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逼上燕山

好撑……

李明扫了一眼满桌饭菜,又偷偷瞅了瞅边上空着的座位。

“刘使君怎么还没回来,都一刻钟了。”

慕容燕眉头一皱。

十月辽东的夜晚,冻死个酒鬼稀松平常。

“来人……”慕容燕正要遣人。

一个灰头土脸家丁的家丁却率先踏进大厅,无视在座的宾客,径直走到慕容燕耳边,低语几句。

山中秋夜虽冷,这人却仍然穿着宽松得不合身的袍子。

后背有道眼睛大小、不起眼的破缺,破洞之中反射着微微烛光,好像是金属片。

在他龇牙咧嘴的口型中,李明隐约分辨出“山贼”两个字。

慕容燕的双眼短暂地闪过一道厉光,很快收敛下去,面无表情地点头。

接着,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对长安的诸位来客作揖:

“恕在下失陪。”

主人离席后,李明实在是憋不住了,蹦了起来。

“我去解手!”

“我也去我也去!”

长孙延、尉迟循毓和房遗则几乎同时蹦了起来。

男生上厕所就要凑一波。

这时,在厅外休整的守卫们也一齐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武器,就只能在外面吹冷风了。

“你们也上厕所?”

“……是的。”卫戍长嘴角微抽,附在李明耳边小声道:

“晚上危险,护送殿下!”

撒个尿而已,何必兴师动众……李明吐槽。

不过他完全没有作死的想法。

在护卫的陪伴下,四个小孩浩浩荡荡地向茅房行进。

然后,不出意外的在迷宫般的宅子里迷路了。

“狗日的,这慕容燕的家也太特么大了吧!”

李明憋得肚子都有点疼了。

“咱要不随地解决算了。”尉迟循毓提议,被大家一通白眼瞪了回去。

目前暂时寄人篱下,先别惹事。

“我们找个人问问吧。”长孙延说道。

然而吊诡的是,偌大的慕容府,路上却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只有路灯在那里孤零零点着,气氛竟诡异了起来。

“怪了,人呢?”

长孙延纳闷地挠着头。

刚才还十步一岗,怎么现在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了?

李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古怪,我们先回正厅!”

然而路灯烧完了灯油,也不见人来添,回去的路上一片漆黑。

一行人兜兜转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而在人一旦身处黑暗的地方,听觉往往会比平时更为灵敏一些。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尉迟循毓狐疑地抬起头来。

长孙延和房遗则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

“嘘,你们听!”尉迟循毓示意大家安静。

李明竖起耳朵,隐隐听见,远方好像确实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好像在打铁。

“金属碰撞……是砍杀的声音!”卫戍长眼神一肃。

尉迟循毓脱口而出:

“慕容燕终于造反了,和刘歆的兵刀刃相见了吗?”

他脑补了好几章剧情。

李明当机立断:

“先和侯君集、韦待价会合!”

走出没几步,转过拐角,他们和慕容府上的家丁撞了个满怀。

家丁手持利刃,身上的甲胄也不用袍子掩饰了,就这么穿在外面,杀气腾腾。

守卫们顿时紧张起来,把孩子们护在身后。

然而这些武装家丁,只是向几位客人点了点头,道了句“没事”,就提着刀,沿着宅邸的坡道向山坡上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婢女们面有惧色,反方向往坡下跑。

这是什么情况?

李明逮着一个姐姐就问:

“姐姐姐姐,发生了什么呀?”

婢女本不想与外人多透露什么。

可这萌娃叫我姐姐耶!

她弯下腰小声说:

“府上遭山贼了,你们快回屋躲躲吧!”

李明的第一个想法是,哈哈,你们也有今天!

第二个想法是,赶紧提桶跑路!

紧接着,第三个想法浮现:不行,不能提桶!

辽东民风这么淳朴,连土皇帝都敢抢,走夜路岂不是更危险?

“哪伙贼人这么大胆,居然敢打劫慕容府?”房遗则多问了一句。

那婢女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三个字:

“赤巾贼!”

什么?

赤巾贼不是你们慕容家族的外围组织吗?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李明果断道:

“我们先回正厅,与侯君集他们会合。”

至于会合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逃出慕容府,趁夜色直奔营州?

找死。

大家之前低估了辽东匪患的猖獗程度。

以为有土皇帝慕容燕镇着,治安应该有保障。

现在想来错得离谱,土皇帝又不是土政委,怎么可能肃清关外的匪患?

慕容燕这种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政策,只会激化矛盾!

根据现有信息梳理,既然有敢直冲慕容燕老巢的悍匪。

那么剪径占道、杀人越货的传统赛道,肯定已经被各路好汉杀成红海市场了。

夜路不能走,否则就真是扶贫下乡了。

幸好几人选择了稳一手,上慕容府吃鸿门宴,而没有闷头往营州莽过去,走狗屎运地错过了劫匪。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继续留在慕容府,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还是冒险回卢龙县,向刘歆表明正身,要求次日护送出境?

“奶奶的,我的基本盘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节度使当得也忒灰头土脸了!”

平州积弊之深重、势力之错综复杂,远超想象。

这趟心血来潮的微服私访,可以说收获满满。

如果只是高高坐在庙堂之上,翘着二郎腿读着底下官僚糊弄事儿的奏折。

李明还真体会不到封建王朝统治边界的混乱程度——

没有什么朝廷命官,甚至也没有什么地头蛇土皇帝。

这里只信奉朴素的唯物主义。

有枪就是草头王!

奶奶的,回头一定要掘地三尺,从根子上好好整肃整肃!

…………

慕容燕站在长长的游廊上,看着庭院内的人工湖,感到很心烦。

为了慕容家族光复大燕的宏愿,他蛰伏多年,忍气吞声地为唐王朝打工卖命。

终于,积蓄起了足够的力量,有兵有粮有外援。

虽然与隔壁兵强马壮的营州都督府相比,这一千甲士、上万杂兵还不够看的。

但是别忘了,他平州是有地利优势的。

平州横亘在河北道与营州之间,卡住了营州与中央王朝的所有咽喉要道!

只要平州变色,营州就成了飞地!

只要抗住营州驻军的反击,在补给、增援断绝的情况下,营州只能被慢慢耗死!

加上高句丽从营州北方牵制,进一步消耗唐军的有生力量。

赢面很大!

现如今,离揭竿而起只差最后一环了——

甲胄。

就凭一千甲士,抗住营州都督府第一波、也是最强一波的进攻,还是有点吃力的。

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这几个从长安来的豪商。

商人他知道,为了几个孔方兄,不惜出卖勒死自己的绳索。

所以盔甲的原材料,算是有着落了。

只是在招待供应商的时候,出了两个小岔子。

“入畜生道的东西!偏偏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把赤巾贼放了进来,要是让他们发现,我脸都丢光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慕容燕声色俱厉地训斥着领军校尉,哪有半点慈悲的样子。

这么大的宅子,还背靠大山,再填一千人也守不住啊……校尉心里委屈,表面恭顺地请罪:

“属下无能……”

“唉,罢了罢了。先把在府上流窜的赤巾贼都一网打尽再说!”

慕容燕挥手斥退了校尉,在全副武装的家丁的护卫下,翻过游廊,沿精致的石板路走进了庭院。

刘歆的尸体就躺在人工湖边上,将他勒死的绳索在脖子上留下了暗红的痕迹。

“麻烦了……”慕容燕不禁扶额。

虽说这个刺史迟早要杀了祭旗。

但特么不是现在!

造反的阵型还没摆好,夯土城墙还没加固!

加之赤巾贼的袭扰,沿燕山的堡垒群也没有修筑完成!

高句丽也没有做好牵制营州军的准备!

现在就贸然杀了朝廷命官,这不是找死吗?

“突厥那群阿修罗,怎么用蠢鸟送密信!”慕容燕愤恨地将传信的布条攥在手里。

当发现送信的苍鹰将他谋反的密信,送到了刘歆手上的时候。

慕容燕几乎犯了杀戒,恨不得一箭将那蠢鸟射死。

不得已,只能让手下先将刘歆灭口。

只能说是不幸中的菩萨保佑。

要不是赤巾贼闹起来,把他引到了外面,还真让刘歆带着这个秘密跑了。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幸好是勒死的,向县丞县尉通报,就说是畏罪自杀?

“该给这无能之辈套什么罪名呢……”

慕容燕正琢磨着,身后的游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差点呼吸停滞。

是长安来的那群小屁孩,还有他们的跟班护卫。

…………

李明一行终于找着了还亮着的路灯,踏上了漫长的游廊。

转过拐角,来到一处空旷的庭院旁,一行人差点呼吸停滞——

土皇帝慕容燕,在武装守卫的簇拥下,守在一具尸体旁边。

家里闹山贼,死几个人倒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死的那人穿着大唐的官服。

是刺史刘歆!

怎么回事,慕容燕为什么要杀刘歆,慕容燕终于要造反了吗……

李明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疑问。

但他的保命本能转得更快,故意奶声奶气地大声说道:

“我说刘使君去哪儿了,原来醉倒在庭院里了。”

同时,他悄悄踢踢三小只的腿,让他们别乱吼乱叫暴露了。

慕容燕露出了明显的轻松表情,旋即自然而然地换上苦笑:

“是啊,在下替使君醒醒酒。”

“要帮忙吗?”

“不用。”

“天色已晚,我们也告辞了。”

“需要在下送送你们吗?”

“我们有护卫,您请留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OK搞定,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拜拜了您内!

李明使了个眼神,一行人便准备细软跑。

就在这时,刚才的校尉兴冲冲地冲了回来,扯起嗓子就喊:

“主君!我想到了妙计!可以将刘歆的死推到赤巾贼的头上!

“就说人是他们杀的,不是我们!”

吼得那叫一个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当他发现主君并没有夸赞“好主意”,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

终于发现,在游廊的现场,正站立着四个陌生的小孩儿和五个陌生的守卫。

慕容燕眼角抽搐。

李明冷汗直流,讪笑道:

“哎呀,刘使君原来醉死过去了呀?

“嗐,他真是太不小心了,人各有命人算不如天算。

“那个……”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眼睛迅速扫了一圈现场。

慕容燕在披甲家丁的层层护卫之下,斩首是不可能了。

如此一来,只有一计——

“跑!”

一声令下,李明和尉迟循毓、房遗则、长孙延十分默契地沿四个方向,像一窝小强一样四散逃窜。

“追!”慕容燕无法再保持淡定了,急得大吼。

武装家丁倾巢而出,被李明的五位护卫挡住。

“你们想死?”慕容燕目眦欲裂。

五人不答,默默地抽出佩剑。

…………

“哈……哈……”

李明拼了命地往上山的方向狂奔。

山下都是家丁,天罗地网没法逃。

刚才婢女往山下跑,就说明土匪是从山上来的。

趁乱,先翻出围墙溜出去!

在夜色中,他撞上了三个黑影。

“尉迟循毓?长孙延?房遗则?”

“明哥?”

四个小孩同时在心里升起一句话:

够聪明,知道往乱的地方钻!

“他们在那儿!追!”

山坡下,几个家丁高举火把,向这边逼过来。

“妈的,逃!”

不料,面前又杀出几个家丁。

被包围了!

“要怪就怪你们命苦,撞破了主君的秘密!”

家丁狞笑着,高高扬起屠刀。

寒光一闪,鲜血遍地。

持刀的那人圆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轰然倒地。

他的脖颈被一支木梭镖刺了个对穿,血流满地。

黑暗之中,杀出来一票手持削尖木棍、锄头钉耙的农夫,将猝不及防的家丁们赶杀得七零八落。

那票“农夫”的领头人是位女性,扎着褪色的红头巾,手里一只梭镖,英气十足。

“张家的四位儿郎?”

大姐您认错人了……

李明没有说话,望向山坡下。

慕容燕亲自带队,杀将上来。

与时常骚扰的小毛贼相比,知道他杀死刺史的小毛孩显然是更大的威胁。

四小只迅速交换眼神,默契地异口同声:

“对对对!”

“想活命就跟我们上燕山!”

“姐姐,你们是……”

“赤巾军!”

(本章完)

第121章 这位姐,你也不想救错人被发现吧

“嘶!”

李世民又一次被头疼疼醒。

立政殿外,秋夜漆黑如墨。

“陛下?”杨氏迷迷糊糊地呼喊。

“没事,睡吧。”李世民温柔地拍拍枕边人。

很快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世民轻叹一口气。

隐隐的头疼让他无法入睡,索性披上衣服,摸到书房。

自从长孙皇后去世,他就觉得,自己已经上了年纪。

证据就是每况愈下的身体,和愈演愈烈的病痛。

头晕头疼,胸闷气短,偶尔还会感到四肢麻木。

若是现代,随便哪个赤脚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高血压的典型症状,开点几毛钱的降压药就可以回家了。

但在唐朝,就算是李世民也只能忍着。

老李家祖传的心脑血管疾病,严重制约了这位明君在后期处理国事的能力。

“呼……”李世民在桌边扶着脑袋坐了一会儿,病痛终于缓解了一些。

半夜的头疼还算好的。

每天下午的头疼耳鸣,是真的让他坐立难安。

李世民完全没有了睡意,索性拿起下午头疼时积累的奏折,在烛光下翻看了起来。

第一份折子,就是平州州府传来的最新情报——

说是“最新”,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是九成宫事变后,平州刺史刘歆向陛下表的慰问奏折。

这消息传到平州花了一个月,刘歆立刻写书慰问,送过来又花了一个月。

除却成本极高、跑废好几匹千里马的军事急情以外,这算是正常渠道下,平州到长安的最速通信了。

顶着两个月的延迟,怎么玩?

还不如双手离开键盘。

所以,辽东那地方难管是有客观原因的。

“哦?平州豪族慕容燕疑似拥兵藏甲?赤巾贼疑似与高句丽相勾结?”

李世民从刘歆的折子里,得到了这么两条豆知识。

刘歆想借这难得一次的通信机会,拼命向陛下表现。

李世民只是瞟了一眼,便随手扔到一边。

这种小事还要汇报,刘歆这无能之辈是真拎不清轻重缓急。

贞观年间,造反还少吗?

从贞观的第一年第一个月,李艺谋反开始。

李孝常刘德裕谋反,静州、巫州等西南八州的山獠人造反,党项羌人造反、洮州羌人造反……

一直到最近,眼皮子地下的阿史那结社率谋反。

李世民是真的见多了大风大浪,关内关外哪个叛乱他没平过,他谈笑间灰飞烟灭。

等你平州和贞观九年的洮州之乱那样,当地土人杀了一个刺史祭天,再来搞个大新闻吧。

“李明这家伙也是有趣,怎么挑了平州和营州那俩鬼地方……”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

营州原本就是羁縻州,姑且不论。

平州其实也能算大半个羁縻州。

传达政令两个月起步,坟头的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没法治理,不“土人治土”还能如何?

“慕容家族是平州本地最大的士族,传承自北朝前燕的慕容鲜卑皇族。

“不论是当年杨广三征辽东,还是十年前我征东突厥,都向慕容氏借过兵,啧……”

李世民抱起胳膊沉吟起来。

慕容燕拥兵,他知道。慕容燕私自收税,他也知道。

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唐朝皇帝还不至于完全蒙在鼓里。

不过,他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羁縻州的土司酋长也能拥兵,亲王国的亲王也能自定税种。

平州慕容氏所做的,帝国边疆各州也在这么做。

甚至慕容燕还算拥护中央的,还在使用中央王朝的开元通宝。

而不像营州,都自己铸造货币了。

没办法,大唐实在太大了,不分权给地方,根本管不过来。

“不知那个眼里进不得沙子的小泼皮,在没有他老子我的帮助下,和真正的地头蛇能斗成什么样子。

“对他也是一次警醒吧,以后在地方上当王,不是他一家独大,也得兼顾豪门大族的利益……唉。”

被士族蚕食地方治权,李世民也难免感到窝囊。

但不爽也没用。

政治家,必须学会妥协。

唐朝又没有无线电台和空投手书,怎么搞微操?

没有慕容燕这样的当地豪族帮忙治理地方,你去顶着两个月的延迟操作咯?

“陛下请保重龙体。”

杨氏轻轻地为李世民披上一件大衣。

李世民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为何发笑?”

“吾担心……”李世民拍拍杨氏的手:

“吾担心,咱俩的臭儿子在平州豪族的帽子里撒尿。”

…………

“老子……迟早要把慕容燕的头盖骨,当夜壶使!”

李明发出不甘的怒吼。

“明哥……小点儿声,省点力气跑路……”

长孙延跑得气喘吁吁。

四小只的后面,慕容燕的私军紧咬不放,流矢冲着他们的小屁股就来了。

“向北进燕山就安全了!”带队的女汉子指着黑魆魆的高山。

啊,半夜上山万一碰上山贼怎么办……哦,你们就是山贼?那没事了。

在这伙认错人的马大哈山贼的护送下,李明一行跑到了慕容府邸的边墙。

“翻墙向北就是燕山,我帮你们!”女汉子半蹲在地,示意孩子踩她肩膀。

李明一行表示,和太极宫的宫墙相比,这土堆子也算墙?

四小只就像壁虎一样,嗖嗖爬上墙顶,翻身一跃,一眨眼就消失在漆黑的燕山之中。

赤巾贼:……

…………

李明几人毫不犹豫地脱离山贼的队伍,躲进了山里。

不逃,难道等着给他们发小红花吗?

“明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房遗则跑累了,坐在地上一脸迷茫。

李明望着山脚下灯火通明的慕容府,咂了咂嘴。

没想到,慕容燕居然敢这样反了!

奶奶的,慕容鲜卑也学习羌人的先进经验,重演五年前的洮州之变,杀刺史揭竿而起是吧?

他现在无比庆幸,幸好突发奇想“微服私访”,没有一开始就暴露身份。

否则,他这个素有霸道之名的“节度使”,多半要和刘歆一起被慕容燕一勺烩了。

“误打误撞保了条命啊……”李明喃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边疆胡人聚集区的治理确实是老大难问题。

他现在有点理解,朝廷为什么要设置羁縻州,乃至于主动把黄河以北的草原划给阿史那思摩部落放牧治理了。

中央王朝确实管不过来啊。

“等天亮,下山去州府搬救兵吧!”长孙延提议。

房遗则几乎立刻反对:

“万一州府里混着慕容燕的细作,怎么办?”

这担忧很现实,慕容氏在本地深耕几百年,不可能没有渗透基层的衙门。

随便哪个看门的大爷、通传的小吏当一回内鬼,他们几个都得完蛋。

退一万步说,就算府衙里都是好人,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一旦慕容燕起兵,大唐平州府明天还存不存在都两说,哪能顾得上他们!

长孙延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直接逃到营州?”房遗则自己都不是很有底气。

长孙延都懒得反驳他。

大道是肯定不能走的,经常造反的小朋友都知道,造反的第一件事就是封路设卡。

四个贵族小孩走山路荒野求生,都不用叛军或土匪强盗、甚至不用食人猛兽出手。

深秋山林的寒冷和饥饿就能教他们做人了。

那怎么办?

尉迟循毓一拍脑袋:

“要不,还是找赤巾军帮忙?

“他们打慕容燕,我们也打慕容燕,大家不是同伴吗?”

这突发奇想,把长孙延和房遗则都逗笑了。

山贼守国门,匪首死社稷是吧?

山贼礼送他们出境,召唤天兵把他们剿了是吧?

“明哥,怎么办?”三小只齐刷刷看向李明。

李明沉默不语。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侯君集和韦待价。

左膀右臂还不知道慕容燕造反了,还懵而不知地呆在敌人老巢!

“必须救他们,否则他们凶多吉少!”

李明果断站起身。

“我们……”

“你们原来躲在这儿!”

李明话音未落,四周突然冒出来许多黑乎乎的影子。

为首之人点燃了火把。

待看清来者,四个孩子同时心里一沉。

“你们跑这这么快,我们差点没找到!”

刚才救了他们的赤巾贼大姐姐生气地叉着腰。

“你们几个大半夜的脱离队伍躲在这里,是想给山里的老虎打牙祭吗?走,跟我们回寨子!”

四小只面面相觑。

好了,这下也不用动脑筋纠结该怎么办了。

…………

李明几人惴惴不安地跟随敌我不明的“赤巾军”,艰难地行走在山道之中。

即使有火把,即使有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带路,他们也好几次差点摔入深不见底的山涧,幸好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拽住。

这位女匪首说得对。

几个小孩走山路,和给老虎送外卖没区别。

走着走着,队伍里的其他山贼也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有个满脸胡须的糙汉子终于忍不住问年轻的女匪首:

“吴大娘,这四个娃娃真是张家的?”

大伙儿其实从最开始就怀疑了。

这四个孩子一身绫罗绸缎,对山里的情况也懵然不知,而且还一口外地口音。

更让人怀疑的是,这四人明明长着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

怎么看怎么不像被慕容家掳走的张家儿郎……

“这……”叫做吴大娘的年轻女匪首有些动摇。

叫大娘不是因为她年纪大,而是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女。

那糙汉子继续多嘴道:

“吴大娘,你是吴头领的女儿,这回第一次带队。

“别千万别出岔子啊,出了岔子头领就不准你独自下山了啊。”

吴大娘嘴角一抽,态度立刻变得无比坚决:

“绝对没有认错!”

糙汉子还有些狐疑:“真的?”

“真的!我们都是孩子,还能骗人?”四小只一齐帮腔。

“哦。”山贼们显然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吴大娘看看四个贼溜溜的陌生小孩。

四个小孩看看匪首大姐姐。

五个人莫名其妙地形成了攻守同盟。

…………

这段脆弱的同盟关系,也就维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行人翻山越岭,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

月光下,能看见山谷中有好几个凸起,仿佛是坟头。

李明一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怕什么来什么,“坟头”中间,好像晃悠着轻飘飘、像是人影一样东西。

“鬼!”房遗则小声低呼。

尉迟循毓拍了拍他的脑瓜子:

“是人!”

这些“坟头”,原来是低矮的土屋。

他们来到了一个深山中不知名的村子。

那些飘飘然的黑影,就是村民。

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好像一阵风就会吹倒,所以在黑夜里看起来像飘着一样。

营养状况比长安城里的流民还要差一些。

没有一个人说话,背对着李明他们围成一个圈,圆圈正中闪烁着昏暗的火光,气氛肃穆而诡异。

吴大娘深吸一口气,开朗地大喊:

“张里正!你家的儿郎……”

“张家的儿郎都死了!”

村民们让开一条道。

圆圈中间躺着四具孩童的尸体,和李明他们差不多年纪。但都面黄肌瘦,小小地蜷在地上,和狗差不多大。

一位面容刚毅、头包红头巾的汉子,默默走到吴大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爷……”吴大娘口舌干涩。

赤巾军的吴头领闷声道:

“我与你兵分两路袭击慕容燕的老巢,半路你去哪里了?若是你能接应,或许张里正的四个儿子就不会死!”

吴大娘嘴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吴头领发现她身后的四个准备跑路的陌生小孩。

“他们是?”

“张……张家的儿郎……”

刷!

赤巾贼举起削尖的木棍,将李明四人包围在中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