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烂肉臭根

血肉田亩的中央,螺旋高塔之上。

从王座中起身的因果城主郑锄,活脱脱就是一头破狱而出的恶鬼凶神。

只见他浑身披挂白骨咬合而成的森然甲胄,手中骨刀缠绕着层层青黑经脉和鲜红血管,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宛如活物般不断泵动,

似刚刚从沉睡中苏醒,郑锄漆黑的眼眸中有惨白的瞳孔缓缓凝聚,凝望高空轰砸而来的黑红流星。

“一头新鲜的武序四啊”

郑锄俊美的面容上露出兴奋的神情,胸膛之中鼓点暴烈,骨甲缝隙之中填满了兴奋贲张的猩红肌肉。

砰!

高塔在反冲的巨力下剧烈摇晃,郑锄身影破空而起,双刀舞动,掀起恶啸,和李钧悍然撞在一起!

轰!

如有实质的冲击涟漪在半空中轰然炸开,高耸的螺旋塔被拦腰切断,在凄厉的哀嚎声向下坍塌。

遮天蔽日的碎骨烟尘升腾而起,淹没两道交错碰撞的身影。

如同铺设一层血毯的地面上,因果树率领着自己培育而出的血肉果实们跪地叩首,向着高空中若隐若现的恐怖身影顶礼膜拜。

不知道用什么器官发声的它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亢奋欢呼。

音浪鼓噪刺耳,令人心神动荡。

“嚎什么嚎,都给我把嘴闭上!”

嗖!

一道炽烈的箭影贯射而来,在紧密簇拥的诡异产物中犁出一条数丈宽的笔直空缺,爆开的残肢断臂噼里啪啦如雨掉落。

箭影射来之处,张嗣源双腿跨立,青衫前摆掖进腰间,手中握持一把造型奇怪的古制长弓。

此刻若是李钧在这里,必然会大受震撼。

因为那震颤的弓弦,分明交缠的佛序慧根。弯月般的弓臂上刻画着精细入微的道门经篆。出箭的把位,更是镶嵌着一颗嗡鸣躁动的兵序械心!

看似杂乱无序的强行拼凑,却在张嗣源强横的‘射艺’下爆发出堪称恐怖的威力。

“你自己找个地方躲好,看先生教你怎么清理这些杂兵。抱大腿也得有抱大腿的态度,不能干看着。”

张嗣源朝着面色苍白的顿珠叮嘱了一句,随后用轻蔑的目光扫向周围陆续现身的社稷农序和血肉怪物。弓弦拉动如撕帛,一道道箭影横扫四方!

高空中,唢呐的狂音压过了心脏的鼓点。

郑锄的身影炮弹般撞出碎骨粉尘形成的雾气,落地却是诡异的悄无声息,深深陷入一块血肉田亩之中。

砰!

替郑锄吞噬了身上劲力的血肉田亩在沉默片刻之后,冒出一个个巨大的囊肿鼓包,在噗噗的声响中爆开,形成一个亩许方圆的深坑,转眼又被回涌的碎肉和血水所填满。

“一個没有收录的武序新品种.”

浸泡在血色之中的郑锄似乎在此刻才终于彻底清醒。

他仰头望向悬停半空的李钧,一双诡异的眼眸中不见任何惧色,充斥着兴奋和渴望。

“原来是你啊,薪主李钧。没想到你居然潜入了我的因果城.”

猩红独眼下,李钧的脸色异常难看。

他这番神情,倒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农序令人作呕的外貌和能力。

而是在他身上,李钧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却又刺鼻的臭味。

那是武序腐烂的原生血肉!

这王八蛋的身体,分明由两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门派武序的尸体拼凑缝合而成!

“在原本的计划之中,我们不打算跟你有任何争端。如果你愿意就此罢手,我可以不计前嫌,让你离开因果城。”

郑锄右手的肌肉不断蠕动,被劈断的半截骨刀带着恶心的粘液落入身下血池,一截新的白骨锋刃又从掌心中再次延伸出。

“不过以我们对独行武序的研究和了解,你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所以这一战注定是无法避免。虽然以我现在的补全程度可能无法战胜伱。但我很想看看,在缺乏有序指引下的自由生长,到底能够将你培育到何种程度。”

“这坨玩意儿的脑子好像不是太好使啊,叽哩咕噜,说他妈什么鬼话呢?”

马王爷骂骂咧咧道:“老李别磨蹭了,赶紧把他剁了了事!”

噼啪!

黑红电光缠身跳动,李钧身影瞬间出现在郑锄面前,展臂递枪,一抹冷冽寒光直奔对方头颅而去。

攻势来的迅猛无比,郑锄似乎根本来不及反应,点着湖面的两把骨刀刚刚抬离,锋锐劲力便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铛!

前袭的寒光猛然一顿。

在枪尖点落之处,一道闪动着瑰丽光芒的透明晶壁浮现而出。

这东西李钧再熟悉不过,在江西行省的时候,他不知道打碎了多少。

正是道序的神念壁障!

“嗯?”

李钧眉头微皱,双手一拧,一股黑色火焰缠枪燃起。

枪头一挑,狂暴的力量生生将这层神念壁障撕成粉碎。

可炸开的晶壁碎片还未消散,一层崭新的壁障又凝聚而出,再次挡在李钧面前。

这些神念壁障的强度并不算高,不过只有序四水平,但凝聚的速度却出乎意料的快。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多名道序在交替释术。

李钧的目光穿过扭曲的光影,落向郑锄的腹部。

只见原本分明的肌肉不知何时融成四颗常人拳头大小的道基金丹,正在半敞开的肚子中飞旋如轮!

铮!

青黑色的枪影缭乱,交叠聚合的神念晶壁被不断砸碎,又不断再生。

拳头大小的团团火焰四处抛散,落入血色的湖水之中,蒸起一片腥臭的淡红色雾气。

两道身影一进一退,倾泻的劲力掀起道道丈高浪头。

砰!

郑锄腹中的旋转的道基金丹终于放缓速度,几近干涸的神念再也追赶不上李钧破坏的速度。

早已经烦不胜烦的李钧毫不犹豫横扫长枪,锋锐劲力脱枪而出,如一柄长刀直斩对方脖颈!

“佛国,展开!”

就在这一瞬间,郑锄的眉心忽然竖向裂开一指长的缝隙,一枚明黄的佛序慧根印记显露而出!

一股佛念如惊涛骇浪般呼啸涌来,几乎瞬间便将近在咫尺的李钧淹没。

李钧手中枪势一顿,视线中,郑锄的身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片快速扩张的青稞草海。

瞒天!

克敌!

两门淬炼武学瞬间开启。

咔嚓

刚刚萌生的佛国寸寸破裂,一点寒光却在即将消散的翠绿之中突然暴起!

李钧似乎早有预料,在寒光初显之时便微微侧头。

毫厘之间,一把白骨长刀贴着他的耳边呼啸刺过。

“拼凑一身臭肉和烂根,原来这才就是你们农序的真面目啊。”

看着面前显露跋扈神情的独行武夫,郑锄平静的目光终见惊色。

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只是对方的试探和忍让。

没有丝毫犹豫,见势不对的郑锄果断选择抽身后退。

可他的右脚刚刚撤开半步,抬脚的脚掌还未落下,一股强横力量却生生拽停了他的身形。

噗通!

照胆长枪脱手掉落,落入血色湖泊之中。

李钧左手五指扣着骨长刀身,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暗金面甲从额头处无声滑落,覆上他的面容。

每杀一个新的序列,先摸清对方的底细,这是李钧一贯的优良习惯。

目的是以后再碰上,能杀的利落顺手。

现在看的差不多,那就该动真格的了。

刹那间,郑锄惨白的瞳孔收缩成针芒,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席卷全身!

本就是臂骨延展的骨刀咔嚓一声自行崩断,脱开桎梏的郑锄还未落下脚跟,狂暴的拳影却已经撞入他的视线!

食龙虎,龙虎齐至!

蛰官法,十成全开!

仓廪技,十成全开!

郑锄俊美的五官因惊恐而扭曲变形,口中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条双臂仓惶并拢,挡在面前。

砰!

拳臂碰撞处炸开一声尖锐音爆。

郑锄身体贴着血液湖泊向后倒飞,一身肆虐激荡的锋锐劲力如刀切开粘稠的湖面。

因为震荡而涣散的意识还未重新凝聚,一道黑红雷霆已经乍现郑锄身侧!

一道鞭腿重重扫在腰间,郑锄身影高高抛起,口中喷出一股黑臭的血液,上半身的骨甲支离破碎。

李钧再次于原地消失,于高空之上闪现,迎着郑锄抛起的身影又是一拳贯下。

“独行又如何,我的躯体同样也是武序!”

接连遭到重击的郑锄似乎还有余力,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浑身血肉绷紧,强行凌空拧身,肩背展开,迎空一拳轰出。

砰!

两拳碰撞,高下立判。

郑锄的手臂从拳锋处开始碎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寸寸剐过,撕成丝丝缕缕的碎肉,整条手臂只剩下森然白骨。

没等他明白自己的身躯为何在李钧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暴烈的拳影已经将他全身笼罩。

郑锄的身躯像是狂风中摆动的野草,沉闷短促的落拳声响连成一片,最后汇聚成一声暴响。

随着一道圆形气浪在他身后炸开,郑锄的身影凝成一线,射入地面。

轰!

这一次,在地面上张开怀抱的血肉田亩再无法为它的主人卸力。

在一声巨响中,郑锄落点处炸起漫天血雨,被彻底撕碎的血肉田亩终于露出其下覆盖的真实土层。

李钧缓缓落在深坑边缘,他并没有着急痛下杀手,而是冷漠的看着坑中单膝跪地的因果城主。

“你们社稷其他的实验场在什么地方,全部说出来,你可以得个痛快的死法。”

之前屹立高塔之上,恍如鬼神般的雄壮躯体,此刻在李钧的摧残下,似乎已经了崩溃的边缘。

腹部的道基沦为腐肉掉落,眉心中的慧根化为血水,肌肉在此起彼伏的噼啪声中根根断裂。

特别是那条横呈腰间,连接两具武序尸体的连接线,赫然已经撕裂错位,随时可能从中崩裂。

“在毅宗皇帝划定的‘三教九流’,总共十二条主要序列之中,你们武序是当之无愧的近战霸主。现在看来,独行的强度还要远远强于门派。能够在衰败到如此地步的时候,产生如此令人惊艳的变化,堪称是一个奇迹.”

郑锄用仅存的左手撑着膝盖,勉强摇晃起身。

如今他糜烂塌陷的五官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仅剩一只的独眼却透露出异常平静的目光。

“我这具身体以两名武序四的尸体为基础框架,容纳了四颗序四道基金丹,两根序四慧根,耗费了整个因果城十年的积累。”

“可惜的是,虽然做到了彼此同生共存,却始终无法诞生出基因中携带的武学、术法和神通。而且在受创之后,崩溃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料。否则的话,即便你是独行序四,我今天不会输得这么容易。”

郑锄挺起腰背,躯体已经崩解小半,涌出的血水已经没过小腿。

“不过,你们独行武序的缺陷同样很明显。

郑锄半点没有将死的情绪,反而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分析着不同种子的优劣。

“你的精神意志只能用于压制对手和抵抗外在的入侵,在对上佛、道、阴阳这类以精神力为主的序列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有效阻止对手逃生的能力。”

“包括你身上这具三品墨甲中的明鬼,他同样也不擅长。他们这种以吞噬方式晋升的产物,连种子都算不上。”

“你觉得你今天能跑?”李钧冷冷开口。

郑锄不置可否,可传出的淡淡笑声,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想在一座成熟的农场之中,杀死一个真正的农序,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很明显,你不是其中之人,所以你的问题,我根本没有必要回答你。”

郑锄笑道:“虽然你毁了我的因果城,打烂了我这具珍贵的实验身,但我还是愿意代替‘社稷’向你发出邀请。”

“薪主李钧,只要你愿意与我们合作,共同探索血肉的极限,当血肉田亩中生出能够完美容纳十二条序列的躯体的时候,整个大明帝国将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实力不行,口气倒是不小。你说这些话之前,应该先问问旁边那个张家儿子,看他爹答不答应你们天下无敌?”

马王爷不屑骂道。

“张峰岳同样是一颗独一无二的种子,他的脑子一直是我们渴望得到的珍宝。”

郑锄说道:“不过我相信这一天迟早会到。除非张峰岳真的能够做到镇压天下,顺利晋升序一,否则他总有一天也会种在我们的田地里。要不然等待他的,只有尘归尘,土归土。”

铮!

照胆长枪破湖飞出,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李钧的手中。

对于这种嘴硬的,李钧有他的应付办法。

“多余的思想和感情只会阻碍从序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在这一点上,已经消亡的老派道序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反倒是新派道序倒是走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感觉到李钧身上刺骨的杀意,郑锄惋惜的摇了摇头。

“李钧,如果你拒绝了我们。要不了多久,你便会后悔莫及。”

“没有我们的帮助,你如何在这条没有前人的道路上,再向前走出一步?”

(本章完)

第593章 赤子丹心

“如今大明帝国本土的人口基本盘,不过也是换了层皮的血肉田亩。沃野千里,黎民万亿,没有成千上万人的前赴后继,怎么可能有各条序列的繁荣昌盛?”

啪嗒。

一大块连筋的血肉掉落在地,已经消融成半具骷髅的郑锄目光如灼。

“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你要想再往前一步,难如登天。”

序列晋升的难度,毋庸置疑。

庞大的人口,有限的资源。难如登天的仪轨,杀机四伏的局势。

无论是客观条件,还是人为因素,都让高序位的晋升变得极为艰难。

现如今李钧能够确定的活着的序二,只有张峰岳一个人。

而且这还是在百年时间之中,大明帝国接连掀起了两次技术法门浪潮的前提下。

一叶知秋,可想而知其中的难度有多大。

所以虽然清楚李钧十分厌恶‘社稷’的所作所为,但郑锄依旧有信心能够拉拢对方。

因为在他们的试验之中,独行武序有一个突出的特性,那便是自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强大可以放弃一切,漠视一切,这才是独行的真正意义。

这有二是武序基因在吸取门派武序覆灭的惨痛教训之后,自行演化出的特性。

既然结派聚众行不通,那便一人成神。

独行之人,先为野兽,再为神灵。

所有的同情、怜悯、爱恨、恩义,对于独行武序而言都是无用的累赘之物,唯有将天地万物当为供给自身成长的养分,才能诞生出真正的武序新神。

这是社稷和桑烟寺共同探究出的独行奥秘,郑锄也十分自信,这就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他相信李钧现在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只不过是碍于各种牵绊,所以不愿意面对罢了。

但李钧继续抗拒下去,那他将正确的道路上偏离的越来越远,步履维艰,直至寸步难行,困死原地。

“这个世界上,能理解你的只有我们社稷。”

几乎消融殆尽的血肉,露出一片森森白骨和各种琳琅满目的非人脏器。

郑锄睁着一只充血的眼球,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我们和你之间,只是一场纯粹的交易,大家各取所需。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要是还有可笑的怜悯之心,大可以放手再来追杀我们,为这些‘种子’求一个荒谬的公道,如何?”

偌大的因果城中,到处都在回响着郑锄的话音。

声音从每一棵因果树和每一寸血肉田亩之中传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远处正在张弓搭箭的张嗣源用眼角余光看了过来,眉头微皱,脸上神情略显凝重。

顿珠埋着头和几只妖兽厮杀在一起,血光四起,浑然不理会耳边鼓噪的声音。

“就你这点捭阖的功夫,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不过你们这种能把自己缝成一個大杂烩的‘杂交’技术,还真是有点门道,怪不得能把自己藏着的这么深。”

李钧压着眼眸,俯视站在坑底的郑锄。

“跟你打听个事儿,认不认识一个应该是纵横序三的老头?”

“谁?”

郑锄话音一愣,不明白李钧的意思。

“看来是不认识了。”

李钧点了点头,“那就好,要是独行破序的机缘真是伱们这些臭鱼烂虾,我就得找那个老辈子好好说道说道了。”

嗖!

长枪贯射而来,从郑锄的胸口刺入,钉在地上。

缠绕在枪身上的火焰蔓延开来,焚烧着郑锄的身躯,滋啦作响。

“看来你现在还是没有彻底醒悟,没关系,等那些牵绊你的人和物被消灭之后,你自然就会醒悟。而且番地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火光中,传出郑锄渐渐微弱的话音。

“在见面之时,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咔嚓。

两条腿骨断裂,郑锄的身体如沙崩解,被灼烧成一团漆黑的灰烬。

李钧脸色阴沉,临死之前放狠话的人他见的多了。

但这次听着郑锄这些装神弄鬼的言语,一股不安却不知从何处升起,弥漫在他的心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在李钧的视线中,并没有浮现出提示获取精通点的字体。

这说明,郑锄还没有死

哗啦。

莫名的海浪声回荡在整个因果城之中。

环绕在外围的绿色海洋突然开始向内坍缩,所过之处露出肥沃的黑色土壤和一具具被拉扯而出的白骨。

那些拥有灵智的因果树低头吞下守卫的身周的血肉产物,双脚根须深深扎入血肉田亩之中,随之一同往地下沉降。

这座因果城,要逃!

虽然清楚郑锄此刻必然就在这片血肉田亩中的某一处,可就像方才郑锄所言,李钧根本没有行之有效的阻止办法。

独行淬武‘克敌’根本无法笼罩如此大的范围。

就连马王爷晋升序三后更新的侦查手段,也同样无法在浩如汪洋的生命力中找出郑锄潜藏的本体。

因此无怪郑锄如此有恃无恐,因为在这片农场之中,李钧确实杀不了他。

砰!

蓦地,一声爆裂的枪响激荡而起。

李钧猛然回头,就见张嗣源手中端着一把形如‘朵颜卫’的短柄枪械,篆刻枪身的道篆佛经光芒夺目,枪口朝天,一颗拳头大小的光团脱膛而出,摇曳升空。

刹那间,李钧清楚感觉到有一股成分十分复杂的精神力飞速扩散,如同拉开一张孔眼极小的紧密网格,笼罩整片血肉田亩,快速过筛。

砰!

光团炸开,一片细小的光点朝着四面抛散而下。

几乎就在同时,心领神会的马王爷脱离着甲状态,和张嗣源一同腾空跃起,枪口对准光点标注的可疑之处。

火光喷溅,枪声隆隆,一个个血肉深坑接连不断的炸开。

这点火力对于整体占地超过百亩的血肉田亩而言,完全就是挠痒痒,被炸毁的血肉不过只是九牛一毛。

可奇怪的是,原本正在向着地底深处沉降逃窜的血肉田亩却猛地戛然而停,如同狂风暴雨中惊怒的海面,掀起涌动的猩红肉浪。也像是被打中了要害的巨兽,在痛苦的翻滚。

“当着我的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跑,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人了?真拿我张嗣源当进番地混资历的纨绔子弟是吧?”

青衫书生面带冷笑,身姿虎立,左手托着枪身一拉一推,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对着脚下的田亩扣动扳机,轰出一个巨大的血肉深坑。

“帝国本土内常说耕读传家,说明大家是可以交个朋友的,结果从到了这地儿之后,你从头到尾鸟都不鸟我。既然你这个种地的看不起我这个读书的,那可就不能怪我手下无情了。”

张嗣源一边开枪肆虐,一边碎碎念叨着稀奇古怪的歪理。

‘肉浪’起伏的程度愈发骇人,混乱之中,李钧清楚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嗯?”

李钧一仰头,只见头顶的肉浪扭曲变形,变形成一只山岳般的巨手,指缝间粘连着肉蹼,以盖顶之势朝着张嗣源压来。

噗呲!

一道身影闪过,倾轧的血肉巨手凌空僵住,接着爆成漫天血雨。

“现在知道跑不了了,所以着急了?晚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逃生本领,原来也不过就是浑水摸鱼罢了。”

张嗣源将枪管扛在肩头,望着血肉田亩中凝聚而出的庞然身躯,眉宇间满是不屑。

“张嗣源,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坏了新东林党的大事,张峰岳不会放过你!”

血肉巨人中传出郑锄气急败坏的骂声。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就凭你们社稷这点体量,在新东林党面前还谈不上什么大事。”

张嗣源轻蔑道:“而且你懂不懂什么是独子的意义?拿我爹压我,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你”

逃路被阻的郑锄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淡定,身前那股沸腾的杀意更是让他再无暇跟地上的张嗣源耍嘴皮子。

再次着甲的李钧悬停半空,手中长枪平举,黑色的烈焰烧在枪尖。

“李薪主,只要你愿意放我离开,我可以告诉你桑烟佛祖林迦婆的秘密,她才是跟你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郑锄仓皇求饶的话音刚落,一阵迅猛的偷袭恶风突起。

两只巨手突然从地面冲起,如同拍苍蝇似地,合掌夹击。

砰!

碎骨和肉泥从巨手的指缝中间爆溢而出,力量之大,似一道闷雷炸响。

刺啦

一道黑红色的电光在血肉巨人的身后乍现,原本应该被血肉巨手夹在掌心之中的李钧突然浮现于此。

铮!

枪影劈落,从血肉巨人的头顶贯入。

锋锐劲力冲刷而下,硬生生将郑锄的躯体从中切开。

哗啦

巨大的尸体摔入血肉田亩之中,爆散成一股横流的血水。

面积明显小了很大一块的血肉田亩又一次开始疯狂涌动,朝着地面快速沉降。

“怎么就学不乖呢?你这套把戏是行不通的。”

张嗣源如法炮制,再次朝天打出一颗曳光弹。

“张嗣源,新东林党要的是一个混乱的番地。杀了我,谁来帮你们达成目的?”

都不用枪弹再来逼迫,郑锄知道自己承载自己主体基因的血肉无处遁行,再次凝聚出一具常人大小的破烂身体。

赫然正是刚才那具自行消融崩解的武身。

郑锄眼神惊恐,哀求道:“放过我,我可以接受你的儒序印信,你想让李钧办的事情,我一样也能办得到。”

“还在这儿耍嘴皮子,我一颗赤子丹心,怕你挑拨离间?”

张嗣源神情冰冷,手中枪械一颤,变化成之前的长弓,拉弓如满月,射出一根直射灵魂的无形箭矢。

神仙敕音,佛陀低语,械心的嗡鸣之中,是琅琅的读书声。

郑锄身躯颤抖,惊骇发现自己竟如同被锁定一般,跟身下的血肉田亩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再无法转移。

嗖!

一只覆盖在甲片之中的手掌横插而来,合拢的五指捏处炸沸的爆音,轰散飞射而来的箭矢。

一道魁伟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郑锄的身前。

事态峰回路转,郑锄原本绝望的眼眸中猛然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李薪主,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醒悟.”

砰!

狂暴的拳影砸散后续的话音,郑锄的身躯爆成一片抛洒的秽物。

污秽还未落地,就被扩散的火焰烧成一片腥臭的烟气。

【获得精通点150点】

【剩余精通点182点】

【四品技击沸血术已学习(饕餮摄取)】

随着郑锄的彻底死亡,整个因果城内顿时哀鸣阵起。

残留的因果树一颗接着一颗轰隆倒地,孕育在果壳之中的各种古怪生物滚落一地,血肉灰败,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断绝了生机。

依旧还有数十亩面积的血肉田亩宛如烈阳照射下的旧雪,飞速消融成暗红色的液体,浸入泥土之中。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繁荣旺盛的因果城便烟消云散,只留下充斥在空气中的恶臭,一片带有剧毒的沼泽。

精通点的获取在意料之中,但居然能够从郑锄的身上摄取到一门技击武学,这是李钧没想到的。

不过念头一转,这也在情理之中。

郑锄能够驾驭那具兼容了武、佛、道的身体,体内肯定是有武序的基因。

虽然他无法使用,但李钧却可以通过饕餮将其摄取出来。

眼下郑锄已死,马王爷却并没有从李钧的身上脱离。

“你记得你说过,你只会‘射’艺,对吗?”

李钧转身看向张嗣源,左手五指轻轻活动,拳锋之上有一条明显的豁口,正是刚才轰碎箭矢留下的伤痕。

那一箭的威力不小,更麻烦的是其上附着的古怪力量,竟让马王爷一时间失去了对伤口附近的甲片的控制。

“对啊。”

张嗣源一脸正色,点头道:“这锁定和追踪敌人也是‘射’艺的一部分的嘛,张了弓搭了箭要是找不到目标,那可不就成了瞎胡闹嘛。钧哥你说是吧?”

“真是这样?我怎么看着不像?”

李钧手臂一抬,照胆长枪落入掌中。

“真是这样。”

张嗣源满脸笑意,嘴里话锋一转:“不过儒家六艺是儒序的基本功嘛,多多少少都会涉猎一点,但我拿的出手的真的只有‘射’艺。”

“我怎么听着前后矛盾?”

李钧踏出一步。

“做人要谦虚,这是我父亲一直以来对我的教导。”

“这个时候你又听你爹的话了?”

张嗣源迈腿后退:“有道理的话还是得听,虽然那老头经常胡咧咧。”

满身是血的顿珠站在一旁,看的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老师和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番地汉子还是瞧出了不对劲,悄然挪着脚步,挡住张嗣源的后路。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巴不得你先生被打是吧?”

张嗣源没好气的看了顿珠一眼,停下脚步,苦笑道:“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还是小事,我是担心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替人数钱。”

“我真是好人。”

张嗣源神情郑重道:“郑锄那孙子说的那些废话,纯属是恶心咱们兄弟,破坏咱们感情啊。”

“那你手里这把武器?”

哐当。

张嗣源果断丢枪在地,高举两手。

“这东西是老头子给我的,瞅着像是跟社稷农序这些缝合怪物有些像,但却是地道的墨序出品啊。钧哥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让马爷看看,他老人家肯定能还我清白。”

“我觉得先打再问,这样妥当。”

红眼中传出马王爷的冷笑声。

“马爷,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老别这样坑我啊。”

张嗣源神情哀怨:“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要是一失手被打死了怎么办?”

“好歹是个儒序三,没那么容易死吧?”

马王爷说道:“我看你小子可是个扮猪吃虎的好手啊,用这招没少坑死人吧?”

“哎,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张嗣源无奈长叹,蹲地抱头。

“我是解释不清了,钧哥你要是真怀疑我,那就来吧。我要求不多,留条命就行。”

咚!

长枪砸地,人甲分离。

听到动静的张嗣源猛然抬头,惊喜道:“钧哥你相信我了?”

“我是相信以张峰岳的身份,不至于会丢分到拿自己儿子来设局。”

李钧捡起张嗣源丢在地上的枪械,扔手抛给对方。

“那老头确实好面。”

张嗣源原地蹿起,接着自己的武器,笑道:“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想方设法要坑龙虎山。”

李钧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他选择放过张嗣源,不光是觉得张峰岳不会用他设计。

真正的原因,是对方一路行来展现出对番地佛序的厌恶和对番民不似作伪的关怀。

李钧遇见过的儒序,几乎个个都是演戏的高手。

但张嗣源给李钧的感觉并没有在演,他是真的想改变番地。

“就是你小子刚才想围殴我是吧?过来,让我踹两脚解解恨!”

张嗣源一脸狞笑,朝着身后的顿珠招手。

“先生,误会。”顿珠甩着脑袋。

“过来!”

“误会。”

李钧看着打闹的两人,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如果我刚才真觉得你有问题,非要动手,你怎么办?”

“受着。”

张嗣源脚步一顿,回头笑道。

“不还手?”李钧反问。

张嗣源实诚道:“序四独行着序三墨甲,明知打不赢,干嘛要还手?”

“不怕死?”

张嗣源毫不迟疑道:“当然怕,但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李钧皱眉问道:“为什么?”

“因为在现在的番地,只有你跟我一样,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他们。”

张嗣源一巴掌摔在顿珠的背上,打得汉子脸色一白。

“这小子这么笨,连他都愿意信你,我也愿意。”

李钧嘴角徐徐露出笑意:“那我要是选择相信郑锄的话,先当野兽,再去当神?”

“那我立马调头离开番地,回去找老头子磕头认错。”

张嗣源同样笑道:“然后,我后半辈子就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你玩儿命。”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同时放声大笑。

被一巴掌拍得差点岔气的顿珠,满脸茫然看着两人。

刚才明明还要打生打死,现在却又开始惺惺相惜。

明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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