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第698章 克绍箕裘(八)

第698章 克绍箕裘(八)

六月丙子,宁王朱宸濠反。

是日,正是宁王寿辰,宴席上,他忽道:“昔孝庙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九年矣!今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

太后的诏书他当然拿不出来,但是他拿出了异色龙笺。

这东西也足够唬人!

先前朝廷虽颁旨将江西高层大换血,但因着千里迢迢,拟调来江西的官员也需先交接再启程,这一耽搁下来,如今江西仍是早先那套班子,许多人早已是投了宁王了。

因此宁王一亮异色龙笺,这些人皆下拜高呼万岁。

而挺身而出叱责宁王谋逆的巡抚江西右副都御史孙燧、南昌兵备副使许逵被斩祭旗。

不曾归降的一应官员被投入大牢,参议黄宏、恰来江西出公差的户部主事马思聪在狱中绝食自尽。

随后,宁王号称领兵十万,联舟千艘,浩浩汤汤向南京进发,妄图在朝廷没反应过来时占住南京登基。

他自觉半壁江山唾手可得,却不知,他谋反的消息早已经由南赣巡抚蒋昇之手迅速送到京中蒋冕处。

刚刚升任礼部尚书未久的蒋冕汇同次辅王华一起密报皇上。

之后内阁极快的进行了布置,密令在豫南的蒋壑、高文虎两部合兵南下。

而南京方面,王守仁早在接到沈瑞书信时就已开始布局,以浙西、闽北剿匪为由,调派了兵将,此时已在江西左近。

蒋昇匆匆赶到赣南,以整顿军务为由,联络了几个卫所,拟断宁藩后路。

天罗地网已是铺设开来……

*

其实,即使没有提前预警,消息也是极快送进京的。

经过沈瑞几年经营,北地消息传递网络已成规模,传递速度有了极大提升,六月十四发生在宁王府宴席上的事,没到七月初一就已经送达御前。

彼时,京城刚刚收到边关捷报。

六月中,鞑靼自大同、宁夏两处边镇入寇,却被守军杀退。

宁夏总兵官潘浩、指挥使赵弘沛,大同总兵官杨英领兵奋勇杀敌,阻敌于边墙之外,此役合计斩首三百余,俘虏近百,夺获马匹器物若干。算是最近几年斩获较多的大胜仗。

这也是帝党的一次大胜。

杨英、潘浩皆戍边宿将,属于正常发挥,赵弘沛却是表现亮眼,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此战中,四夷馆的情报工作完成度极高,探得草原有异动,便即密报各处总兵做好筹备。这次入寇规模其实并不大,最初敌军虚张声势,也是四夷馆的密探冒死侦得敌军虚实,为各镇排兵布阵提供重要参考。

山西武学的兵械研究院新改良的火炮更是在此战中大放异彩,虽是笨重,安在城墙上却是守城的利器。

四夷馆一直是庞天青负责,主管山西武学的则是蔡诵,加上赵弘沛,都是小皇帝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此番军报中还提到了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沈珹协同守城,称其积极游说马市商贾筹备粮草,还亲自上城鼓舞士气云云。

沈瑞看到军报时候忍不住心下腹诽,除了没负伤,几乎就是照着沈琇那武安县守城立功军报扒下来的一般。

不过这场战役中,沈珹也确实当记一功,当初的密报沈珹不仅请沈瑞上达天听,还明智的交到了四夷馆一份。

四夷馆也承情,报功时没落下沈珹的功劳,只是沈珹这消息的来路没法明说,便只能参照武安县的模式给他也报了个守城有功。

当然,“守”城也不是撒谎,沈珹确实老老实实呆在大同没有逃走。

无论如何,沈瑞总算是松了口气,蒋昇那边没有隐瞒是沈珺送出宁藩谋逆消息的事实,这边沈珹有送密报及抗击敌寇的功劳,至少小栋哥事发时宗房不至于被牵累太狠。

寿哥对于此战中心腹们的表现大为满意,在召集重臣商议边关论功行赏以及马市等后续处置时,他连说话声都大了几分,底气极足,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朕要是御驾亲征,那战果将更辉煌。

张永也在一旁凑趣猛夸一通皇上识人之明,之后不吝赞美,从四夷馆夸到李阁老,从山西武学兵械司夸到杨阁老,从户部夸到王阁老……几位阁老让他夸了个遍。

听得沈瑞张会憋笑不已。

几位老大人也有些尴尬,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都是想把张永踢去边关的,这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赏功时几位老大人也没扫皇上的兴,由着皇上重赏帝党。

但对于边关马市政策上,几位却有了分歧。

李东阳、杨廷和认为当继续扩大马市交易,因这次入寇的规模远比这几年同期要小,四夷馆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有些部落因不愿意破坏好不容易开放的马市,而拒绝参战。

尤其是那些战力不足但擅养牛羊的部落。

他们往年跟着劫掠,因着不是嫡系,青壮也不多,能分得的战利品便少。

而如今跟大明交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今年虽是大旱,死了不少牛羊,但对于他们来说,族人宰杀了牛羊吃肉,剥皮剃毛还能卖给大明呢,就算换不来粮铁,换布换盐也是划算的。

尤其他们发现,有些东西真不是能抢来的。

比如,大明传过来的专治牛犊腹泻的兽药,真是又便宜又好用。

而这种药,在边关想抢也没有,听说连药草都是更南边儿才会有的。

腹泻是牛犊的常见病,多发且死亡率高。对牧民来说,少折损一头牛犊那就是将来多了一头大牛。

谁不想多从大明的马市多弄来点!

尽管这些部落的态度虽并不能影响王庭的决定,但少一点敌人总归是好的。

负责情报收集是四夷馆,主持兽药这桩事的是蓝田,李东阳自然是拒绝关停马市,并且希望马市交易扩大的。

杨廷和就是冲着女婿也不会反对。

梁储也承认马市的重要性,但表示,鞑靼既敢犯边,就必须要受到惩罚。

依旧开着马市,会让鞑靼觉得抢不抢马市都在,抢了又有什么关系,长此以往助长敌寇气焰。

他认为应该关停马市一段时间,让鞑靼知道厉害,挑拨求安稳的部落和喜劫掠的部落自己先斗起来。

而王华赞同关闭马市,理由与梁储相似,却并非与梁储站到一处,而更多的是想打压总制三边的杨一清罢了。

对王华,沈瑞也能理解,眼见王守仁将有一个平叛的大功到手,必能更进一步,王华是不会让同样有着平叛大功的杨一清再添马市功劳,挡了儿子路的。

朝堂之上也各有站队,众说纷纭,民间也是议论纷纷。

但大抵都是欢喜的,战胜鞑子总归是高兴之事。

就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宁藩公开造反的消息抵京。

尽管朝中高层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宁王竟会打着太后的旗号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尤其,还真有异色龙笺!

坊间本就流传当初是“异色龙笺,加金报赐”,但从皇上到内阁都否认了有异色龙笺存在。

此时便有人犯起嘀咕,这异色龙笺是打哪儿来的?

若不是太后有诏……怎会有异色龙笺?!

如此,若不是“抱养民间子”,太后又怎么会下密诏来对付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种时候,街面上突然开始传太后曾想收养宁藩小公子、赵王世子等宗室子弟在宫中,为皇上所拒,之后太后就被禁足宫中,而出自张家原本掌宫务德妃娘娘也被夺了权,打入冷宫。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一时当年郑旺妖言案的相关谣言也再次被翻了出来……

*

雍肃殿里,皇上召集内阁诸臣及张永、张会、沈瑞等商量讨逆大事。

“真有他的,跑之前还要出这么一招恶心朕。”寿哥冷冷道。

众人都是低头不语。

太后的口谕当时并没有在外头流传,内阁还道这事儿已经料理干净了。

没想到,宁藩在这儿等着呢。

“街面上臣已着人去查了,有嫌疑的,妄议的,统统抓捕……”张会硬着头皮道,“那边的人锦衣卫已去追捕……”

自从宁藩小公子进京后,张会就一直派锦衣卫盯着呢,尤其是蒋昇的密报上来后,更是盯得严密。

结果等到要抓人的时候,竟发现连带“病入膏肓”的小公子在内,宁藩在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跑得个无影无踪。

张会简直要气炸了肺,将下头的几个档头一顿臭骂。

那几人也觉得冤枉,真是不错眼的盯着,愣是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跑的。进去宅子里也搜了,没发现暗道,也没发现可疑车辆,竟是找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张会压力山大,硬着头皮来禀报。

寿哥只冷哼一声,又问询沈瑞。

沈瑞这次领的依旧是抄家的剧本,“沈抄家”这匪号怕是一辈子摘不掉了。

上次抄的刘瑾,这不到一年,又来抄钱宁,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都是巨额财富,沈瑞都忍不住自我打趣是不是要他集齐正德奸臣贪官录了。

此外还有如臧贤一般有确凿证据的被宁藩收买的外官内官也在抄家之列。

“臣粗略审过了,这些人只是收钱为逆藩发声,不是心腹,并不知道那边的计划。”沈瑞回禀道。这些人若是知道,早就跑了,哪会等着被抓。

“但臣也找到了一丝线索,正打算……”沈瑞是从一些内官中想到了一个人。

历史上,正德前期太监有“八虎”,后期则有“三张”。

这三张里并不包括张永,乃是司礼监张雄、东厂张锐和御马监张忠。

历史上的张忠也是收了宁王厚礼为其说话的,而在宁王造反后,张忠又撺掇武宗亲征,后又为争功与王守仁为难——那个让放了宁王由武宗再抓的馊主意就是这位出的。

而今,这张忠尚未在明面上显出与宁藩关系来,不过沈瑞也始终密切关注着。

沈瑞关注他还真不是因为宁藩,而是他在老家直隶文安有个拜把子兄弟——张茂。

后人所书明史中言,张忠曾将江洋大盗张茂引入过豹房,同武宗皇帝踢了场蹴鞠。

其实这位江洋大盗在历史上出名的并不是这场蹴鞠,而是他的手下:

刘六、刘七、杨虎。

没错,就是历史上正德年间赫赫有名、席卷数省的那场大起义中的刘六、刘七和杨虎。

如今的正德六年并没有这场民变,这几位也还在文安做着豪强。沈瑞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并没去剿灭他们。

以目前状况来看,有能力将宁藩小公子等一应人偷偷弄出京城,并千里护送返回江西的,这些人嫌疑最大。

这边正说话间,那边刘忠悄然进来附耳向小皇帝禀报了些什么。

寿哥脸明显阴沉了下来,冷冷道:“朕又没招他们进宫,谁招他们的,他们找谁去,挑这个时候在朕这里跪着,跪给谁看呢?”

他视线扫过诸位重臣,毫不避讳道,“寿宁侯建昌侯特特挑你们都在的时候跪到了殿外。”

诸位阁老彼此对视,目光交流一番,不少人脸上都显出厌恶之色。

也不怪大家反感,这一家子就没做过几件好事。

而在场的,还有与之有嫌隙的。

李阁老当年是有意将孙女嫁给沈瑾的,种种原因没成吧,但被张家弄去当女婿了,也让李阁老颇为膈应;

杨阁老的亲闺女当年被张家女推河里,险些丢了命;这闺女如今是沈瑞的妻子了,而沈家,是实打实和张家有一条人命的仇。

然而里头的人不搭理,外头的人却是不消停。

只听得张鹤龄略显苍老哀戚的声音一声声传进殿内:“皇上,都是臣兄弟一时猪油蒙了心,被逆贼蒙骗……

“原是一心为皇上着想的,却把事儿办拧了,臣认罪,但这些与太后无关……”

“太后是皇上的亲生母亲,皇上不要为着外人伤了母子情分啊皇上……”

他这样的身份,别说小内侍们,就是刘忠也不好过去拦着不让他喊话的。

殿内,寿哥冷笑连连,向刘忠道:“去问问他,收养宗室子,怎么就为朕着想了?他是认定朕不会有亲骨肉吗?他做了什么才如此笃定?”

这话却是诛心了。

刘忠当时便跪下了,额头紧贴地面,哪里敢传这话。

便是内阁诸臣也都忍不住道:“皇上言重了。”

还是首辅李东阳站了出来,“皇上,寿宁侯或有大错,但有一句话是说对了,现下,不能伤了太后与皇上的母子情分!”

宁王正在那边吵吵皇上是抱养来的孩子,这边皇上立刻就朝太后、国舅动手,那不是正给人家佐证呢么!

现下,就是装也要装出个母慈子孝来!

李东阳回过头来,却忽然问沈瑞道:“沈侍郎以为可对?”

天家母子的事,河南巡抚说不上话,但礼部侍郎可以。

李东阳点到沈瑞,当然不止因着他这职务,也是因着沈家与张家的仇。

李东阳也不是不厌恶张家,但在他看来,非但张家现下不能倒,即使宁藩平了,也不当立刻清算张家,以免再冒出哪个藩王有样学样,拿这件事说嘴。

当等上三五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抱养”的谣言彻底被人忘了,再慢慢料理不迟。

因此他这话就是想要提醒沈瑞,为了大明天下太平,先把仇怨放一边儿,莫要落井下石。

这话点得沈瑞相当不爽。自家大度不愿复仇,和被人道德绑架逼着先别复仇,完全是两回事。

就算沈家将那仇怨翻篇儿了,也不会这会儿说出来给你义正辞严的李阁老抬轿子。

因此他只冷淡道:“下官不敢妄议。孟子云,位卑而言高,罪也。”

王华则立时护住徒孙,揽过话来,道:“老臣管着礼部,这话首辅当问老臣,或问礼部尚书蒋冕。”

沈瑞心下一哂,面上还得绷着,只向师公投去感激的目光,王华面上柔和了些,略一颔首示意有他在莫怕。

李东阳似乎丝毫未觉得受了冒犯,顺势就问王华:“王阁老以为可对?”

王华他儿子正在南边儿准备迎战宁王呢,自也不希望此时节外生枝。

他当下向寿哥行礼道:“天家之事臣下原不当置喙,但老臣仗着年纪多说两句,盼皇上三思,先以国事为重。”

寿哥冷眼看着他们来回打机锋,闻言讥讽一笑,却问李东阳,“老先生有何加深母子情份的妙计可以教朕?”

李东阳深吸了口气,道:“张鏊从逆,如今在逃,与建昌侯府的婚事必然作罢,臣请太后与陛下为建昌侯府另择佳婿赐婚。”

收了宁藩贿赂这桩事好说,宁藩进京也没少向宗室勋戚送礼,身为国舅收点儿礼物是人之常情。

只要为宁藩说话这件事坚决否认,再把那些收的银钱捐出来,作为讨伐宁藩的军饷,这事儿也就能粉饰过去了。

但有一桩,建昌侯府大姑娘与张鏊订婚人尽皆知,宁藩造反的消息传来后,张鏊与宁藩的人一道消失了。

随后,当初是张鏊盗印冒沈理之名上书请宁藩小公子太庙司香这事儿也被揭了出来。

那张鏊这就是逆贼一党,证据确凿。

建昌侯府当初可是大张旗鼓订的亲,好显示自家能耐,有探花郎作女婿,这会儿也就很难彻底洗脱这通逆藩的罪名了。

但若皇上和太后为建昌侯府赐婚,就表示建昌侯府当初是受人蒙骗,皇家并没有因此责怪,也就不是什么通逆藩了。

而皇上和太后一起为太后娘家侄女赐婚,也表示天家母子感情甚笃,力破谣言。

沈瑞忍不住嘲讽一笑,主意是好主意,只是谁家要是摊上这桩婚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还是御赐的婚事,不能抗旨不遵。

他不免想起沈瑾这个倒霉蛋儿来,那也是太后赐婚呐。

想起张家对沈家的算计,忍不住心下怒气上涌,几乎想讥讽李东阳一句,真是刀没扎你身上你不知道疼啊?!出这种馊主意害人!

不想,李东阳道:“老臣想替孔家外孙求娶建昌侯府幺女。”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李东阳的外孙?孔家?那是……衍圣公府啊!!

外人看了真得说,这要不是亲甥舅,皇上也不会拿首辅、拿衍圣公这两尊大佛为张家作保,这还有谁会动张家!

沈瑞先是暗道惭愧,幸而方才没真的讥讽出声。

但随后就想起,李东阳那个嫁给现任衍圣公孔闻韶的女儿已经殁了,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孙啊?!

彼时沈瑞还在山东参政任上,因着是衍圣公府的白事情,没的又是阁老千金,地方上官员都给面子去吊唁了。

沈瑞也是亲至祭奠,记得听人说了一句,因这对夫妇并无后嗣,连庶子庶女也无,又涉及到衍圣公爵位传承,因此灵前孝子的位置是宁可空着……

这事儿在场几位也不是没人知道,想来当初都是有礼尚往来的。

还是费宏问了一句,“不知是阁老的哪位外孙?”他曾是礼部尚书,因衍圣公府地位不同,李氏的白事礼部也派人去了。

李东阳面不改色,淡然道:“孔家续弦所出,亦是老臣外孙,故此想为他做主定下建昌侯府幺女。”

论理,李东阳在这种时候肯牺牲自家名声为建昌侯府作保,以稳定舆论、保证皇上龙椅稳固,可以说是难得一心为公、顾全大局的忠臣了。

只是,因着到底不是嫡亲的骨肉,且,孔闻韶还没续弦呢,这外孙更无从谈起,而张家幺女说得也是含混,幺女幺女,只要建昌侯还能生,这“幺女”就指不定是哪个。

所以,这婚约就是一句空话,更像是政客手段,骗骗看客罢了。

这一刻,沈瑞只觉得腻烦极了。

见众人各自思量盘算,寿哥则满脸嘲讽看戏一般,沈瑞略清了清嗓子,向前行礼道:“臣职位低微,不当听此议。先前臣在审人犯时得一线索,现请皇上许臣汇同锦衣卫出城追捕逆贼余党。”

寿哥立时收了那表情,沉吟片刻,正色问沈瑞道:“你叔父现下做些什么呢?他原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如今翰林院这边也少一个经筵日讲官……”

日讲官是所有翰林梦寐以求的差事,多少人打破脑袋来抢,哪里会“少一个”。

而且,寿哥……可有年头没开过经筵了。

沈瑞心知寿哥这是来安抚自己,不由一叹,当下郑重行礼后,肃然道:“蒙皇上厚爱,然,臣叔父未能培养长兄成为进士,深以为憾,故此立志教书育人。”

“他言,想为大明培养更多可用之人,或是进士、举人,可牧守一方,或是巧手匠人、妙手医者,可造福一地百姓。”

“叔父教诲臣言,沈家只作忠君之臣,只作造福大明、造福百姓之事。还请皇上成全叔父之志。”

此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寿哥面上彻底柔和下来,叹了口气,认真点头道:“沈家满门忠良,朕,尽知。”

他顿了顿,忽抬高了些声音道:“沈瑞,准你汇同锦衣卫出城追捕逆贼。此外,遣你与赵弘泽,领府军前卫,为前哨,趋南京。张永、左都督朱晖领兵趋江西,捣逆藩巢穴。余者按诸卿先前所议。”

他昂首而立,朗声宣布道:“朕亲统六师,奉天征讨!”

“皇上!”寿哥这话音刚落,几位阁老又齐齐劝阻。

这才打消去亲征北虏的念头,怎么又想起来亲征逆藩了?!

寿哥登时沉了脸,“怎的,去边关诸卿说是凶险,不让朕去,如今往南边儿去,总不凶险了吧!”

李东阳劝道:“虽已安排重兵,然宁藩探子极多,路上若有凶徒暴起伤人……”

寿哥直接道:“有张会呢。”

张会也只得道:“锦衣卫万死也要护陛下周全……”

管着户部的王华又劝道:“千里亲征耗费多少国帑,地方上迎驾,不免劳民伤财……”

寿哥嗤笑一声,点手叫刘忠:“去,你去问问外头跪着那俩朕的亲舅舅,就说他们亲外甥要御驾亲征,尚缺些军饷,问他们可愿贴补一二?”

说罢掉转过头,冲众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闪着精光,近乎一字一顿道:“朕,要御驾亲征。”

*

有了银子好办事。

在抄了一应通藩附逆的人家,又端了一个为祸地方多年巨盗的老巢后,国库内库都再次丰盈起来。

而外戚张家又财大气粗的表示支持亲外甥的讨逆,御驾亲征的一应开销寿宁侯府、建昌侯府包了。

——这也从另一个方向上证明抱养一说纯属胡说八道,张家也从未曾同逆藩勾结。

因此这出征的粮草、军械及一应军需都置办得极快。

寿哥却是极不耐烦,这也等不得,也不管礼部那边翻着旧历操持天子亲征一应繁琐礼节,便直接下旨,让“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也就是他自己,统领各军,进剿逆藩。

七月初六,发兵南下。

而此时,作为前哨先锋官的沈瑞一行已然进入山东地界了。

在霸州文安县剿灭张茂一伙时,沈瑞发现他们确实是宁藩埋下的一步暗棋。

那主持宁藩在京城事务的小李先生原是打算着等宁王挥军北上时,这伙匪盗直接攻打京师造成混乱响应宁王,不想宁王身边谋士出招让宁王先就近去南京登基。

北边这些人包括那位传说中最得宁王喜爱的小公子就统统成了弃子。

小李先生哪会坐以待毙,因此启用了这响马。

响马们以夹层送菜送米车辆将他们偷偷带出,准备护送去南京汇合宁王。

因着张忠没有被捕暴露,因此张茂有恃无恐,以为根本查不到自己,只让手下刘六刘七等带护送人走了,自家并没跟去,这才落在沈瑞手里。

刘六刘七却是跑了许久了,只怕已出北直隶地界。

沈瑞一面往京中报信,让刘忠那边赶紧抓捕张忠一党,因其掌着御马监,莫要再出更大乱子。

一面发急信给万东江和田顺,让他们发动一切黑白两道人脉关系,细查山东河南各处,务必要将这伙人逮住。

因着大军乘船走运河,并不过济南府,尽管临清距济南府距离不远,尽管沈瑞已有近一年未见妻子,更是都不曾见过儿子,可有军令在身,也只好过家门而不入了。

他已写信给杨恬,让她暂时不用进京去忙福姐儿的亲事。

因有御驾亲征事,游驸马、游铉要随扈,这场婚事也只能再次推迟了。

沈瑞同时告诉了杨恬沈洲对小楠哥的安排,让她转告何氏母子,等南边战事一平,他就会派人去接她们,一起回松江府,为孩子上族谱。

杨恬回信说,何氏原只道沈洲不会过继小楠哥,眼见小楠哥一天天大了,距离童子试越来越近,何氏也不免心急。

只是这话也不好同杨恬提,暗暗又觉得以徐氏杨恬婆媳待她的情义,必不会让她作难,总归能给个沈氏旁支的名分,不至于让孩子下不了场。

没想到沈洲会有这样的安排。

何氏惊喜交加,哭成个泪人一般,直带着小楠哥冲京城方向连连磕头。

沈瑞看了信也是唏嘘不已。

一路无话,很快就进了兖州府。

知府丁焕志这门人当得极是合格,早早备好了劳军的物资在渡口等着沈瑞了。

然沈瑞没等听丁焕志汇报南边儿军情、本地民生呢,先接着了顺风标行递来的急信。

松江府沈氏族中,出事了!

(本章完)

700.第699章 克绍箕裘(九)

第699章 克绍箕裘(九)

松江府沈氏宗祠

“我是宗房宗子,这族长,理应由我来当。”坐在主位的小栋哥大喇喇如是说。

被绑匪绑走的小栋哥,如今全须全尾回来了,上来就说要这族长之位。众人头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当年为匪寇带路的沈珠!

小栋哥,是不是也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三房沈涌先不自在起来,反复去看他儿子琼哥儿。琼哥儿却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的看热闹。

沈琦和沈理对视片刻,彼此都是先稳住的意思。

沈琦出门已经暗示过管家,相信应该很快能搬来救兵,再看沈理这神情,分明也是有布置的,心下略略安定。

那边八房沈流已开口说话。

八老太爷在那次“倭祸”受惊亡故,八房也被洗劫。沈流原就是恨极了那群匪寇,今日见着小栋哥如此这般,端是令人生厌。

抬眼去看水字辈房长中,沈海闭着眼睛装聋,沈涌东张西望了两下只装哑巴,沈源则老老实实装死,沈流心下更气。

他如今还监管族产,算是族长的副手,素来也有威望,当下便冷冷道:“小栋哥,你出门日久,不知道,家中早已分宗,你们房头的宗子,是你父亲沈珹。族长,也不是什么必出宗房,而是,有能者居之。”

他特地将后面几个字咬得重重的,还看了一眼沈海。

小栋哥不屑的嗤了一声,道:“分了宗了便不是沈家了?宗房就是宗房,族长就该出自宗房,嫡支血脉岂是庶孽能比的?!”

沈家只有宗房、二房、四房是嫡支,其余都是旁支,“庶孽”二字一出扫了一片人。

沈流登时面色铁青。

不想那边琼哥儿却接口道:“自然、自然!”好像他三房不是庶支一样。

听得他又道:“嫡出就是嫡出!为了个庶孽,什么体统都不要了,真是糊涂!”说着他就看向他父亲沈涌,“爹,你说是不是?”

他咬牙切齿道:“你们为了沈玲那个庶孽,还将我娘关了起来,我才多大,就没了娘!”他一指沈琦,“这缺了德的旁支凭什么坐在族长位置上?”

沈涌变了脸色,喝道:“孽障!浑说什么!”

那边小榆哥忽然也道:“正是,没道理庶支享着荣华富贵,倒让我这嫡脉苦哈哈的,吃盏酒的二钱银子都没有。”说着眼神似有似无飘向沈理。

众人目光在小栋哥、琼哥儿、小榆哥身上扫过,便都明白了这是内贼勾来了外鬼。

小栋哥笑容可掬,双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有能者居之,这话倒也没错,这不,我既为族长,必是要给咱们族中带来一场大富贵的。”

“这便是我说的第二桩事,”他掸了掸衣衫,“现今这昏君乃是先帝从民间抱养来的,窃据帝位多年,致使奸臣横行,民不聊生……”

这话一出口,几位房长立时便坐不住了。

做过两任教谕的沈流登时站起身来,指着小栋哥便骂道:“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满口胡言乱语,还妄想当族长?就你这几句混账话就能让沈家灭族!”

却突然不知道哪里出来两个黑衣大汉,一把拽过沈流按在椅子上。

这变故太快,沈流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待要再骂,只觉得肩上的大手如铁钳一般,捏得他骨头都要裂开似的。

他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来。

旁边人看了,也不敢说话了。

沈琦想要起身,却被沈理用目光制止,只能强行按捺下来。

只听得小栋哥继续道:“如今我家宁王爷奉太后密旨,发兵讨罪,拨乱反正。十万大军,不日便抵南京,这正是咱们沈氏一族报效的好机会,这从龙之功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运气碰上的!”

他看向祖父沈海,道:“我宗房愿带这个头,捐献家资以为军饷,助我家王爷马到功成!”

沈海脸上的肉抽动着,却依旧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了。

那边又是琼哥儿先跳出来,道:“我三房虽不富裕,也愿意捐出一半儿家资来,尽一份心!”又道:“栋哥儿,我是头一个认你这族长的,你可要为咱们族人做些好事——将我娘放出来!”

小栋哥哈哈大笑道:“琼五叔放心,不止涌二祖母要出来,还能凤冠霞帔享你这儿子给她带来的诰命呢!”

这边是许官了,琼哥儿立刻眉开眼笑,连连赞小栋哥仁义。

气得沈涌险些昏过去,大骂道:“你这逆子!逆子!你要害死一家子不成!”

琼哥儿呵呵冷笑,道:“当年你也觉得沈玲那庶孽拖累了你,不是除族了?如今倒又嫌我也拖累你了,好啊,那你把我也除族了!以后我只给我娘讨诰命,不与你请封便是!”

沈涌气得浑身打颤,指着琼哥儿“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句来。

那边小榆哥也接茬道:“小栋哥你是知道的,当年我那太爷恁的狠心,卷了银子和琳二叔走了,剩下我个没人管的,挣命过来,如今家里是真没什么银子了,但我也有一片忠心!”

他睨了那边端坐的沈理一眼,“不过要说我们房头儿,有那财大气粗的,就是不知道他那心是忠是奸了……”

小栋哥笑道:“原来你竟不知么,理六叔是因着上书举荐我家宁王四公子为皇嗣太庙司香,被昏君所拒,才愤而辞官的。”

小榆哥讪笑道:“六叔到底是做大官的人,真有那个……那个……先见之明……”

沈理坐得四平八稳,不理他们这一唱一和,只淡淡道:“那折子并非我所写,乃是受奸人所害,我已同皇上说明缘由,因有失察之过、失官印之罪,方才辞官。”

他眼皮一抬,眼中精光四射,向小栋哥道:“你不是不知道,十年前那场所谓‘倭祸’便是宁藩手笔,宁藩养匪劫掠松江,杀害无辜,与我沈家、与松江百姓可以说是血海深仇!而今,你还要为虎作伥?!”

当年只知匪祸不知事涉藩王的几个房长、族老不由惊讶出声,转而纷纷怒骂起来。

那场人祸中哪房没有伤亡,哪房没被劫掠?!真真是血海深仇了。

沈理指着小榆哥,喝道:“那年你也十五六了,别说什么不懂事的孩子,你该省事了——若非你父亲贪图银钱,被宁藩蛊惑,岂能犯下重罪,最终被流放三千里?!可怜你太爷放心不下,偌大年纪还拖着病体跟去照应你父亲了。到你嘴里成了什么?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如今,你可要走你父亲的老路?!”

小榆哥被说得涨红了脸,“我”了两声,强辩不得。

沈理又指着琼哥儿,厉声道:“那年你也不是小娃娃。当年的事孰是孰非你应当明白!你母亲不在家庙,就当在官府大牢了!今日你父亲在这里,我不多说,我只告诫你,休要学珠哥儿行事,落得他那般下场!”

琼哥儿缩了缩脖子,复又梗着脖子冷笑道:“我可比不得珠哥儿,那是三房的宝儿,我这没爹娘管的,什么不得靠自己!”

沈涌气得起身便要一巴掌抡过来,不想同样被两个黑衣汉子捏着肩膀按到座位上。

沈理沈琦等人身后,也一样出现了这般的黑衣人。

小栋哥击了两下掌,皮笑肉不笑道:“到底是状元之才,这张嘴是真能说呐。”

沈理打断他道:“你也不用兜圈子了,什么当族长,带着合族捐献家资,说到底,就是再次劫掠松江来了。你道沈家都是没骨头的,任由你搓圆捏扁!”

图穷匕见,小栋哥也不做戏了,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说的不错!我就是来取银子的。不过,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来,你们若肯老实听话,将来的富贵也是跑不了的。

“如若不识相,哼,那我也只好自取了。这满城百姓死伤百八十个的,别怨旁人,就怨你们一个个蠢货不肯弃暗投明!

“你们什么肚肠我都知道,经了上回的事儿,定是把银子都藏起来了,不怕我翻检。

“哼,没关系,那我便找不到那几两银子也无妨,只不知道你们这舍命不舍财的,到了地下还能不能花用得了那藏起来的银子!

“杀光了你们,我再重建一个沈家,一样是松江大族!”

说话间又有一群黑衣人涌了出来,将众人团团围拢,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沈源已是怕得紧了,这会儿慌忙喊出来:“别,别,别,我舍财,舍财!只是我只身在祠堂里,我家银子都是你叔祖母收着,你去寻她,她定会给你银子!”

又想起儿子来,便大喊道:“你们不是说奉了太后的旨意?我儿子是太后的侄女婿啊!你们,你们不能杀我!”

众房长都瞪向沈源,嘴上不说,心里已是骂娘。

小栋哥哈哈大笑:“好,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理却突然道:“素来小榆哥登门都是借银子的事儿,几时族中有事不是五房来找,倒是他来喊了?你当我没防备吗?我在湖广也是理过剿匪事宜的。”

小栋哥的笑声戛然而止,目露凶光,恶狠狠盯着沈理:“你诓谁?我可不是今儿才回的松江府,各处驻军乃至各家护院我都摸透了!”

“你个辞官归乡的,拢共也没带回来多少人,护院不过十来个。你可知我这次带了多少人来?不会比上回‘倭祸’时候人少。”

沈理淡淡道:“我的人是不多,也没你手下这些亡命功夫好,只不过,点点泼了油的柴禾是足够用了。”

小栋哥脸色一变,看向一旁黑衣人。

那人迅速出去,又很快回来,脸色难看,向小栋哥微微点头。

他已经爬墙头看了,外头不起眼的地方停着数辆装满柴草的大车,又几个长随带着几个车夫打扮的聚在一处树荫下,看似闲聊,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祠堂的。

一旦里头有什么,那快马拉着柴车跑动起来,车上柴禾很快就能撒满祠堂四周,一把火点起来,就是翻了墙出去也难逃。

他们是大意了,想着虽是大族但历来没出过武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丁护院,又是祠堂这等地方,他们这边有内应有人质,应是极易拿捏的。

谁知道这里真有狠角色,非但连命都敢不要,竟是连祠堂带族人都敢烧的。

“刀架脖子上让你们带我们出去,我不信那些人敢放火!”小栋哥恶狠狠道。

沈理却一脸淡漠:“那你试试。只是,我已是快知天命的年纪,死得起,不知道你死不死得起。”

“现在走还来得及。”那黑人低声道。

他对于拿下沈家并不执着,等他们出去了,再杀个回马枪就是了。他们外头那许多人,还能让这沈家跑了不成!跑得了人也跑不了金银不是!

“他且舍不得同归于尽呢!”小栋哥恨声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那咱们就看看,是谁狠!”

小栋哥心里清楚得紧,王爷要是只想要银子,那根本不用派他回来,直接派兵来取就是了。

王爷是要做皇帝的人,不光要江南大族的钱粮,更要收江南大族的人心。

沈家在朝为官的也多,只要将沈氏一族攥在手里,不怕他们不听话!

便是他们不听话,放出消息去,朝廷也必疑心,必不会用他们了,也是削弱了朝廷的力量。

他沈栋呢,文不成武不就,在王爷门下他是根本排不上号的,他,也就只剩下一个沈氏宗子的身份了。

沈家是他手里的最大筹码,他必须得紧紧攥在掌心,将来才能在王爷身边有一席之地。

这么多年,他别的不知道,就只知道,王爷从来不养无用之人。

小栋哥看向沈理的眼神就变得格外狠厉,“沈理,你好狠的心肠,你这是要让大家同归于尽吗?敢情你的妻儿都送去绍兴府了(谢迁老家),他呢……”

他说着指向沈琦,“你要让他妻儿都烧死在这里吗?”

他恶劣一笑,道:“五房原本家底儿就厚实,你两个兄弟当官,你当族长经营着族产,啧啧,看看福姐儿的嫁妆,就知道你这么多年卷了多少银子。”

“听说当年你是舍得掏几万两银子赎人的,如今,别是银子都而给你妹子办嫁妆了,舍不得赎妻儿吧?”

他指着六、八房:“你们外头没有妻儿?可甘心死在这儿?我告诉你们,今儿我要是死在这儿,我们的人必将血洗沈家!你们妻儿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又向七房沈琴道:“你可刚刚中了举人,前程大好呢,还没瞧见儿子呢,死在这了你会甘心?”

六房沈琪却嘲讽道:“我那妻子早在十年前就被你们害死了!”

沈琴则凉凉道:“说得好像不点火你能放过我们似的。沈栋,从了你,沈氏一族才是从上到下真没活路了!安化逆藩多长时间被灭的,你不知道?你觉得你们造反能成?笑话!”

沈琴先前是在青泽书院读书,有许多先生都是翰林出身,还有被刘瑾迫害丢官的,经常会与青年学子们剖析国事、针砭时弊。

因此沈琴也养成了格外关注邸报关注时事的习惯,沈理回来后,他也常去请教,聊些政事。

年初朝廷一系列动作,他料是要防范宁藩了,因此坚定认为宁藩不会成事。

此时要说不怕死,那是假话,但要真从了小栋哥,只怕没多久也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如大义凛然做个忠良,便是没能挣命出来,也给父亲弟弟和将来的孩子争了个好名声!

小栋哥被他们气个仰倒:“好,好,好,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呢?”

他狠推了一把身边一直闭目的沈海,“祖父,你同他们说,你是族长,沈理这厮要烧死你烧死大伙儿呢……”

沈海长叹一声,道:“栋哥儿,我原就与你说了,这么多年家里一直在找你,你二叔他还……”

小栋哥忽然暴躁起来,呸一口吐在地上,“什么找我?!沈珺这东西哪里是去找我的,分明是去做探子的!要不怎么见着我反倒跳船跑了?险些连累了我也被当成探子!”

这还是众人头一次知道沈珺的切实消息,不由都倒吸了口冷气。

跳船?可还有命在?!

“什么这些年一直惦着我,这些年我受的苦你们谁知道?!哪个惦着我了?

“沈珹这个老东西养了个庶孽在身边,一个庶孽!庶孽!没有我,他一样有儿子不是吗?!

“沈这庶孽从前跟条狗似的跪在我脚边,踹他都不敢吭声,如今也人五人六起来了,家里的产业都是他做主,呵,不是沈珹养的谁养的?!”

他忽然似癫似狂,好像压抑了多年的苦痛瞬间都爆发了出来。

“你也一样,老东西,你当我不知道呢?你把小樟哥养在身边做什么?!

“当年你能为了富贵把亲儿子都过继出去,儿子死了又要回来,要回来做什么?

“又把小樟哥过继给个死人,图什么?不过是盼着京里二房那群傻子再照拂照拂你们,继续捞点儿银子!”

沈海不由老脸一红,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愤,“你胡说些什么!家里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们都一样,都一样!”小栋哥一双眼睛猩红,“你们都对不起我!沈家就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们一个两个抢了我的东西,还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呸!真让人恶心!”

他忽的撕扯起衣衫来,夏日衣衫轻薄,很快一条袖子便掉落下来,露出满胳膊伤痕,刀伤鞭伤烫伤,新旧叠加,端是狰狞。

他凑近沈海,给他看那些伤,“我身上,都是,都是,我这些年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你们真对得起我?对得起我?”

沈海那刚刚涨红的脸瞬间苍白起来,便是在座诸人也是心下一紧。

“栋哥儿,我的栋哥儿……”沈海一时受不住,老泪纵横,伸出手就去拉小栋哥。

沈理也站起身来,厉声道:“栋哥儿!你也知道那是虎狼窝,怎的还不醒悟?如今回头是岸,我在这里同你保证,你若弃暗投明,我与你爹爹,你瑞二叔,必合力保下你性命!纵然有罪,哪怕是流放,也必会为你打点周详,也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儿苦!”

周围黑衣人见情势不好,一声唿哨,纷纷露出短刃来,室内寒光一片,让人心惊肉跳。

小栋哥脸上的肉抽了抽,挤出个冷森森的笑容,“好啊,你要救我,那就把沈家给我,把银子掏出来!要不,就都死,都死!”

沈理冷冷道:“你还执迷不悟?沈家,不会跪着求活!”

沈海拉着孙子的手臂,低声哭道:“好孩子,你别拧着,你放手吧,他们逃不出去,不会对咱们下手的。只要你放手,你爹会护你……”

小栋哥怒从心头起,忽然甩手推开沈海,“你还当你儿子多好呢?!我告诉你,我和沈珹说把鞑靼放进来,他要敢不听吩咐,我就让他丁忧,换个人儿来放。你猜怎么着?他为了富贵前程,那是亲爹都不要了。哈,你养的好儿子!”

“一个宁可看着你死也得要官位,一个奔自己前程做探子去了十年都没养你,还有一个,啧啧,你自个儿给过继出去了,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像说了个绝世好笑话。

沈海一辈子的老脸都被揭了,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想小栋哥转身就擎了把匕首,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猛的割向沈海颈项。

沈海甚至都没发出一点声音,便已殒命,瞪圆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孙儿,死也未能瞑目。

厅上立刻一片惊叫。

沈涌沈源以及一些上了年纪的族老都吓得瘫软在椅中,厅堂里一阵骚臭,不知道哪位吓得失禁了。

琼哥儿和小榆哥也哆哆嗦嗦,想把自己藏起来。不停叫着“我是自己人,自己人……”

小栋哥一头一脸都是血,宛如厉鬼,情绪却是出奇的平复下来了,他看着沈理,冷冷道:“我和沈珹说了,不应就要丁忧,我这是,言而有信嘛。”

沈理脸上也失了血色,手也有些抖,只吐出两个字来,“畜生!”

小栋哥哼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人吗?那就杀给你看。”说着又冲那边一挥手,“小桦哥,把你娘你妹妹带上来吧。”

他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看看你爹,是不是和我爹一样?”

“小桦哥?!”有关系亲近的,记性好的,知道这是沈琦当年丢的那个儿子的名字。

方才小栋哥说沈琦老婆孩子的时候,大家心里虽疑惑,但这话很快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追问。

待真听到小桦哥名字时,才不由惊讶。

那边一个粗使杂役打扮的男子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和沈琦极为相似的脸来,沉默的冲堂上众人一拱手,算是见礼。

随后,又有两个黑衣人扯着两个绑手堵嘴的女人拽进厅堂。

其中一个头发已然花白,满面风霜,看向沈琦满眼是泪,却不是失踪多年的蒋氏是谁。

而另一个则是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满脸惊恐,那眉眼也是像极了沈琦,正是他们的小女儿杏姐儿。

沈琦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也不由下意识站起身来往那边去。但很快被黑衣人拦了。

“弟妹这些年受苦了。”却是沈理先一步出声,也有提醒沈琦之意。“这些年,琦二弟一直不曾再娶,不断的撒银子撒人出去找你们。”

“当年,他就是收着绑匪的信,想也没想就交了几万两银子出去,才落入圈套,被人冤枉入狱,虽捡了条命出来,到底还是废了一条胳膊……”

那边蒋氏哭得更凶,一旁的杏姐儿好似也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也是泪流满面。

小桦哥忽然轻笑一声,向小栋哥道:“看来,我运气比你好些。”

小栋哥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口中却道:“哦?那就看你能不能拿下沈家了。你拿,咱们也是一样立功。”

小桦哥垂下眼睫,手上挽了个刀花儿,利落的割下自己两边袖子来,露出一样满是狰狞疤痕的双臂。

看着沈琦满眼心疼,他忽而一笑,“爹。”

这一声叫得沈琦眼泪都下来了,喃喃道:“是爹对不起你……”

小桦哥却摇了摇头,道:“这苦,我不受,就是娘和妹妹受。当年你就同我说,我这做大哥的要护着妹妹,你放心,我做到了,谁敢欺负她们,我就杀了谁。所以,除了头二年冷水洗洗衣裳娘的手冻伤了,旁的再没什么了,这几年,我挣出来了,这些零碎活儿也不用她们做了的。”

小栋哥在一旁快意的笑道:“琦二叔,你说你们一家子,从我鸿叔祖父算起,个个都是老实人,偏就出了他这个狼崽子。

“当年,有人要动二婶,这小子才多大,还赤手空拳呢,就敢扑上去,生生用牙咬断了人家脖子,当着那伙子人的面吃人肉喝人血,把那群水匪唬得够呛。

“这狠劲儿,啧啧,这才叫个水匪头子相中了,收了他做个打手,教他杀人的功夫。这些年,他是真没少杀人呐……”

他不断拿言语刺激着沈琦。

沈琦原就爱妻爱子至深,哪里受得住,泪眼模糊,踉踉跄跄走向儿子。

小桦哥却退了一步,道:“可是爹,我只能护着娘和妹妹到这儿了,今儿,余下的,就看爹你的了。”

“我……”沈琦脚下一滞,陷入极为艰难的选择中。

他看到妻子一直在向他摇头,示意不要听歹人的,那本就梳得潦草的头发散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银丝刺得人眼底生疼。

此时便是机敏如沈理,也是说不出话来,只能长长低叹一声。

他是知道朝廷计划,知道王守仁重兵在手,知道宁藩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今儿要是退一步,那是全族都要折进去,就算分宗了,包括远在京城的二房在内,哪一房都不可能幸免。

但饶是他再咬牙再狠心,看到这样的沈琦一家,他的心肠也是硬不起来。

沈理想着,还是要出言刺激刺激小栋哥,好打破现在的局面。

沈琦素来机警,来之前必定也有安排,先前给他那眼神示意,显见是有救兵的,再拖上一时三刻,救兵到了,便都好了……

要是真不行,那外头放火的都是他心腹,也不会手软,他是宁可沈家留下“一门忠烈”美名的!

正盘算间,忽然听得那边沈琦开口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沈琦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来,“那日我要是陪着你们一道走,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儿。是我害了你们。”

蒋氏依旧拼命的摇头,杏姐儿睁着一双大眼睛,呆愣愣的看着父亲。

“以后就好了。”他声音变得缓慢而温柔,“我陪着你们一道,咱们死也死在一块儿去,黄泉路上,有我在,再没什么会欺负你们。”

蒋氏猛的顿住,大滴大滴的泪珠儿滚落下来,她狠狠的点着头,眼里一片温柔。

小桦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手中匕首在指间旋转,闪出一片寒光。

小栋哥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还道你运气好,原来,和我也差不了多少。”

小桦哥斜眼去看他,一言不发,又望向沈琦。

沈琦转回身来,向小桦哥道:“是爹爹没用,这么多年也没能救你们下来,让你们受苦了。但今天的事儿,爹爹不能答应你。爹爹是沈氏一族族长,不能为了咱们一家,把整个一族推进虎狼窝里去。”

“桦哥儿,这许多年爹爹也没能好好教导你。今天,爹爹就再教你一句,沈家,没有跪着求活的儿郎。”

这一刻,他眼中已没有泪,一脸坦然,无惧生死。

小桦哥一语不发,手中的匕首转得更快了。

小栋哥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满眼放光,狰狞笑道:“好,好,你们都是硬骨头,那我就看看,骨头够不够硬。今儿你们一个都别活了,放火啊,放火我就拿着你们的尸首垫路,也能冲出去。到时候,松江府,一个都别活!”

说话间,黑衣人们手中的利刃统统架在沈家人脖子上。

有的稍稍用力,就划破了皮肤。

死亡逼近的一瞬间,人的心理防线就容易崩溃。

饶是方才铁汉一样的沈流、沈琪,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只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而那边沈源已是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他怕极了,已是语无伦次:“我给银子啊,我给银子的!你们不能杀我!我都说了我给银子啊!我儿子,我儿子,太后的侄女婿!都听你的,都听你们的!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

忽有利刃破空声起,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短箭,直直钉在沈源咽喉。

他身后的黑衣人就是匪寇出身,可没那武林高手的功夫,听得声音意识到危险,再想躲避却已来不及了,骇得手猛烈一抖,匕首在沈源身上划开一道血痕。

沈源却是再也不知道疼了,一口气含在嗓子眼里,已然毙命。

那黑衣人慌忙去看,瞳孔猛的一缩,口中急呼:“是,是九头蛟!”

“什么?!”众黑衣人都有些慌神,戒备的朝四下望去。

他们是鄱阳湖水寇,虽很少同海上的大海盗们打交道,但到底吃的都是水边儿的饭,有些销赃的路子是彼此重合的,一些人物都听过,一些规矩也都懂。

莫说那短箭上赫然是九头蛟的标识,就是这种短箭也是海上近几年新出的家伙,由臂弩射出来,比暗器射得更远、更快、也更霸道,接舷战时极是得用。

因箭头是倭国那边铸的,因此一般也只九头蛟用得多。

一直站在小栋哥身边的黑衣人快走几步到沈源旁边,仔细查看了那弩箭,而后向一旁人打了个手势,方转回身朗声用江湖黑话喊话,问是九头蛟哪位英雄,这边他们已盯许久了,银钱可以分一份出去,但江湖规矩不能乱,有什么出来明说云云。

他身边那人已经是悄然出去,想向天上放个信号,却不想,又是一直短箭飞来,直中他面门。

他仰面朝天倒地毙命。

只见那边月洞门里走进一伙人来,领头的正是陆三郎。

沈琦沈理登时便松了口气。

小栋哥发觉不妙,立刻大喊道:“肉票!把肉票都抓起来!看他们敢不让咱们出去!”还特地叮嘱道:“别忘了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

众黑衣人闻言纷纷抓起沈家人,匕首架在颈项间,与外头来人对峙起来。

小栋哥看到有黑衣人揪起蒋氏母女,沈琦要扑过去,却被他亲儿子扭住胳膊架刀在脖子上,一步步往后拽着远离那对母女。

小栋哥这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小桦哥这会儿反水。

不过想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他们手上都是有人命的,那些人还曾特地让他们杀过官员,小桦哥不光杀的人最多,还曾杀过一个知县呢!

这就是投名状,他们就算回家了,也难逃律法制裁。

只有宁王登基了,他们手上那些人命才会一笔勾销,非但无过还有功。

那边还在僵持着,小栋哥已悄悄往后退了。

宗祠他原就熟悉,这次布这个局还曾特地来看过,知道跑出去的路。

外头,还有他们许多人,出了宗祠,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趁着这些人纠缠在祠堂里,外头的人动起来,大掠松江!

这次沈家是拿不下了,但至少还能抢上大笔金银,不能空手回去。

沈家,他还会回来的……

沈家,就是他的,就是他的!

趁人不备,小栋哥转身就跑。

然没跑两步,忽的背心一凉,巨大的疼痛袭来,他踉跄向前,想着逃出去,逃出去会好的,可到底是跌倒下来。

他趴在地上,喘息艰难,只看见一双粗布鞋走到了他身边,又是一疼,那人当是拔下了插在他背后的利刃,又揪着头发将他翻转过来。

他就眼睁睁看着那没着袖子、布满疤痕的胳膊伸过来,干净利落的切开他的喉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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