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大科名世

章越送走黄履后回到宴中,却见王魁正在与杨畋,蔡襄以及几名两制官员说话,言谈甚欢。

期集之中,王魁受到章越排挤已是显然之事。

不过对方却似‘涵养’很好,每日见了章越仍是恭敬地行礼。不过章越从别人口中听得王魁不少编排自己的话,知此人又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唱名之后章越对王魁从不假以辞色。

章越可做不到匿怨而友之的事,故而此事也被欧阳修提及,说自己少了些城府。但欧阳修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对人的好恶都摆上脸上呢?

不过说实话年轻人刚混官场就搞那么深沉。整天研究职场厚黑学,但官场上哪个不是明白人,谁看不出来啊?

至于王魁编排自己什么话,当然是说自己为了得状元,四面造谣他王魁败坏良家女子名节之事,坏了自己在官家考官面前的印象,最后只得了第六。似他如此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怎会行此无耻之事。总之王魁是一个劲地说是章越嫉妒他的才学。

之前王魁在京中夺魁的呼声极高,不少富商赌徒都将重金押在了王魁身上。如今状元给章越得了,于是一群输了钱不甘心的赌徒,即说此中有内幕,章越这状元得来不地道。

甚至有人喊出要章越将状元还给王魁,让朝廷重新拟定殿试名次。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但也有些人如此喊一喊。

其实文人相轻,章越得了状元后,读书人中眼红嫉妒的本是大有人在,以及赔了老本的赌徒们起哄及期集上饱受争议的做法,都令他遭到了不少非议。

章越见王魁从容地与两制官打交道,觉得有些不正常,于是问韩忠彦打听了。

韩忠彦微微一笑道:“度之,真是好耳目,我听德先(富绍庭)说,王俊民不甘心得第六人之名次,故而恳求富相公出面,托两制官保荐,让他赴七月之大科。”

章越闻言失笑道:“王俊民真是好大的志气啊。”

韩忠彦双目一眯,笑道:“怎么度之一点也不慌么?”

“我何必要慌张呢?”

“穆修伯昔日谓富相公‘进士不足以尽子才,当以大科名世’。如今王俊民不愿屈居度之之下,而要大科显名,度之难道不慌张么?”

章越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赴大科再与王俊民一争高下。再说有二苏在,怎么还有人去赴大科?”

说完章越与韩忠彦同声大笑。

嘉祐二年省试时,韩琦赞赏苏轼苏辙兄弟才华便道了一句,有二苏在,怎么还有那么多考生来考试。

不过最后二苏名次都不高,但却不妨碍章越借用这句话放在七月份的制科考试上。

王魁与二苏在制科里争高下,有胜算吗?

韩忠彦感慨道:“不过王魁不以经史策论见长,倒是度之你长在此,若是你此番殿试名次不高,我倒可向爹爹也荐你赴大科。可惜……谁让得了第一。”

王魁是富弼的人,韩忠彦担心对方入等,故而想推自己出面压对方一头。

章越笑了笑道:“是我辜负师朴好意了。”

韩忠彦笑道:“来来,明日约你吃酒,是了,你与吴府的婚事还没定下么?”

“唉,别提了。”

“是了,我下个月与吕家成亲,你可一定要携厚礼到场,否则休怪我翻脸。”

章越道:“到是会到的,厚礼就免了,咱们是君子之交,故而就淡如水了。”

“度之你别与我哭穷,期集上垫得几百贯钱从何而来呢?”韩忠彦问道。

章越道:“那是过去了。”

“如今钱呢?”

“如今钱都是用来娶老婆的。”

……

闻喜宴后等吏部注授官职。

到时候各人进士的初授官职会张贴在吏部流内铨的阙亭内,这张榜单称为黄甲阙榜。

顾名思义黄甲是进士意思,阙榜则是地方州县官员一旦出缺,吏部都会在阙亭里出榜公布。一般有官位无差遣官员要在吏部侯缺,等个几年十几年也是常事,但进士出身出缺即用,朝廷保证立即分配岗位。

至于诸科除了九经科外,其余三传,五经出身只能等候守选。

特奏明进士诸科,则出任州长史或文学之职。因为看榜特奏名进士诸科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故称这一榜为老榜。

众进士们等着官职任命望眼欲穿时,章越早已知悉了安排马上要赴淮东赴任,故而无比淡定。但是定亲的事,居然还没办妥,这也令他无比蛋疼。

听欧阳发说,吴家还在斟酌妆奁,还未拟定。

章越不由纳闷了,不就是妆奁吗?有那么难定么?自己期集都完了,吴家的妆奁都还没拟定。

自己这就要走马上任了。

这边韩忠彦也将请帖送来了,韩忠彦娶得是吕夷简次子吕公弼的女儿。

吕夷简与范仲淹斗了一辈子,如今范仲淹去后,韩琦让儿子却娶了吕夷简的孙女。

为何?

因为富弼是吕夷简的死对头。

富弼,韩琦二相的关系大约是快走到尽头了。

不过这两位大佬不和,不等于自己要站队,大佬们神仙打架,自己要走得远远的,万一被误认为哪一党就不好了。

那么韩忠彦邀请自己要不要去?

章越想起十七娘的姐姐,嫁给吕夷简三子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如此说来自己与韩忠彦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但话说回来文彦博与富弼交情极好,文及甫也是自己连襟么,难道岳父早已料到这一切,故而两头下注?

就在这时吴家的细帖子递过来了。

章越看了一眼,奁租五百亩,此外开合销金红一匹,开书利市彩一匹,官绿公服一匹,画眉天孙锦一匹等等名目,还包括在国子监监外那座宅子,大约算了价值在一万贯以上。

如此还不算二十几名仆役的身契。

交换了帖子后,又送了定酒,然后告庙,章家送了下定之礼,吴家亦回了礼。

有意思是吴家回送两坛酒,酒坛子里放了四尾金鱼,是真的金字所铸的鱼。一双筷子夹着两根葱。这都是汴京的规矩,而吴家所回的葱是绸子做的。

如此就算两家算是正式下定了。

从这一日起,男女两家就可以互称对方为亲家,称自己为贱亲。

至于汴京官宦人家,也是都知道章吴两家已是定了亲。

得知亲事定下后,章越本想登门拜访,但也知道这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章越也想到将十七娘约出来说说话,但自己中了状元后,这张脸被不少人所识,贸然出门怕是会被人认出。

故而章越欲见不得,也是感叹成个亲也真是忒复杂。

此刻韩府之中。

韩琦韩忠彦父子正在书房说话。

韩琦忙于政务,故而韩忠彦平日与父亲接触的不多,在父亲面前韩忠彦似还未长大的少年有些忐忑。

韩琦道:“听说你要去艰苦边远,政务繁琐之地历练?”

韩忠彦道:“是父亲,我确有如此打算。”

韩琦道:“那你去边地历练,新妇如何办?”

韩忠彦道:“回禀父亲,新妇是通情达理的女子,必是能理解孩儿的苦衷。”

韩琦道:“本朝不许官员携官眷赴任,这是祖制,你要赴任就只能孤身一人,让新妇一个人留在家中,吕家也必是大为不满。”

韩忠彦道:“孩儿没想到这里,不知父亲如何安排。”

韩琦道:“我想过了让你留在京里任官,此事不用怕别人说,之前官家有意荫你为将作监簿。但你却打算考了进士再说,如今你有了进士出身,我再求天子恩典,没人会将视荫官子弟。”

“再说留下京里,多少人求也求不得呢,你看看你的同年们,再看看章度之,他堂堂状元之尊不也要去淮东一任两年么?”

韩忠彦闻言着急了,他与其他进士不同,他是着急想外放出京任官,大展一番拳脚的。但在京里有宰相老爹看着,什么出格的事都干不了。

“怎么不领情?”韩琦脸沉了下来。

韩忠彦挣扎了一阵言道:“孩儿不敢,只是之前孩儿在同年面前放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如今话说出去了,众同年们都外放任官了,我却偏偏一人……”

韩忠彦看韩琦脸色,又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韩琦道:“你不过是不愿在我眼皮子底下罢了,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词。要知道你的老泰山很赏识你,特别是知你如今考中了进士,他从河东一连写了三封信与我道贺,着实得看重你。你以后仕途要想走得顺畅,他的提携万万是少不了的。”

韩忠彦见韩琦这么说,只好委屈称是。

“是了,我让你探探章度之的口风,他是怎么说的?”韩琦突然道出这一句。

韩忠彦道:“回禀爹爹,度之没有考大科的意思。这状元待遇同制科入三等,榜眼同制科入四等,第四第五同制科五等。”

“章度之已是状元,就算制科入三等于他又有何用?”

“孩儿还知章度之与王俊民有隙,故意以言语挑之,他却道有二苏在,王俊民又何必去考。”

韩琦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本章完)

第303章 三元

四月二十二日。

吏部阙榜张贴。

章越的任命果真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

黄履已决意动身返回老家,章越,韩忠彦等同窗再三劝了都拦不住。

章越这日去吏部官告院领告身。

告身除了章越官职外,还有相貌年岁,比如告身上长身品,长眉秀目,白皙无须……

告身上对官员相貌的描述,是防止被人冒袭盗名赴任,免得出现西游记里玄奘老爹的命运。

不过章越看着同窗告身上多是短小,眼小,面瘢痕之词,章越再看看自己告身上之词,不由感叹吏部的官员着实是太有眼光了。

领了告身后,章越还需缴纳一笔朱胶,绫纸钱,这笔钱是本着自愿原则,但实际上也是官员给吏部行贿的一等陋习。

以后任官每次领告身时,都要缴纳这笔费用。

章越是状元出手自不能小气,于是奉上了二十贯,当然自己不是缴最多的,但不少进士身家寒碜,拿不出许多钱,有一人嫌少被吏部官员将钱丢在地上的。

章越看了正是同科进士里年纪最大那位老者,之前章越拜黄甲时拜过,还与自己讲了不少期集掌故。

看着对方老泪纵横蹲坐在地上哭道:“我这是作何?看我年纪大了,就这般欺老么?还以为考取了进士可挺直了腰杆,没料到老来还要受这口气。”

章越见了不忍,于是进入官告院拿出银子替那老者缴了绫纸钱。

那官吏笑道:“状元公何等人,何必帮这老泼才,看他就算当了官也没几天好活了。”

章越没说什么。

这名官吏走出去道:“诶,老货进来领告身!”

对方一脸茫然。

“怎么还有气性呢?朝廷官员人人都似你这般,咱们吏部难不成吃西北风不成?有本事弃官不作啊?”

老者闻言爬起身来,忿忿地跟着对方进院领了告身,最后步出官告院后还是忍不住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领了告身,章越与其他官员再往吏部南曹领到一本‘历子’。

历子相当于如今的档案,伴随每个官员一生,用于记录官员政绩功过,上司评语,专门用作日后考课升降使用。

最后是官印,章越要到了楚州再与地方交割。

去了吏部后,就要辞谢了。

与皇帝辞谢,称为朝辞,与中书宰相辞谢,称为堂谢,与御史台辞谢,成为台谢。不过这样场合新进士只是去外面站一站,表个心意就好了,毕竟闻喜宴上大家都才见过。

章越回了家门,但见堂外站着二个男子,都是三四十岁,很是精明强干的样子。

章越找章实一问。

章实笑道:“正要与你说呢,是吴家大郎君荐的两位元随前来,一人当年伺候过吴相公,另一个则是伺候过吴漕帅的。”

章越释然原来是吴安诗举荐过来了。

章越回头看了看,但见二人都是很是精明干练,自己要去地方,还是少不了这样的人在身旁。

于是章越回过身找二人问了几句话,再吩咐家里仆役好酒好肉款待了。

二人都是抱拳谢过。

章越回到房里对章实道:“这二人都是辞了,送回吴府。”

章实问道:“你此去楚州上任,身边正缺这般精明能干的傔人怎好辞了?这还是吴大郎君一番心意。”

章越道:“正是吴大郎君安排的才不能要,我自己找了傔人。”

说完章越走到后门,但见唐九正领着一人坐着。

章越看了对方,真是好一条大汉,身材魁梧,一身腱子肉,胳膊肩膀上都露出刺青。

唐九道:“此乃禁军张教头举荐的,名叫张恭,是他远方亲戚,关西人士,是个能挽一石五斗弓。”

章越笑道:“好。你有什么要求么?”

张恭答道:“洒家没啥好的,整日只知打熬气力既不好女色,也不好酒,饭管够就行。”

章越笑道:“那自是容易。”

章越招来厨子问道:“还有剩饭么?”

厨子道:“还剩了半桶。”

“给这位好汉。”

“是。”

当即厨子挑了半桶饭来后道:“倒是忘了取碗了。”

“不烦大驾。”

张恭说完拿着吃饭的勺子,当即抱着木桶吃起剩饭来。

章越与唐九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这半个木桶差不多是七八个人的饭量,章越看着对方吃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却见张恭拍了拍肚子道:“多谢老爷。”

傔从朝廷每月才给餐钱三千钱,这……

章越道:“无妨,好汉吃饱了?”

“有个底了。”

章越神色再度变化问厨子道:“厨里还有什么?”

“新炊了三十几个大馒头。”

“都给这位好汉端来。”

厨子满脸惊诧道:“三十几个馒头都给他?”

章越点了点头。

章实于氏章丘也听闻有异过来旁观。

见张恭吃了十几个馒头后,章实连忙劝道:“够了够了,好汉莫吃坏身子了。”

劝了张恭后,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问道:“你让此人为傔人,不怕给吃穷了?”

章越坚定地道:“我用人必用有过人之处的人。”

临别之际,吕惠卿登府了一趟,告诉自己在真州为推官时认识几位好友以及当地名望认识,他都已是写信给对方,若是章越到地方是可以助一臂之力。

欧阳修则让欧阳发送了一套他编的《五代史》,让自己在路上慢慢读。

此外数名同年找章越借钱上任。

尽管官员上任可以预支薪水,使驿券白住驿站,但官员们还是要到处借钱。章越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毕竟同年如兄弟,章越也借个两三贯的,如此钱开销了不少。

此刻章越也感当官花销极大,吴家给的三千贯铺地钱已经给他花了一千来贯,这还没算上上任后路上的开销。

不过幸亏朝廷的补贴,这时候下来了。

唐朝时严禁一切外任官携家眷上任,宋朝开始随了唐制,也坚决不许家眷随任。

但后来逐渐放宽,除了边远地区,允许江南,两浙,荆胡的官员允许携带家眷,后来甚至河东,河北,陕西各路也开始允许,到了仁宗年间四川也开始允许官员携家眷赴任了。

不过朝廷也不是真这么人性化。

朝廷鼓励官员只要不带家眷上任,按品级高低给羊二十至两口,给米二十至两石,同时允许官员用朝廷的钱雇佣傔从二十人至两人不等。

同时如果官宦不带家眷上任,考课上比如允许河东路官员代还时免守选。

所以官员们一看,这如同说官员携家眷赴任待遇减半,升迁时间延长,故而说到底,还是不许官员携家眷赴任么?

好比公司让你‘自愿加班’,若是只看到了自愿,没看到加班就…

吴家不让自己携家眷赴任,其实除了心疼女儿奔波外,也有为了自己仕途考量的缘故。

故而章越给朝廷报得是不携带家眷上任,不仅拿到了贴补,还领了傔从钱。

章越如今还算是‘低级’官员,若宰相身边的元随,月领餐钱一十五贯,此外还有衣料钱。

章越身边的傔从每月领餐钱不过三贯,还没有衣料钱。

众同年们都忙着赴任之事,唯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韩忠彦,还有一个是准备制科考试的王魁。

此刻富府之中。

富弼已是辞相准备返回西京。

临行前,富弼将女婿冯京从江宁召回。之前冯京为避岳丈宰相出知江宁府,如今富弼去位将女婿召回朝中出任翰林侍读学士。

冯京出任翰林学士已近月,这日至富府上拜见了岳父富弼。

富弼见了冯京问道:“你回京后,拜见过韩相公了吗?”

冯京道:“回禀泰山,尚未见过。”

富弼道:“韩相公派人与我问话,问你为何至京近月,仍不去见他,是否太过傲慢了?”

冯京失笑道:“他堂堂一个集贤相,竟还惦记着我不去拜见,未免眼界太小。”

富弼默然看着冯京。冯京被富弼盯着看了一会笑道:“好好好,老泰山,我这就去见就是。到时候与他说公为宰相,从官不妄造请,乃所以为器重公,吾冯京非傲也。”

富弼摇头道:“我与韩相公不和,不过是政见不和,你切莫因我的事与他树敌,朝廷如今不易,你需多用心着国事。”

冯京道:“老泰山,昭文相岂有不夺情之理,集贤相使计让你丁忧不能出山,乃为天子建储之事立下定策之功,日后独揽朝纲。”

富弼道:“你不要看低了韩相,我与他同朝共事多年,知稚圭胸襟气度。他不是一心执着于权位之人。再说了,还有文相公还在西京,如何也轮不到他韩稚圭独揽朝纲。”

……

说到这里,富弼话锋一转道:“王俊民你见了如何?”

冯京道:“确实胸中有才学,不过不似能靠得住的人。”

富弼道:“我已荐他赴大科。”

冯京道:“制科为天子收卿相之才所设,王俊民有其文无其器也。”

富弼笑道:“那你看二苏如何?”

冯京失笑道:“亦不足道也。”

富弼再问道:“那新科状元章度之呢?”

冯京道:“状元归状元,又终不如三魁天下。”

“那何人可入你之眼?”

冯京道:“天下唯王介甫,余子不足道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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