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吕公弼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章越如常般走在宫道之上,时光亦如往日。

大殿下的廊间官员们三三两两的聚着,谈论最多的还是新法的事。

章越与他们见礼拱手后,继续沿着廊道往大殿而去。

“三郎!”

章越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回头看去不由惊喜交加。

“大郎君!”

章越走到欧阳发面前上下打量,却见对方不过三十岁,但双鬓皆已斑白,脸上都是沧桑之色。

欧阳发与章越握住手,一瞬间二人感慨万千。

“治平四年,我与家父离开京师时,已是万念俱灰,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遭此之辱,被人指指点点,本已是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便是。”

“但是你屡次三番相邀,娘子也是甚是体贴,这一次又蒙陛下恩典,赐进士及第出身,我实是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是,能再见到大郎君,太好了。最近我老想起当初的事,记得那时我初入京师,得到伯父和大郎君收容……然后……”

谈及往事,章越记忆的闸门似一下子被打开。

初入欧阳修家,识得欧阳发与吴大娘子,之后得到欧阳修说合得以与吴家结亲……

“是了,伯父身子好吗?”

“家父如今虽身子不好,人也上了年纪,但也是怡然自得,自号六一居士,度之可知是此号从何而来?”

章越当然知道,不过还是问道:“为何这么说呢?”

欧阳发笑着道:“这六个一,是一张琴,一盘棋,一万卷藏书,一千本集古录,还有最后两个一,三郎一定猜不到。”

章越闻言心有触动地道:“是一壶酒,一个老翁吧!”

欧阳发一愣然后道:“难怪家父常言度之聪明过人。家父原号醉翁,这一壶酒,一个老翁便是原先的号。”

章越苦笑,后悔自己不该多这嘴的:“伯父的豁达大度,远非我可及。”

欧阳发摇了摇头道:“三郎,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家父与韩魏公都非常器重你。韩魏公说他日能拨乱反正者,非伱莫属!”

拨乱反正?

这么说王安石的变法就是乱了。

是了,韩琦与欧阳修都是一致反对青苗法的。

章越认为青苗法也有弊端,但如今矫枉必须过正,以后再来收拾残局。

章越想到这里,对欧阳发道:“惭愧,我怕辜负韩公与伯父的厚望了!”

欧阳发道:“度之……”

说到这里,章越突叮嘱道:“官家若问你青苗法,你切不可大言此法如何不好,只说前段日子卧疾在床,不知情况如何。”

欧阳发闻言忍不住道:“三郎,你官当得久胆子变小了。”

章越闻言一愣,没有说话。

欧阳发也觉得语气有些重,言道:“究竟青苗法好不好,三郎去地方走一趟就知道了,但我一路走来,实难以称之为良法!”

“家父言道天下人虽知青苗法取利并非官家本意,但二分之息实在太高,但令只纳元数本钱,如此方可造福百姓。如今他已作主在任所止散青苗钱了!”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止散青苗钱是什么结果,好几个官员都因此丢了官,欧阳修居然挑头和朝廷政令对着干。

欧阳发道:“家父行事一生出于诚心直道,故而无所矜饰。我自问不才,但也学着他一二。”

章越清楚欧阳修的性子,他为官与他的文章一样都是坦坦荡荡,直谏而从不避险。

“三郎……青苗法不好,你为何不直言呢?”

章越沉默了,他不能说我如今虽官至待制,但真正能改变的还是太少。

欧阳发知道章越不肯与他一并发声,于是有些失望,若是欧阳发知道这新青苗法还是章越起草的,不知该气成什么样子。

两人边走边聊,言语之间,他们忽看见枢密使吕公弼从崇政殿中秃巾而出,他的官帽也不知到了哪里。

身为枢相吕公弼这般着实骇人!

官员最重仪表,秃巾而行是非常的失礼的。

吕公弼身为枢密使为何仓皇至此?失态至此?

“枢相为何至此?”

一名官员叹道:“官家从王,韩两位参政之议设审官西院,吕枢相不忿弹劾王参政,哪知道此事不密,竟不知被谁泄露出去。王参政先言吕枢相不是,今日吕枢相先行上殿自辩,故……”

“先是吕中丞,后是吕枢相,王介甫真是了得,不过一个月连罢吕家两名高官。谁能想吕家一个月前那风光无量之状。”

章越听了两名官员对话,也知道吕公弼多半今日殿上力争结果被罢。

想当初吕夷简在朝几十年宰相,可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官家即位后,吕公弼任枢密使,吕公著任御史中丞,可谓权势赫赫,结果兄弟二人竟一个月内先后被罢去。

此刻众人对吕家的心态,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之感。

章越站在一旁,看着白发苍苍的吕公弼徐徐走下台阶,他忽然记起了当年自己三司时,对方为三司使二人共事的短暂日子。

如此人物,竟也以这个方式落下帷幕。

吕公弼行此时,不少官员都是避嫌离开,但章越与吕公弼还是分属姻亲故而上前道:“吕公可有什么下官效劳之处?”

吕公弼本是目光涣散,看见章越目光中又有了焦点,他言道:“是度之啊!这是伯和!”

欧阳修一家与吕公弼并非那么亲近。

但吕公弼却抓住欧阳发的手问道:“永叔来京了吗?”

欧阳发道:“家父并未到京。”

吕公弼点点头道:“不来也好,天下之事已是不可为之了,度之以后要你们来收拾残局了。”

章越闻言但觉得胸口闷闷的,但见吕公弼这般还是心有不忍。

章越让欧阳发先行一步,自己搀着吕公弼行了一段路,之后才返回大殿。

章越与欧阳发先后入殿。

欧阳发进殿一盏茶功夫后,章越方才入殿。

章越一入殿并听王安石在殿上向官家奏道:“陛下,似欧阳修这样的人善附流俗,以韩琦为社稷之臣。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臣请罢之!”

至于欧阳发手捧着一封奏疏,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

(本章完)

第633章 争执

章越见此默不作声地走到殿末站立。

眼见王安石批评欧阳修,连视疾已久的曾公亮也争道:“富弼也阻之青苗法,如何说?难道他也是附于流俗吗?”

王安石则道:“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富弼一人兼鲧,共工之罪,臣请夺之使相之职,徙至他州!”

章越听了感慨,富弼当初可是待王安石不薄啊,王安石如今真是杀红了眼!

换了自己与王安石易位而处,面对这么多人的反对,身居于群谤之中,你能对自己坚信不疑吗?

富弼,韩琦,欧阳修那可是仁宗至英宗再至本朝,最负盛名的宰执,换了别人早就认怂了。

但王安石天生一股执拗劲,错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甚至有一点你们越是要反对自己,我越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此刻连章越不免心生怀疑,自己支持王安石变法到底是不是对的?

韩琦,欧阳修都道能拨乱反正者必是自己,但章越此刻都怀疑自己,能否拨乱反正呢?

恍惚之间,章越觉得自己有等力不从心之感,仿佛身在这漩涡之中。

隐约之中,他看到了官家看向自己的目光,章越似乎幻听至官家向自己问道:“章卿,伱言青苗法如何?”

官家也是因欧阳修的上奏有些心烦意乱,章越明白这时候任谁都不能再坚定不疑地相信王安石。

官家对欧阳发道:“你且起身,此事朕在与大臣们再商量商量。”

王安石坚持道:“陛下,欧阳修擅止青苗钱,必须罢之!”

欧阳发道:“家父为百姓谋之!”

王安石道:“吾难道不是百姓谋之?”

……

“朕去更衣!”官家听大臣们越说不像话,当即怒而拂袖退至便殿。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

章越等人亦退至旁廊,自有内侍上来奉茶汤。

室内有吕惠卿,曾布这般经筵官,还有几位三司条例司的官员,他们都是站着没有坐着歇息的地方。

至于宰执们去暖阁歇息,可以坐在塌上歇息一会。

见殿中左右都是自己人,吕惠卿看向角落的欧阳发,与曾布道:“子宣啊,我那边有一个庙宇,香火特别盛,那锡箔便积在焚炉中,香灰都盖在上面,寺庙里的僧人便从焚炉里淘出其锡,市得厚利。结果此事为庙邻知之,便从这香炉扒取其灰,盗淘其锡以为常。故言扒灰与盗锡啊!”

吕惠卿自顾大笑,曾布闻言则有些尴尬。

欧阳发脸都气得青了。

“吉甫,你这是作什么言语?”

吕惠卿定睛一看,竟是章越指责自己。

吕惠卿神色一凛,他没料到章越竟在这时候为欧阳发出头与自己争执。

吕惠卿稳住阵脚,出言道:“度之,你别忘了这常平新法是你我二人一同起草的!”

欧阳发难以置信地看了章越一眼,吕惠卿见此一幕,稍稍露出得色。

章越大怒,自己对于青苗法是什么态度,你吕惠卿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章越道:“吉甫,公事私事岂可混为一谈!吉甫,你忘了吗?当初你我在欧阳公的府上相识,当初还是欧阳公为你我引荐的。”

吕惠卿道:“不错,欧阳公对我吕惠卿是有提携之恩,但是欧阳公依仗朝廷大臣的身份擅止青苗法,方才王参政亦言过,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我等岂可因私谊而废了国家大义所在!”

这吕惠卿如今的角色类似于王安石头号打手的存在。

之前李常为御史上窜下跳地反对新法,吕惠卿用尽一切办法将此人逐出了朝廷。

韩琦反对青苗法,也是吕惠卿,曾布二人将韩琦的文章拿出来通篇批评了一顿,并颁布天下州郡。

而欧阳修出来反对新法,王安石连‘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的话都批评得出来。

吕惠卿自是坚决贯彻王安石的主张,将欧阳修狠狠地批倒在地,按在地上爬不起身来。哪怕欧阳修当初对吕惠卿有恩,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欧阳修,吕惠卿还认识不了王安石。

“难怪近来有人称吉甫为护法善神!真是一点也不错!只盼日后王参政与吉甫意见相左时,你还能如今日如此。”

吕惠卿眉头一皱,知章越指责自己两面三刀,他今日为了新法能够对举荐他的欧阳修大义灭亲。他日未必不会与王安石翻脸。

“吾吕惠卿一生以王参政为师,所亲莫过于此,度之这等手段想挑拨我与王参政,也未免太下作了吧。”

吕惠卿冷笑一声,却见自己与章越辩了一阵,在场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帮腔自己,显然非常不正常。

这时候却见三司编修条例官,中书检正章惇站了出来。

吕惠卿大喜,他知道章惇与章越不和,二人是亲兄弟但从来没有往来,此来必是帮助自己。

吕惠卿以为章惇要帮自己,却听他道了一句:“吉甫,我觉得你今日的话失当了!当初吕景,蒋之奇污蔑欧阳公的话,你岂可当真?”

吕惠卿完全没料到与自己处于同一阵营的章惇居然反对自己。

吕惠卿随即领悟,当初正是欧阳修荐章惇入馆职,却遭到吕景,蒋之奇批评,说章惇这个人佻薄秽滥,嘉祐二年时因名次不如章衡,将敕诰丢弃于廷。

章惇因此失去了进入馆职的机会。

而吕景,蒋之奇二人又攻讦欧阳修不伦之事,致对方最后含恨出外!

自己批评欧阳修却踩在了章惇的痛处上。

吕惠卿觉得无论如何,章惇也是内部的叛徒言道:“子厚莫忘了,你这馆职到底是谁给的?”

章惇道:“参政之恩,不过吉甫多提,章某也是记得。但也不碍章某秉直而言,今日此番话,即便到了参政面前,我也是这般说,绝不会更改一个字。”

吕惠卿此刻方寸大乱。

章惇对欧阳发道:“伯和兄有我在,绝不会令你有什么委屈!”

眼见章惇批评吕惠卿,此刻曾布也站出来道:“吉甫,你方才的这番话确实太过了。”

曾布是曾巩的弟弟,曾巩是欧阳修门下第一人。

如今吕惠卿亦批评欧阳发,曾布虽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说话,但此刻也是表明了态度。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这时候章越动手一旁花瓶一掷在地,哐啷一声打碎,于是指责起了吕惠卿……

……

这时候官家重新回至殿上,方才官家召王安石至便殿说话。

王安石这一次再度说服了官家支持青苗法。

并随着官家走至殿中,但见他言道:“我当年与欧阳公往来密切不假,但眼下因青苗法天下众议纷纷,除了韩绛,吕惠卿,曾布始终信臣不疑,其余人皆一出焉一入焉也。”

一出焉一入焉出自荀子劝学。

说得是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普通人就是这个水平。

官家听了王安石之言略带歉然地道:“朕也曾一出焉一入焉,但多亏章越说话,朕方才对卿的青苗法不疑。”

王安石听了官家的话,露出讶异之色。

官家对王安石笑了笑道:“即便欧阳修,韩琦都反对青苗法,但朕对卿的信任依旧不变……”

正当君臣说话时,突听的哐啷一声,花瓶碎响。

官家与王安石还以为是哪个内侍这么不小心打碎了花瓶,这时一旁内侍匆匆入内禀告道:“陛下,几位讲官在廊房里争吵不休!”

官家,王安石不由对视一眼。

片刻后,章越,章惇,吕惠卿,曾布,欧阳发数人皆在官家与王安石面前。

众人各将争执经过在官家和宰执们面前说了一遍。

当然章越与吕惠卿二人争吵最激烈,章越争吵到激动之时,还打碎了一个花瓶!

众宰执听到殿内争吵的经过,看看章越,再看看吕惠卿,都对二人有了新的评价。

章越维护欧阳修,显然是重情重义,至于吕惠卿只能说对王安石太忠心不二,以至于连曾布,章惇都看不下去了。

连王安石也怒批道:“此是何体统?”

众讲官一并告罪!

章越,吕惠卿二人上前主动承认错误,言是二人一时言语冲突,已至于事情大到惊动了官家和参政。

王安石批评了二人一番道:“臣请给二人罚俸半年!”

官家点点头道:“就如此办。”

处罚命令一下,章越倒是无所谓,他为官又不靠俸禄,但吕惠卿可是苦了,他知自己很遭人恨,故而为官十分的清廉,这一下等于半年就没了收入,只能找人借钱了。

官家也是经此看明白很多事,他假意批评章越道:“章卿,朕方才还与中书商议,授你和章衡二人为知制诰,你这番轻率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官家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吕惠卿此刻妒忌之情是溢于言表,片刻之后气焰全消。

他对章越忌惮更深,深后悔今日不该与章越扯破脸。

曾布则是感叹章越升官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二十六岁知制诰都赶上苏易简了。

而章惇站在一旁,神色则显得有些复杂。

官家对章越告诫几句后,这一场风波即是落下帷幕,宰执继续留在殿内议事,其余官员便是离开大殿。

章越这才走出殿外,就见吕惠卿赶上道:“度之方才我是冲动了,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PS:兄弟姐妹们中秋节快乐,月圆人团圆,这一更晚了,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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