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敢

其实,自打燕军渡河开始,这附近,就一直有乾军的身影在活跃,只是,让人诧异的是,这些乾军不像是游散出去的哨骑,有些,看起来应该是行伍中人,有些,也能瞧出有不俗的身手和马上功夫,但有一大半,其实没穿着乾军甲胄。

零零散散之间,还显得有些杂乱,似乎根本就不成体系,宛若是江湖中人。

用梁程的说法,就是打仗时的哨骑,其实就是一支军队的眼睛,和后世沙盘策略类游戏差不多,视野之中,其实一直存在着阴影部分,需要用哨骑去开视野。

至于派出多少,如何布置以及哨骑本身质量如何,其实都有着极大的讲究。

一般来说,一支军队中,个体和小分队作战能力最强的往往就是哨骑,后世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没有特种部队的概念前,侦察兵和侦察连往往就承担着特种兵的作用,也曾因此涌现出过很多关于侦察兵和侦察连的电影电视作品,影响到了好几代小孩说自己以后的梦想就是当侦察兵。

翠柳堡基本是以蛮兵作为哨骑,且无论是翠柳堡的还是镇北军的哨骑,作为能够活跃在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广袤荒漠中的侦查力量,其素质,当属世间一流,也因此,这些乾国的哨骑在他们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哪怕那些人身手不俗,但在几个哨骑合击之下,被斩杀甚至是被活捉都是太简单不过的事,从他们嘴里拷问得知,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乾国军队里的哨骑,而是各个家族从府里派出来打探情况的家丁。

如果说先前还仅仅是小打小闹的话,现在则是收到了哨骑反馈,有一支成建制的乾军正在向这里赶来。

人数,大概在两千多的样子。

是否成建制,是衡量一支人马能否具备战斗力的关键因素,也因此,先前大家你来我往玩儿个单对单地厮杀游戏等于是做做样子,谁都没当真,但当成建制的乾军出现后,那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燕军还在渡河,哪怕郑凡这种刚步入军事学堂的初学者也都知道“半渡而击”的故事,当此时,直接刀背一抽马臀,领着麾下近两千骑就直接冲杀了过去。

郑凡的戏份,暂时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郑守备很自觉地将指挥权交给了梁程。

没上战场之前,总觉得天地高阔可以任我遨游,真正见识了战场的残酷后,才晓得身为上位者心里必须要有着绝对的逼数,你的一个错误决策,很可能会使得麾下儿郎因此多送出不少性命。

不过,很快,郑守备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没有任何的试探,也没有重整军阵,更没有分梯次地布置,

梁程挥舞着手中的马刀,

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马蹄的频率,也因此加快,全体骑士,开始加速!

因为身在此山中,身前又有樊力这座高塔顶着,其余几个魔王更是寸步不离左右,外围还有自家的骑兵,所以郑守备还真没有切切实实地观察到对面的情况。

哦,对了,小剑童在郑凡下令出击时,就被樊力摸了摸头,放在了原地,并没有带着她一起上战场。

至于说她会不会溜掉逃跑,那是她自己的选择,随意了。

终于,

双方接触了。

一旦两军接阵,很多以往的秩序也就因此荡然无存了,大家的眼里,也就只剩下了眼前的对手,脑子里所剩下的,无非是“砍死他”三个字。

郑凡也是一刀砍翻了一个乾兵,只是,在砍翻他之后,郑凡有些愕然了,因为这已经不能算是乾兵了,这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更像是以前看戏时舞台上的人的穿着。

燕国尚黑,外加燕国的体制在很多时候,军政有点不分家的意思,换句话来说,燕人也确实没有多少“审美”和“阶级”上的艺术天分。

“主上,这是衙役。”

阿铭开口说道。

哦,是了。

郑凡恍然,怪不得这人衣服这般觉得眼熟,这也的确不是正规的乾军,应该是附近衙门里的捕快之流。

所以梁程直接下令冲锋了,一群衙役加着不知道什么其他成分的人马组成的军队,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面对一个根本就没有套路的对手,你再去讲究什么套路就是自己没事找事了,乌拉就行了。

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燕人的骑兵冲锋哪怕是乾国正规军在结阵的情况下想要抵抗都很勉强,更别提这群基本没有章法只是聚集在一起的人马了。

一遭冲锋之后,这支乾人兵马直接溃散,接下来,就是属于燕军的单方面屠戮时间。

不过,乾人军中有一个骑着毛驴的文官。

是的,骑着毛驴,白发苍苍,拖着一把剑,因为剑太重,他举不起来。

想来,这支乌合之众应该是由他号召起来的,精神可嘉,甚至有些让人觉得震撼,但战斗力上,唉,其实真的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郑凡只是看了那个老头儿一眼,下一刻,老头儿的身影就看不见了,许是跌落下了毛驴,或者是被燕军一刀砍了下去。

总之,在大溃败面前,那个老头能活下来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这是战场,容不得丝毫的尊老爱幼,就算是要感慨对手之中的英雄,也是把仗打完打扫战场之时的扩展活动。

对方,来得快,崩溃得也快,不过梁程并未下令进行穷追猛打,而是果断地下令收兵,他们这一部作为先头部队最要紧的还是将渡河口给护下来,要是因为贪功冒进出了什么意外,那是真的得不偿失。

哪怕再向南冲一阵兴许就能瞅见乾国的上京了,泼天的大功就在眼前,但依旧要克制住。

回军时,梁程来到了郑凡身边禀报道:

“主上,是当地的老县令组织的衙役溃军以及囚徒,外加一群本地游侠。”

郑凡闻言,点点头。

也没再说什么,更没去询问那老头的尸体被收殓了没有,一路南下,类似的事儿经历了不少,也确实是有些麻木了。

乾国这么大,有一些这样子的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事实上,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乾国国势之日薄西山。

不过,就在此时,一支镇北军从郑凡来的方向奔腾过来,一马当先的赫然是李富胜,在李富胜身后则跟着孙谷义。

“渡口有其他人马守备继续等大军过河,郑守备,领你麾下与我走!”

“末将遵命!”

郑凡原本以为李富胜先一步过河是打算去上京城下跟乾国官家打个招呼,兑现他自己先前所说的那句玩笑。

但没想到,李富胜却直接率军向东开赴,并没有南下。

郑凡翠柳堡骑兵加上孙谷义部下,加起来,也就不到五千骑的样子,后续部队还在渡河,但李富胜明显是有些等不及了。

向东而去,众人马不停蹄直奔七八十里,前方,出现了一座乾人的军寨。

单从外观上看来,这座军寨立得很是规整,富有层次,而在汴河对岸,则还有一座军寨,河对岸的军寨比眼前的军寨,规模更大,里头的兵士也更多。

大股骑兵的出现自然无法隐瞒得住,一时间,河两岸的军寨中都出现了乾国兵士的身影。

讲真,郑凡这会儿已经有些晕圈了,他上辈子看地图的水平,其实也就是志玲姐姐为你导航。

这辈子拿来打仗,很多时候对于方位,都有些浑浑噩噩。

事实上,不仅仅是郑守备浑浑噩噩的,眼下,从西山郡到汴洲郡这块不是很大的地方,以汴河为分界线,两侧,镇北军和乾军的方位,可以说是犬牙交错,极为复杂,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丝毫不为过。

李豹不惜部下伤亡为代价在这几日一顿疯打,将乾国部队给完全调动了起来。

这就是一场乱仗,而真正优秀的将领,才有那种从乱象之中进行抽丝剥茧打开局面的本事。

李富胜没做丝毫犹豫,

举起手中的长刀,

大喝道:

“破阵之志!”

身后,镇北军骑士高呼:

“有死无生!”

没有战前演讲,甚至没有让刚刚疾驰这般久的大家伙停下来歇息一下,似乎极为赶时间,省略了绝大部分的环节,只剩下了冲锋!

李富胜率军冲锋在前,孙谷义紧随其后,镇北军士卒不再丝毫顾惜已经有些透支的马力,开始榨干自己胯下亲密战友的最后一丝气血。

梁程扭头看了郑凡一眼,讲真,这已经很是讲礼貌了,因为除非想自绝于大燕,否则这会儿你还想保存实力不冲锋,那就等死吧。

问题是这会儿你不继续跟着大燕混难不成还能跑到快被打成狗的乾国那边归降么?

郑凡咬了咬牙,

大喊道:

“冲!”

梁程下令冲锋,翠柳堡骑兵不再犹豫,紧跟着镇北军骑士也开始全然不顾其他的向前冲锋。

乾军军寨之中,射出了箭矢,前方,不停地有燕军骑兵中箭摔落战马,但身旁和后面的骑兵则继续地向前冲。

“砰!砰!砰!”

战马,有的直接撞击在了栅栏上,一些战马更是被下方的木刺给刺中了腹腔,鲜血肠子直接流淌了出来。

摔下马的骑士则手持马刀,招呼身旁的几个袍泽,继续步行冲阵。

外围两侧的骑兵,则开始抛出飞爪,开始借助胯下的马力去破坏军寨外墙。

李富胜一人当先,马刀直接被其咬在嘴里,下马之后手脚并用,直接攀爬上了军寨外墙,速度之快,宛若灵猴。

在其身后,一批又一批的镇北军也和他一样,直接徒手爬墙。

临时军寨的外墙自然不比真正的城墙,倒还是挺容易爬上去的,只是里面还有乾军用长矛进行突刺,还有弓箭手射箭,攀爬中的甲士有一小半都中途摔落了下来,但后面的人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一群不畏死的疯子一样,继续跟着自家的总兵往上爬。

好在后方的袍泽同样以箭矢进行反击,因为更加悍不畏死且在射术上强国乾军不少,所以一时间终于将军寨内的乾军给压制下去了。

而这时,李富胜已然率领第一批甲士上了寨墙,开始在上头和乾军拼杀,为后续人马清扫出可以登墙的空间。

郑凡也来到了寨墙下,在其左侧,有阿铭,在其右侧,有四娘,在其身后,有瞎子,在其身前,有樊力。

对于魔王们来说,战争打到什么样子无所谓,只要自家主上没事,就都是可以接受的。

郑守备也没有强求让自己“独立出去嗨皮”,毕竟你自己嗨翻车了无所谓,却很可能会因此带着魔王们集体暴毙。

“这他娘的到底是打的什么玩意儿!”

郑凡怒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发泄着对谁的不满,他只知道自己抠着藏着这么久从开战以来就几乎没什么损伤的家底子,此时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快地速度一个个消亡。

但郑凡清楚,想要降低伤亡的最好方式,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里面的乾军给击垮,否则要是僵持下去,自己这边的损失将会越来越大!

这时,许是因为李富胜率领的先登甲士成功地抗住了压力,杀入了军寨之中,使得军寨内对外围燕军的威胁开始变小,所以一群骑士已然一同发力,将一处栅栏给从冻土之中拔拉了出来。

“哐当………”

一处大概十多米的空缺位置被打开。

而这时,里头的乾军竟然没有畏惧后退,反而叫喊着蜂拥而来,想要将军寨的这个口子给堵住。

军寨里的乾军,素质不错,至少比路上所见的那些城池内的乾国守卒要能战也敢战得多。

“樊力!”

郑守备发出了一声怒吼。

“吼!”

樊力发出了一声怒喝,手持双斧直接第一个冲向了缺口,他一身铁甲,连脑袋上都套着大铁盔,宛若一头发狂的公牛,对着前方的乾兵撞了过去。

因为受限于郑凡的实力,所以樊力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高手,但他的体格以及他自身的力量,在战场上,当真是极为好用。

“砰!”

樊力一个人,竟然压迫了前方的乾军不得已开始后退。

而这时,郑凡等人也紧随其后,冲杀了进来。

瞎子的意念力此时已经没办法去做其他了,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保住自己、四娘以及主上不被暗箭所伤。

至于阿铭和樊力,他们挨上几箭也不是很打紧。

就着这个缺口,不停地有燕军步战而来,渐渐的,企图堵住这个窟窿的乾兵们支撑不住了,开始后撤,而这时候,就是在比拼血勇,谁先撤,往往就意味着溃败。

乾人的气势,已经泄掉了,越来越多的燕军冲杀了进来,大家开始在军寨之中进行厮杀。

没了军寨的保护,没了地利的优势,镇北军士卒个人武勇的优势尽显无疑,军寨之中的厮杀更是很快就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

最后,伴随着李富胜取下了一位乾将的首级,已经大势颓废的乾军,终于崩溃了,他们不再去抵抗,转而开始从军寨其他的出入口奔逃。

这座军寨,被燕军拿了下来。

而这时,河对岸那座军寨内的乾军才出营过冰河来救援,但这座军寨陷落得太快,导致对面援军还没来得及赶到就已经被燕军拿下了,更可笑的是,前来救援的乾军竟然被这座军寨逃出去的乾军一裹挟,援军竟然也跟着一起撒丫子开始逃跑。

反倒是让准备迎接第二场厮杀的燕军士卒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郑守备现在是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刚刚的一番冲寨,自己麾下的翠柳堡骑兵光战死就有近四百多,伤者倍之。

这种伤亡代价,让一向做惯了小本买卖的郑守备简直心痛得无法呼吸。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郑凡没进化成那种可以轻轻松松说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

瞎子有些脱力,他看似一直缩在最后面,但他的付出却是最大,战场上最害怕的其实真不是真刀真枪,而是忽然被来了一记阴的,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战事一结束,瞎子就坐在了地上,低垂着头,开始休息。

樊力身上的甲胄也破损了多处,也出现了不少伤口,四娘正在帮他处理,好在他皮糙肉厚,问题倒是不大。

郑凡扭头望去,果然,看见在尸体堆叠最密集处,坐着一个熟悉的且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个人这次没有花生米,但却用炒面裹着红色不停地往嘴里放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口大口地咀嚼,说不出的满足。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郑凡没打算上去和李富胜去理论和说些什么,因为,理亏的是郑凡。

而这时,阿铭则偷偷摸摸地拔出自己肩膀上的一根箭矢,丢在了一边,对站在自己身旁的梁程问道:

“这打得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李富胜刚得知这座军寨守备空虚的消息,很明显,按照这座军寨的规模,里面的守军,应该不止这么多,可能是之前被调出去围剿李豹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近百里长的汴河沿线,两个渡口,都已经被我们拿在手里了。”梁程回答道,“渡口这里,本就是适合过河的地方,虽说眼下河面冰冻,但你想大规模地从冰面上过兵也不现实,先前我们过河时也有不少士卒摔落冰面,搭建浮桥的话,也需要时间,而且只要哨骑数目足够,乾人想小规模的摸一些人过河问题不大,但想大规模的渡河过兵肯定会被我们提前发现,到时候半渡而击就容易得多了。

这里,应该是西风渡。

原本,乾国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被北调,后来,因为李豹那一支兵马的原因,乾国京畿之地所能调动的大部分精锐,都被派去了西山郡对李豹进行阻截和围剿。

眼下,这座渡口又被我们拿在了手中,等于说是乾国当初为了防止燕人南下所特意开挖的汴河,现在,站在我们这边为我们所用了。”

梁程转过身,看向南方,那里,矗立着这个世界最为富饶的一座城。

而这座城,已然因为这条本来用来保护它的汴河,隔绝了自家的兵马。

…………

“郑守备。”

李富胜对着远处站着的郑凡招招手。

郑凡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带任何的不恭敬。

反而是在看见李富胜左肩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露出了关切之色,道:

“大人,您的伤?”

“不打紧,不打紧,小伤,小伤罢了,待会儿让人随便处理一下就是了,倒是这位,也是你的家将?”

李富胜手指着自己身侧,

郑凡这才看见先前完全被李富胜身形遮挡住的薛三。

“先前若非是他,我也没办法那般轻易地杀掉对方的主将,郑守备,你身边的人才,可真多啊。”

多到,李富胜都有些嫉妒了。

“大人您说笑了,现在可都是你的人。”

“呵呵,莫说这种屁话,这座寨子,打下来了,留个七八千骑在这儿守着,他娘的河对岸的乾人就别想安生渡河过来,他敢来多少我就敢让他送掉多少。

就像是想绕过来,呵,以乾人少骑兵的架构,那些步兵撒开腿去跑,没个三四天,也休想能绕过来。

那傻豹子这次玩儿得够大,居然故意卖了破绽让乾军合围自己,这才将这座军寨里的乾兵都调过去,否则想拿下来,还真难。”

郑凡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次欠那头傻豹子的人情可是欠大了哟。”

说着,

李富胜又笑了起来,

手指着南面,

道:

“郑守备,先前我就说,要好好地和那位乾国官家唠唠嗑,现在,我和那位乾国官家,有至少三天的时间可以好好唠唠。”

李富胜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问道:

“郑守备,我有一件最大的功送给你,此功要是拿到,这一场仗,你当属头功!

我且问你,

你可敢在今夜做我的信使,

去那上京城给那乾国官家送一封问候信?”

郑凡马上激动地单膝跪下,

抱拳,

诚声道:

“不敢!”

“…………”李富胜。

(本章完)

第182章 两面

“行,那我就………”

李富胜的话语被卡在了这里。

一如笔直地车道上,前方忽然莫名出现了一个深渊。

沉默,

沉默,

沉默……

终于,

李富胜笑着指着郑凡,道:

“郑守备啊郑守备。”

“末将在!”

“你是如何做到如此气势磅礴掷地有声地喊出‘不敢’二字的?”

“自和大人第一次见面时,大人就像是末将的长辈,在长辈面前,末将不敢有丝毫地隐瞒和遮掩。

长辈既然问的是敢与不敢,那末将就说出心里话了。

末将不敢,末将不怕战死,要是大人现在让末将去拼杀,死在战场上,末将保证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旁的薛三张了张嘴,舔了舔嘴唇。

“但末将不想以这种方式去死,末将觉得,要是在城内出了意外,会死得很憋屈。”

“怂了?”

“是,末将怂!”

“呼………”

李富胜长舒一口气,这个浑身是血先前第一个带头冲锋的荒漠杀人恶魔,居然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重新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

“郑守备,人活在世上,不能一直低着头,偶尔,也得抬抬胸。”

郑凡抬起胸膛,大声道:

“末将不敢!”

“…………”李富胜。

“大人,咱们可以试着用箭把书信射进城去。”

“呵呵,郑守备,你可知,于敌国都城之前,出使敌国,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资历?

就是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都是你安身立命地资本!”

“末将知道。”

此时,燕国军队隔绝了乾国京畿之地的援兵,可以说是兵临城下了,此时单骑出使乾国,进入乾国都城,进入乾国朝堂,对着乾国官家和一众文武百官的面递送上书信,传达燕国的要求。

这简直就是顶级刷声望的方法!

但这有个前提,

你得活着出来。

你要是死了,要这身后名有什么用?

他郑凡又不打算在这个世界流芳百世,

郑凡只想好好地活着,有滋有味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传统,

虽说,乾国又是礼仪之邦,

但万一乾国人脑子忽然抽疯了?

虽说乾国京畿之地的军队都被汴河隔绝在了北边,乾国人大概也是不敢再从上京城内出来野战了,但自己一个人进入人家都城内,人家一拥而上,难不成自己还能飞出来?

就算是飞,也得被弓箭手射成刺猬。

好生生地当个穿越者,身边还有这么多的魔王陪伴,老老实实地苟老老实实地发育他不香么?

自己又没有迫切地需求去快速搏出位,同时,自己现在立下的功劳真的不少了。

何苦去冒这个险?

“前些日子,你曾问过我,为何你的境界一直卡在八品。”

“是。”

“我与你说,要养一养杀气。”

“是。”

“杀气,从何而养?大丈夫,持刀恒立天地间,睥睨四方,这才是真正的杀气!”

“末将受教。”

“你的心境,还是过于谨小慎微了些,可能,这就是你们这些聪明人都有的问题吧,太谨慎了,也过于谨慎了。”

“是,末将受教。”

“之所以让你去,一来,你是我军中最聪明的一个,说话,又很好听。”

“………”郑凡。

“我虽是个粗人丘八出身,但也清楚,使者,得选会说话脑子聪明的去,否则人家拐着弯的骂你,你还听不出来,还要笑呵呵地点头说:对对对。

这岂不是把脸给丢到奶奶家去了?”

“是。”

“再者,最早开始,是侯爷在我们面前提过你,说你这人,很有点意思,侯爷也说过,要不是那位南侯不放人,他是想把你挖到咱们镇北军的。

不过,你既然是北封郡人,你我,本就是老乡。

这些日子,我自个儿也瞧出来了,你,郑凡,是个人物,不怕你笑话,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你让我带着这些儿郎去杀人,这些儿郎一个个地都是好汉,没一个孬种;

但你要说玩儿手段,玩儿心机,治理地方,分化瓦解,去算计人心什么的,咱镇北军,还真少见这种阴人。

你,郑凡,是个阴人!”

“…………”郑凡。

一旁的薛三憋笑憋得捂住了裤裆。

“别看你现在只是个守备,但说白了,这些日子以来,你干的又怎么是一个守备干的事儿?我就是想把好事儿留给我看好的人。

这次出使之后,等战后论功,我可以保你一个一城城守。”

按照大燕现在军政不分家的意思,城守就相当于一个城的军政一手抓。

以郑凡手底下这些魔王的能力,有一个稳定的基本盘,各方面的发展肯定能在短时间内步入正轨。

但郑凡还是直接道:

“大人,要不,还是把这份功劳让给别人吧?”

李富胜点点头,

郑凡长舒一口气,

李富胜笑了笑,

郑凡也跟着笑了笑,

“翠柳堡守备郑凡听令!”

“末将在!”

“命你今夜出使乾国上京,递交书文!”

“末将……遵命!”

先前,问你的是敢不敢,你可以卖个乖,可以厚个脸皮。

但一旦是正式的军令,

按军中规矩,

不尊令者,

斩!

李富胜伸了个懒腰,似乎因此拉扯到了伤口,不由得动作僵硬了一下,

随即,

开口道:

“在你去之前,我会让人去上京城墙下喊。

敢杀我使,

我李富胜,

屠他京畿十万百姓与之陪葬!”

………

“事情,就是这么个样子。”

火堆旁,郑凡讲先前的事都讲了。

“我是拒绝的,因为我知道,我个人安危是小,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你们也出意外,我于心不忍。”

薛三则开口道:

“主上,您不用担心我们,在这个时候,出使乾国都城,想想都让人激动啊!”

梁程点点头,

阿铭点点头,

四娘点点头,

樊力拍了一下脑门,道:

“对头!”

就连郑凡甲胄内的魔丸,在此时也微微一颤。

“…………”郑凡。

很无奈,也很忧伤。

“主上,既然要去,那就得想好带谁去吧,虽说是孤身出使,但应该也能带两个随从吧?”四娘说道。

“嗯,是可以带两个。”郑凡说道。

薛三马上开口道:“我去!”

“不行。”瞎子开口拒绝。

“为什么?”

“有辱国格。”

“…………”薛三。

瞎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的脸上,其实还残留着些许疲惫之色,但还是很肯定地道:

“我这段时间,研究了不少乾国朝堂的事儿,我陪着主上去,另一个,就阿铭吧。”

阿铭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同意。

这没什么好骄傲的,因为阿铭清楚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樊力有些疑惑道:

“俺呢?”

“你闭嘴。”

樊力,是不敢带他去的,万一在乾国朝堂上,樊力直接开口一通输出,别最后惹得乾国人不斩来使都不行了。

比如,在大殿上直接喊一嗓子:

“皇帝老儿你给俺下来这龙椅让我家主上坐坐!”

“成,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吧,天黑了就去。”

郑凡也放开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城墙下直接被守军射成马蜂窝呗。

“文书呢?”瞎子问道。

不是要递交文书么,文书呢?

“额………”郑凡这才想起来,对瞎子道:“李富胜说,让我自己写。”

瞎子点点头,文书的工作,肯定是他来准备,不由地又问道:

“要求呢?”

写个论文,你还得有个论点呢。

郑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叹了口气,道:

“只有一个要求。”

瞎子则舒了一口气,暗想:只有一个要求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就是让乾人生气。”

“………”瞎子。

………

这是一场本不在计划中的出使,但战局的各种错综复杂变化下,衍生出了这种局面。

李富胜所部,百里奔袭强度汴河,再一举攻占乾国西风渡,将乾人在西山郡的兵马隔绝在了京畿之外。

摆在李富胜面前的,其实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个是趁着这段时间,直接去攻城;

另一个,则是用其他各种方式,去给乾国朝堂文武施加压力,给乾国官家施加压力。

李富胜会不会攻城,郑凡不知道。

但从军寨中出来时,郑凡已经看见镇北军士卒已经在驱赶附近的乾国百姓砍伐树木制作器具了,有些,一看就是要用来攻城的器具。

上京城的城墙,很高很高;

上京城内的人,也很多很多。

这座城,想要短时间内攻下来,近乎不可能,但既然已经兵临城下,不攻他娘的一次,还真有些不合适。

最重要的,还是一路上乾国人的各种奇葩表现,给了李富胜很大的自信。

要是此次能够一举攻下乾国都城,将城内的皇帝和文武掳掠一空,这乾国估摸着也就这样交代了。

梦想,总是要有的,同时,也需要动动手指去进行实践。

瞎子坐在马背上,开口道:

“主上,若是真的要攻城,肯定会先将掳掠来的百姓做第一批的消耗。”

“嗯。”

郑凡知道瞎子是什么意思,是担心自己日后看到这一幕时会受不了,所以先做一个铺垫。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生物,郑守备先前不忍心杀小剑童,但眼下,却又觉得将掳掠来的乾国百姓驱使着去做第一波消耗乾国人守城物资的炮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人死,所以,人在不涉及到自身利益时,都会很善良。

阿铭举起了旗,

这个时代,还没有举白旗的传统,但还是普遍觉得不吉利,但又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又得不降低逼格,总得扛着点什么。

郑凡觉得自己这个使节估摸着是李富胜一拍脑子想出来的辙,使节用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为了避免还没走到城门就被射成马蜂窝,大家临时做了一个彩旗,被阿铭举着。

这面旗,怎么看怎么沙雕……

不过,效果还是有的,那就是自己三人骑马过来时,城墙上你可以清晰地看见有很多人影,但没人放箭。

等走到城门前,

上方有人喊道:

“来者何人?”

郑凡抬起头,喊道:

“大燕使者,奉命觐见乾皇!”

接下来,就是等待。

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

上方放下来了三个篮筐。

郑凡三人下马,进了篮筐,篮筐被升起,到了城墙上。

下来后,郑凡还在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只是一个习惯性地动作。

这时,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站在郑凡三人面前,道:

“本官鸿胪寺少卿邵文杰,奉吾皇之命,引燕使进拜吾皇。”

郑凡对他点点头。

邵文杰愣了一下,道:

“燕使,可否出示出使国书与印鉴让本官查验一番?”

“国书,印鉴?没带。”

邵文杰嘴角当即露出一抹不屑之意,道:

“燕人果然蛮夷之国,这点礼数都不讲究了么!”

周边的士卒都很配合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虽然有点强尬的意思。

郑凡点点头,道:

“实在是抱歉,没想到仗打得太快了,没来得及准备。”

“…………”邵文杰。

周遭士卒脸上的笑意都散去,露出了愤怒情绪。

充分诠释着什么叫无能狂怒。

说实话,这个活计,没接前是真不想接,但接了后,郑凡清楚一个道理,想要安全的离开这里,就得把腔调摆高,不能怂。

这已经不是什么使节代表燕国尊严的问题了,而是你越强硬越跋扈,人越不敢动你。

不过,现在局面挺好,被兵临城下的是乾国,郑凡心里底气可是足足的。

历史上出名的使者,大部分都是弱国出使强国的使者,要么流露出了胆气和气魄,要么智珠在握,反正各有特色各个精彩。

至于强国出使弱国的使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他们千篇一律的嚣张。

邵文杰不说话了,他本就没资格去说什么,眼下情况危急,燕人已经打倒了上京城下,只有官家和诸位相公们能拿主意,他不能多嘴。

“燕使请随我来。”

郑凡也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跟在了邵文杰后面。

一同陪着下城楼的,还有两队甲士,各个衣甲光亮,银光熠熠,这应该是乾国皇帝的天子亲军银甲卫了。

刚下城楼,走到地面上,

就看见一名着甲的年轻将领急匆匆地领着手下一帮人冲了过来,

两侧的银甲卫居然不去阻拦,反而故意给对方让路。

“燕蛮子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让爷爷宰了他下酒!!!”

年轻将领很狂。

邵文杰扫了一眼身后的郑凡,他想看看郑凡的反应。

然而,

郑凡只想笑,

都这个时候了,乾国的官员们还想着用以往的思维来对待事物的发展么?

想用这种方式来打压别人使者的气焰?

问题是燕国军队都已经在你家都城外头了,你再诈唬谁怕你啊?

这一刻,

郑守备表现出了先前在李富胜面前时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主动推开了邵文杰,

伸手指着自己的脖子往前送,

同时大喊道:

“来啊,来啊,我脖子在这里,你今天不砍下来你是我孙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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