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0章 不敢言名

观澜天字叁里,现在已经站出来“确名”的人,有诸葛义先、姜望、凰唯真、左嚣。

已死的人,有田安平,尹观。

还剩下的人,有仵官王、都市王,以及徐三。

听到苗汝泰这么讲,徐三当场就跳了起来:“什么叫‘没有能力自证’?我能的啊!诸葛老头,当我不知你的歹毒心思吗,竟妄想趁机抹杀景国天骄!”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正常时空秩序里的徐三,这会应该在大罗山里。”苗汝泰看着他道:“你大可死而无憾。”

“你才死而无憾!”徐三大怒。

一怒之下就想逃窜,但身形已经被定住。

他的双手双脚,乃至于整个道身,都笼罩在缓缓旋转的星图中,仿如披枷带锁,动弹不得。

结合星占和巫术的手段,果然不凡。

他这个大罗山嫡传,压根察觉不到自己是怎么中的招。

而苗汝泰大张其手,五指之间,星光交错,迅速聚成两个花鸟般的楚国文字,字曰——

“寿寝”。

啪嗒。

靴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陈开绪就这样走到苗汝泰身前,将这两个字摘走了,握在手心。

“让他们确名。”他说。

站在血棺边上的陈开绪,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确名为‘左嚣’后,也很寡语。

此时开口,倒是有不容反驳的坚决。

苗汝泰温和地看着他:“我知国公谨慎,但时间——”

“这么多时间都过去了,无妨再给一些。”姜望打断他:“我们一个个都完成了确名,现在只剩三个人了,没有道理不让他们开口——再怎么无名之辈,说话的机会总要给?”

苗汝泰叹了口气:“你有一颗平等之心。”

“我主要是在想——”姜望眸如静水:“万一【无名者】,不在这三个人里面呢?”

“不在这三个人里面,还能在哪里?你想说祂不在瓮中?”苗汝泰皱紧眉头:“这绝无可能!即便老夫谋算有疏,山海道主总不至漏见,祂是跟着【无名者】杀进来的,完全能够确保这超脱瓮成立。”

“再者说,这只本就涉及超脱因果的瓮,是老夫洞察细节、天机有隙,山海道主造物拟人、幻想成真,【无名者】剥掉知闻,才使瓮中如此混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祂若不这样做,山海道主第一时间就能揪出祂来。”

苗汝泰论证严密:“祂既然施予力量,不可能不在此间。”

姜望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道:“您说得对,但我还是坚持听一听。”

苗汝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们都觉得有这个必要,那便如此。”

说着一抬手,徐三身上的星图,瞬间消散。

徐三立即道:“我来确名!”

不管此身是真是假,但这具身体死是真死。

“我是徐三!第一个打破三十岁真人记录的李一,正是我嫡亲的师兄!当然,我也不简单!”

经此一事,他都差点贴到姜望身上:“镇河真君是认得我的。倘若无名者你要站出来争名,且好好想一想——”

他的气势起来了:“镇河真君能不能在我身上打破你的认知!”

被尹观数擒数纵,他已经风流不起来了。与凰唯真同处一世,甚至显得窘迫。

他索性转换风格。

一切明日事,度过今日再说。

也不知是李一起了作用,还是姜望起了作用,客房里仍然安静。

苗汝泰静等了一阵,宣声道:“徐三确名。”

徐三松了一口气,而仵官王和都市王又把气憋住了。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里的他们。

在外间凶名赫赫、杀人不眨眼的两位阎罗,在这间凶险诡谲的客房里,像两只缩头的鹌鹑。

他们居然是最弱的!

弱到只跟徐三有一战之力,而承受不住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眼神。

每一道视线都足够将他们碎尸万段。

老大突然就爆炸了,令剩下来的他们很是自闭。

失去了扛在前面的绝佳肉盾,只得又往角落里缩……却还是被揪出来。

这些人欺人太甚啊。

仵官王轻咳一声,让自己更斯文一些:“那么在下也来确个名。”

他很有礼貌地道:“在下乃地狱无门仵官王,真实身份是中山国淮城县尉之子崔棣。曾经当然做过一些错事,但早已浪子回头,改邪归正。我父亲临死的时候教育我,做人一定要——”

苗汝泰打断了他:“有没有人与他争名?”

“不愧是星巫大人,知道我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仵官王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星巫的唾沫他都能接下洗脸,区区打断无伤大雅:“多谢您帮我总结!说起来咱们还是本家呢,我祖上以前也是干巫师的,那时候——”

他在苗汝泰的注视下闭了嘴,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他把友善都集中在眼球里,将之凹成微笑的弯月。

站在他旁边的林光明,则是堂堂正正地睁着眼睛,眼神灿烂、真诚、热烈。

好像非常坦荡,甚至是非常期待接下来的“确名”。

他一生光明,事无不可对人言!

当然他的心里,已经是山崩地裂。

因为他已经明白,此刻呆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怪物。他虽然仍不能够确认自身的真假,却可以确认这些怪物的强大。

即便他连自己都能够骗过,却很难逃得过这群人的眼睛。

他若只说自己是林光明,很可能开口就因伪饰而被杀死。

但若实话说自己是转为鬼修的林正仁……

姜师兄可就在旁边!

“崔棣已确名!”苗汝泰道。

这声音像是一轮催命的钟!

林光明还在急剧地思索中,几乎是本能般的灿烂地张口:“在下林——”

嘭!

他看起来吓了一跳——

他旁边的仵官王,在这个瞬间炸开了!

竟成星沙一捧,簌簌而落。

绞杀仵官王的星光之线,在空中无声漂浮。瞧来美丽而残酷。

“崔棣是该死的东西。”苗汝泰解释道:“我记得他全家就是他自己杀的,他却在这里说他父亲怎样教育他——老夫顺手除害,想来各位并不会介意。”

他看向林光明,眼神深邃:“你继续。”

林光明恍惚感到自己已被这眼神洞穿!

他仿佛并不是那个威风八面、阳光灿烂的地狱无门八殿阎罗林光明,他仿佛并没有走过千山万水,他仿佛还在望江城的那个夜晚里——满门尽死,爷爷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而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林氏的尸堆中!

他是林正仁。

杜如晦已死,庄国皇帝也受戮,曾经的新安八俊已经风流云散,辛苦爬上去的国道院首席也已经换了旁人——

可他还是林正仁。

他变成了鬼,以死脱身,却摆脱不了过去的故事。

有人认得他!

有人记得他。

他情愿自己像一条路边的野狗被遗忘!

“你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还是知道说出来一定会被揭穿?”苗汝泰的声音里,渐渐散出杀意。

所有人都坦然确名,如姜望甚至主动邀请【无名者】争名,而一路确定到现在,这最后剩下的这个人,本就嫌疑难脱……他还如此犹豫徘徊,怎么看都有问题。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还是幻想的时空,林光明已经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是个绝不愿意冒一点风险的性格,可是出现在这样一局里,却不是他能自主。

他的隐忍与谨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他的狠毒与残忍,根本逃不出那双眼睛。

“不。不对!我是……我!我……”

他的眼神逐渐迷惘,逐渐混乱,他的灵魂深处有山呼海啸,他的道身内部有几乎崩溃的裂响!“我,我记得,我是……林,林——”

“你记得什么?”苗汝泰进一步逼问。

我不想死!

不在于什么林家的未来,不在于什么家族的承担,也无关于爷爷的期望,就只是单纯的——我不想死!为了活下来,为了活得更好,爬得更高,我可以做任何……任何事情!

林光明神魂深处有困兽般的怒吼,但意志却如凋花飘落。太难!太难了啊!

他每天每天地都在往前爬,他谨小慎微不犯一点错,为何总是欠缺一点运气,总被危险堵在门口呢?

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

林光明极力地不让自己崩溃。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地一抬头,眼前多了一个人。

姜望所降身的瞿守福,像一柄剑一样,切进了这段空间里。斩入他和苗汝泰中间的位置,手中提着那霜白的见闻仙剑,就这样横站在他身前。

这是一个他多么恐惧的身影。

很多次出现在他梦中,是他的梦魇。

他无数次想毁灭这个身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身影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高岸,到最后遥不可及。

姜师弟……师兄!阁老大人!我不恨。我不敢恨你。我不想死!!林光明怔然地瞪着眼睛,眼前仿佛有无限的光明。而所有的声音,都渐远了……

“姜真君这是何意?为何以剑相横?”苗汝泰不解地问:“在这种情况下,此人仍然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姜望反问:“您觉得他为什么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苗汝泰疾声道:“祂已经知道他的谎言一定会被戳破。祂已经意识到,在被山海道主逐杀的两年里,祂错过了多少。祂不敢跟任何一个人争名,因为祂不清楚,哪个人的身份是我一早布下的陷阱——祂知道祂的死期到了,却妄想用支支吾吾来拖延。姜真君,不要再耽误时间!超脱瓮限制了祂的力量,现在杀祂事半功倍。但时间拖得越久,这里对【无名者】就越没有秘密!等祂洞彻此间,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不听听他支支吾吾到最后,是要说什么呢?”姜望固执地道:“我想也不在于这一点时间。”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紧张,我们每个人都疑神疑鬼。我也理解你的谨慎和不确定。这次请你过来,让你冒了很大的风险,我们楚国承你的情。”苗汝泰缓和了语气:“你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且往旁边走,让我来,只要杀掉【无名者】,一切都会好的。”

“姜望说什么就是什么。”确名为‘左嚣’的陈开绪,忽然开口道。

苗汝泰皱着眉头看过去。

陈开绪面无表情,语气极淡:“我已确定他就是姜望,所以我无条件支持他的选择。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我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身份。所以,不要废话。”

这句已经算是严厉。

而姜望道:“我觉得可以再给都市王一点时间。听听他如何确名。”

苗汝泰明显有些着急,但强行忍住了:“既然如此——”

呲呲呲呲——怪异的嘶声忽然响在姜望身后,更确切地说,响在都市王体内。

这极其尖锐的声响,将苗汝泰的话语也吞没。

他脸色骤变,疾往前掠:“小心!”

姜望亦在这个瞬间按剑折身,斜着退开,与苗汝泰、林光明都保持了足够安全的距离。剑气在苗汝泰同林光明中间,划出一道清晰的尾缕。

“呃……啊,吼!!!”

但见那尊戴着阎罗面具的八殿都市王,忽然怒吼起来。

他的衣物一瞬间就撕裂了,可以看到他赤裸的道身,顷刻鼓起一个个小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撕啦!

他的皮肤被撕开,像是撕裂了一张纸。

自他的后颈钻出一条肉虫来,见风便长,迅速长成了鲜红嵌白的触手。

撕啦!撕啦!撕啦!

这具道身不断地有触手钻出,叫他变成了一个多肉足的怪物,其中两条触手曲折在地面,将他整个人都撑起来。

面具倒是还紧紧地嵌在脸上,但遮盖嘴巴的部分已经消融。

“啊啊啊!”

他的嘴巴裂开,变成尖牙交错的狰狞口器,舌头扭曲着,如蛇信一般。

“愚昧世人,以‘无名’为我名!”

“众里寻我千百度,岂知我无处不在!”

他咆哮起来,向姜望而去:“欲知我名,是拜我寿,当替我死!”

姜望还没什么反应,紧紧跟着姜望的徐三却是一惊。顺手给姜望上了一个护身法印,身已如春风荡远。

也不能一直附其骥尾,还是各安天涯!

不是他不够义气,这压根不是他能掺和的战斗。

都市王他,竟然真的是【无名者】!

正在飞撤的姜望,身上忽然多了一个旋绕的护身法印,道门正宗,纤而无力。他也不以为意,只遽而返身,提剑迎向那都市王所化的肉须怪物。

身外剑气狂飙,将那碍事的护身法印切割得支离破碎。

与田安平、尹观这些非降身者不同,他们这些借身而来的人,都是真正地来到了这口超脱瓮中,他们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所以苗汝泰才一直说要这里杀【无名者】。

超脱之瓮限制了【无名者】的力量,这里的确是最佳的刑场。

但姜望返身仗剑,浑无半分犹豫。

战场上死得最快的,往往是最怕死的。

他今日尤其不会逃避战斗,因为他早已视为亲人的左嚣也在!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星光绕身结星袍,身后有此起彼伏的神灵虚影。

敕令神鬼,阵列星罗,星巫的本事。

却是苗汝泰!

“小心!容我当前!”

确名为‘诸葛义先’的苗汝泰,毫不犹豫地迎向那本躯还在不断变化的肉须怪物:“这是……楚人的战争!”

他的道躯一霎拔高,仿佛填塞了整个房间。

一时穹顶有神明之照影。

地面有恶鬼之幽痕。

鬼哭神嚎,共鸣此间,叫听者声悲。

但只听“呲”的一声——

尖锐的声响直接撕破了鬼哭神嚎。

一只触手,洞穿了苗汝泰的腹部,从他的背脊穿出来,哗啦啦——

触手的尽头,睁开了一只眼睛!

第2471章 我曾推窗看海

这只眼睛有异常复杂的褶皱,但又鲜嫩、活泼,像是刚从羊水里捞出来的皱巴巴的胎儿。

但瞳孔非常明亮,姜望看着这只眼睛,仿佛从眼睛里看到自己——

分明是瞿守福的身体,这只眼睛里映着的却是青衫一袭。

似乎归名于“姜望”的这一生,都在眸中烛照。

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迟滞了,而眼睁睁瞧着这触手膨胀开来,似乎要将苗汝泰撑爆!

作为载体的苗汝泰,本身修为就高于瞿守福。

而作为降身者的诸葛义先,也毫无疑问强过现在的姜望。

从降身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改造所降身的躯体,以容纳自身更多的力量——这也是一开始蒋南鹏在血棺里睡大觉的原因。显然他不觉得勾心斗角的猜疑有什么意义,尽可能地改造载体,以发挥更多力量,或许才是这瓮中局的根本。

苗汝泰这具身体被改造得非常不错,举手投足之间,仿佛天地轰应,卦道和巫道的力量狂涌。

但他还是一个照面,就被肉须怪物的触手所洞穿。

“同在超脱瓮中,受限于身体,其实我们的力量差距……没有那么大。”苗汝泰定悬在彼,一把抓住了胸口处不断扭动的触手,五指全都陷进肉须里:“你纵然有远胜于我的眼界,只怕难为无米之炊!”

星光在触手光滑又黏糊的表皮流动。

他的力量和肉须怪物的力量,在做最直接的交锋。像是两个角力的斗士,已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苗汝泰的面上,自左半起金色星纹,自右半起黑色灵纹,活泼的纹线彼此交织,为他覆上一张华美的假面。

此即星巫之证!

当年诸葛义先随楚太祖熊义祯起事,每战覆面。进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退而……斩将夺旗,单骑破阵!

他当年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大军交伐时,敌军骤出奇兵,杀入后方,欲斩谋主,使楚军自乱。

结果小股奇兵杀到了军帐外,诸葛义先暂把书放下了,提起了剑。轻轻松松,就将那意欲一刺定胜负的敌军强者,悬首帐前。

昔日同伴一个个离去之后,诸葛义先几乎不再出手。他好像永远停驻在章华台里,只有黄道十二星神,还能代表他的部分意志,代行于人间。

似乎有许多人都忘了,曾经诸葛义先是怎样武勇。

而今苗汝泰来重现。

“天渊肉虫,恶知邪眼——”戴上假面的苗汝泰,就这样盯着肉须怪物,身形几乎与肉须怪物同时拔高,变得更磅礴、更雄壮:“这些东西在中古就绝迹,你果然是那个时代的野鬼!”

他在战斗之中,加强对【无名者】的认知。他所受的伤,他遭遇的每一次进攻,都为他提供更多筹算的资粮。以此拨动星辰之力,咆哮命运河流。

顿见星光如龙,彻地穿天。数十条星龙狂舞,结卦合枷,瞬间将这肉须怪物绞缠绑缚。

吼!吼!吼!

肉须怪物嘶吼不已,不断生出更多的触手,那触手疯狂地鞭打着空气,几乎是实质性地搅动了此间规则,仿佛要破瓮而出。

这些被称之为“天渊肉虫”的触手,一只一只地扭动着,在肉须尽头,又渐次张开了眼睛!

此怪物身上的眼睛一只只亮起来,使得它像是一架多枝的烛台。

逃到门边的徐三,只感到空气都变得沉重,呼吸格外艰难。

好像这些“恶知邪眼”里放出来的每一点光亮,都沉甸甸地碾在人心。

说来的确是神通,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不断地走动又争斗,客房已经显得非常逼仄。可是这样大开大合地战斗起来,竟然又犹有余裕,仿佛非常宽敞!甚至于单就这肉须怪物本身,就已经千百丈高,还在不断膨胀,可这小小的屋子,仿佛也在无限地延展。

空间在这里有一种矛盾感,时间更在他的感知里,有着强烈的冲突。

不愧是超脱之瓮。

徐三看不明白这一切,甚至于越想觉知,越是混乱。他不断在自己身上加着各种各样的法印,尽管知道这毫无作用——早先他看到那仵官王和都市王,也是不断地给自己各种加持,各种防身保命。结果一个干脆利落地被杀了,一个变成眼下这般。

说起来这房间里这么多人,未被降身的,好像只剩下他一个。

难道能说是福缘?

“不能让祂继续睁眼!”苗汝泰急声道:“恶知邪眼有洞世之能,能够强行破坏事物的屏障,洞察事物根本,所见即所知,所知即所噬,故名‘恶知’!【无名者】这个形态一旦睁开足够多的眼睛,就将在此解放无人能制的力量!这超脱瓮也不能够再容祂!”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肉须怪物忽而一晃。

那山岳般的狞恶之躯,整个翻转过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轰!

再看去,却是确名为“凰唯真”的蒋南鹏,站在那庞然恶躯之下。

好像蚂蚁站在巨象边。

可是被轰砸在地的,却是那巨象。

蒋南鹏手中握着一条肉须,掌心攥着一颗恶知邪眼,极淡然地说道:“来——看我。知我。噬我。”

任凭恶知!

苗汝泰也被那已经钻进他胸膛、钻透他道躯的触手,带动着飞上高天。

倏然有剑虹一道掠过,这条触手在苗汝泰的身前身后同时被斩断,只剩下一截,恰恰好地嵌在他的身体里,瞬被星光淹没。

剑虹一贯向远空。

瞿守福头也不回,其身纵剑,而剑丝成笼,密密麻麻地嵌进肉须怪物体内。

在苗汝泰的视角,刚好看到身前那切开的粗壮的触手截面——在被切开的那个瞬间异常光滑,如奶冻一般,见风之后,瞬间变得满是疙瘩。

“这世上总是有很多所谓的聪明人,他们自以为他们了解一切,常常指手画脚——但你们懂得什么!?”肉须怪物发出嘶吼:“诸葛义先!凰唯真!你们都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只不过看到一片衣角,一缕落发,竟以为这就是历史。”

“我笑。”这怪物哈哈狂笑,声竟悲怆:“笑你们把错误当做真相,而以正确的名义,践行着错误!”

嘭!

蒋南鹏并不说话,只是抓着那条肉须,再一次将整头肉须怪物牵动,将之吊转过来,轰砸在地上。

这就是回应。

巨大的肉须怪物,像是一座滚动的肉团。

而嵌在此身正中、有如悬吊罪囚般垂头的林光明,倏然便抬起头来,眼睛一翻开,又是一对竖瞳!但这双眼睛,却是琥珀色的。

那是一种并不纯净的琥珀色,仿佛将许许多多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拥有着异常繁杂的力量。

那些肉虫触手尖端的恶知邪眼,在这双眼睛睁开后,仿佛彼此之间建立起联系,有了相对于彼此的深刻的呼应。

肉须怪物一霎就以触足站定。而有鞭声呼啸,仿佛数百位绝顶高手,各执一鞭,杀法各异。绞杀蒋南鹏,对撞瞿守福,追迫苗汝泰。

“你能不能——”

确名为‘左嚣’的陈开绪,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林光明身前,毫无花巧地一拳,直接轰爆了林光明的面门:“说点具体的事情,别只有错误啊正确的假大空!”

林光明的脑袋爆成了一蓬血雾。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悬停在原处。

围绕着这双眼睛,是若有若无的血丝飞速交织,他的脑袋就此构建。

陈开绪又横掌为刀,将这颗头颅削了半边。

林光明似有一种不死的力量,两边脑袋又粘合在一起。

陈开绪复予一拳。

嘭!

嘭!嘭!嘭!嘭!嘭!

战斗仿佛陷入一种怪异的僵持态——

蒋南鹏不断地摔砸着肉须怪物,陈开绪不断轰爆林光明的脑袋,瞿守福的剑丝嵌入怪物体内如石沉大海,而他还在不断地斩下剑丝……

“你用了三百六十五种鞭法,其中有一些我认得,有一些只能靠猜测,时间跨度从上古时代一直到近古……”

遭受重创的苗汝泰,还在不停地分析着肉须怪物的力量。

“这些杀法都很古老了,可也都是些不稀奇的货色。你到现在还掩饰什么,生恐暴露自己吗?”

他单手拨动着星光,以之为线,转动在穹顶的星盘,毫不吝惜地展现星占宗师的力量,要将这肉须怪物的一切,都纳杀于星光之下。

一道道星束从天而降,像是一支支投枪,不断地洞穿着恶知邪眼。

“但你是要暴露自己,然后再死去,还是带着这些秘密,现在就死去?”

超脱之瓮最致命的一点,就是将所有人的力量都限制了。

限制在被降身者的躯壳里,限制在超脱者的因果困局中。

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被压制了一线,亦是某种程度上的众生平等。

力量的差距仍然存在,可那超脱于所有的无上的层次,一旦被压下了……那么一切就变得具体,绝巅也能够触及超脱者!

所以姜望为什么一遍遍地埋下剑丝。

他知道自己没有一次无用的挥剑。

“姜望!左嚣!诸葛义先!凰唯真!”

肉须怪物体内,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声声确名:“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

林光明的脑袋探出来:“我永远不可能——”

这颗脑袋被打爆。

再一次凝现了,竟然咧开嘴笑:“不可能说出我的名字!”

苗汝泰的道身不断外溢血雾。因为过度使用力量,这具身体远远无法支撑,已经濒临崩溃,而他不断地修补,使之维持在一个将溃不溃的临界点上,让他能够以最强的攻势,对肉须怪物进攻。

“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了,只需要你死!”

苗汝泰的身形落下来,正好落在尹观所留下的那座祭坛上。

这座碧焰诡异的祭坛,不知何时已被灵纹爬满。

苍老的巫,登上巫祝的祭坛。

苗汝泰一时披开长发,踏罡步斗,念念有词:“神敕天灵,命楚横钟。太一悬世,巫敬以令死!”

在肉须怪物的上方,倏然凝现一青铜小钟。

此钟外生云气,壁刻神灵,镌纹阐道,古锈吞时。

诸葛义先的独门杀法——天灵巫命太一钟!

铛~

一声极空灵的响。

苗汝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那肉须怪物却死死地趴在了地上!

埋在它体内的无数的剑丝,一瞬间全部都凸显,将这具庞然恶躯,切割得支离破碎。使之成为一堆一堆摞在一起的烂肉。

陈开绪的掌刀劈下去,再也没有头颅生出来。

而蒋南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抓住那根触手——

肉须怪物体内似有无数种力量冲撞,但都冲不破它的皮囊,只能在体内翻腾,因为都被蒋南鹏压制了!

它的腹内,仍然有闷雷般的响,只是声音越来越衰弱:“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就还有机会回来……回来!”

“你没有机会了。”苗汝泰吐着血说:“我在你身上得到的情报已经足够多,等我联系上章华台,就会为你立碑刻文,书写你的一生,将你的死亡,写成石刻的结局。”

他抬手将天上的星图抓下来,将肉须怪物完全的覆盖:“记住是楚人,将你埋葬。”

“……回来!”肉须怪物体内有这样微弱的最后一响。

隐隐约约,仿佛没有响起过。

汩汩汩汩汩……

这庞大的尸堆不停发出鼓泡泡的声音,而后“啪”、“啪”、“啪”、“啪”,不断地破碎,不断地消失。

结束了!

徐三松了一口气,藏在天灵呼之欲出的一剑,又慢慢沉下去……这时才觉汗已涔涔。

苗汝泰一时瘫坐在祭坛上,怀着无比的满足,虚弱地道:“多谢诸位,【无名者】今受死!南域大患除矣!尤其我要感谢——”

他喘息着,慢慢阐述着各人的功绩,忽然抬起头:“姜真君,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我想【无名者】不一定死了。”姜望说。

徐三猛地又绷起来!

“确实也可以这样说!”苗汝泰笑道:“在我真正找出祂的名字,将祂埋葬,为祂立碑刻字之前,祂都不能算是完全地死去——但是你放心,老夫已有十足把握。这一局是大功告成!”

“我是说——”姜望道:“也许祂在这里还活着。”

“何来此念?”苗汝泰皱起眉头,很是不解:“我们刚刚才联手杀死了他。”

姜望道:“我想【无名者】作为超脱存在,死得不会这么简单。”

“你觉得这简单吗?”苗汝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撑着伤躯道:“祂先是早些年被淮国公扫荡陨仙林、冲击超脱而惊出,与世宗皇帝大战,后又被山海道主在归来的那个瞬间抓住,接近两年的超脱之战,不断地予祂消耗。而后咱们以仙宫在陨仙林为祂确名,锁定祂的身份,又制造了超脱瓮,将祂逼入瓮中……最后也是咱们这些人联手,才逼出祂的身份,将祂杀死。”

“姜真君竟然觉得这简单?”苗汝泰太不能理解,以至于有一点生气:“你是觉得我们做的这么多的努力,都还不值一提吗?”

“大家都很努力。”姜望宁定地说道:“但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收获成功。总之,要说【无名者】就这样死了,我不信。”

“这个世界不以你的认知为改变。事实就是事实。”苗汝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姜望却站定在那里:“我一开始就认定,观澜天字叁里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而在正常的现世时空秩序里还活着的那些人,则都是他们自己出现在这里。此即星巫对观澜天字叁里所有线索的复刻,亦即凰唯真前辈的力量,令这些都成真。”

他摇了摇头:“但【无名者】的力量混淆了所有人的身份,让瓮中漆黑一片,所有人都要摸着黑前行。我也无法确定我这个观点。”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说这个?”苗汝泰皱着眉:“你的这个观点,对结果有什么影响吗?”

姜望自顾自道:“是田安平的死,和尹观的死,帮我确认了我的观点。还有徐三,仵官王,我很熟悉他们,我知道他们真实存在。”

“在正序时空里死掉的那些人,被外来者占据身体,是这局游戏的主角。而在正序时空里还活着的那些人,只是留在这里一个投影,他们是这具游戏的配角,也是游戏的背景。”

“我一个个确定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我确定他们都是他们自己。”

“我想都市王,也应该是都市王才对。”

他的手指一勾,一道掠远不知何处的剑虹,又飞了回来。

嘭!

一段触手摔了下来。

正是他斩断了的洞穿苗汝泰的那条触手,彼时剑虹带走了苗汝泰背后的那一段!

这道剑虹在超脱瓮中近乎无限地飞纵,是姜望有意地探索超脱瓮的极限。同时也是借助超脱瓮本身,隐藏它的行动轨迹,直至此刻,一念归返。

触手顶端的恶知邪眼,原本映照着名为姜望的一生,此刻其中,只有一缕静静燃烧的……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其名三昧也,了其真。

苗汝泰十分地困惑:“你为何,把这段触手藏起来……刚才的战斗,还不足以证明祂是【无名者】吗?”

姜望道:“只能证明那个怪物有【无名者】的力量。”

苗汝泰觉得这人实在顽固:“可他不敢确名!”

姜望道:“很多人都有不能暴露身份的苦衷。尤其像这种生活在阴影中的杀手。”

比如若是尚未暴露身份的楚江王在这里,她能说她是楼江月吗?

苗汝泰耐着性子:“这是我们一个个确名之后的最后一个人。祂既有【无名者】的力量,也有【无名者】不敢确名的表现,倘若祂还不是【无名者】,还有谁能是?”

“也许是你呢?”姜望看着他:“也许是我呢?”

苗汝泰在祭坛上轻轻喘息:“你这些无稽之言,无状之行,的确令我有些怀疑你是【无名者】。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确定你是姜望,我也确定刚刚我们已经杀死了无名者——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睿智的眼神里,此刻闪烁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甚至有些混乱。他是真的不太懂了。以至于他的认知都产生了冲突!

他看向陈开绪:“淮国公,姜望是很聪明的一个人,今日为何一再地钻牛角尖?会不会是被【无名者】影响了?您帮他看看。”

但陈开绪并没有动。

“让我捋捋……”左嚣的这种态度令苗汝泰愈发困惑,甚至有些焦躁不安,他拿手指着姜望:“你说你认定,观澜天字叁里的降身者,降身的都是之前已经死掉的存在。这的确在某种意义上符合天机美学。”

“但这就有个问题无法解释——”

“观澜客栈里的人,在正序的时空里,只死了四个。”他右手渐次竖起四根手指头:“陈开绪,蒋南鹏,苗汝泰,瞿守福。”

“可降身于此的人,却有五个。”

左手则慢慢数出五根手指头:“山海道主,【无名者】,淮国公,你姜望,还有我,诸葛义先。”

两只手并在一起,顿有明显的参差。

他如释重负:“你的观点在根本上就是矛盾的!”

“是啊!我也在想。”姜望看着他:“问题出在哪里呢?”

苗汝泰笑了笑:“我很想说,问题出在你的脑子里。但这次行动,我很承你的情。好了姜真君,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即便你还有困惑,我们也要先彻底钉死【无名者】再说,你容我回去,找出祂的名字,给你一个有始有终的交代,届时你或许就不再疑惑。”

“是啊。”姜望略略垂眸:“我想,届时这个世界上也没人疑惑了。”

苗汝泰看了看陈开绪,又看了看蒋南鹏,最后看回瞿守福:“你们真的,太奇怪了今天——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们所有人,全都是【无名者】?”

他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许多,但又强硬地抹掉了那些疲惫。

他在祭坛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局势如果坏成这样……我就这样战斗。以诸葛义先之名,我——”

“你还是,不要再以诸葛义先之名了。”姜望提着剑向他走。

“为什么?”苗汝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时候有个声音响起来,但却不发生于房间里任何一个人之口。

“因为——”

嘭!

这局游戏开始时,姜望一早就关掉的那扇窗户,忽然在这时候推开。

大风大雨之中,鹰眼短须、趾高气昂的钟离炎,牵着一本正经、巫袍披身的诸葛祚,在恰好亮起的雷光中,大步走了进来。

小小的诸葛祚,仰起头来,显露一双渊深不测的眼睛,看向苗汝泰:“如果你是诸葛义先,那我……是谁呢?”

轰隆隆隆!!

窗外滚动许久的惊雷,终于炸进了屋内。

这的确是非常复杂非常难写的一段剧情,非常感谢大家能够给我耐心,让我慢慢地写。

……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人皇姜述”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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