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静极思动

时光荏苒,在他的生母王太后于泰昌十一年离世之后,朱常洛这四年里成为了一个安静的皇帝。

泰昌十一年到这如今泰昌十五年底的情形,正如当初的泰昌四年到泰昌七年一样:都只专心办一件核心大事。

当初那几年,是厉行优免和商税;这几年,是新政改制。

这段时间里,他只是在耐心地锤炼着新的中枢和地方。

变法改制很难,因为要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但在帝制的这种时代,如果皇帝既有决心又有能力还有威望,再加上身体健康状况看着十分好,那也并不算难到碰都不能碰。

况且数战封的新勋臣和中枢改制先行扶持上去的八相等重臣,都与他有着捆绑在一起的权、名、利。

泰昌十四年,李太后也寿终正寝。她有传奇的一生,从嘉靖朝一直到泰昌朝,从一个普通的宫女到太皇太后,她扶保了两位天子登基坐稳帝位。这一世,她临终前只说不怕列祖列宗怪罪了。

因为她有个好孙子。

李太后是六十九岁离世的,虽然仅论寿数不算太高,但也很正常。

而潞王朱翊镠怎么就悲痛得一病不起、以至于今年薨逝了?那么孝吗?

朱常洛哪里会具体记着他这个亲叔叔的寿数?

事实上,如果不是朱常洛对他另有安排,潞王这家伙在去年就很快随着他母亲去了。

现在朱常洛愕然之余,只问了一句:“理藩院那边怎么说?”

“是袭封大事,理藩院没有直接拟票。”王安躬身道,“叶宰执、方总藩并请陛下召诸相及诸咨政共议。”

“共议?”

朱常洛凝了凝眉,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来。

王安立刻恭敬地把朝鲜方面呈来的国书递上去,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皇帝已经御极十六载,如今人已中年,胡须蓄得更长,像这样沉思时更显威严。

在皇帝身旁不远处站着的王微也悄悄看了看皇帝的侧脸。

已经跟在皇帝身边整整五年多了,王微早已不是当初粉雕玉琢一般的小女孩。如今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称得上冠绝紫禁城,才情甚至也远超荣妃——至少她写的诗,张居正那孙女儿作不出来。

但她仍旧只是个乾清宫女官,皇帝没碰过她。

朱常洛思索了一会之后就说道:“既然如此,你去告诉他们吧。明日上午十时整,皇极殿商议。”

说罢站了起来,再次拿起那国书,边走边看。

王安已经出了乾清宫往南去,王微见他踱步起来,先去看了看御案上杯子里的茶。伸出手指触了触,她就先拿起来倒入了一旁的小瓷缸里,然后去一旁重新冲泡。

暖阁的一角,如今放着一个煤炉。既然是御用的,当然颇为精致,但样式倒与如今宫外用的都大差不差。

煤炉上一直放着一个水壶,其中常有热水。若是烧开了,也可以倒入暖水瓶之中。

这种东西,她入宫之后也学到了,原来宋时就有。一样是琉璃为胆,宽口、长颈、长腹。只不过那次御用监呈来新款之后,义兄笑着说了句“将来若有市井小贩想像赵宋时一样提瓶卖茶,那恐怕生意不好了。”

陛下倒是说道“如今制造不易,如果价格不便宜,也只有部分人家用得起。”

说的自然是更好用的暖水瓶。

这种新的暖水瓶要用两层玻璃,两层玻璃之间还要抽出气来,听说现在都不算能做成陛下说的“真空”。

煤炉倒是用的人更多一点:没办法,首先家家都要有个炉子,再者煤炉和蜂窝煤的价格,如今都算负担得起。

即便煤灰,现在也有专门的人收去。铺路烧砖、养花做肥倒还好,前年又发现这煤灰也能用来烧制水泥。若是调配得当,烧制出来的水泥反倒更好。因此,如今就像京城里有人专门做粪道生意一样,也有人专门收煤灰。

王微坐在那煤炉旁的茶桌畔一边泡着茶,一边再次看了看慢慢踱着步看国书的皇帝。

她现在又不能出这个大院子了,就像五年前不能出那个小院子一样。

可这个院子毕竟更大,而她在这里听到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些该如何讨男人欢心、吊男人胃口的话。

“若愚呢?还没回来?”

皇帝忽然开口问道,王微刚刚泡好新的一杯茶汤。她一边把杯子放到御案上,一边说道:“陛下命他去浙江吊唁沈咨政,哪有那么早回来?”

“……也罢,那你去找一下邹义,让他把内书房如今暂管的人喊来。”

“是。”

朱常洛喝着茶,仍旧在思索着。

李三才暗示的意思他明白了。潞王在朝鲜虽然并没有很张狂地敛财,也没有被“国主”的权力所蒙蔽而当真准备过把实权王的瘾,但那还能有什么事可做?

无非放纵声色确实早就坏了身体。

而如今李三才这些大明过去的文武官员们担心的问题很实际:朝鲜如今名义上毕竟还是一国,国主年幼阶段,当然只能倚仗重臣。但等他长大了,当然也会尝试握住他仅有的实权。

虽然都知道朝鲜做主的是总督政务大臣,但名义上当然得是国主,总督政务大臣也没那个胆子以朝鲜实王自诩。

到时候年轻气盛的国主和手握大权的老臣,再加上可能有朝鲜本地大臣的推波助澜,恐怕会出问题。

李三才在暗示要不要直接把朝鲜王改成过去就藩一般的亲王罢了,朝鲜则干脆纳为一省。

叶向高他们请示一起商议一下,说白了也就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的话,旧例很多。孩子虽小,一样可以先袭爵登位,并不影响如今的朝鲜政务。

当然,李三才这么提议,还有一重原因是怕他这个总督继续做着做着,触了皇帝的忌讳:皇帝年幼的话,他李三才这个总督政务的权柄就过于大了。

想了想之后,他有了第一个动作。

皇六弟朱常润和皇七弟朱常瀛从宗学那边匆匆过来了。

“王叔薨逝,你们代朕去朝鲜赐葬。”朱常洛说完这个,顿了顿之后才凝视着他们,“此后,你们就先在朝鲜历练。明日上午十时整,到皇极殿旁听朕与诸相及田咨政等议事,届时你们自会明白。”

老六老七都是一母所生,而他们的母妃早已在万历二十五年去世。

长兄如父,现在长兄更是皇帝。

他们听完心头一凛,谢恩领旨。

老五已经封了瑞郡王,正在云南与黔国公一起为伐缅甸做准备。而他们虽然都还没有大婚、封爵,但这几年里皇帝对他们也在用心培养,早说过将来的安排。

要开始了!

两兄弟当然非常兴奋,离开时就见许多小太监搬着诸多册卷去了乾清宫。

朱常洛一直看了诸多整理成册的朝鲜、东瀛奏报,最后才先仰靠在椅背上,而王微已经十分习惯地过去为他揉捏着肩颈。

“你大哥……去了快两个月了吧?”

“是,沈咨政的丧讯是八月抵京的。”

“……他也算高寿了。”朱常洛忽然有些感慨,“除了寥寥数人,朕当初登基时的那些老臣,都走得差不多了。”

王微只是安静地听着,皇帝从去年到现在,常常会感慨这些。

朱常洛也是刚才看那些过去的旧奏报时,频频看到一些老人的名字。

如今已是泰昌十五年尾了,王锡爵、申时行、沈一贯、李成梁、李化龙、李太后……

这些人物开始密集离世,由不得朱常洛不感慨。

再加上今天传来的潞王、他亲叔叔的死讯。

对这个亲叔叔,朱常洛的感情还没有对朱载堉深厚。泰昌十三年,朱载堉这个宗室的第二号学问大家也去世了。第一号当然是朱常洛,而朱常洛相信,由于他的照顾,朱载堉应该是多活了两三年的……

但毕竟都是他这一路走过来的老一辈。

他们的集中退场,也意味着自己从此成了老一辈。

心里胡思乱想着,鼻端嗅到隐隐的香味。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是肤若凝脂又吹弹可破的脸颊,朱常洛忽然笑着说:“那时候,朕比你也只大两三岁。”

“……陛下天纵之资,奴婢……”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个。

“芳华易逝,岁月如梭啊。”朱常洛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耐心久了,如今越来越容易感伤。”

“陛下仁孝,又极重君臣情谊,但还是龙体要紧……”

“一板一眼的,还是当年可爱些,御舟上还敢蹦蹦跳跳。”

朱常洛忽然拍了拍双膝站了起来:“也罢,是该动一动了!时不我待,朕怕再这么有耐心地等下去,将来就越来越没有心气了!你去一趟各宫范妃那里,让她们给族内再去一封信。明年,朕再带她们去承德。”

“是……”王微乖乖领命。

朱常洛点了点她的额头:“也带上你!前年徐霞客从青海回来,瞧你两眼放光那模样!”

王微顿时大窘:“陛下恕罪,奴婢就是……”

“去传话吧。”

朱常洛脸上仍是微笑,看她局促地离开,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忽然就感受到更多的青春活力。

他并不急,毕竟始终是予取予夺。

另一方面,他刚才说的话也很真实。

安静了一段时间,年龄也渐渐奔往不惑之年后,如今是越来越容易感伤和懈怠了。

于是又命人去传旨了:初步拟定明年去承德,途中要再去一趟机械所。

五年了,原型机、试验、改进,也该给他们多一点压力了。

朱常洛希望明年这蒸汽机可以真正实用,效率和稳定性达到可以运用到更多场景的标准。

明年即将参加会试的“老举人”们已经抵达了京城,其中有些人的眼睛又瞪大了一些。

说是老举人,但如今过了三十五就不再给予考进士的机会——乖乖去找个官做先,反正岗位挺多的。

但即便是三年前来过京城的,此刻也只能愕然看着显得有些陌生的京城。

“李兄,小弟看过你那札记,京城是这样吗?”

“……为兄上一次来赶考,真是土路。”他知道同伴说的是眼前的道路,毕竟它很显眼。

“……莫非这就是那水泥路?”有人跺了两脚,“这泥路,怎么这么硬?”

“不是说每到入冬,京城烟尘漫天吗?”

此时一个小店的小厮们抬着满满一箩筐烧完的蜂窝煤出来了,而一辆手推三轮车上,送煤的人支好了车子。

一个管账模样的人正在数着车上的蜂窝煤数量,同时招呼着:“麻利点搬到后厨。嘿我说,你们汪记的煤可没有去年好了啊!这怎么轻轻一捏就豁口?是不是又掺了更多泥?”

“……老爷,俺就是个送煤的……”

“我就给你两百二十饼的收条,你拿回去让你们管事的过来,忒不像话了!这么大主顾都糊弄,我不如多花点银子去御煤场那里买!”

那送煤的哪敢就这样收?赶紧打发了一个回去请管事的来。

这边不管如何还是先卸货。

举子们已经进了旁边一个茶肆,也见到大堂里就摆着个煤炉,上面放着水壶热气腾腾的。

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询问跑堂。

“如今宫里都不用炭了呢!这煤饼,耐烧!多的一天换个三四块也就够了,少的两块也行!你们是打江南来赶考的吧?如今用这个的越来越多了。”

“李兄,怎没看你在札记里提到?”

“……为兄当年……”

那跑堂听了听就哈哈大笑起来:“三年前确实还不多,都只有贵人们用得起。如今不一样了,唐山那边的煤多了,价钱就下来了。如今京都诸县,数得上号的煤饼厂至少有四五十家。”

说罢他叹了口气:“不过今年又难买了一些,听说今年冬天又要大雪。”

“……莫非是奸商谣传,坐地起价?”

“他们敢!”那跑堂不屑一顾,“这可是博研院和钦天监在报上刊的!今年恐怕会比泰昌十年冬更冷。列位都是读书人,喏,小店常备朝报。”

他们这才注意到柜台旁的一个小架子,过去跟掌柜的打过招呼,取了一份过来之后,只看那第二页上确实刊着一篇文章。

《执政院行文诸省,务令着重今冬防寒保暖,严打煤商炭商坐地起价》。

他们看着其中的一段,是钦天监那边提供的数据:今年同样日子所测得温度与五年来的同期比较。

“……还好提早抵京了,新科举子们只怕有不少赶不到京城啊。”

他们互相庆幸着,又隐隐有些期待。

少来一些人,自然会少一些竞争对手。

他们现在反倒希望早点开始下雪,漕河早点冻上。

遥远的漠北,二十五岁的林丹巴图尔站在他的汗帐门口抬头看着长生天。

这才十月,已经这么大的雪!

(本章完)

第424章 誓扫东洋

寒风从漠北往南刮,经过了一个夜,第二天上午时北京城也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冬月还没开始的时候。

“李公,您且慢些。”

已经开始做第二任宰执的叶向高走上前去搀扶着一年前已经致仕的李廷机。同样从枢密使位置上卸任的田乐虽然比李廷机还长一岁,但他的身体要好得多。

在另一侧同样搀扶着李廷机的是熊廷弼,他从总督辽宁省政务的位置上直接升任太常宰,做到大明第一个地方大员直升为相的先例。这固然是对地方改制的进一步激励,也显示出皇帝对他的信重。

袁可立这个现任枢密使不在这里,代他来参会的是总参谋孙承宗。和熊廷弼一样,辽东镇抚边数年后,他得以重归中枢。

另一个已经致仕的咨政贺盛瑞同样有人搀扶,那就是从税政部尚书位置上接了他总管官产大臣之位的王德完。

再此外,就是继续担任总御台谏大臣的汪应蛟,继续担任总领中书大臣的朱国祚,继续担任总理藩邦大臣的方从哲,继续担任总治公安大臣的牛应元。

大明八相经过了五年只换了两人,而且都是因为年事已高。如今奉天皇极殿之前,又是已卸任的老臣与如今在任的重臣相互关心,一派一团和气。

一共十一人就这么上了台阶,进入了殿内。

“时候还早,我们还要先看看公文,打理一番。四位先去里面吧。”

叶向高在奉天殿中间的明堂里向他们行礼,王安也只笑着引路:“三位咨政,孙总参,里面请。”

李廷机、田乐、贺盛瑞与他们拱了拱手作揖,缓缓走向里面。

是他们熟悉的路。

“今年的雪下得早啊。”贺盛瑞路上感慨着,“还记得泰昌十年底随陛下回京,后来就提到了救灾备灾之事。陛下高瞻远瞩,实在圣谋无缺。”

李廷机边走边轻咳。

“尔张可是受了风寒?”田乐关心了一句。

“年纪大了……”李廷机看了看他,羡慕着说道,“希智兄好身体不比龙江公差,何必一再坚持让位置?”

田乐笑着说道:“就是羡慕龙江公,这才要得些清闲。况且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做了十余年枢密使,再恋栈不去,那就真是老贼了。”

“礼卿若听此言,定是哭笑不得。”李廷机转头问孙承宗,“稚绳,你说呢?”

孙承宗果然哭笑不得:“朝野谁不知东洲公乃柱国之臣?枢密院上下如今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这不,袁枢密忙不迭跑了,就是要我们这些后辈有事没事还是多劳烦东洲公拿个主意。”

“稚绳要陷我于不义啊。”田乐叹道。

“希智兄在意这等流言蜚语?”李廷机不以为然,随后接着感叹,“我倒是真想早些归乡,奈何陛下非要我等接着咨政。”

孙承宗连忙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乎国?陛下礼待老臣,我等也幸有前辈指点迷津,这是好事。李公正该好好养着身体,京城名医毕竟还是多些。龙江公若不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嘴,毕竟沈一贯人刚走。

沈一贯虽然年纪确实已经很大了,又确实是今春辞行归乡后人就没了的。

当然只能说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点数,确实想落叶归根了。

李廷机现在提到想回家,孙承宗想说点好听的,但说了一半又感觉不合适。

于是空气有点安静,只有他们继续往前走的脚步声。

到了皇极殿里,四个人都惊了惊,连忙行礼。

“见过二位殿下,王宗令。”

王昺和朱常润、朱常瀛二人纷纷回礼。

坐了下来之后,还是田乐先开口:“二位殿下和王宗令都来了,看来今天非同小可,陛下已有定见。”

王昺这个驸马都尉接了侯拱辰的位置做了宗人令,他如今肩上的担子很重。

论才华,他比侯拱辰更出色,诗画都很有造诣,与董其昌等人交往都很密切。

而自从潞王去朝鲜、诸王封边,再加上宗明号、昌明号,大明宗人府的职权实在不小。在大明将来的方略里,宗人府和理藩院更有许多地方需要沟通合作。

“陛下有旨,自然要来。潞王薨逝,世子年幼。”王昺看着田乐,态度很恭敬,“东洲公既也奉旨前来,看来并不只是商议朝鲜国主袭封之事。”

“观二位殿下跃跃欲试,还是要有静气。”田乐只微笑着调侃朱常润两兄弟。

“田相教训得是,让诸位大人见笑了。”朱常润脸色微微尴尬。

“是咨政了,这一节也乱不得。”田乐摆了摆手,“今后日子还长,二位殿下身肩重任,须得戒骄戒躁才是。”

孙承宗听他说得不太客气,真的是在教训,不由得看了看他。

什么今后日子还长?

李廷机倒是看了田乐一眼,随后若有所思。

两个小年轻听了田乐的话只能低头受教,谁不知道田乐实乃今上第一信任的臣子?

即便他如今已经卸任了,那也是在军方第一重臣的位置上坐了足足十五年,陪着皇帝从受禅登基一直到今天。

他们在这里静静等着,殿内的座钟指到九时五十分时,另外七相一同到来。再过了一会便是内臣推动装了轮子的屏风,遮挡住了奉天殿那边通往这里的廊道。

听到了北面的动静,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先躬身迎驾。

“……还有,叫刘若愚那边忙完了别先急着回来,去宁波呆着。”

“是。”

说话声中,朱常洛现身。

首先自然是见礼,朱常洛走到宝座上:“直接开始吧。都不是新人了,大方向说过很多回。如今既然朝鲜之事需要处置,东洋的事也开始做准备吧。各衙都说说,若是南洋外滇事起,东洋那边也要随后动起来,有哪些难处。”

正如朱常洛所说,都不是新人。

君臣之间在建立了每年底一次的大政会议机制之后,其实已经有比较明确的长期目标和短期计划沟通方法。

原本定的是南洋和外滇方面先发力,毕竟随着海贸的兴盛,云南、两广方向已经准备了五年,那边的条件已经相对成熟了。而一旦能控扼南洋,后面有很多的物资、财富可以源源不断输入到大明。

先回话的是叶向高:“若只是东洋之事先做准备,那无非是从明年开始于辽宁、山东、浙江、福建改用一些人,安排一些任务。就怕云南、两广、南洋舰队征伐不力,钱粮上难处恐怕大一些。再有,东洋舰队尚在筹建……”

朱常洛看着孙承宗,他看见叶向高也看向了自己,开口说道:“南洋方面,可虑者唯缅甸、交趾而已。那荷兰、英格兰在南洋尚且难与葡萄牙、西班牙争锋,更何况大明?三年前败了一仗,他们计划败露,如今在西洋自顾不暇,马六甲囊中之物罢了。”

今非昔比,大明朝堂上的重臣对海外形势的了解十分深入。

泰昌十二年,葡萄牙使团过来谈判,自然就被大明当做一个理由直接拒绝了。不仅如此,随后大明国书发往西洋各国,阐明了大明的利益要求和关于南都的计划,葡萄牙大公和部分贵族立刻就被西班牙王室盯上。

毕竟他们谈判的内容里还包括希望获得与大明的独家贸易权以积蓄实力复国的奢侈念头。

只能说好日子过得太多了,又或者精力一直放在怎么挣脱西班牙的控制里,那个艾德嘉的说法并没有让这些人重视。在他们的概念里,大明还是那个无法涉足远洋的东方国度。

于是大明干脆直接派遣筹建到一半的南洋舰队,先去交趾家门口把挪去那边作为据点的葡萄牙人捶了一顿。既震慑了交趾,又让葡萄牙人真正退回到了马六甲。

而后就是大明皇家特许的拓海团练纷纷出击,重点一个是柔佛,一个是吕宋。

葡萄牙人正在做的那个“转口贸易”份额,迅速被大明海商吞了。

田乐一直没有说话,既然是孙承宗代替袁可立来参会、汇报枢密院这边的研判,他就只听着。

朱常洛又问方从哲:“理藩院呢?吕宋、柔佛、亚齐等国,目前是什么态度?”

“理藩院按照从长计议的方针,眼下自然是只谈商贸往来,暗中积蓄。明面上,都是拓海团练为主。历朝下南洋之汉民,再加上如今海商各家,他们也需要时间多打交道。若届时我大明只是拿下葡萄牙人已经占的地方,设新港宣尉司,则诸国都不会有什么动静,也不敢有什么动静。南洋汉民,自然更加翘首以盼。”

“若是要为东洋大计做准备,东瀛那边如何?”

“这就要再从拓海团练诸洋行问一问,确认一番。”方从哲有一说一,“大明与倭国断绝贸易,私贸则从未断绝。以前是葡萄牙人和一些沿海大族铤而走险与其往来,如今是拓海团练诸洋行在做。朝廷默许他们如此,他们也该交一份答卷上来了。按往年理藩院旧档,自从倭国禁教锁国后,至少他们那边九州四国大岛上颇有不满,仍旧暗中往来。”

田乐忽然开了口:“有新消息。”

众人看向了他。

田乐说道:“犬子家信,今年五月里,那倭国幕府又剿了丰臣家一仗,丰臣家已经灭了。”

“这是一统了?”朱常洛笑了起来。

“那德川家康也老了。”

“我看之前的情报,希智比他还大两岁。”朱常洛继续笑。

“有陛下,臣不知省了多少心力。”田乐也笑着,“适才,尔张还羡慕臣的身体。”

听他这么明白地说着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话,众人哪还能不明白?

果然只听皇帝说道:“看来不能让他们停下来,悠哉悠哉地积蓄力量啊。理藩院先去书琉球,让他们遣人到宁波吧,朕已命刘若愚随后去宁波等着。”

方从哲马上点了点头。

“再命朝廷特许的拓海团练各家当家人进京。他们得了这几年好处,现在是用命的时候了。”

朱常洛顿了顿之后就道:“朝鲜的事简单,明着来吧。常淓那孩子年幼,李三才怕明枪暗箭,朝鲜当地各家又彷徨不安,那就明着来。希智,你当真想好了?”

田乐站了起来行了一礼:“臣遣犬子去了拓海团练,自然便是早就想好了。”

朱常洛深深地看着他:“你这一去,君臣再难相见了。”

田乐慨然笑了笑:“愿以老躯,再壮国人开拓之志!”

两人对视了一阵,朱常洛点了点头:“尚不到离别之时。飞百,选人,明着选。如今命官,明年新科进士,选上一批。”

说罢他站了起来,对起身领命的熊廷弼点了点头之后就说道:“先封常润、常瀛为郡王。大礼之后,他们就先行启程去朝鲜,在朝鲜选婚。明年会试后,希智率新选众臣赴朝鲜。愿留的留,愿去倭国的去倭国。待东洋功成,三王据东瀛,以为大明东洋藩屏!”

他站了起来,众臣自然都站了起来。

朱常润和朱常瀛都有些激动:明说了。

朱常洛目带精光:“此岛国之名,慕强而阴柔。千年以来,倚仗大海天堑,每有壮大之时,必妄图染指华夏之地。如今朝鲜臣服,大明舰队商船已久历远洋,炮铳之利远胜西洋!南洋外滇可立足长远、剿抚并用,倭贼先寇东南、再侵朝鲜,官兵所至,堂堂以力压服!”

“朝鲜若有人不愿报此前大仇,那么此等软懦之辈,也不能为将来大明臣民!大明不需要他们冲锋陷阵,只需要他们后勤输运、摇旗呐喊、附尾而至!”

“去东瀛,毁其传承、亡其言语文字、同化其民。这件事办完,朕九泉之下可告慰列祖列宗,历朝历代华夏臣民!”

包括田乐在内,众人都有点惊诧于皇帝言辞之中的杀气。

他们一直认为这只是雄心壮志的皇帝对大明将来的安全、利益需要而做的规划,但他的语气里,明显有着刻骨仇恨。

安静了数年的天子今天锋芒毕露,这个会根本不需要共议。

“钱粮之事勿忧!”朱常洛更加补充道,“登陆之后,自有深明以战养战之道的先锋。大明无需准备那么大量的粮草,煤、铁器、茶、盐,都行。今年起,就多准备些。”

众人一时没太明白过来,倒是田乐和孙承宗若有所思。

“今年又要有大白灾,明年,元顺王、兴安王等人,该拿东西来还债了!”朱常洛嘴角挂着笑容,“林丹巴图尔这个蒙古人最后名义上的共主,此生也只有这件事能弥补他内心的缺憾了。极盛时蒙古人没做到的事,让他们乘坐大明的船过海去做到!和大明精兵并肩作战,再次看到差距之后,也该彻底私心了!”

叶向高等人这才明白过来,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帝。

杀人,还要诛心?

然而如果真能这么做,确实不用准备那么大规模的粮草。相反,恐怕是给北疆各族一个交易价码——就像当初他们和大明一起去围剿建州女真一样。

如果只论他们所需要的各种其他物资,那大明如今当然不会缺。而这些物资,反倒不是征伐需要大量准备的。

只要在倭国站稳了脚跟,以大明如今的海运能力,北疆各族恐怕会踊跃参加——以雇佣军的身份,来从大明获得更多物资度过如今越来越寒冷的每个冬天。

再看皇帝对倭国的态度……恐怕也会默许他们掳掠很多人口,让东瀛的将来更容易被打散、同化。

倭国也有不少手艺人呢!他们如今掳不了汉人了,不知有多饥渴。

于是皇帝明年将要再去承德的事自然也要由理藩院开始办,再召漠北漠南诸位王公齐聚承德夏宫。

朱常洛已经不太在意大明在南洋的开拓脚步,毕竟如今正处于一个好时机:西班牙、荷兰、英格兰人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欧洲本地的争锋,毕竟美洲已经在被疯狂开拓,那边的抵抗能力更弱小。而南洋这边,葡萄牙人则虚弱下去,他们能派到东边的力量全都只是千的级别。

那么在大明正式向西洋诸国宣告利益诉求的情况下,谁愿意倾尽全力到大明家门口来碰一碰?

在这里输了,那就是在欧洲和美洲的利益都输了。

所以朱常洛并不担心。或者说,他现在更加惊诧于自己以前并不熟悉的沈有容的实力。

“传旨袁枢密,让他到了南都之后就与伏波侯商议好,南洋舰队先去拿下马六甲。葡萄牙人若还不肯退回印度,那就顺手灭了,让他们知道该怎么谈。打完了那里,让伏波侯署海事副枢密使,改任东洋舰队提督,回福建老地方。当年他谋划过远征东瀛,这事该做了!”

沈有容,一个在戚继光手下当过兵,跟李成梁一起打过蒙古人,又在朝鲜打过倭贼、平过朝鲜叛贼,还在福建揍过荷兰人,新近又在交趾家门口揍过葡萄牙人、在南洋揍过西班牙海盗商人的家伙,堪称“打遍天下”了——只有外滇的缅人好像没被他虐过。

而这样一个人,朱常洛以前居然对他不是很熟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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