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圣君

伍子胥不是太监,是真正的先秦大好男儿。所以可以掘墓鞭尸,可以怒怼夫差,可以死前要用眼睛看着亡国。

伍子胥是干不出来刘钰这些年办的这些事的。

田贞仪见说透了,也见刘钰在那尴尬嘿嘿笑,不由叹了口气道:“三哥哥,世道如此。自唐而后,欲成事,就非得如此。”

“你知这般要求,其实做起来很难。”

“若有你的本事、有的见解,或可以顺着皇帝的意思,因势利导,而成就正事。”

“若没有你的本事,你的见解。就很容易只学会揣摩上意,顺从皇帝,成为一群奸佞幸臣。”

“但是,三哥哥需得记着:对外面那些人而言,既不能入朝堂、也不能主政地方,内外有别。”

“皇帝宁可要一群佞臣、幸臣。也不希望外面那群人,有自己的想法、道理、追求、理念。”

“若有三哥哥这样的本事,南洋西洋打出局面;若没有,只知道讨好皇帝,便是败了,有大海阻隔,又能怎么样呢?”

“是以,内外有别,皇帝需要一群‘阉党’。”

“而且,对这群人,宁可日后成为佞臣、幸臣,也绝对不能成为有理念、有思想的重臣、拂臣、辅臣、谏臣、铮臣!”

“国朝道统,不可乱。一旦他们要做谏臣、铮臣,上于朝堂,这就是道统之争了。内部不能乱,外部且去争,是以谓之内外有别也。”

虽然“阉党”二字,不甚好听,可道理却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刘钰背着手踱步几圈,想了想自己之前的作为,想了想皇帝可能的担忧,确信田贞仪的阉党之喻,大有道理。

皇帝宁可让那些人去做奸佞幸臣乃至小人,也不希望他们入天下而成重臣,尤其是不希望再引发诸多争论:有些事,皇帝让刘钰去做,刘钰是天下读书人眼中默认的幸臣佞臣,大黑锅不缺这一个;然而,有些事,一旦让刘钰这一系的人,是朝廷官员的身份,在朝会上争论起来,事情的意义就不同了。

“太监”可以作恶,但太监不能说他的“恶”,才是正途。你们这群正常人的路,走错了。

越想,思路越发通畅,刘钰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田贞仪说的这些话,肯定不能直接原封不动的和那些人说。要是原封不动说了,皇帝脸上挂不住,众人听着心里也犯恶心。

但田贞仪给出的“大忠、次忠、下忠”的思路,却可以把话说的好听且体面。

内容还是那个内容、内涵还是内涵,但听起来却不会那么“侮辱”。

田贞仪见刘钰踱步的频次慢慢降下来,多年生活的相知,也知道刘钰的思路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

“三哥哥,我且再送他们一首上古诗,可让这些话,说的更漂亮些。”

【如霜雪之将将。如日月之光明。】

【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

【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

【长夜慢兮。永思骞兮。太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涓涓源水。不壅不塞。】

【毂既破碎。乃大其辐。事以败矣。乃重太息。墨以为明。狐狸而苍。】

“上等臣,若迫胁于乱时,穷仕于昏君,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

“上等臣子,若是不得不侍奉昏君、或者走错路的君主。那就要多说君主的长处,别说君主的坏处,君主做了坏事也别直言反对,反正都是昏君了,反对有用吗?顺势而为,讨好君主,悄悄把事干成。”

“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凤凰般的声音、道理、夸奖,既让皇帝高兴,也能成就凤凰之正道。”

“可若没有这般本事,一边讨好皇帝、一边把事悄悄办成,那就只学前一半吧。弄不出凤凰,难道还不能弄个野鸡,说是祥瑞,以乐帝心?”

“以陛下的性子,他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是昏聩之主,也从不会认为自己控制不了局面,或者觉得自己无法应对新生事物。”

“但是,正因着他这样的性子,所以内心笃定地认为,太子远不如他。恐怕将来太子继位后,能力必然不如他,看的不远、望的太近、不知如何应对新生事物、不知如何控制新有局面。”

“这种情况下,你们这些走出一条新路的继承者们,不要去做铮臣、谏臣、辅臣,去据理力争,甚至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挢君,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社稷之危……”

“若有本事,就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悄而事成。”

“若没本事,就只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把【悄而事成】这个重中之重,扔了吧。”

“你觉得,以陛下的性子、自负、自傲,他会觉得,太子将来比他更强吗?他已默认太子不如他,所以今日才要说这番话。”

“既是担心江山社稷不要动乱,也是担心好容易打开的局面付诸东流……若只是担心前者,倒也简单了,停了开拓之业就是了。可既舍不得,又担心将来控制不住,两难之下,只能如此。”

“他既是天子,西洋人所谓华夏主权的代表。但也是李家族长。”

“以往是一回事,但现在大争之世,便不是一回事了。他自己,只怕也不明白何重、何轻了。”

田贞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草木蓝天白云,想到皇帝终究不过是个人,喟然长叹,许久道:“皇帝叫七皇子执掌海军,与你走动不加限制,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内心对将来诸夏何去何从,始终存了一条‘留一条岔路’的想法,也觉得旧路走不通了。只是内心不愿承认、不想承认而已。”

“七皇子条件太差,按照常理,绝无可能,大臣也绝不会认。可要是这么差的条件,将来竟还是做成了事,可见旧路彻底朽烂了。”

刘钰对此不甚在意,觉得田贞仪是想多了,皇帝若有这样的觉悟,倒还好了。

想着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她又要平添诸多担忧,担心自己将来竟要卷进去,远不如远远遁走做个看客,看那历史的必然,不差这三十年五十年。

于是刘钰故意打趣扰开了田贞仪的思路,笑道:“若真如此,大顺可真有资格比李唐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禁卫军继承法,哈哈哈哈……当真正统。”

“好啦,别多想了,此事只怕皇帝自己都没这么想过,你却给他加了诸多想法。你且放心,那日在热气球上的话,我是真心的。待事成,便远遁。不差这三十年、五十年。谁爱折腾便折腾,你我才不管呢。”

“俱可哂矣。既看到了未来,如此种种,不过蚂蚁、尘埃罢了。随他去吧。”

田贞仪嗯了一声,走过来轻轻抱了刘钰一下,只道:“那你,说话要算话。去吧,去和你的‘阉党’们喧闹去吧。”

说罢,轻轻一笑,将刘钰推开。

…………

回到客堂,等了多时,李欗姗姗而来。

一番礼节之后,各分位置坐下,众人也没有再说禁宫里发生的事,而是静等着刘钰说话。

李欗也知道,他现在才来,刘钰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就不必再说了。

刘钰内心也早已经组织好了语言,照着田贞仪给的思路,将做“阉党”、“佞臣”、“幸臣”这样的内涵,用非常古雅、张口《诗经》、闭口《荀子》的外皮说了出来。

在场诸人也都不傻,虽然少读经书,但一些基本功还是有的。

大致的道理讲完,略微穿插了一下他们这些实学系尴尬的边缘地位的明示,便不明说,该听懂的也都听懂了。

觥筹交错间,刘钰佯装借着酒劲,说道:“古人云: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

“我说,2加3,等于,3加2。”

“那么,古人说的这句话,其实就是说,有听从、无谏争,所事之君,圣君也!”

众人均想,鲸侯扯淡面不改色,这话哪能这么理解?

因为是圣君,所以才能有听从,无谏争。

可倒过来说,明显不成立嘛。这明显不是2加3等于3加2的道理,而是太阳出来公鸡叫、所以公鸡叫出来的太阳嘛。

这不是说,我们以后最好别说话,只要皇帝说啥,我们就跟着喊喊陛下说得对、陛下圣明就行了?

这着实与为臣之道,大不相同。

他们不是正统儒学出身的,但历代杰出人物塑造的性格,润物无声,已然是抹不去了。他们内心的潜意识里,依旧是以“穷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君有过则谏、谏而不从继续谏”之类的想法作为一种为人的准则。

这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

正因着这样的潜意识,所以一听刘钰的这番话,就觉得不对。

然而这扯淡扯得过于扯,所以众人一起举杯道:“鲸侯所言甚是,着实让我等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啊!”

刘钰举杯不饮,却以一股子狷狂之意,臧否起英雄豪杰。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起来了伍子胥,一顿损贬,然后道:“所以说,若以现在的制度,伍子胥就做的不对。”

“既然提出的意见君主没有采纳,比如你们。以现在的制度,那就转入海军的预备役嘛。该领俸禄领俸禄,该吃吃、该喝喝。”

“真要是遇到危机的时候,国家用人之际,从预备役再转入现役,以自己的本事抗击敌人、维护社稷,这才是臣子之正道嘛。”

“所以说,不要学箕子,谏而不成,远走他乡,立朝鲜国;不要学伍子胥,谏而不成,怒气冲冲,横剑自刎,还要赌气看看国家灭亡。至于周公、伊尹、武侯,皆圣人,非常人所能为也。”

“如今海军制度已成,若真转入预备役,军衔又不降,衣食待遇俸禄皆不缺。宋太祖言:人生在世,像白驹过隙那样短促,所以要得到富贵的人,不过是想多聚金钱,多多娱乐,使子孙后代免于贫乏而已。如今这不就挺好的吗?”

(本章完)

第811章 改革决心的对比

引用了宋太祖的那番名句,只说出来当官征战立功,不就是为了弄点钱,富贵子孙嘛。

这这番话,着实让在场的十几个人极为不爽。

陈同甫有词,曰: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曾向藁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大顺立国,起于鞑虏腥膻之时、天下危亡之际,后又高举着“保天下”的旗帜,之后又以永嘉永康一派学问为上,这陈同甫的诗句,在场的哪一个不会背?

均想着,这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怎么也该有个一个半个,不是为了富贵子孙、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这天下谋一个出路的。怎么也有一个半个,是为理想而奋斗的。

若是一直困在天朝之内,只当天朝之外,皆为化外蛮夷不值一提,那也就罢了。

可今日做客的这群人,应是大顺最早开眼看世界的那群人。

他们深知这大争之世的危机,也被刘钰潜移默化地教育了十几年,知道如今这地球多大已经固定,此时不争,日后怕是没了机会。

几十号人里,固然多数是为了升官发财,或是为了寻个前程,可终究这“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是真有理想的。

他们也知道刘钰平日的为人,更知道这十几年来刘钰都是怎么和他们说的。如今刘钰说出这番明显是扯淡的话,他们当然不信这是刘钰的本意。

只是刘钰偏偏这样说,一时间这些人的精气神,就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心道说什么大争之世、论什么利在千秋、念什么祖国荣耀,到头来不过还是一家一姓之家奴私臣?英豪若鲸侯,也无奈说出这番话来,现在想想,这十余年征战厮杀、壮怀激烈,却是为了什么?

既是为了富贵子孙,那还折腾什么?去了南洋,该贪的贪、该贿的贿、该搂钱的搂钱、该巧取的巧取……连说话都不让说、连理念都不让表达,那还扯什么壮怀?

看的远了,学的多了,自觉地大顺浑身是病,就该猛治。这南洋也好、西夷也罢,不过如同病人喝的粥糜,毕竟不是药啊。

甚至说,大顺的腿有病,南洋西夷之事,不过就像是一双拐杖,可终究拄拐只是治标不治本,暂时为了走路而已,终究还是要治病的呀。

之前想着,奋勇拼搏,将来居庙堂之高,方可纵论国策。

现在听来,不过是一群守门之犬。之前这些年的壮怀情怀,不过一笑。

自我感动罢了。

自我感动,是最廉价的东西,有甚么用呢?

这些“傻子”之外,剩余的人,并没有一下子被刘钰这番话打散了精魂气魄,而是均咂摸着刘钰今日的这番话,与平日壮怀激烈之言的对照。

心想,是了,鲸侯这是教我们该怎么做事呢,日后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都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这南洋,既在天下之外,天下兴亡,似和南洋无甚关系。

若前朝,弃哈密、让河套,退安南,这天下也没有亡啊。众人既在天下之外,也谈不上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番话了,爱怎么样怎样吧。

之前十余年,在威海,只听说自己是什么“有责有义务有权利于诸夏兴亡的公民”,自己竟信过。

现在看来,终究还不过是臣民,皇帝养的一群狗罢了。

想到这,倒像是卸下了之前背负了十余年的千钧重担,一众人举杯庆贺道:“听鲸侯一席话,着实胜读廿年书。原本之前所读多学,不过自欺欺人之语罢了。今日得蒙教诲,方摆正了身份。”

刘钰也大笑道:“对啊!摆正身份,此真大道理也。来来来,既明白了,且一同干杯。”

他领头一饮而尽,其余人也都举杯共饮。

只是。

有人苦笑自嘲一声,将这苦笑化作酒里,一饮而尽,片刻便化作了尿与汗,最多走走肝,头且疼上一夜,明日醒来太阳照常升起,苦与自嘲却都化了。

有人却想: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前廿年所读所学,方知祖国社稷之正道。先秦诸贤言:从道不从君!道既明,路虽险,然而最难的是路漫漫修远上下求索之时。如今得闻大道,无需求索,便是险峻,只要走下去,焉能不至?

也有人心想:从道不从君。道既存既明,天下却以为我等之道为歧途歪路。如此,到底是我错了?还是这天下错了?我若没错,何不让这天下以我之道为正途?

更有人心想:摆正身份?呵,老子站的正,是这世界歪了。缘何不让这世界歪一歪,老子便正直了,却叫老子扭转身体?

一众人各有想法,各怀心思。

此时举杯装糊涂的刘钰,全然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他很清楚,眼前这些人,受着两千年忠贞良臣、以天下为己任思想潜移默化的熏陶,再配上这十余年他灌输的、后来的、与此时不甚相容的理念,会产生怎样的奇妙化反。

田贞仪说,皇帝现在希望他们做一群“阉党”,这倒也无所谓。

皇帝让这群人来找自己,让自己把话挑明一些,也就真如田贞仪所言:皇帝是进退两难,不忍放弃现在的开拓事业、又对将来忧心忡忡。

既是如此,摸清楚皇帝的心态,剩下的也就好办了。

皇帝若无意外,怎么也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这期间,足够他做成他要做的一些事了。

至于这些人将来如何、皇帝死后怎样,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就此时而言,并无太多的影响。

几杯酒下肚,几番话说完,刘钰既不在意现在皇帝的心思、也不在意明年皇帝要下江南会引发怎样的争论、更不在乎眼前这些人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时此刻,他所在意的,终究还是数万里之外的欧洲。

荷兰的事,到底能不能办成。

这,是大顺今后对外扩张、工商发展的基石。

而皇帝、群臣、心思、阴谋,相对于这件事,实实在在入不了他的心思。若是此事不成,后续诸多事,都是空中楼阁,此时更无必要担忧。

…………

此时此刻。

欧洲的局势,意料之中的朝着非常有利于大顺的方向狂奔。或者说,朝着有利于刘钰为大顺设计的道路上狂奔。

此时的欧洲战场,参战的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

伴随着大顺下南洋带来的荷兰金融市场崩溃,参战的双方都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俄国。

如果说,这一场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是一篇多主角的故事。

45年的主角,一定是下南洋的大顺,以雷霆手段瓦解了荷兰最强的战斗力——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债券。

而即将到来的46年,主角怕是非俄罗斯莫属了——如果双方继续打下去的话。

战争马上就要打到第五个年头了。

此时世界范围内的强国、大国,基本都已经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中。

大顺在45年惊鸿一击,也就到此为止了。强弩之末,不能穿缟素。

毕竟,大顺没有能力把哪怕一万军队运到欧洲;甚至没有能力参与印度洋以西的海战。

尚在交战的双方都已精疲力竭,都清楚,现在若有一支能够征战欧洲的军队,这将是直接改变战局的力量。

这支军队站在谁那边,谁就胜。

于是,整个欧洲在经历了大顺下南洋、荷兰金融崩溃的震惊之后,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彼得堡。

战争开始之前,俄国还是一个“德系”国家,德国党权势太大。法国为了让俄国不参与战争,唆使瑞典对俄宣战,让俄国无力参与中欧之争。

只是,瑞典早已不是当初的瑞典。法国人设想的让俄瑞再打一场大北方战争级别的长久战争并未出现,反而现实是不到两年,被俄国人一路打下了芬兰、政变女皇的未婚夫小叔子还成了瑞典王储,打到一半俄国还顺便政了个变。

瑞俄战争早结束了。

俄国政变的风波平息了。

在英法奥普西荷各国筋疲力尽之际,这个北方的庞然大物,与谁结盟,将直接决定战争的最后走向。

此时的彼得堡,一片生机。

四十年前,彼得一世决定改革,迁都于此。

改革必有阵痛,俄国的体量小,这阵痛只持续了四十年。

从迁都几乎掏空了俄国国库、到移风易俗使得旧党不认彼得是俄罗斯正统、再到亲手打死了太子……以及死后一波一波又一波的政变、反政变、又政变,这阵痛整整持续了四十年。

如今,四十年的阵痛终于过去了,很多人相信,俄国将要就此走向强大。

女皇登基以来,一直以“彼得大帝的真正继承人”自居,一切都沿着她父亲的改革道路前进。

甚至于,连立的太子,将来那个真正的德棍真粉彼得三世,再其立太子的诏书称呼上,排在第一位的头衔便是“彼得大帝的孙子”。

这个头衔,而非其他的头衔排在第一位,态度已然很明显了。

当年彼得为了改革亲手打死太子、为了确保改革成果修改继承法允许女性顺位继承,经历了四十年的阵痛,这改革终究是延续下去了。

大顺这边的改革,却只能在天下之外做点事,更不要提皇帝亲手打死太子以确保改革成果之类的事了。

俄国很幸运,此时它还不大,只需要经历四十年的阵痛。

俄国很幸运,此时它也不小,阵痛结束,各国疲惫,此时的它,是一支比大顺更能左右欧洲战后格局的力量。

得天独厚的优势、数年的坐山观虎斗、与大顺的和解和边境问题解决、瑞典一战暴露出瑞典不再是过去那个瑞典的再无后顾之忧,让此时的俄国坐在家里,静等着疲惫的双方来开价。

伊丽莎白女皇登基以来,展示出了非常高超的政治手腕。

看似热衷于舞会、宴会,不理朝政,但俄国却没有出现混乱,而是在她的一众亲信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向前走着。

她只管战略方向,细节诸事,尽皆放手。

处理完政变之敌后,女皇宣布“死刑不上大夫”,不再对任何贵族处以死刑,最多只是流放,一改安娜女皇时候动辄车裂和东厂治国的恐惧,贵族欢呼雀跃,皆呼万岁。

正式出台法令,宣告贵族对农奴有绝对支配的权力,延续彼得时代的“用农奴定期去工厂服役做工”的政策,使得俄国的手工业以几乎零用工成本的优势发展起来。

正式取消了国内林林总总的地方关税,使得俄国的商业活动开始稳步活跃。

至少,至现在为止。

除了前几天女皇因为头发出现了斑点,极为难看,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剃光头,所以不得不戴假发,因而下了一道【所有廷臣都必须剃光头,戴黑假发上朝】的命令之外,基本上也没有太多叫贵族和市民阶层反感的政策。

至于这道剃发令,贵族也报以很大的宽容——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嘛,女皇剃个光头,自己头发又多又好岂不叫女皇不爽?

便是没这道命令,也要主动说头皮痒嘛。

只是女皇去年才下了命令,允许喇嘛教传播,只要喇麻宣示效忠俄罗斯即可。紧接着就出现了剃发令,难免不叫一些喜好小道消息的人胡思乱想。

不过,在贵族圈子里,却没有这样的小道消息的传播空间。

倒不是贵族们不喜欢八卦,而是考虑到女皇对情人的态度——尤其是对法国的拉谢塔迪侯爵的态度,这位情人、政变出力极大者、甚至在政变时候被俄国禁卫军叫“小爸爸”的人,都没有让俄国倒向法国,所以女皇怎么可能因为找了个喇麻相好就下令剃发呢?

整个俄国的贵族圈子都知道,如今的枢密院副总理大臣、全权掌管女皇外交事务的贝斯图耶夫,是个极端的反法亲英派。

反对与法国的任何盟约,认定俄国的最佳盟友是英国,而且一直都在兜售他的俄、英、奥三国大同盟构想。

此人不但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反法派。

而且还是一个“前朝余孽”,是安娜女皇的姘头拜伦的左膀右臂不说,更是在31年的时候就是前女皇安娜的嫡系。

就这样的履历,按说女皇政变上台之后,流放西伯利亚都算是圣母保佑了。

可不但没有,反而在政变后,就被任命为枢密院副总理大臣。不久前又获得了圣安德烈十字勋章。

这样的人事安排,叫所有人都清楚了,女皇的外交战略,到底是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当初大顺的侯爵来彼得堡帮助政变的时候,和女皇私下里到底谈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似乎大顺并不是很在意他们的法国盟友,至少不会为了法国盟友和俄国出现冲突。

于是。

顺理成章的。

也或许是英国大使故意走漏的风声。

整个彼得堡,或者说,整个欧洲外交界、欧洲宫廷,都知道了这么一个消息。

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双方都打不动的时候。

在荷兰的金融业被大顺搞崩溃后。

在法国取得了奥属尼德兰地区的大胜后。

俄罗斯帝国,与大不列颠王国,签订了《英俄共同防御密约》和《英俄补助金密约》。

两份明明是“密约”,但在签订当天,就举世皆知的条约。

英国出钱出枪、俄国出两脚牲口,三万步兵、一万哥萨克、一万五千名土尔扈特骑兵,即将开赴莱恩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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