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第184章 世族

第184章 世族

梨园如仙境。

时隔多日,薛白终于再次站在李隆基面前,彼此的感受都与往昔不同。

“朕听闻你在私下诽谤朕。”

“我没有。”薛白道:“我年少得遇圣人,以卑贱如蝼蚁之身份,一度成为状元。君恩如此深厚,恩同再造,我视圣人如至亲长辈,此心若不诚,天诛地灭……”

“够了。”

奉承的话,李隆基听得多了,没耐心听太长的。

但他也知道薛白说的是事实,有一种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臣子的感觉。

他稍稍看薛白顺眼了一些,还有点感慨。

“朕的臣子里,也只有你与胡儿出身最是卑微。对朕也是最尽心,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朕,受到的攻讦也最多。”

“确是感激涕零。”

薛白其实心中不快。

原本好好的一番君臣相得的开场,李隆基非要把他与安禄山混在一起谈。

但在李隆基心里还真就是这样,觉得今日把这两人归为一类,是对薛白能力的认可。毕竟,安禄山这种忠心能干体贴圣意的臣子是他最喜欢的。

“但,圣人如此待我,我却对圣人瞒着身世。”薛白道:“我不能与安禄山并论。”

“你还知道?!”

李隆基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既然有了宣泄怒火的出口,他也不必在薛白小儿面前端着,叱骂了几句。

“朕赐伱认亲,你擅自更改,阴谋布局,当众拂逆朕。在你眼里,你的状元身份,比天子的颜面更重要吗?!这便是你说的感激涕零、恩同再造?!”

“我错了。”薛白道:“我之所以这么做,因为那些人明知我的身世,却装模作样,我看不惯。”

“还敢狡辩?”

“回圣人,不是狡辩。从崔翘出那题目开始,他就是在撩拨我,明知我的真正身世,偏要出个‘湘灵鼓瑟’,看我是犯讳还是承认是逆罪贱奴。我是欺君,圣人罢了状元、哪怕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这是我该受的。但他却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耍小心眼?”

高力士不得不叱喝道:“放肆,在御前如何说话?!”

李隆基却摇摇头,道:“继续说。”

“崔翘老贼,嘴上说我欺君,心里有何不清楚的?末了,摆出名门世族的风范,说他已经够容忍我了,我一个逆罪贱奴,凭何在长安声名鹊起,凭何高中状元?我是不识好歹,只顾着给圣人写故事,忘了给他这位大宗伯投诗文行卷,拒了他嫁孙女给我的好意了!”

“好一个牙尖嘴利,你欺君之罪,说到最后,反成了旁人陷害。”

“回圣人,我没想着要翻案,就想着带崔翘一起完蛋。其实我也知道,害我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人在背后利用崔翘,国舅在督办的榷盐、造纸两桩差事他们都想沾手。我没办法,这次闹事,求的不是保住状元,而是打他们的脸。”

薛白说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一桩罪,我常在圣人面前藏拙。其实我让老师、郑博士帮忙,召集士子,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右相之前的指责没有错,我心机深重、手段毒辣。”

“呵。”

李隆基不由得讥笑了出来。

高力士见圣人笑了,不由也笑。

“手段毒辣?”

李隆基愈觉好笑,抬手指了指宫苑,说了个题外话。

“太真养了一只海州猫,平日里撒泼打滚,颇有为趣,看起来很无辜。但它但凡出门,趁着旁人没看到,捉到鸟儿老鼠,就用它的爪子残杀,将这些小东西折磨至死,以此为乐。你说,朕难道真不知它做了些什么吗?手段毒辣?就你那两下子。”

薛白道:“我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圣人的眼睛。圣人看我就像是看一只猫,像天上神仙看地上人。”

“够了,说好听话无用。”

“我是想说,怪我瞒着圣人,我其实不是一只海州猫,只是一只狸猫。”

“朕管你是什么猫。”李隆基叱了一句,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觉得被欺负了,为何不找你义姐义兄们说情,是觉得朕治不了他们不成?”

“这……我愧对圣人,无颜开口。”薛白道:“也是怕给圣人惹麻烦。”

“你有这份忠心?”

“是,寒门学子不满世族把持科举久矣,我们借机造出声势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也好。不必什么事都惊动圣人。”

李隆基倒有些惊讶于他有这个心意。

当然,这件事确实不同于此前的勾心斗角,天子能改变的也很少。

“放得狂言,依朕所见,你的声势倒要被他们挫了,打算如何啊?”

“不怕。”薛白道:“他们操持了将作监的造纸坊,却封堵不了造纸的工艺。我已经把最新的造纸工艺给了所有离开长安的志同道合之士。他们虽然没有成熟的作坊,终有一日,必然能把纸价压下来。我们还要把今科春闱,寒门子弟的事迹传扬出去,把我老师的文章传扬出去。”

“传得出去吗?”

“我们有个想法,名为‘活字印刷术’,与雕版印刷不同的是,它是每个字都单独一块,可以自由排列。能够很灵活快速地印出新的文章,世家子弟想堵住我们的声音,难。”

这原理简单,李隆基一听就明白了,道:“操控舆情,庶人敢为之?且尔等能制出几套活字版、从何处找到那许多识字工匠?此非庶民可有的工艺,但归朝廷来办。”

“圣人明鉴,是我考虑不周。”薛白道:“此事难成,但寒门子弟们愿费数十年光景争科场一席之地,我出身卑贱,愿为他们尽一份力。”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事,李隆基既想改变,又不愿真的广泛触动世家之利,影响他享乐,薛白这态度就刚刚好,有一点小办法,慢慢来。

薛白终于算是稍展现了一点治国之臣的才干了,还学着举荐人才。

“我这么做,除了出气,也因寒门举子在长安真是太难出头了,只能投奔边镇。与右相尽用胡人为边镇的道理一样,这些人孤寒无倚,唯对圣人忠心耿耿。比如高适,他虽写了《燕歌行》这样的诗,不满的其实是有人阻挡他报效君王,实则他比旁人更要忠君,圣人一见他便知……”

~~

“召礼部尚书崔翘觐见。”

“臣见过圣人,请圣人春安。”

崔翘有些憔悴,他这些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知情人都明白他是被裹挟了,但事实就是他的名字已被用来倡议科举多提携寒门士子。因此已经有一些世家官员们认为,若不给崔翘一点惩罚,便是助长那些鄙夫的气焰……简直太荒唐了。

“爱卿不必多礼,有封奏折一直押在中书,朕召你来一问。”

“是。”

李隆基低头饮酒。

高力士问道:“敢问崔尚书,驸马张垍承认,是他让你给薛白一点教训,你可是因此出题使他犯讳?”

“是老臣糊涂。”

“梨园无旁人,崔尚书说话莫太不爽利,陛下问,你就答。”

“是,是张驸马所言。”

“张驸马要你如何?”

崔翘不敢答,却还是道:“他说薛白欺君,不能真给了状元,让他弃考也好,不中榜也好,总之不能让此子得逞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点他状元?”

“是……右相吩咐的。”崔翘道:“右相说,圣人心意就是如此。”

“这般一说,张驸马没错,右相也没错。”高力士道:“你先听张驸马的,后听右相的,你也没错。”

“老臣有罪。”崔翘道:“老臣有罪。”

李隆基这才来了兴趣,问道:“你罪在何处?”

“老臣主持春闱,没能处理妥善这些事,请圣人治罪。”

李隆基笑了笑。

他虽是天子,还真捉不出崔翘的错处来,要错,也是天子错了,毕竟全都是顺着天子的意思办的嘛。

“赐座。”

“老臣谢陛下恩典。”

李隆基道:“朕听闻,爱卿为国取士,唯才是举,认为该增加寒门举子中榜名额,朕为何未看到奏折啊?”

“陛下误会了,老臣……”

“爱卿不如上一封奏折,提议另增十个进士名额,专点祖辈三代未曾为官之贫寒举子。”

“陛下,不可啊,国家取士最重公平,如此一来,是给了别有用心之人钻营舞弊之机会。”

“爱卿是不愿上奏折啊?”

崔翘也不敢再坐,连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道:“许是这些刁蛮举子肆意闹事,使朝中有些官员认为一味纵容、安抚他们便可,却不知他们心怀怨怼,贪权爱富,一旦为官,下不能宽待百姓,上不能忠于君王,绝非良材。”

说到这里,他激动了起来,开始罗列出早已准备好的各种说辞。

“臣不知薛白到底是赌徒之子,还是逆贼之子。但想必他自幼学到的都是一些无赖之术,甚至是谋逆之术。此子但凡一点不顺意,便搅动民意对抗朝廷,天宝六载春闱闹事、秋闱舞弊,今更是围攻礼部,持刀挟持朝廷重臣,如此狼子野心,与造反无异,无怪乎酷似薛锈。”

“聚集在薛白身边者,个个都是对朝廷心怀怨怼之人,杜有邻极善钻营,先是投机东宫,牵扯谋逆大案;其子杜誊,更是屡犯大案之恶徒,薛白每借权势包庇;还有高适,怨怼之诗写了不是一首两首,对朝廷心怀不满已久,这些人煽动舆情,不重惩不足以儆效尤啊……”

崔翘是有证据的。

一张皱巴巴的诗作被拿了出来,递在了圣人面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有些讶异。

他一开始以为是白藤纸,但仔细一看,材质不同,遂看向高力士,以目光相询,竹纸工艺已经能做到这等柔韧程度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很小声地道:“是竹纸,将作监接手之后,纸质提升很快,关键在于纸浆的浸泡,据说有的要泡半年,老奴是没想到的。”

李隆基这才打开,看向了那首诗。

崔翘没听到高力士的低语,目光偷瞥去,见圣人皱了皱眉,不失时机地补了几句。

“高适在今科写的诗也满是怨怼,臣不敢给圣人过目……”

李隆基听了,果然不悦,道:“爱卿受委屈了,退下吧。”

“老臣告退。”

~~

出了宫城,崔翘稍舒了一口气,心想,先让圣人拿不到自己的错处,再拿那些放肆妄为的士子来转移圣人的怒气,该是应付过去了。

他求的不多,一个东都留守的闲职罢了。

回到家中,过了两日,崔翘正在书房,便听家中老仆通传道:“七郎,大郎、二郎来了,杜公也到了。”

“我到堂上相见。”

崔翘官位虽高,但在这种大家族中,时升时贬的官职并没有那么重要。权力大小,有时看的是对朝野的影响力。

他的兄长名叫崔禹锡,在睿宗年间便进士及第,在开元中期担任中书舍人,审理章奏,草拟诏旨,执掌机要,权柄不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能比的。

如今崔禹锡年迈,已是白发苍苍,正坐在堂中与杜希望说话。

“七郎从小就糊涂,小舅莫要怪他。当时他也说过,要招薛白当孙女婿,这小郎君没看上我们崔家,无可奈何。”

崔家兄弟的母亲正是出身京兆杜氏,是杜希望的堂姐,因此他们称他一声“小舅”。

杜希望笑道:“此事老夫听说了,是我族中侄儿没能搭桥牵线,闹出后面这许多事来。”

崔翘听着这对话,心知阿兄是在杜家面前说薛白不知礼数,笑着上前行礼。

“小舅,阿兄。”

“来了。”崔禹锡指了指崔翘,道:“今日便当着小舅的面,给这糊涂的兄弟一个教训……这礼部尚书你也莫当了。”

崔翘心想,终于来了。

他早已准备好去洛阳,行李都收拾好了。

却听崔禹锡道:“贬为江陵长史吧。”

“什么?江陵?”

崔翘讶然,惊愕道:“阿兄老糊涂了不成,我如何还能去江陵……”

杜希望也连忙道:“大郎太心狠了,贬得太远了啊。”

“他应得的,只盼小舅能出面帮忙平息事态。”崔禹锡道:“毕竟难免有些人幸灾乐祸,趁火打劫。”

整件事与杜希望无关,这表态也不是给杜希望看的。而是崔家拿出了态度,请杜希望当个和事佬,与各方打个招呼,平息纷争。

“那好吧,老夫就卖一张老脸,多走几处。”

……

等杜希望走了,崔翘惊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阿兄,如何回事?你岂可将我贬至江陵?!”

“此事我作得了主吗?自去问哥奴罢了。”

崔翘讶道:“他岂能贬我?”

“还能为何?你惹得圣人不喜了。”崔禹锡叹道,“我尽力保你,已问过哥奴了。你没将差事办好,却在御前将罪责推到几个白身头上,他们担得住吗?高适?苦于不能入仕的蝼蚁一只,圣人不贬你,贬他不成?”

“圣人能以何罪名贬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崔禹锡摇头,道:“圣人拿不到你的罪名,哥奴拿不到吗?你可知有几多人揭发你为私怨阻薛白登科?”

“你们这样?!”

崔翘惊怒加交,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被卖了。

圣人要治他的罪不需要证据,哥奴找了几个世家商议了一下,只好让一步,贬一个人给圣人出出气。

最先将他弃之如敝履的,恰恰是他身后这些亲朋好友,姻亲故旧。

这家说要状元,那家说要进士,这家说要竹纸,那家说要刊书,张垍说圣人反悔给薛白状元了,李林甫说还是得给一个状元……他置身这漩涡里,替这所有人牟得了他们想要的利益。

结果出了事,却只有他一个人担。

“你们这般待我?!”

崔翘气到颤抖,指着自己的兄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崔禹锡支着拐杖缓缓站起,道:“给我马上平静下来,我已垂垂老矣,为的是自己吗?为的是这崔家,包括你五个儿郎在内的崔家。”

一句话,崔翘却只能把满腔的怒意强压下去。

他连怒都没有资格怒。

……

贬谪崔翘的奏章下来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傍晚就送到了崔宅。

虽然折了一位礼部尚书,于崔家却无伤大雅。

崔翘有兄弟七人,儿子五人,只他这一支就人才辈出,都是大唐最出色的,而他们还只是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的一小支,南祖房则属于定著六房之一。

他不过是世家人才九牛一毛的存在,贬了就贬了,没什么可惜的。天宝八载的科举,也不会找不到适合的主考官。

少了他一个,于世家把持科场、官场的局面并没有任何改变。

最初的改变则是源于这日的另一个消息——崔翘罢黜状元的奏折被驳回了,薛白依旧是天宝七载的状元。

很多人都以为有这结果只是因为崔翘猜错了圣意,没有想过此事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局。

~~

崔翘离开长安那一日,薛白正在送高适前往河东。

“其实,圣人对崔翘恼怒还有一个原因,得知高兄仕途不中便转投了王将军幕下,最直观地感受到了人才外流。”

薛白最后又提醒了高适一次,道:“可见圣人欣赏高兄的才华,若留在长安,也许能授官。”

高适摇了摇头,附耳对薛白说了一句。

“我不想留下,圣人所问皆虚务,仿佛若授我一人之官职,即可解决了寒门入仕之积弊。而王将军更需要我,故以实务相询。”

薛白觉得高适很多时候是执拗的,偶尔却能圆滑,像是学了数十年还没完全学会世故,也许还要学几年,也许永远学不会。

“高兄说的这些,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你我手中解决。”

李隆基不愿解决、解决不了的事,薛白愿意慢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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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86.第185章 衣冠户

第185章 衣冠户

南熏殿。

“许久未见右相了。”

高力士迎了李林甫,问道:“近来朝中因今科名次争执得厉害,却不见右相出面?”

“忙于劝农春耕等国家大事,未顾得上一场小儿闹剧。”

“还真是。”高力士笑着连连点头。

李林甫自然是顾不上科场,大唐的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大事没忙完,如何理会得到一个小儿中不中状元?毕竟今科还有两三个寒门子弟及第,不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

待君臣相见,连李隆基也夸了他一句。

“右相行事稳重啊。”

“圣人过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老臣如履薄冰,不敢像少年人一般折腾。”

有些人在春闱之事上折腾得太厉害,已经被李林甫敲打过了。

——“贪心到连圣人的颜面都不顾了?该中的进士一个没少,连状头也得拿?将作监终究是十郎在管,还能不让你们私下造纸刊书?何必伸手到明面上?拿出个交代来使圣人满意了,你等方好过!”

总之他一出手,迅速平息了闹剧,如今只剩下一桩小事。

“既不罢黜薛白的状元,那犯讳一事,有两个办法。”

避讳这等礼仪之辩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沾都不想沾,不等李林甫说完,已淡淡道:“他不是薛灵之子。”

“那……少府监的文册上,犹记录薛平昭是薛锈之子,是否改过来?”

李隆基脸色一沉,道:“朕赦免的是薛锈蓄养的孤儿薛白,还不明白吗?”

“臣明白了,薛白揭发薛锈谋逆之罪证,大功脱贱,臣这就为他落籍。”

李林甫领了口谕退下,心里一直想,事涉三庶人案,薛白竟还能得到圣人的宽宥?虽然找了个理由,这口子一开,难免有一些人会因此萌生出为废太子平反的奢望了。

……

金吾静街,一路回到平康坊右相府,李林甫第一件事就是召薛白来见。

他让李岫亲自去。

“阿爷,孩儿是否与他说,是为了给他身份?”

“不必说,他若不来,那便由他。”

这般说,是因达奚珣曾招薛白前来,遭到了拒绝。

李林甫心胸狭窄,早憋着怒气,当然,薛白得罪他的次数多了,再狭窄的心胸也是能通气的。

倒没想到,只等了小半个时辰薛白便到了,他送别了高适,第一件事就是到右相府。

李林甫正在批阅公文,得到通传,皱了皱眉,莫名感到不悦。

“竖子来得倒快。”

“想必右相招我前来,是为了我的编户?”

李林甫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薛白道:“一国宰执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该多谢右相,对了,还得多谢右相点我为状元。”

说来,张垍出手阻止他前程,目的在于给圣人出气。李林甫执意点他为状元,目的反而是害他。

权场上的人只看利益,不为情绪左右,如今结果对薛白有利,他也就不与索斗鸡这种屡屡挫败的人计较了,倒显得颇有风度。

“闲话少叙,本相为你立门户便是。”李林甫道:“伱既非薛灵子,又非薛锈子,父母何人?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右相也看过西游?”

李岫站在一旁听得不由咋舌,暗道薛白好大胆子,敢在他阿爷面前说笑。

须知李林甫精神刚戾,看起来比风流爽朗的圣人还要严厉,放在一年多以前,更是能轻易决定薛白生死。

但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有能力者就是会让人高看一眼,薛白如今已展现了他的手段。

“没看过那等俗物。”李林甫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你要授官,总该有个来路。”

须知大唐官场上,哪怕是寒门,也能追溯到祖上是谁。

但薛白一口咬定记不得了,最后李林甫无奈,只好在他的籍册写下“幼失怙,孤寒无依,不知祖籍”,交到少府监去办。

办完了这桩正事,李林甫还敲打了薛白一句。

“往后你有了官身,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休再常到宫中嬉玩。若有庶务,到右相府来办。”

“那就叨扰右相了。”

接下来才是今日把人找来的真正目的,李岫顺势便邀薛白到后院饮酒谈话。

~~

“你仅凭圣眷,且无门第,当弄臣可以,在正经官场上确是走不远的啊,怎就不听劝呢?”

“故而我求进士出身,踏踏实实一步步走。”

“踏实?”

李岫乍听这两字,心想薛白太不要脸,一心钻营,凭裙带上位,还敢叫踏实?

仔细一想,薛白磨砺书法文章,依着科场规矩,老老实实养才望,在仕途一道上竟还真称得上踏实。

这般做的好处如今不显,旁人会说他私德不佳、出身卑贱,但根基却打得牢,连身世的隐患都被他解决了。

“踏实是不假,之后便要谋官了,你有何考虑?”

“十郎可有指教?”

“你如今只是及第,却还未登科,须先到吏部关试。”李岫道:“白身中了进士,则免了赋税徭役,迈入‘衣冠户’的行列……哦,你不同,你是一日之间从贱籍到白身,再到衣冠户。”

“是右相提携。”

“简而言之,你的姓名、家状等一应关白文书,及第后由礼部关试之后,移交吏部,从此便属吏部守选之列,这便是‘释褐’,从平民到官身。”

说着,李岫愈发亲切,笑道:“虽是杂事,办起来却麻烦。待阿爷着人为你打点好家状,我为你一并办妥便是。”

“如此,劳十郎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李岫道:“但属吏部守选,依旧只是‘守选’而已,三五载也未必能守到一个阙员。依你的进取之心,定然是不愿等的。”

“十郎果然了解我。”薛白道:“不过,也许国舅能为我谋到阙员。”

“盐务官终究是俗流,你是状元出身,当任清资官。何况,你想走青云大道,该踏踏实实把底子夯实了。依我所见,最好的办法是参加吏部的博学鸿词试,或书判拔萃试。一科考中,则可不必守选,即刻舍田就禄。”

其实大唐的官员任期到了也是要守选,也是三五年得不到新的官职,许多官员都是当几年官再休息几年,歇歇停停。

进士及第只是有了授官资格,但并非是说进士的地位低。释褐之后有了官身,与别的官员都是一样的,甚至进士的名声还要更高些。

问题在于,官职太少,而等待授官者太多。虽然进士名额少得可怜,世家门荫者却极多,狼多肉少,导致补阙极难。

故而,吏部的博学鸿词试、书判拔萃试亦是仕途上颇重要的一步。

它讲究的就不是才气、名望了。而是看一个官员能否打点堂吏、笔吏,能否入吏部考官的青眼,即使通过了这些,最后中书省还要复核。

试想,一个才华横溢、名望出众的贫寒举子即使中了进士,从何处能找到数百贯钱来打点吏部?又如何能让中书省不会罢黜了他?

这其中的答案,尽在李岫那殷勤的眼神里。

“你与杜位也是好友,该知他半年内已连迁三级了。”李岫道:“你放心,吏部、中书省那边,我会与左相打点。你若得空,明日再过来一趟,哦,喊上十七娘,办一场家宴贺你得了状元。”

“说到此事,曲江宴就在三月三,腾空子近来忙着排戏。宴筵不如待到这之后如何?”薛白道:“毕竟这戏曲能让圣人高兴,也有右相的功劳。”

“这……倒也是。”

李岫有心撮成一桩姻缘,偏又贪这排戏的功劳,姿态不自觉地就矮了一些,不敢再强求薛白。

~~

“哥奴又找你做什么?”杜五郎又等在右相府门外。

“授官之事。”薛白道:“顺便提醒我一句,往后我归他管了,不要太得罪他。”

杜五郎道:“我方才看到那两个寒门进士随着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了,你可知道,他们被人招为女婿了?一个要娶杨齐宣的堂妹,一个要娶崔家庶女,当时他们拜在国舅门下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总不能风头全让我们抢了。”

“也是,你一个状元,抵他们十个。”杜五郎道:“要我猜,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拉拢你了。”

“原来你这般聪明。”

“倒也不是。到状元郎家里说媒的已经把门槛都踩破了,我如何还能不知?”

薛白听了,道:“那今日便回杜宅吧。”

“哎,你近来只顾着科举仕途,可还有许多家事未曾打理。你不认薛灵不要紧,柳娘子与薛家兄妹总得安慰?全都是我在安抚他们的情绪。如今将薛灵放在长寿宅看着,其他人则搬到宣阳坊了,我与他们说往后还是一家人……”

杜五郎絮絮叨叨地说着,薛白也认真听着。

末了,薛白道:“那看来你处理得很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可我却因你有了麻烦。”杜五郎叹息一声,小声道:“我与你说,你莫告知旁人啊。你与薛灵划清了关系之后,我阿爷有些嫌弃三娘的出身了,我得尽快成亲才行。”

“你若有本事了,你阿爷自然不能做你的主。此事我会替你与伯父说的,放心吧。”

“对,你就说三妹虽不是你亲妹,却胜似你亲妹。”

“不用你教。”

如此一来,杜五郎方才情愿与薛白一路向南,往升平坊杜宅,颇为憧憬地问道:“你说我何时成亲为好?年中可以吗?”

“你既中了明经,不谋官吗?”

“我可不急。”杜五郎道:“先成家,守选几年,待二十余岁了再入仕为官,多好。”

……

“时不我待,既然能释褐为官身,我要谋的便是在五六年之内披青袍换红袍,再求出镇一方。”

到了杜宅,薛白没有与杜家姐妹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没有沉浸在守住状元的喜悦中,直接谋划起第一个官职。

“原本圣人允诺,若我赢了比戏便许我一个大官,如今他恼我欺君,气还未消。但无妨,我大可先夯实资历,依媗娘所说的八步走。待到圣人消了气想起他的承诺,便可厚积薄发。”

“正是此理。”杜妗道:“你甫一入仕便让圣人许官,再高也不可能超过八品。而倘若熬到了资历,从青袍到绿袍、从绿袍到红袍之时,圣人一开口即能让你省十年光景。”

她果然最懂薛白的贪心,要将这次的坏事变为好事,利益最大化才行。

“故而我打算参加吏部博学鸿词试。”薛白道。

他说着,看了杜媗一眼,察觉到这姐妹二人虽是一起来的,其实还没完全和好。

“此事我们早有准备,阿爷如今官任考功郎中,也该有用武之地。”杜妗笑问道:“但吏部铨选之前,可得先让高门大户选选女婿,不知状元郎打算当谁家女婿啊?”

这样的问题,既使是薛白也难以应对。

幸而正在此时,院中响起了杜五郎兴冲冲的声音。

“薛白,我阿爷回来了,你快与他说说!”

“……”

是夜,杜有邻兴致颇高,饮着酒与薛白谈论进士的风光无限。

虽说只是有授官资格,有门荫的也总是瞧不起进士。但一年就二十余个名额,终究是世人公认的当世英才,大唐的进士其实都是相当狂放的。

“比如说,开元五年有个进士王泠然,及第之后,便写信给了御史高昌宇,信中大抵是说‘高御史你曾褒奖过我,我曾自视为你的门下,结果你多次路过宋城却对我不闻不问,我参加你主持的秋闱你还罢黜我,我怪罪你已经很久了’。”

杜有邻打着酒嗝,有些醉意,嘿嘿笑了一下,继续道:“王泠然又说‘天下进士有数,自河以北,唯仆而已,光华藉甚’,黄河以北,就出他一个进士,何等荣耀?于是他对高昌宇说‘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倘若高昌宇贵人多忘,但使有朝一日,他与之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必不给好脸色……哈哈哈。”

薛白听得好笑,道:“大唐才子确实是狂的。”

“当得,当得。”杜有邻又饮了一杯,笑道:“天下进士有数,当得这般狂傲,薛郎就是太沉稳了。不然也要对老夫说一句‘望为仆索一妇,留心一官’了。”

庭院中气氛一滞。

杜媗正提起酒壶要给杜有邻倒上,闻言像是被惊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阿爷醉了,尽说些浑话。”杜妗道:“阿娘,扶阿爷回去歇了吧。”

“好。”

“薛郎大可狂些。”杜有邻被扶起之后还继续摇手笑道:“状元郎若不狂些,曲江宴上哪还有意趣?”

~~

夜深人静,后院,杜媗的闺房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阿姐,睡了吗?”

杜媗翻来覆去没睡,听得是杜妗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却见她与薛白站在那。

“长夜漫漫,想着阿姐该也没睡。”杜妗笑道:“想邀你一起到后庭赏花。”

“如今倒想起我来了?”

“莫气恼了,但得亏了你因我扯谎而生气,他才想到应该坦白保命,此次阿姐立的是第一大功。”

杜媗忍不住笑了一下,颇显温柔。终于是与杜妗重归于好了。

姐妹二人拉着手说了会话,侧头看向薛白,调侃起来。

“咦,状元郎如何不言不语?”

“后院这边,离主屋太近了。”

“我阿爷让你狂些,你便是这般狂的吗?”

终究是少到她们的闺房这边来,薛白没那么自若,任由杜媗取笑了他几句。

关好门窗,屋外狂风渐起,屋内的取笑声渐渐成了呢喃。

“狂了,狂了……太狂了……”

~~

“下香阶,懒步苍苔。出书房,向画阁,月移花影玉人来。学窃玉,试偷香,梦魂飞入楚阳台……”

次日,宣阳坊薛宅的戏园中,念奴正在唱着戏词,声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听得李季兰连连点头。

“季兰子,后面的几句词句是何意思?”

“哪句?”

“兰麝娇香蝶恣采。”

“唔,那就是说……到后院里相见了。”李季兰搪塞道。

念奴却也不是完全不解,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奴家是想问,该唱得娇媚些,还是……”

李季兰转头一看,远远见薛白到了,干脆丢下念奴,向他迎了过去,万福道:“先生总算肯来了。”

“曲江宴在即,自是该来了。”

薛白扫视了戏园一眼,问道:“可有信心赢?”

“没有。”李季兰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人是天下音律第一人,要与圣人比戏,腾空子愁得许多日睡不安稳。昨夜也是整夜未睡,方才好不容易才让她去歇了。”

“着实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李季兰得了这一句,当即眼睛发亮,道:“我都听说了,先生保住了状元郎,真是了得……”

她只懂一味地夸薛白,反倒是在一旁的扮红娘的范女更懂得如何与男人来往,嗔了薛白一句。

“薛郎只顾着状元,也不肯常来相看,曲江宴时奴家们若是输了不打紧,唯恐薛郎的终身大事呢。”

“无妨,你们已尽了力就好。”

薛白不懂音律,也只能相信她们。

至于输赢,以他不择手段的性子,认为收买裁判会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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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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