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谋深算

前些日子皇家商行的惨案轰动了整个扬州,只要是扬州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尤其是作为消息灵通的官场中人更是全都明白这件事肯定就是那几家盐商所为。

只是知道归知道,但你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是人家干的,况且这些盐商在扬州盘踞上百年,关系早已根深蒂固,扬州哪个各个衙门没有他们的人?是以这原本应该是轰动全城的事情很快就归于平静,虽然各个衙门全都在衙门口张贴了悬赏烧毁皇家商行且杀害无辜伙计歹人的公告,但事实上并没有任何衙役或是官员愿意追究这件事。

事情就是这么诡异,虽然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称得上是大事,但在各个衙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竟然很快就平息下来,偶尔也有某个官吏想要过问的立刻就会被身边的同僚“好心”的劝了几句,随后这位官吏很快也跟其他人一样闭了嘴。

原本扬州府的官员们也担心皇家商行背后的杨峰会大发雷霆,毕竟如今杨峰在京城也是风头正健,尤其是奉天殿上硬生生的折断了两位御史的手指,气得高攀龙大病一场后,所有人都将杨峰列为一个如无必要不可招惹的人物之一,现在这些盐商此举已经是公然打杨峰的脸了,依这货表现出来的性格又岂肯善罢甘休。

不过扬州的官员们也有他们的顾虑,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参与进去,充其量只是失察而已,杨峰难不成还能因为几个伙计的死亡和损失一点货物迁怒整个扬州官场不成。而反观要是他们硬是要追查这件事,那可就是得罪了扬州的这些盐商和他们所代表的这群富绅阶层了,这对于他们的仕途可是很不利的,更何况这些年他们哪个没收到过这些盐商的孝敬,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些官员们很快便做出了他们自认为正确的选择。

大堂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般的平静,杨峰威严的目光淡淡的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转到了知府高岩年的身上淡淡的说道:“高大人身为扬州知府,难道不想跟本伯说点什么吗?”

官场中人都是最优秀的演员,听到杨峰发问,高岩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副沉重的神情,转头对坐在他下手的一名中年官员道:“季大人,你身为扬州通判,这件案子还是你来向伯爷来禀报吧。”

坐在高岩年下手的那名中年官员脸上的神情顿时就是一僵,心中暗自骂娘,怎么推来推去竟然把这件事推到老子头上来了。不过他身为扬州通判,掌管着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这个锅他不背还不行。

季通判轻叹了一声后对杨峰拱手道:“好叫伯爷得知,这件事发生后下官立刻派出了衙役和仵作前往发生惨案的盐铺,经过仵作检验之后确定几名伙计是被大火活活烧死,仅有牛掌柜一人躲在水缸里幸免于难。本官也曾询问过牛掌柜,但是牛掌柜也仅仅是听到了几名纵火贼子的窃窃私语声,根本无法判断他们的身份,所以下官即便想发出海捕公文也不知从何发起,下官实在无能,请伯爷治罪!”

杨峰闻言冷笑了起来:“这么说,这件事你们扬州官府就连一点线索也没有找到啰?”

看到杨峰发怒,大堂里的官员们仿佛演练好似地,全都齐齐对着他拜了下来齐声道:“下官无能,请伯爷治罪!”

看着数十名朝自己拜下的官员,杨峰突然理解了历代皇帝心中的那种无奈了,那种你明白面前所有的官员都在糊弄你,但你却拿他们没办法的心情能让人抓狂,可你偏偏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因为你还要依靠这些人去为你治理国家。

这也是为什么万历、嘉靖皇帝能够连续数十年不上朝的原因了,况且杨峰还不是皇帝呢。杨峰充其量只是一名伯爷,虽然身份尊贵,但拋开这个身份他也只是一名总兵和总督,在江宁卫和京营他固然是说一不二杀伐决断,但在扬州他就是一个客人,他没有权利处置哪怕任何一名平头百姓。

看到杨峰的呼吸开始加剧,随后闭上眼睛无奈的模样,不少官员心里都在暗自得意。你杨峰不是牛吗?不是能把高攀龙大人气得大病一场吗?到了扬州你这个总兵官和总督就是个屁,没有我们的帮助你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

慢慢的杨峰重新睁开了眼睛,原本愤怒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本伯知道了,既然诸位大人都查不出什么,那这件事就不用劳烦诸位大人了,就不打搅诸位大人的宝贵时间了,本伯告辞!”

说完,杨峰站了起来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看着杨峰消失的身影,很多官员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传言都说这位江宁伯如何如何的厉害,在辽东杀得鞑子人头滚滚,那又如何?到了扬州这个地界上,你就是条龙也得给咱们盘着,是头老虎也得趴着,没有我们点头,你就连一个平头百姓也动不了。

众人当中只有高岩年没有笑,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忧色。他转过了头对身边一名身穿武将官服的官员淡淡的说道:“岳大人,你是扬州守备。江宁伯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咱们作为地主无论如何不能失礼了,你赶紧让人去将伯爷和他的人马安顿好,再派人给伯爷送去请柬,就说晚上本官在清风楼设宴请伯爷一叙!”

“知府大人请放心,下官明白!”扬州守备岳耀祖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高大人,不过是一个空心伯爷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么?”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高岩年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道:“是谁?给本官站出来!”

大堂里变得寂静无声,刚才出声的人也不敢再吭声了。

高岩年厉声道:“本官希望你们记住,不管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身为我大明的伯爷,就应该受到应有的尊重。本官不希望以后再听到类似的话语,否则就休怪本官不念同僚之谊了,听名表了吗?”

“明白了!”人群里传了一声低低的回答。

“好了……本官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不过大家要记住,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大家都散了吧!”高岩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走人。

只是话是这么说,但高岩年也知道就凭这些同僚的尿性指望他们保密,就如同指望扬州那些青楼楚馆里的婊子全都是处I女难么荒谬。果不其然,仅仅不到一个时辰,今天发生在知府衙门里的一切就被人原原本本的传到了正焦急等待消息的各家盐商的耳中。

“我就说嘛。那个杨峰不过就是一粗鄙的武夫,充其量也就仗着陛下的宠信在京城和南京这块地界上横行一下,现在来到了咱们扬州,他不就怂了吗?”

“哈哈哈……老卫说得有道理,我就说嘛。这个杨峰只是一介武夫,他管不到咱们的头上来,只要咱们扬州的官府不理他,他一个空头的伯爷又能把咱们怎么样?”吕掌柜也大笑了起来,满脸的肥肉不住的乱颤。

卫文宝面带冷笑:“那日咱们只烧了一家盐铺实在是太便宜他了,照我说就应该将他们在扬州的八家盐铺全部烧掉才是,这样他才会知道咱们的厉害。”

“卫掌柜真是豪气,就应该如此!”听了卫文宝的豪言壮语,众人纷纷出言称赞起来。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众人中间响起,原来是何老爷子说话了。

只见何老爷子冷声道:“你们想干什么?还想把人家的盐铺全烧了?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成天喊打喊杀的算怎么回事?烧了一家商铺那是为了给对方一个颜色,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界了,现在既然已经给了他一个教训那就够了,要知道那个杨峰可是陛下钦封的伯爵,不是乡下的泥腿子,他固然在扬州没有根基,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陛下的宠臣,跟他关系弄得太僵也不好,毕竟老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等到他知道了咱们的厉害之后,说不定今后跟他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众人一听后细细一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姜还是老的辣啊,这个何家的老爷子烧了人家的盐铺不说,接下来还想在人家的生意上插一手,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那位江宁伯也不是吃素的,他就不怕跟江宁伯撕破脸吗?

看到众人脸上惊骇之色,何老爷子脸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慢慢的品尝他的参茶。

过了一会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高……实在是高……何老爷子,我总算明白了!”

卫文宝突然一拍大腿高声喊了一声,“何老爷子,人家都是先礼后兵,您这是先给人家一巴掌,然后再给个甜枣,最后再把他拉到咱们这条船上来。听说那个杨峰原本是海外商贾出身,有一个船队专门往返于大明与欧巴罗,这条航海路线现在只有杨峰才知道,若是咱们能拉拢到他的话,咱们可就多了一条发财的路子,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哇……竟然是这样!”听了这话,众人看向老爷子的目光又不同了。

而何老爷子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众人又坐了一会这才告辞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何老爷子和他的大儿子,如今的何家家主何友生。

只见何友生低声对何老爷子说:“父亲,您真的想跟那个杨峰合作吗?若是被他知道那件事是咱们动的手,孩儿担心他会翻脸啊。”

“翻脸?”何老爷子冷笑道:“他拿什么翻脸,动手的侯老六他们已经被咱们送到了山东避风头。我已经告诉他们一年之内不许回来,只要没有抓到人,杨峰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把咱们怎样。咱们何家在扬州经营了上百年的人脉难道都是摆设不成,这才为父之所以花了那么打的代价把这个杨峰引来扬州,为的就是他手中那条航海路线,只要能从他的手中弄到大明前往欧巴罗的航海图,咱们何家就是再过一百年也不怕衰落,那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宝藏!”

“原来如此!”

何友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杨峰手中那条往返于欧巴罗的航海图啊,怪不得自家这位向来善于明哲保身的父亲竟然会主动出手,感情他是想把杨峰钓来扬州啊!

想到这里,何友生看向父亲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之情,深深朝他拜了下去:“父亲真是深谋远虑,孩儿实在是自愧不如。”

“哈哈哈……”何老爷子得意的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在不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的阴森……

杨峰到底是伯爷,扬州的官府暗地里再怎么针对他,但名面上对他却不能有半点不恭敬,杨峰一众所部很快就被安顿到了扬州城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安营扎寨,高岩年让扬州守备岳耀祖送了一百头肥猪以及一百石粮食送到军营里,然后岳耀祖又亲手将请柬送到了杨峰的手上。

对于送来的肥猪和粮食杨峰毫不客气的手下,但对于高岩年的请柬他却给推掉了,并让岳耀祖转告高岩年,改天他回请他们。

当天晚上,皇家商行在扬州的几名掌柜秘密来到了杨峰在城外的军营里,就在这天晚上,杨峰见到了死里逃生的牛掌柜。

牛掌柜跪在杨峰面前,年近五旬的他哭得泣不成声。

“伯爷,小人对不住您,您交给小人的铺子被人给烧了,就连伙计也被烧死了三个,小人对不住您啊!”

杨峰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安慰道:“一间盐铺子而已,烧了也就烧了,有什么好哭的!况且这件事是本伯的疏忽,让你受累了!”

牛掌柜死活不肯起来,看着杨峰哀求道:“伯爷,小马、二宝他们死得太冤枉了,您要为他们做主啊!”

杨峰点点头:“这个仇咱们自然要报,现在你先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跟我说说!”

(本章完)

第320章 出大事了

“是!”

牛掌柜抹了一把眼泪,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自从咱们的盐铺在扬州城开设以后,生意一直很好,扬州的八家盐铺子每天的销售额达到了惊人的两万多两,按理说咱们的生意这么好,小人应该高兴才是,但小人心中总是觉得不安,所以那些日子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那天晚上小人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人说话,而且听他们的口音应该是扬州本地人。有一个人说吓唬一下就好,不用全烧掉,随后又有一个人说不用怕,干了这一票后自然有人送咱们去山东,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咱们。然后很快火就烧了起来,小人亲眼看到二宝他们在火海中挣扎,而小人只能躲在水缸里,他们就这样被活活烧死了!”

说到这里,牛掌柜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杨峰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格外的阴沉,良久他才缓缓说道:“看来本伯还是低估了那些人的贪婪啊,为了私利他们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人放火,大明的律法在他们心里早已荡然无存。”

“伯爷!”牛掌柜擦了一把眼泪急切道:“虽然小人没有证据,但小人可以肯定做这事的人必然就是那些盐商,这点小人可以用脑袋担保!”

一直站在杨峰后面的宋烨皱起了眉头:“伯爷,虽然咱们可以断定就是那些盐商搞的鬼,但是没有证据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杨峰斜眼瞄了他一眼冷笑道,“证据……那些盐商不就是认为只要没有证据咱们就算知道是他们干的也拿他们没办法吗,今天本伯就要告诉他们一件事,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

说罢,杨峰厉声道:“牛掌柜,本伯待会拨给你一百家丁,你带着他们进城。你的任务就是把扬州城内那八家盐商的宅院全都给本伯标定出来,并看着他们,有什么异常及时向本伯报告。宋烨,你马上传令下去今天全军早点休息,明日辰时全军出发进城,咱们一起去会一会那些吃了豹子胆的家伙!”

“明白!”

牛掌柜虽然还是不打明白杨峰要做什么,但听自家老板的意思是要大干一场,他激动得全身都有些颤抖了起来,很快就带着一百名换了便服的家丁出了军营……

夜已深,喧哗了一天的扬州城又进入了平静之中。

位于扬州城南的柳园巷是一条长达一里的巷子,但这条巷子有三成的地方都归何家所有,由此可见何家财富之多。何家大院占地多达三百多亩,大院里房子数十栋,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再这个地方生活着何家上下直系家族两百多口,加上仆役下人,足有上千人,在这个大院里何家老爷子就是天,他的话没有人敢违抗。

虽然何老爷子在何家的地位可以说至高无上,但他住的地方只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院子,一栋普通的房子一块不大的菜地,但就是这栋房子在整个何家上千口人眼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何家的人口虽多,但有资格进入这座小院子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人。

何老爷子的作息时间非常有规律,往常每到亥时(晚上九点)以后就一定会上床歇息,可今天他的屋子灯却依然亮着,何老爷子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默默出神,在他旁边茶几上的茶杯早已变凉。在他的旁边,他的儿子当代何家的家主何友生垂手站立再他的旁边。

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何老爷子良久才轻叹了口气扭头说道:“友生,你说为父此次是不是有些冲动了,为了一个不知道能否得到的东西竟然下令焚毁了那江宁伯在扬州的店铺,要知道江宁伯可是出了名的眦睚必报啊,若是让他知道此事是我们何家所为,我们能否承受的住他的报复?”

何友生想了想才说道:“父亲,孩儿以为您没有做错。江宁伯固然受到陛下的宠信,但咱们何家在扬州京营里上百年尤其是等闲,他即便是怀疑到咱们的头上,但没有证据他又能奈我何?”

此时的何老爷子已经没有今天在众人面前镇定自若的神情,闻言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但为父心里一直不踏实,心里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友生,你准备一下,明日将你娘和你两个弟弟以及一众堂兄弟送出城,到松州府避一避,等到江宁伯离开扬州后再回来。”

“父亲,有这么严重么?”何友生很是不解,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么小心。

“照我说的去做!”何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

“是!”看到父亲生气,何友生只得答应了下来。

“好了,你回去歇息吧!”何老爷子摆了摆手。

“那儿子就先下去了,天色不早了您老也歇息吧!”

等到何友生离开后,何老爷子依旧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沉默不语。良久他才喃喃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我何家百年兴旺的大计,我就是烧了你的店铺杀了你的伙计又如何?想要找到那天晚上烧了你店铺的几个人只能道阴曹地府去找了!只要没有证据,即便你是江宁伯又能奈我何?别人都说你江宁伯如何如何的厉害,老夫就让你知道,在江南这个地界上你这个粗鄙的武夫又怎么是老夫的对手!”说到最后,何老爷子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黑夜过去,天色开始变亮,城门官老孙一边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边走上城墙,当他将目光望向城外时原本伸出的双手僵再半空。在城下一队队全身披挂的军士又静静的站在城下,为首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江宁伯。

“又来了!”

老孙痛苦的捂住了眼睛,这个江宁伯才来几天啊就把自己吓了两回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他就要提前告病回家了。

不过老孙当了这么些年的城门官,眼里不是白给的,这一次没等杨峰说话,他就赶紧下令将城门打开,看着一队队杀气腾腾的军士又一次进入城中,老孙立刻预感到今天恐怕要出大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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