取得了战果,却并未将战果化为实质性的开疆拓土,打完了还是只能回来,根本原因,还是粮食不足。

且对于晋东而言,人口吸纳得越多,所需要消耗的粮食也就越多,同理,需要在第二年投入到田地里的劳动力也就必须越多,但这里面,是矛盾的。

如果说晋东只是大燕内地的一个地区,没有外敌威胁,也没有军事战争的需要,安心地发展自己的工商业也就罢了,实在不行就纯粹当个大奶牛给朝廷输血也不是不可以,可偏偏皇帝与平西王之间早就有了默契;

给予晋东最高规格的自治权力,几乎就是国中之国的待遇,但与此同时,为了休养生息,朝廷也停止了对晋东的粮饷军械的支持。

除非战时,其余时候,朝廷的输送是不会有了。

……

“呵,以前上历史课,总觉得‘重农抑商’好脑残,结果发现脑残的竟然是我自己。”

郑凡看着面前的一封封来年规划的折子感慨着。

“粮食,是根本呐。”瞎子感慨道。

“是。”郑凡点了点头,“这些年,唯一一场富裕仗,还是那一年南下攻乾同时开晋的时候,也是因为先帝马踏门阀掠夺来的富裕,自那之后,燕国每次大战,都是勒着裤腰带在打。”

郑凡喝了口茶,继续道:

“镇南关以南,南门关以南,南望城以南,这些年战事打了不少,这些地方成了前线,也就是双方势力交错的区域后,想要再就粮于敌,也不可能了。

以后真打起灭国大战,估摸着就是比拼国力,拼后勤拼粮食了。”

“是。”瞎子附和。

“行了,反正这些统筹和安排有你和四娘在弄,我也安心。”

瞎子微微一笑,

一个习惯了当甩手掌柜,一个习惯了被甩手,都习惯了。

这时,肖一波走了过来,禀报道:“王爷,家里都安排好了。”

“好,出发吧。”

“属下就不去了。”瞎子起身,“来年的规划必须在这阵子给详细赶出来。”

第一个正式的五年计划,为了一统大战做准备,任务重目标高,故而容不得丝毫马虎。

“行,你辛苦了。”

“主上言重了。”

瞎子告退。

而郑凡则回到自己的正院,在四娘的服侍下,换了一身紫色的蟒袍。

平西王爷的蟒袍,朝廷是有定制的,也就是朝廷发放的正规官服和平日里穿的各好几套,但郑凡基本都只穿四娘亲自为自己绣的。

逾矩是肯定逾矩的,毕竟四娘绣出来的衣服带有一些独特的审美,但平西王爷嚣张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没人会拿这种事儿来说道。

其实,四娘也很忙,但明日就是抓吉的日子,今儿个,得为孩子们祈福。

四娘作为母亲,是必然得参与的。

很快,

一切就绪,

锦衣亲卫开路;

一辆专属于王府的大马车,驶出了平西王府。

马车很大,是行辕改造而来的,前面可以办公,后面可以休息,所以可以容纳很多人在里面。

王爷的貔貅,带着十来个马老弟在前头拉着车,极为神气。

而且,这帮马老弟清一色的全是白马,没一头黑艳贱货。

王府的一大家子也都在里头。

郑凡坐首座,其右侧,坐着四娘,怀里抱着的自家儿子,魔王们商讨出了大名,叫“郑霖”。

作为亲爹,郑凡对这个名字挺满意,一个单字,也不花里胡哨。

至于小名,就叫“霖儿”,亦作“麟儿”。

薛三想建议叫“狗蛋”,被魔丸又是一顿暴击。

别的地方怎么样无所谓,平西王府里,还真不时兴贱名好养活的说法;

毕竟,能在王府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命格基本都得过硬。

左侧,熊丽箐抱着大妞坐着,其下面坐着的是柳如卿。

四娘下面坐着的,是剑圣媳妇儿,剑圣的儿子已经可以自己踉踉跄跄走路了,但还是被其母亲抱在怀中,不敢让他乱跑惊扰了大家。

马车最外围两侧,

天天和姬传业,一个世子殿下一个太子殿下,像是两尊小门神。

也就只有在平西王府,才有这种规格了。

甚至太子都不觉得自己被这般排座位失了身份,他已经习惯了平西王府的这种氛围。

马车外头,陈仙霸、郑蛮和刘大虎,外加剑圣和徐闯。

外围,则是锦衣亲卫严密保护,等出了城后,则会有护军加持保护。

王府一家出门,奉新城官道两侧的百姓全都叩首膜拜。

原本很多人家是想摆香案的,但郑凡担心烟熏到孩子,就让人提前净了街,这是真净街却不净人。

百姓们很热情,王爷也时不时地得出来挥挥手。

四娘和熊丽箐也得时不时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出来露个面;

祈福仪式,

看似是做给老天爷看的,

实则还是演给活人看的。

老天爷太远,而百姓们,就在你的脚下。

等出了城很远后,随行的百姓才逐渐稀落下去。

作秀作的,还真有点累。

很快,茶点被送进了马车,大家开始进一些食物。

大妞已经可以吃一些点心了,熊丽箐特意用小块的喂她。

四娘也拿点心喂郑霖,

虽然郑霖比大妞小,

但喂养方面,不用担心,生而九品的崽,不至于消化不良。

只是,

郑霖显然被阿铭用酒水喂过的,喜欢有滋味的食物;

而王府后宅的点心,比较清淡,不似外头的点心糖霜加了满满,所以郑霖有些抗拒吃这个。

往他嘴里放,他还故意吐出来。

再看看大妞那里,喂一口吃一口,还时不时地中途给你个灿烂的笑容;

闺女真懂事,

这儿子,真……嗯。

四娘也是有点恼了;

这世上,没谁是全能的存在,四娘在经营方面是一把好手,但对于做母亲,她只局限于将孩子生下来。

母爱、关怀和亲子关系什么的,

她懂;

但她的懂,其实和郑凡说大道理容易让剑圣频频顿悟一样;

真的只是个懂。

那边的那么乖,

这边的这么皮,

落了娘的面子,还把娘给惹烦了;

四娘左手夹起一根银针,

在郑霖面前晃了晃。

“………”郑霖。

坐在那里的郑凡也看到这一幕,眼皮也是随之抽了抽。

很快,

郑霖开始极为乖巧地进食,

吃点心就吃点心,喝茶就喝茶,无比乖巧。

队伍行进的目的地,其实并不远,也就半日的行程,目的地就到了。

这里有一座山,

和连绵不绝的天断山脉比起来,这座被称之为飞鸢山的山,实则更像是一座土丘。

但好歹,是有个山的样子。

一支钦差队伍,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带头的是老熟人黄公公,黄公公队伍里,还有福王府一家人。

大战结束,大军回归南门关后,郑凡是直接回晋东去陪公主生产,随后再去雪海关镇南关收缴了兵权,再回来陪四娘生产,兜兜转转的,也是好一会儿了。

福王府一行人,则是在南门关滞留了许久。

因为按照内附的礼数,赵元年先得在南门关上表以乾国藩王的姿态,请求大燕国准许他内附;

然后再由皇帝和礼部共同发文回复,请其三思;

赵元年再上表,坚决表示要内附,皇帝和礼部无奈,只能同意;

然后赵元年一家子启程去燕京,在燕京接受封赏。

其实,福王府已经没了封地,真的只是一家子人来归附,但反正战事打完了,大家时间有的是,就按照流程走呗。

大燕需要这个仪式,证明大燕天命所归,诸夏之运在我;

姬老六也需要这个仪式,

自他继位以来,先是吃了先皇留下的福利,蛮族王庭被灭了,现在再接纳一个乾国藩王内附,史书上,已经足够吹一笔了;

而赵元年没其他选择,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着走完这个仪式。

不过,最后姬老六应该是知道福王太妃和郑凡的关系,所以在保留了赵元年大燕福郡王的封爵基础上,在奉新城附近,划了一个小县城,作为福王府的封地。

皇帝用的地图,应该还是老的。

事实上,晋东之地因为那些年战事不断,十室九空,绝大多数原本的县城和聚集地早就荒漠了,现如今平西王府是直接重新进行了规划;

可能福王府的封地上,早就是作坊林立或者早就成了分田;

皇帝其实也清楚这个,但他无所谓。

封地就是个意思,主要还是方便把大燕福郡王赵元年……他娘,

给名正言顺地送到姓郑的嘴边。

姬老六中途还亲自给郑凡写了一封信,或者叫密旨,着重要求了平西王亲启。

因为皇帝清楚,有些时候这些信,压根就不是姓郑的本人在看和在回!

瞎子将这封要求“亲启”的信呈交给了主上,

信中的姬老六可谓极其猥琐,

是的,

平西王爷甚至都没能想到,已经当上皇帝的姬老六,他骚起来,还真得没人能比得上。

皇帝竟然在信里问自己,晋王也可能思念家乡,要不要将晋王也分封到晋东一个地盘上去。

这当然不可能是埋钉子了,两个无权无势的藩王,丢晋东去,在郑凡眼底下,怎么可能翻出浪花?

就连还有权势留下的成亲王府,他郑凡还不是王爷时,也是想抽巴掌就抽巴掌的。

无非就是想,既然福王太妃你要了,晋王太妃,要不一起收了吧?

朕,做一个顺水人情。

好在郑凡也没那么荒唐,直接在回信讥讽了一顿皇帝。

福王太妃是他答应过人家的,人赵元年也算是鞍前马后过了,福王妃也伺候过他,该留下是得留下的,晋王太妃就罢了,虽然晋王虞慈铭应该很期盼这件事能成的,但平西王爷是这样子的人么?

而眼下,

当平西王府的车队到飞鸢山山脚下时;

先来问安的,不是带着圣旨来的黄公公,而是福王赵元年。

且赵元年在马车前就停下了,福王妃先行上车。

上车后,

面对这一大家子人,

福王妃很是紧张;

她主动跪伏下来,

没丝毫拿捏架子,

直接道:

“给诸位姐姐们请安。”

柳如卿先行站起身,避开了行礼。

熊丽箐抱着孩子,不说话。

王爷坐在那里,说心里没丁点尴尬那也是假的,毕竟当着妻儿们的面,自己从外面拐回来的俏寡妇来了,总是有点发讪。

最高兴的,就是四娘了。

王府的后宅,与其说是王爷的,不如说是四娘的。

四娘对于收集这些有着各种封号的姊妹,有着很高的兴致。

只见四娘抱着郑霖站起身,

笑道;

“哎哟,妹妹总算是来了。”

“路上,耽搁了,请姐姐恕罪。”

“既然进了这家门,那以后就是一家人,咱王府后宅,没什么规矩,勾心斗角随意,争宠争权也随意,自在得很。”

“呵呵,姐姐说的是。”熊丽箐笑着附和道。

“妹妹起来。”

“多谢姐姐。”福王妃起身。

随后,

四娘就将郑霖递到了福王妃怀中。

“就等着你来带孩子呢。”

“……”福王妃。

郑凡这时也干咳一声,

道;

“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也没说什么你去福王府里住,本王有空去找你。

而是直接把人家定在了家里。

朝中御史大人们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他们巴不得平西王爷天天如此禽兽行径,失去民心士心。

“祈福吧。”

……

王爷走出了马车。

天天拉着姬传业的手跟在旁边,看着这座山,姬传业有些疑惑道:

“这山也不高啊,很普通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干爹祈福要选这座没什么名号的山。

天天则背起了瞎子以前教自己的话:

“弟弟,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后半句,天天没背出来。

“哥哥说得好有道理,本是一座普通的山,但在干爹今日于此地祈福之后,日后自然就成名胜了。”

随即,

黄公公陪同,

平西王爷领着一众家小登飞鸢山,于山顶布置祭坛举行祈福仪式。

仪式很肃穆,却不铺张。

王爷持酒樽,

三敬酒;

“一敬大夏立基,三侯开边,塑诸夏之盛大版图。”

“二敬先帝、靖南王、镇北王,创大燕壮阔之势。”

“三敬自虎头城起兵以来,追随本王前后,为本王赴死的各族忠勇之士,英魂安息!”

祈福结束。

在众人即将下山时,黄公公主动凑趣建议,说自今日起,这座山将因王爷而得名,为何王爷不顺势为其重新赐名?

一般而言,山河之地,唯有天子能为其更名,因为这意味着重新造册这一带山河湖神之意。

但黄公公并不觉得眼前这位王爷没这个资格,也并不会觉得陛下得知这件事后会生气。

平西王听到这个建议后,

盯着黄公公看了良久,

直把黄公公心里都看得发毛了,近乎怀疑自己是否哪里说错话了。

随后,

王爷发出大笑,

命人备上笔墨纸砚,留下墨宝,再命人雕石尊于此山巅,行更名之举。

自今日起,

飞鸢山改名……

泰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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