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刚峰,你投靠国师吧!

车马被海瑞拦住,顿时停了下来。

领头的东厂辑事,看到拦车的人是定海县知县,嘴上又说着大明会典,也只好停下,不过却是瞪了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一眼。

这人,真的是死板,又不开眼啊。

国师体恤官员,都说了不要他们迎接,还来拦路。

这不就是典型的给脸不要脸吗?

不,不止,其实这完全可以看做是给国师的下马威了,这不是有毛病吗?

此时,马车里的黄锦跟清风二人,自然也听到了海瑞的声音。

黄锦当先从车上下来,在东厂辑事的撑伞下,沉着脸大踏步上前,看到了海瑞。

“你就是定海县知县,”黄锦看到那一身的七品官袍,眉头一挑,道:“海瑞?”

关于海瑞的大名,他在宫里也没少听。

清流在东南的事,可以说一切的源头,就是这个海瑞,对此人他也是好奇的紧呢。

只是让他没想到,才刚到定海县,就被此人给上了一课,还搬出了大明会典。

这人做官一直都是如此吗?如此不知变通,也不怕在官场上混下去?

然而面对黄锦的询问,海瑞却是看都没有看一眼,目光始终放在另外一辆马车上。

张子明跟王用汲也在此时赶了过来。

“明受,汝贤,”张子明是从京城来的,自然是认识黄锦的,“这位是宫里,司礼监的秉笔大监,黄锦黄公公,领东厂提督职。”

一通介绍,王用汲就要拱手见礼,黄锦却是摆摆手示意不用,而是转身走向清风的马车。

此时,马车的门被推开,清风也探出了身子,边上的立刻有东厂辑事为她撑伞。

众人的目光也都朝着她汇聚而来。

一袭藏青色,朴素道袍,脑袋上的髻儿,被银色的冠箍住,上面插着一根玉簪,手上拿着一把拂尘,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瘦瘦。

当然,众人的目光最多还是放在她那张,稚嫩的鹅蛋脸上。

饶是早就知道这位国师不过十六岁,但当真正看清楚模样的时候,众人还是不由在心底轻叹,太年轻了,完全就是个孩子。

虽说在大明,十六岁的女子,普遍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可这是在官场上。

她的身份又是国师,又是钦差的,十六岁真的不够看,会让人打心底的轻视。

“国师,定海县知县、县丞、主簿以及六房书吏都在了,”黄锦在清风跟前小声道:

“这个定海县知县海瑞不领情,搬出了大明会典。遵循典章,国师是钦差,县衙各阶官员是要依礼迎接的,这是礼法……”

听着黄锦在耳边的念叨,清风清澈无暇的眸子,好奇的朝着海瑞看去。

她在玄圃宫时,黄锦在吕芳的授意下,教了她不少的政事,对朝廷权力架构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对东南的事自然也是听说了。

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海瑞。传闻中‘海笔架’的故事,她也听黄锦说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到海瑞等人跟前。

“定海县知县海瑞,见过国师钦使。”海瑞板板正正的对着清风行礼。

在他身后的主簿王用汲,县丞张子明和六房书吏也都一一行礼。

“既是典章规定,自是要遵循。”对于海瑞驳了自己的面子,清风心中没有半点想法。

山下的人,大多身不由己。

他们身处红尘中,总要做一些违心的事,说些违心的话,也必须要遵循一些规矩。

只是有的人说话办事,在规则范围内很是灵活,有的人不灵活,或者说不愿意灵活。

随心随性就好,山下的人,愿意遵循这一套是正常的,不愿意遵循的也是正常的。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嘛,嗯,她理解的。

“海知县,既已经见过,我们这便动身前往县衙吧,雨雪势大,就不要让百姓和县衙官员跟着受累了,以免风寒入体。”

清风看了看周围低声议论的百姓,又看了看身上已经湿透的海瑞几人说道。

见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国师,眼眸清澈无暇,似乎心怀良善,而且还并未怪罪海瑞驳了她的面子后,王用汲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对方因此而恶了他们,那无疑是件麻烦的事。

“刚峰,国师说的是,既然已经见过了,还是先回县衙吧。”说话间王用汲扯了扯海瑞的袖口,眼神示意他可以了,凡事过犹不及!

作为海瑞的好友,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对海瑞的脾气秉性也有了解,眼里揉不得沙子。

对陛下玄修,敕封国师,私下里关起门来谈及朝政时,海瑞也是多有长吁短叹。

所以在他看来,海瑞这次逼国师城门前下车,遵循典章礼制,接受迎礼,实则属于一种变相的试探,对这位国师的试探!

这就是海瑞,说话办事,看似刚直迂腐,不近人情,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这是个做事很有章法的人,并不是只知道蛮干。

就比如这次,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次国师前来东南,很有可能就是一次上层博弈的结果。

所以他们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所以必须要知道这位国师,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再做打算。

“国师请!”海瑞点了点头,主动让开了路,示意清风等人先行。

正如清风所说,雨雪势大,既然该遵循的礼制已经遵循了,他也不愿多做纠缠。

一番按照典章,见礼迎接钦差之后,海瑞等人也上了一辆车架,一群人朝县衙而去。

“刚峰,这位国师,你如何看?”马车里,海瑞坐在上首位置,一左一右,坐着的则是张子明跟王用汲二人,王用汲率先开口询问。

“清风玄灵守真慧悟真人,”海瑞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袖袍上的水渍,抬眼道:“与传闻中的,倒是有所不同……”

对于清风的到来,海瑞是心存不满的,只觉得陛下行事,太过荒唐,儿戏!

不过他行事向来有章法,这次城门逼迫这位国师下车,遵循典章,其实也是一次试探。

至少目前来看,这位国师似乎很单纯,没有跋扈之态,也没有传闻中的妖魅。

“这位国师,给我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眸子,太单纯了些,”王用汲说着,眉头深锁,“就像从未被污染过,不谙世事一样。”

“上面派她来,到底是做什么的?”此时,王用汲眉头紧锁,面露忧愁之色。

“两个可能,”这时,海瑞缓声开口,“要么她真的就是个自幼修道,避世于世方外的单纯少女,机缘巧合之下,卷入朝堂。”

“要么此女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她今日所表露的一切,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若真是如此,那我大明朝,危矣……”

听到这话,除了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心事重重的张子明外,王用汲却是心中一惊。

“刚峰,那依你看,此女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不好说。”海瑞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张子明,道:“文昭,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被海瑞点名,张子明猛的回神,抬眼看去,就见王用汲和海瑞都看着他。

“我……”张子明张了张口,心中很是纠结,他不知道该不应该提醒一下海瑞,他不想对海瑞动手,因为没有必要。

定海县的事,就要结束了,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这次是清流和严党的联合行动,面对两派的联手平事,谁能翻起风浪?

但有人非要海瑞死,在这股大势之下,死个把人,随着这次的事一起也就平了。

“刚峰,”张子明张了张口,纠结片刻后,最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脑袋抵在车厢木板上,看向海瑞,“我能叫你刚峰吗?”

听到这话,王用汲一愣,看向海瑞。

海瑞则是目光凝视着张子明,这个严党安排在他身边的监察御史。

其实,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张子明给他的感观是很不错的,身处官场,各自都有立场,只要不危害朝廷,不危害百姓就行。

因此海瑞心里对张子明是没有偏见的。

“你我三人,朝夕相处,在这定海县的漩涡中,并肩而战,本就是亲近之人……”说着,海瑞语气也无比认真,道:“自无不可!”

“呵!”听到海瑞允许自己以‘刚峰’称呼他,张子明突然笑了。他没想到,得到海瑞的认同,竟是件如此值得开心的事。

也是在这一刻,让他更加坚定,并确信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

既然海瑞认可了他这个朋友,那么为了朋友,他决定把一切都告诉给海瑞。

很快张子明脸上的笑容收敛,面容一肃,凝视着海瑞,车厢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

王用汲张了张口,看着张子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只是拳头也暗暗攥紧。

“哒、哒、哒。”雨势突然大了起来,敲打在车厢顶部,发出密集的声音,也衬托的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海瑞跟王用汲都意识到,张子明或许知道什么,也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一些事情。

许久后,张子明却是突然说了一句让海瑞跟王用汲,都猝不及防的话。

“刚峰,你投靠国师吧!”

“……”

(本章完)

第60章 弃子海瑞?我心无愧,何惧他人阴谋诡

夜,县衙大堂。

此时窗外此时雨雪已停。

夜空也变得清朗起来,班轮明月悬挂月空,冰冷的月光撒下,多了一抹柔和。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烛火跳动,换下官袍,身着一袭布衣的海瑞立于窗前。

在他身后,依旧是摆满了定海县官商勾结的案卷卷宗和定海县士绅大族兼并土地的罪证。

张子明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王用汲阴沉着脸坐在案桌边上,拳头紧攥。

“嘭!”终于,王用汲忍不了了,直接站起身,怒声道:“简直无法无天!”

“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不成?”

“我要上书,我要告到朝廷!我就不信,他们能把这大明朝的天,给一手遮了!”

王用汲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在听完张子明说,严党竟然要让海瑞死后,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从开始,他跟海瑞心里都清楚,定海县一案,就是清流跟严党在‘斗法’。

而他和海瑞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棋子,但他们不在乎,你们斗你们的,我们只想为定海县的百姓和那些被各种手段兼并土地军户讨个公道。

如今他们不斗了,就想着平事了。

“他们,到底拿百姓,当什么!”王用汲说着,说着,顿时气急,双眸都在这一刻赤红,“想斗的时候,百姓是他们手里的棋子。”

“严党可以化身正义,清流顷刻间就可以变成真正戕害大明的蠹虫!”

“哈啊,如今更为荒诞了!”

“清流和严党,斗的你死我活的双方,竟然罢手言和了?”

“好好好,”王用汲说着,连说几个‘好’字,拳头戳在桌上,怒声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在这件事中,要死一个海瑞!”

“为什么,非要死一个海瑞!”

“他们利用你,对付徐阁老,现在又想舍弃你,让你彻底没有了依靠……”

“严党,用心何其歹毒!”

“会被舍弃,我早有预料,”听着王用汲的连声质问,海瑞却是语气平静的开口,道:“我是被张阁老举荐来的这定海县的。”

听到海瑞开口,王用汲也不由的抬头,朝着海瑞看了过去。

“从我在文昭手中,接过林家兼并土地罪证,并不再听来自内阁任何人明里暗里的暗示和劝阻的一刻起,就已经是背叛者了。”

“那一刻,我在官场众人的眼中,就已经被打上了严党的印记。”

“如今这局面,不过是与虎谋皮必遭虎噬罢了,”说着,海瑞转过身,看向王用汲,道:“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不值一提。”

看着生死关头,却依旧洒脱的海瑞,王用汲怔了怔,继而又是一急,快步上前。

“刚峰,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如今既然知道了严党要对你下手,我们不得不防啊!”说话间,王用汲开始焦急的踱步。

“你得罪了徐阁老,不接受张阁老的安排,算是彻底得罪了清流,如今严党又放弃了你,同时获罪于清流和严党,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王用汲猛的一怔,继而转身看向海瑞,目光灼灼,道:“刚峰,不如你就按文昭所说,投靠国师,或许这是唯一的生机!”

“国师身受陛下恩宠,若是她肯保你,想必就算是严党,也要掂量掂量,若是误伤国师钦差,他们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说着,王用汲又摇了摇头否定。

“也不行,国师也是严党一派的人,严党要杀你,这个国师也不会帮你!”说着,王用汲面色铁青,怒声道:“难道真的没法子了吗?”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不对,”突然,王用汲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道:“严党给文昭下令对你动手,若是文昭肯把事情和盘托出,如此就有了制约!”

“就算严党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断然不敢将公然谋害朝廷官员的事情捅出去!”

“严党在朝中还有清流盯着,两相制约之下,就是一线生机…我这就去找文昭!”

说着,王用汲转身就要出门去找张子明,不过他还没动身,跟着就被海瑞拦住。

“回来!”海瑞一声低喝,上前拦住王用汲的去路,看着心绪不宁的王用汲,心下一暖,人生能得此知己好友,夫复何求。

“文昭受恩于严世蕃,他是不会出卖他的,这是他的立场和忠!”海瑞说着,又道:“他告诉我这些,是将我视作好友!”

“这是他对朋友的义!”

“一来,他不会这么做。二来,我既认下了他这个朋友,就不会让他为难!”

“可是,”王用汲一急,还想要说什么,却见海瑞抬手,肃容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心无愧,何惧他人阴谋诡计?”

“我海瑞就在这里,我也不会为求自保,苟延残喘的投靠于任何人。”

“我海瑞,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为官,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

“我之所为,皆为公义,虽遭人嫉恨,亦无愧于心。”说着,海瑞身上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道:“我就在定海县等着他们。”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我都接着!”

看着眼前的好友,王用汲怔怔的看着,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道:“好,不愧是海刚峰!既如此,你我二人,便同去同归。”

“我们就在这定海县等着,看着,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看看这昭昭天日,郎朗乾坤,是不是真的有人,能一只手把大明朝的天给遮了!”

这一刻,王用汲身上,书生意气,展露无遗,就算明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也决定,跟知己好友一起,同进同退。

士为知己者死,在这一刻得到了诠释。

“不好了,走水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海瑞跟王用汲心中一惊,对视一眼后,夺门而出。

“何处走水!”海瑞一出门,发出一声大喝,然而不等匆忙跑来的仆役禀告,王用汲率先指着东边的夜空,急呼道:“刚峰,你看!”

海瑞顺着王用汲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定海县东边,夜空下火光冲天,下一刻海瑞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道:

“醮坛!”

“……”

抱歉,写完太晚了就干脆没在零点发,作为晚更的补偿,多加1更,诚意满满,3K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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