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当拳头松开,卸去分量,大脑的比重也就随之上升。

李追远不再当局者迷,得以复盘起先前的整场较量。

一时间,少年心里竟生出些许不耐,恋恋不舍之余,还有种心思过多是对拳头玷污的遗憾。

理论结合实际的效果就在这里,可能结论全对,中间的求导过程却南辕北辙。

秦家人绝不是脑子笨的代名词,资质优异的秦家人更是聪明异常,秦家功法在运转时,是将大脑的作用分摊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道气门,将人的搏杀本能开发到极致。

故而,某种角度来说,润生比秦叔更像一位正统的秦家人,秦叔心思不纯粹,而润生真不带脑子,走的是死倒体质纯本能。

至于这秦家人传统刻板的木头形象,看看陈曦鸢就懂了,陈姐姐这种的在陈家历史上也就出了那么几次,可秦家却能稳定诞生,习惯于“域”或“拳头”的强大,也就懒得再去计较那些鸡零狗碎。

这次模拟测验对李追远价值很大,否则未来撕破脸时,自己就算能获得超过秦家武夫的更强体魄,也可能沦为小儿持宝刀打架。

撇开自己,视角落在明凝霜身上,结合她的反应与话语,李追远知道,并非是真正的明凝霜回来了,而是这尊大邪祟,降临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天意,坏心办了好事。

这尊邪祟的强大与否,取决于能复苏多少明凝霜生前本能,惩罚拉得太高,导致本能执念太重……

错进错出之下,明明没有生前记忆,却在与自己的交手过程中,打出了“上个时代”的叠影。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去一个新地方时,好像似曾相识,去做一件新事时,恍惚曾经做过。

它往往不可察,更无法深究,就是过去的记忆感官等等积攒,遇到一个契机触发,形成呼应。

这种状态注定不会维系太久,它会钝化,而后被新的执念,也就是正式新生的邪祟完全取代。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明凝霜胸口被自己揍出的殷红,相较而言,她两侧胳膊由她自己划开的口子,伤势更重。

少年扭头,看向赵毅。

赵毅无声开口,嘴唇没皮,骂得很脏。

李追远能理解,他是打过瘾了,却把旁边观战的赵毅给吓死了,而且这吓得还毫无逻辑。

可但凡这点事,讲点逻辑,这一浪就将无法收场。

不动脑子,反而打出了神之一手的落子,本体应该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干脆回去做自己的手办。

明凝霜:“哼……你故意戏弄我……你真是……你们还笑……不准笑……清安……书呆子……仙姑……你们都不许再笑了……”

那个时代的缩影,以这种方式展露在自己面前,来自一个毫无记忆的存在,比记忆缺失的清安更加直白。

书呆子,仙姑。

这两位,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知道。

明凝霜奠基了一座龙王门庭,那这两位,是否也在世上留下了什么传承?

尤其是这位“仙姑”,更是引起了李追远的重点关注。

得授长生法,寄情思于魏正道的明凝霜……她其实是死的了,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位相类似的,而她,则还活着?

明凝霜:“你们不要走……不要走……正道……你去了哪里……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这是要结束的征兆。

脚下地面开始震颤,那把“赌气”之下被掷于地下的剑,即将回归;明凝霜身上,也荡漾起层层黑气,她胸口和两处胳膊上的血,正逐步由红转黑。

钝化进行中,她即将步入一尊大邪祟的行为逻辑,如人死后变成僵尸或死倒,与前世完成切割,形成崭新个体。

赵毅身上黑雾翻滚,他很急,希望姓李的赶紧拿出办法。

人之大遗憾,就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他这具新体魄自己还没拿来威风过就要结束,他真是不甘心。

可李追远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不知道明凝霜共鸣的是哪个场景,没有台词,没有画面,就算让他去扮演魏正道,也很容易因说错一句话,而将她当下平静加速崩溃。

李追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去帮她延长这种状态。

少年走上前,尽可能让自己的脚步轻柔,不要去刺激到她。

终于,成功与她面对面。

明凝霜和陈曦鸢一样,身材高挑,腿很长。

好在,得益于用的是赵毅体魄,李追远现在也不矮。

少年能够将自己右手食指,稳稳点在明凝霜眉心,不用蹦跳,也不需要扒拉去够。

指尖接触成功,李追远开始吸纳明凝霜身上的怨念。

后方,盘膝而坐熟睡中的少年,像是做起了噩梦,眉头皱起,面露痛苦。

精神意识深处,正在地下室里做雕刻的本体,低下头,看见水漫了进来。

它走出地下室,外面,这个村子已变成菏泽,鱼塘上方,已不是饲料垂落,而是一根粗壮无比的黑柱,自上而下,矗立在那里。

名副其实的龙王存在,以当下的自己,莫说是去操控其尸首了,哪怕是吸纳它产生的怨念,都有些难以承受。

鱼塘早就满了,里面的鱼儿肥大到堪比一头牛,在村道上、水泥桥上、田地里,随处可见地扑腾。

才看了一会儿,水位就已经涨到本体的胸口,它不得不来到二楼露台。

等它刚上来,水位又进一步上升。

伸手,召来那条本来停在鱼塘里的小船,本体站到船上。

四周,已看不见任何一栋建筑物的屋顶,全都位于水下。

不断有黑色阴影自船下穿游而过,这些,都是本体亲自洒下的鱼苗,此刻,它们已有向鲸鱼蜕变的趋势。

李追远自然能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情况,他清楚,自己快被撑爆了。

按理说,该开闸泄洪,但泄到自己体内不合适,这就成了打磨体魄,直接从擦边球变成直球。

那就只能泄在赵毅这具体魄上,而且不能注入,再注入,就超出赵毅掌控范畴,他可以去桃林下跟清安学琴了。

而且,这种泄洪也只是起到些许拖延,在没更好的解决办法前,意义不大。

然而,就在这时,李追远发现自己灵魂深处的水位虽然还在上升,速度却明显放慢了,因为现实中明凝霜身上的怨念溢散,正在放缓。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

“不准笑,你们都不准笑!”

“好了,我不笑了,我弹琴。”清安将单手放在古琴上,指尖轻挑,弹出更为欢快之声。

儒生:“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哈哈哈哈哈。”

仙姑:“都给凝霜一点面子,别笑了,盐做好了,大家快收拾收拾,来喝盐……噗哧!”

明凝霜抿着唇,青肿的脸,只剩下红。

丫头本就心高气傲,明家功法又擅长魂术,情绪激动时,就容易滋生心魔。

可众人即使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丝毫顾忌,仍旧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们这伙人,修行之路上,最不怕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走火入魔。

魏正道迈步,走到明凝霜面前。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抵在明凝霜眉心,轻轻按揉。

明凝霜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清安和书生还在笑,拿着勺的仙姑,脸上的笑意出现细微停顿。

她能看出来,魏正道并未像过去那般,将众人体内的心魔抽走,这次,他只是将食指,简单地按在明凝霜眉心。

然而,哪怕毫无实质性作用,在这种细微亲昵动作下,明凝霜的情绪,居然真的被安抚下来。

仙姑端起勺,又尝了一口汤,不咸了,却像醋布放多了。

明凝霜双眼抬起,看着面前的男人,道:“幸亏有你。”

魏正道除了食指之外,松开四指,以掌心挡住明凝霜视线,让她没能看见自己眼里稍纵即逝的厌恶痛苦。

他反感自己,为何刚才没急着去抽取她的心魔,只是单纯指尖接触。

他更反感于,为何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居然就将心魔镇压了下去。

幼稚、低级、恶心……

强烈的排斥,让魏正道将自己的手指挪开。

……

李追远挪开了自己按在明凝霜眉心的手指。

借着这个机会,少年需要调整一下,泄洪。

像是燃料,无法存储,也无机器可加,泼洒四周更会被明凝霜倒吸回去等同污染环境,那就只能……点燃。

一团诡异的火,自少年身上升腾而起,哪怕是蛟躯体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开卷、变干。

身旁,最难受的是赵毅。

姓李的身体还在那边午睡呢,这烧的是他赵毅的身体,也就是说,他这一浪结束后的伤势,正飞快加剧。

精神意识深处,站在船上的本体,看着村里的房尖尖,慢慢显露出来。

可就算是赵毅的蛟躯也无法被烧太久,否则就不是重伤,而是成灰烬。

事态的根本矛盾,并未得到改善,明凝霜立在那里,就是最大的威胁。

本体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心魔所采纳。

赵毅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可以当实验废料一样丢弃,然后主动解开自己与这一浪的关系,安全抽身。

心魔不会这么做。

他会撑到最后一刻,去等待那有可能出现的转机。

转机,是有一定概率会出现的,但就算它真出现了,本体也依旧认为,不应该更不值得去赌。

本体:“嗯,转机出现了。”

现实中。

明凝霜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将自己的眉心,继续贴在了李追远的指尖。

……

明凝霜向前迈出一步,继续让自己的眉心,接触着魏正道的食指。

“你等一下嘛,我心魔还没镇压好,没清理得干净。”

看着面前女孩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尤其是那神情中透露着的信任与依赖,魏正道强忍着,没让自己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他知道,这不是假的,她不是在伪装,因为她将自己视为心中真正的寄托,这种寄托深厚到,可以用来镇压她的心魔。

换言之,他魏正道,才是她心里真正的心魔。

魏正道开始后退。

……

李追远后退一步,当他发现明凝霜会主动寻求自己的指尖时,少年想到了一个可以将她引入小院,重新镇压的方法。

明凝霜再次上前,去追寻李追远的手指。

少年后退,明凝霜前进,指尖与眉心始终保持着接触,二人开始移动。

旁边,目睹这一幕的赵毅,恨不得给姓李的脚下修一条传送带,一直修到小院里。

当然,赵毅也明白,这只是玩笑,姓李的刚才指尖点她眉心都小心翼翼,任何外物不相干的刺激,都会让这个可怕的女人……彻底邪祟化。

移动持续。

李追远指尖不断从明凝霜身上吸收着怨念,量不大,再结合泄洪部分,正好抵消。

这具躯体,在焚烧中渐渐变色。

每一点颜色变化,都代表着伤势重到新的层次。

伤是能养好的,但代价,是什么呢?

见有希望能成功过掉这一浪,赵毅不由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这一浪的以及过去积攒的所有功德,都已清空,也就是说,他现在是真的穷,比姓李的还穷。

姓李的虽然被天道卡着功德不发放,好歹谭文彬他们那边还能有点油水溢出,他是真空空如也,兜比脸干净了。

所以,这伤,该怎么复原?

简单的天材地宝,就算能对伤势有所改善,也会非常耗时,结合自己现在浪的频率加剧……他必须得以相对应的机缘换时间,而且得是量大管饱、见效非常快的那种,否则下一浪,他就得躺在担架上去走江。

不,担架都没人能抬了,梁家姐妹老迈了,徐明瘫软成烂泥,就一个阿靖活蹦乱跳的,他得一抬四去走江。

得借功德了。

赵毅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是陈曦鸢。

那是一个吃到好吃的,就会给饭馆老板挥手散功德的大馋丫头。

然后是弥生,弥生现在忙着挣钱承包狼山寺庙,好像功德也没什么用。

罗晓宇好骗。

这样,常驻南通的二队、三队、四队,都能借。

可问题是,估算姓李的与小院余下的距离,赵毅觉得自己疗伤所需的功德会是个大无底洞。

难不成借完家养的,还得去找那些散养的借?

呵,人姓李的是带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让人家心服口服,成为他们心中公认的龙王。

那自己就要成反向债主,因为欠所有人功德债,他们怕自己人死债消,全部避让,让自己成为债主龙王?

赵毅觉得,好像直接去舔李大爷,效果可能会更好些。

但问题是,李大爷那边没生态位了,连徒弟坑都被弥生占了。

行至一半,李追远所使用的这具身躯,已泛白褶皱,从外表看起来,像是严重衰老。

明凝霜倒是在一直稳定跟着走。

她开口问道:

“没了你,我该怎么镇压我的心魔?”

李追远本不打算回答,她之前也自言自语过,自己没接也没什么事,但这次,仿佛因迟迟得不到回答,她身上的怨念滋生加剧。

这就不得不回答了。

李追远余光看向那座小院。

小院没设封困阵法,那段长生岁月中,是明凝霜以自己信念,在强行镇压自己。

李追远:“当你成为龙王时,以龙王信念即可镇压心魔。”

……

“没了你,我该怎么镇压我的心魔?”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追问,魏正道给出了答案:

“大毅力、大信念者,可镇压一切,比如,成为龙王,他们连江湖都能镇压得,何况这点心魔?”

也不知是否是察觉出那一进一退的二人有点异常,儒生开口,将话题引入正轨:

“所以,凝霜现在的这部功法,别人练了,就容易出问题,凝霜啊,我建议你还是别把这部功法传给你的家人。

要不然,就算你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你明家,也会诞生出很多很多,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暴躁的明凝霜。”

仙姑:“凝霜是整个明家的希望,她没点灯而是与我们一样拜正道走江,家里已经气得不行了,要是不给出点实质性的好处,以后她还能回明家么?”

儒生:“要是明家知道我们的存在,要是知道我们拜的是谁,估计也就气消了,可惜啊,不仅是明家不知道,整个江湖也不知道,我怕是等我们走完江后,这段历史也将没人知道。”

儒生说着,轻拍自己手中的书,感慨道:

“只在口口相传中,无字可考。”

仙姑:“所以,还是要给家里留点东西,给点念想。”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清安一挥长袖,长发飘散,“要什么家族啊,我就觉得,一人一酒一桃林,此生足矣!”

儒生:“是啊,以清安你的性子,这样子的日子,许你千年都不会腻。”

清安摇头:“真要是千年啊,呵呵呵,我是不腻,可我怕桃林腻我了。”

明凝霜:“正道,我可以把我的功法给家里么?”

魏正道:“你自己决断。”

明凝霜:“这是你的东西。”

魏正道:“既然送出去了,那就是你的东西。”

明凝霜:“这怎么好意思?”

儒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区区功法秘籍,咱们那处地洞里,都快堆得塞不下了。”

清安:“那你让他别再偷了。”

儒生正色道:“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

清安:“呵。”

儒生:“唉,现在,每一浪结束,回去光是把那些书册拿出来翻晒防生虫,都得累出我一身汗。”

清安:“谁叫你爱惜书呢,依我看,让它们放在那里生虫,蛀出个坑坑洼洼那才叫好,毕竟,残篇,才符合风情。”

儒生:“我是怕后世看书的人,会气得跺脚叫骂。”

清安:“没本事把残篇推演完整的人,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留下来的藏书?夏虫语冰,糟蹋了。”

儒生:“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世上有几人如我等,又有几人如他?就算你在桃林里等上千年,都见不到第二个他了。”

清安:“书呆子,你这是今天第二次咒我了。”

儒生:“祝你长命千岁。”

清安:“我清安,只要百年,活太久,人不人鬼不鬼的,舌头都退化了,这酒喝起来,都没个滋味。”

仙姑:“清安,你这是在点我?”

清安看了一眼魏正道,没说话。

仙姑:“我向正道求长生法,是为命蛊存续,蛊道似人心,没至高蛊镇压,蛊道将歪。”

清安:“谁知道你拿长生法是给命蛊用还是情蛊用?”

儒生闻言,提笔翻页,催促道:“还有故事?快说快说,我好记下来,我们的新王母,究竟会钟意世上哪位男子?”

仙姑:“你今天的五香烂豆没了。”

儒生:“哎呀,那怎么行,你这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明凝霜:“长生法?仙姑,我也要。”

仙姑看向魏正道:“他的。”

明凝霜继续紧逼着魏正道:“我不管,我也要,我看你能和我绕多久的圈圈。”

魏正道:“她的。”

明凝霜:“仙姑!”

仙姑:“好好好,给你。”

儒生:“凝霜,你可得注意,本诀传过去就行了,长生法可别传过去,一家脾气暴躁的小凝霜就够闹腾了,别整出一窝脾气暴躁的邪祟。”

明凝霜:“书呆子,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儒生:“小生为苍生仗义执言!”

明凝霜:“那我去撕烂你的书!”

儒生:“小生恭祝千百年后,明家能成为龙王门庭。”

明凝霜:“这还差不多。”

清安:“这么违心?”

儒生:“没听正道说么,也就只有龙王能镇压这心魔,这明家要么成龙王门庭,要么成疯子门庭。”

清安:“唉,我是不懂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想得都这么长远,上次遇到的那位装菩萨行走世间、普济众生的孙柏深,都比你们六根清净。”

儒生:“这话说得,这世上真有六根清净的人么?就是真菩萨,怕是也就那样吧。”

清安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眼角扫向魏正道所站的位置,淡淡道:

“有的。”

……

李追远倒退着跨过门槛,站在了小院内。

距离成功,就只差这一步了。

可明凝霜,却在一只脚跨过这门槛时,停了下来。

任凭李追远几次将手指挪开,她都不为所动。

院内门墙,似失去主人后,马上就变得年久失修。

门皮与墙皮在此时极为巧合的整体脱落,先前的血色手印抓痕已经消失,可岁月早就做了沉淀浸润,当外皮脱落后,内里的鲜红痕迹如此耀眼,浓郁到像是疮口流了血,滴淌而出。

明凝霜身上的怨念,迎来最为迅猛的爆发,刹那间,整个穹顶之下,都被其席卷。

院门旁的赵毅被重重扫飞,落地后,没有皮的身躯像是个血擦板,在地上被疯狂摩擦。

饶是如此,赵毅还是主动将脚按在地上,改变自己的滑行方向,在地上划出一条血肉模糊的红线,移动到盘膝而坐的李追远面前。

顾不得计较什么伤上加伤了,赵毅将身上仅剩的这点黑雾,送到少年身体周围进行防护,保护李追远的肉身不至于受到侵袭。

事已至此,懒得去惋惜和计较什么了,他知道姓李的本可以把自己丢弃切割,安全离开。

这会儿姓李的要是走,他一点都不埋怨,尽力了。

赌桌是他赵毅主动要上的,加码也是他赵毅同意的,人已尽力为自己兜底,而他赵毅,也输得起。

明凝霜的眼眸里,逐渐浮现出癫狂,任凭李追远先前再怎么细心呵护,都架不住这座小院的长生镇压岁月,对明凝霜的刺激。

当然,这种忽然脱落的巧合,也没那么凑巧,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关键时刻伸出手,轻轻一拨。

毕竟,世人很喜欢把这种只差最后一步的功败垂成,称之为天意。

李追远眼下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从这具即将烧毁的身躯里离开,回到自己身体里去,然后……逃跑。

少年没这么做。

这是一场试验,一场试练,自己最害怕的也是最忌惮的,也是必然要去面对的,就是这天意。

诚然,现在的自己还不够资格去正式挑战它,所谓的警告更像是小孩子在泥塘里打滚后,再去抱你,拼一个你不想把自己也弄脏。

但有一位,曾经成功过,虽然他的成功有些畸形,可他确实让天道在处理自己时……动作变形。

当你面对一道超纲难题时,最佳的选择,就是去看学长的笔记。

而在这里,唯一与他有关系的事物就是……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向了掉落在门槛内侧,就在自己脚边躺着的——婚书。

婚书上除了明凝霜外,还清晰写着“魏正道”的名字。

李追远并不会天真地认为,魏正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天道不行,魏正道自然也不行。

假如魏正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算无遗策,他就不会后悔于治病晚了,也不会留下如此多的遗憾,更不会最后恰好指望着自家太爷的一碗药,才被成功送走死成。

他以秘术让明凝霜短暂苏醒,留下了那道灵念,绝不是什么刻意为之、另有安排,他就是单纯地没把那个小小魂念当一回事,可能觉得把它留在这里陪着明凝霜的遗体,还挺好的。

就像李追远一开始打算对那道灵念的安排,是把它看押在思源村里,守陵。

想要与它斗,就得先破除掉既定论、阴谋论、宿命论。

否则,你就永远都无法脱离它的掌心,只能不停地在它的审美中转圈。

血葫芦似的赵毅,发现自己用来包裹李追远身体的黑雾中,投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是姓李的眉心代表菩萨果位的莲花印记正在闪烁。

在赵毅无法看见的地方,金线密密麻麻,攀附在少年全身,这是竭尽全力的因果推演,对这场测验的最后一道大题,进行博弈。

小院内,李追远抬起脚,将它踩在那封婚书上。

他蛟躯上的火焰还未熄灭,仍在燃烧,这一举动,让这火光将脚下的婚书一并点燃。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头顶,目光似乎穿透穹顶的阻隔,与那更高的存在主动寻求对视。

魏正道没有对此做出过安排,但有一位做了安排。

明凝霜在这里自我镇压了这么久,目的是什么?等待有朝一日,魏正道能回来,接她离开。

历史上的明家人为何拆掉了周围一切,唯独留下了这座小院不敢动,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姑奶奶,为自己准备好的……出嫁之所!

你对我的惩罚,是让明凝霜的本能复苏得更高,那我就帮你,再让她复苏得高一点。

随着婚书的燃烧,门与墙壁内的鲜血疯狂涌出,它们迅速浸染了四周砖瓦以及院内的一切陈设,将灯笼、窗纸尽数染红,整个小院,转瞬间换了一种风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

魏正道站在门槛外,看着被自己唤醒、送自己出来,此刻站在门槛内的明凝霜:

“凝霜啊,你先回去,再等我一阵子,等我确定好自己死在哪里,再来接你去合葬。”

……

李追远站在门槛内,对着门槛外站着的即将彻底失控的明凝霜开口道:

“明凝霜,你先进来,我已经找到他死的地方了,我会把你运回去,用同一张草席,与他合葬。”

明凝霜抬脚,迈过门槛。

封印完成!

(本章完)

第595章

赵毅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块大夏天被丢在滚烫水泥地上的红豆沙老冰棍。

倘若把断断续续升腾出的黑雾渲染成白的,那真是和半融半化的自己,形成绝配。

血哒哒的脑袋转动,后脑勺拒绝地面挽留的同时,又将眼睛尽可能睁大,包住那想要离家出走的眼球。

姓李的眉心莲花印记已敛去,脸上神情亦不复痛苦,像是又睡回了午觉。

在明凝霜迈步回小院的那一刻,标志着这一浪的顺利结束。

如果参与目睹的是其他人,其他外队,此刻应该内心如释重负,要么清点战利品,要么规划下一浪,要么干脆享受大脑的放空。

可赵毅不一样,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工作以及最大的休闲,就是点起一根烟,把姓李的当做一本书,放在膝上翻阅。

他察觉到,这本书,又出新版了。

最早的也是他看过的《走江行为规范》,是习题集,由一位优秀学生做的整理归纳。

这一浪开始前他就提前预定好,即将到手的《追远密卷》,是优秀教师的预测押题。

但在刚才,少年抬头望天的同时与明凝霜隔着门槛对弈,代表着姓李的进了命题组。

得,自己辛辛苦苦争取到的《追远密卷》,还未来得及拆封呢,就他妈的成了老版。

可惜时光无法逆流,否则赵毅真想回到先祖写笔记的时候,去和先祖赵无恙好好探讨一下:见山登高没错,但那种自己能不断长个的山,先祖你见过没有。

这山就跟未成年的孩子一样,隔一段时间不见,它就能窜起个头。

完成封印后,李追远从小院走出,来到赵毅面前。

明凝霜被他暂时拆分封印回各个分屋了,余下的步骤,得先暂停一下,换回自己的身体。

倒不是李追远刻意追求想用自己的形象去将明凝霜“迎娶出门”,而是现在这具身体,快不中用了。

赵毅看着身前的李追远,其实也是看着“他自己”。

原来,烧成灰都认得你,就是一句屁话。

赵毅眼下连快烧成灰的自己,都认不出了。

开口的寒暄不是千篇一律的“辛苦了”,而是:

“玩高兴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随即,李追远闭上眼,断开金线,结束操控,蛟灵也一并飞出,回归熟睡中的少年。

赵毅,收回了自己这具,已经被糟蹋摧残得不像样的身体。

快速自查后,

好消息是:配置高度还在。

只要能把伤养好,他赵毅的实力比在庐山出发前,结结实实地提了两个档次,而且是最直白最显用的体魄提升。

其它方面的提升你还得考虑运用场景,体魄的提升是能利用在方方面面。

坏消息是:伤重得超乎想象。

最离谱的是,这并非是养一点恢复一点就能用一点的模式,而是前期有一个大无底洞,你不把这洞先填满……你就只能跟个废人一样,一直躺担架。

哪怕那些家养的散养的外队,都愿意把功德借给自己,自己不缺功德去疗伤,花钱……也是需要时间的,你疗伤机缘就算排着队一个一个来敲门,在这明显缩短的走江间隙里,自己也来不及恢复到生活自理。

正常情况下,赵毅的这种伤势,早就可以宣布二次点灯认输了,他已经成为理论上的废人。

意识回归后,李追远先进入自己的精神意识深处。

一进来,李追远就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房尖尖上。

对面房尖尖上站着的,是本体。

水面下,一条条大阴影在游动,没鲸鱼那么大,但普通的鱼也完全比不了。

本体的那些雕刻作品,被洪水从地下室内卷出,有的在水面上漂浮,有的被大鱼反复吞下又吐出。

一条小船,飘了过来。

船头摆着一张小书桌,船尾是一堆陶泥和雕刻工具。

体内的怨念被蓄到风险水位,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本体将在这条小船上开展工作和学习。

李追远和本体对视。

没人说话。

这一浪,是李追远赢了,换本体来,它绝对赢不了。

但这并非意味着本体会输,因为它会规避风险,保证不输。

无声的会议,开始、交流、完成。

理性与智慧过高,造成了这种荒诞的场景,尽管是自己与自己对话,直面自我内心的交流……居然也能选择跳步。

如果说,以前是受天道重点针对打压,迫使心魔与本体不得不搁置矛盾、一致对外;

那么,自这一浪起,双方的路线,发生了分歧。

作为心魔的李追远,将负责追求去赢,赢一个秦柳复兴、自己和伙伴们的正常百年;

而本体,将负责兜底,去保证一个最基础的下限,也就是当需要时能掀桌子的能力。

双方都对自己的新路线定位很满意,而且哪怕彼此路线不同,却亦可辩证统一。

于现实中,李追远睁开眼,结束了午睡。

有一点点的透支,但休息过的身体弥补了疲惫,总的来看,状态还不错。

少年身前,躺着的是赵毅。

破破烂烂的蛟皮,包裹着破破烂烂的血肉,拾荒者扒拉出他,都会皱眉骂一句什么破烂玩意。

赵毅举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看着上面向四周开卷撑开的皮,问道:

“姓李的,你饿不饿,要不要来一块炸鸡皮?”

李追远摇摇头。

“嗯,鸡皮就得炸老一点,脆香脆香的,蘸点甜辣酱味道还可以。”

伤再重,被注入过生灵的体魄,负面影响依旧存在,且只会更强。

赵毅不是在单纯开玩笑,他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少年,这个副作用,他赵毅压得住。

指尖放嘴里一吮后,赵毅发出感慨:

“原来,桃林下那位,过得那么不容易。”

他体会到了这种痛苦,可他的痛苦尚属可控,没过临界点,而清安,早就过了临界点千倍万倍。

就这,人家都只是记忆缺失,而且,他居然还能喝茶弹琴,没自尽是怕没把自己彻底镇磨死,死后会由自己诞生出浩劫。

李追远:“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

赵毅:“嗯,我是打算回南通后,去跟他说的,他不是说过我和他很像么,让他看看我又和他更像了一步。

兴许,人家一共情一开心,就能从指缝间再漏下点好处给我。”

李追远:“有些人,照镜子时,很不喜欢镜子中另一个自己。”

赵毅:“多谢提醒,差点又要被吊起来抽一顿了,哎呀,还是姓李的你擅长哄老东西开心。”

李追远站起身。

赵毅:“阿靖带着梁艳她们跑了,这会儿应该是有多远跑多远,所以,下面的事,你能搞得定?”

“还有人手。”

李追远伸手一拍登山包外口袋,符甲飞出。

“官将首,只杀不渡~”

没敢摆姿势,轻声喊出口号的同时,不耽搁损将军把地上的这滩赵毅小心抱起。

损将军如今已明晰了自己的定位,在少年身边缺人手时,负责打杂。

啥活儿都能干,祂不挑,毕竟少年身边缺人手的情况是极少数,要是连这个都干不好,祂连个在菩萨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了。

祭坛上石棺的坚固程度与穹顶之下的魂念强度成正比,如今这里最后残余的魂念也被明琴韵死时转化了个干净,这口冥寿时外围一众宾客集体出手都撼动不了丝毫的石棺,如今已化作普通。

李追远指向那口石棺。

损将军会意,准备将赵毅安置在里面。

赵毅艰难地伸手,搂住损将军那冰凉的符甲脖颈,小声道:

“哎哎哎,这是我能躺的地儿么?”

损将军吓了一跳,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祂立刻对赵毅投以目光感激。

“唉,活该你混成这损样。”

损将军只能赔笑,无法反驳。

祂将赵毅背起后,弯腰,打算将石棺举起。

赵毅:“明家老太太在里头躺过,有点脏,用神火先洗洗。”

损将军马上施展神火,将棺内清理干净,然后单手,将石棺举起,来到小院门口,站在少年身后。

院内,张灯结彩,氛围喜庆。

能看出来,每一个细节布置,都极为用心,在那段难熬的长生岁月里,明凝霜一直在设计且憧憬着自己的婚礼。

然而,

即将出嫁的新娘,躯体却分为六块,待会儿还得重新拼起。

男方那边派过来接亲的,也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口棺材。

明凝霜对魏正道的爱意,诠释了字面意义上的:情为何物,生死相许。

我以长生盼君归,纵使死后,这份本能还能强大到,强迫即将化为大邪祟的她,主动步入婚房。

赵毅:“姓李的,我无法理解,她是怎么爱上他的?”

传说中清安曾追随的那位,和姓李的很像,赵毅实在是无法代入,姓李的手下女性,会爱上姓李的。

在赵毅看来,姓李的和秦璃小姐之间,虽然关系亲密到超越爱情,却并不是爱情;

陈曦鸢喜欢围绕着姓李的玩,可哪怕姓李的年龄能与她对等,他们间也不会产生世俗爱情。

再看看眼前这位明家姑奶奶,完完全全的是沉浸在爱情漩涡里,爱得不可自拔,至死不渝。

她要是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就罢了,偏偏她当年也是位天之娇女,有实无名的龙王存在。

李追远:“因为他,一直在演。”

魏正道能演成,周围人所想要的那个角色,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根据你的喜好,更换人皮。

你越想他是什么样,那他在你这里,就越会是什么样,你越爱他,他就能让你爱得越来越深。

李兰还只是普通人时,就是这么玩弄苏亦舟的。

他们这样的人,不觉得“扮演”是累赘,反而会很享受这种将周围人当作可操控玩物的感觉。

而这,就是那时的魏正道,对清安、明凝霜这群人的态度:精致华丽、有发展潜力能持续提供新鲜感的玩具。

赵毅:“所以,他其实不爱她。”

李追远没接话。

赵毅:“那他回来娶她,是为了弥补对她的愧疚么?”

问完后,赵毅对背着自己的损将军不解道:“你怎么这么湿?”

损将军因神魂颤栗,导致其符甲温度降低,外部凝结出水珠。

祂能感受到,院内的恐怖气息,现在,那位可怕的存在即将出嫁了,竟然在门口说这种极煞风景的话,能不让人害怕么?

赵毅清楚,就算姓李的已经将明凝霜重新封印,就算此地已无实质明面危险,他说这些话也不合时宜。

但他晓得,姓李的需要以己度正道,他是在故意帮姓李的理清思路,代入分析。

若不需要,姓李的早就在一开始就会对自己说:“闭嘴。”

沉默许久的李追远摇摇头:“他死了。”

这次,轮到赵毅不接话。

李追远:“他死了,证明他成功了,他把自己的病给治好了。

那他,就不会再演了,不会为了故作完美,去将她短暂复苏,再在那封婚书上签字。

他当时是不喜欢她的,但他的记忆,应该和我一样好。”

曾经在一起时,明凝霜爱着的是位没有情感、骨子里冰冷的魏正道。

后来,当魏正道一步步把自己的病情,治疗、好转、康复……

在极为漫长的一段追求自杀的过程里,他是靠着记忆,在消磨时间。

李追远能记得自幼到现在每一天的事,每一刻的画面,在分析问题时,少年可以将记忆回拨,去关注那些记下来当时却未曾留意的点,魏正道肯定也能做到。

所以,他是在不断回味那段过去的记忆中,触摸、感知、唤起自己对明凝霜的爱。

与她合葬,是魏正道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在她生前他欺骗过她,绝不会在她死后再骗一次。

灰白色的遗憾感拉满,两个真实相爱的人,彼此的爱,却发生在不同的时间段。

魏正道在少年眼里,一直是位好老师,虽然因他,自己被天道堵住了路,可也正是因为有他,自己才能看清楚那条错误的路。

李追远迈步,走入小院。

“把石棺放进主屋。”

“喏!”

损将军将石棺在主屋放好后,正襟危站,不敢看身旁桌子上摆放着的那颗绝美人头。

李追远先将那张床整理铺平,再走出去,行走于院内各个分屋以及井口边,将先前被自己封印、自动拆分回去的遗体各部分,尽数在床上拼回。

明凝霜,再度变回了完整的她,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这么多岁月以来,她一直在这里沉睡。

不完美的地方也有,比如两处胳膊上的伤口和胸口被少年打出的龟裂,不过溢出的鲜血也将身上的嫁衣染得更为红艳。

被封印着的尸体,是正常人体重,这个分量,对努力锻炼身体的李追远而言,不成问题。

毕竟,少年也几次背过重伤或喝醉的陈姐姐,有经验了。

将明凝霜安置于石棺后,李追远示意损将军合盖起棺。

没有多余的仪式与流程,清清冷冷,少年走在前面,先出了主屋,损将军举棺在后。

只是,当石棺被损将军刚抬出主屋时,院子里的气象,忽然起了变化。

两侧分屋的门被开启,从里面走出来三道虚影。

这三道虚影身穿明家传统服饰,气度非凡,往那里一站,就自带睥睨傲气,这是三位……明家龙王。

明诚楼,明余庆,明之望。

李追远在分屋里,见到过他们石碑雕刻的名字,历史上,是这三位明家龙王,帮明凝霜完成了结束长生的解脱。

这三道虚影,自然不可能是龙王之灵,明家的龙王之灵早就因不想庇护当下的后代晚辈,选择反哺江湖了。

此乃三位龙王刻意在此留下的精神痕迹,它无害、无用、无威胁,自也就毫无存在感,即使是李追远,之前也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的唯一用处,就是在明凝霜躺在石棺里,被抬出嫁时,得以触发。

三道龙王虚影,对着那口被损将军抬着的石棺,俯身行礼。

损将军:“……”

身为龙王,毫无疑问是当代江湖最强,即使是那些久远的存在,也不可能让他们低头。

但明凝霜是明家传承奠基者,如陈云海就算不是龙王,那三道陈家龙王之灵也要向他行晚辈礼。

这是三位……

不,还有。

一道道虚影,从分屋内走出。

出手帮明凝霜解脱的是最开始的三位,但明家历代龙王都会来这里瞻仰,也都留下了各自精神痕迹。

这一刻,通往院门的两侧,站了两排龙王身影。

他们来参与这场姑奶奶的婚礼,为姑奶奶的大喜贺。

王不见王,每一代的龙王都是寂寞的。

他们在进入这座小院后,肯定能推演出姑奶奶的当下(生前)实力,知晓自家姑奶奶没有点灯,必然会对姑奶奶拜的那位亦是痴心等候的那个男人,非常好奇。

可惜,魏正道虽然曾来过这里,却因故未能将明凝霜带走,这些明家龙王们,也就未能“见到”他。

然眼下局面,也必须得有人上前,代魏正道回礼。

某种程度而言,这世上,也没有人能比李追远,更适合接这个活儿。

少年走至小院中央,向两侧龙王身影行环礼。

既是代魏正道来接亲,秦柳门礼就不合适了。

一众龙王身影受到气机牵引,面朝向李追远。

赵毅看着这一幕,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

这是姓李的第二次面对明家龙王们了,作为誓要颠覆龙王明的人,每次都能和明家龙王们相处得和和气气。

前脚刚将明家前家主逼得不惜自尽放邪祟,后脚就忙着把明家姑奶奶接亲出门。

明明很违和的事,却又让人觉得很和谐。

也是,自家先祖要不是需要暮年镇压那头作乱九江的恶蛟,估计也懒得创建什么劳什子九江赵氏。

互相行完礼后,龙王虚影们面带笑容,等石棺出门,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而李追远在直起身后,却发现大门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新的身影。

赵毅也发现了,他同样不清楚这道新身影是怎么变出来的,唯一的解释是,这也是一道精神痕迹,而且触发条件,是在诸龙王身影之后,像是亲戚们应付完了,下面轮到朋友。

“姓李的,这是谁?”

李追远没做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不过,少年发现了,他所站位置,是那封婚书被自己脚踩后的焚烧之处。

那封婚书,乾坤中亦有乾坤。

所以,婚书上的名字虽是明凝霜和魏正道各自亲笔填写的,但婚书本身,却应当另有来历。

而且,魏正道不可能察觉不出婚书的问题,他是默认了它的存在,甚至,认为它理当存在。

李追远向前走去。

损将军在得到赵毅催促后,也举棺跟随。

李追远来到门槛内的那道身影前,身影很模糊,只有在距离拉近后,才能很勉强地瞧出点具体细节。

是一个年轻男子,瘦瘦高高,目光呆滞、七窍流血,这是顶着魂念压力强行走到这里后的痛苦状态。

如果硬要将他视为,一个能有资格被明凝霜与魏正道都认可的“神秘人物”,他显然有些不够格。

你最起码,得神色自如、以正常姿态走到这里吧,而不是如此狼狈。

可他既然也敢在这里留下精神痕迹,说明他觉得自己能有资格,在一众龙王面前……入席。

李追远伸出右手,指尖荡漾出缕缕金线,去尝试触摸这道身影。

甫一接触,身影扭曲,如水面荡起涟漪,这道身影变了模样,或者叫被李追远推演出了他的精神本质。

这是一位身穿儒服,手持一卷书,面带和煦微笑,恬淡自如得像是来参加老友婚礼的儒生。

李追远想起了明凝霜自言自语时说出的另外两个人名,仙姑、书呆子。

这个人的形象,肯定不是仙姑,那他,就是那位书呆子。

作为曾经追随过魏正道的四人之一,他也到过这里。

理一下时间线,先有明凝霜在这座小院里自我镇压长生等候,后有这位书呆子前来,最后来到这里的才是魏正道。

是这位书呆子,将这封婚书交给了明凝霜,可能也是这封婚书,让明凝霜决定结束长生,以死亡后干净的方式去等待。

内院门墙内的血色手印爪痕,说明明凝霜的长生时间绝不会短,那这位书呆子也是长生了么?

不,他若是也选择了长生,就该亲自前来,而不是借用这样一具躯体,这个躯体的原主人,明显不具备硬扛魂念威压走到这里的能力,是靠着另一种东西,强行撑着走来,完成了婚书递送。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进一步向身影内探去,金线持续扩散,加速推演。

冥冥之中,少年有种预感,他将来大概率会和魏正道的追随者们都相遇接触。

他若成为龙王,那段尘封于历史的年代,也定然会向他展开。

当然,少年不会天真地认为,大家沾亲带故,见了面就注定一团和气,人,是会变的,就算人不变,他们留下的传承也会变。

就比如明凝霜能想到,她留下的明家,发展壮大为龙王门庭后,会和魏正道的传承者站在对立面不死不休么?

相较而言,李追远宁可他们只是留下了传承,而不是长生存续至今,明凝霜倘若苦熬至今还活着,或许早已变质。

不是谁都能像清安那般,有着如此可怕的自控力,清安可是说过,赵毅像曾经的他,他可没说,林书友像他。

李追远自己都无法想像,要是让润生、林书友他们,多活个一千多年,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润生哥应该还会听自己的话,阿友和童子祂们估计也会……但假如自己已经死了呢?

同理,魏正道还活着时,他们是一番景象,魏正道若是死了,他们就不再受约束了。

这位书呆子,送婚书,此刻精神痕迹又在这里浮现,在李追远视角里,就如同一枚提前落下的暗子。

是为自己的伙伴大喜贺,可同时,当这枚暗子被揭开时,也代表着对魏正道的死去,盖棺定论!

因为,他知道,这场婚礼的举办,只有魏正道的死,才能触发。

虚影在金线反复牵扯中散开,最开始的瘦高呆滞模样和儒生模样都在快速消退,在它彻底消失前,李追远看见了一张纸。

这张深藏体内的纸,是那个瘦高年轻人、能成功不自量力地走到这里的原因。

而这,也让李追远想到了另一位体内同样有一张纸的人……小胖子王霖。

这位瘦高个,是王霖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辈,有一个神秘势力,每一代都会安排一个人,抹去一切记忆,靠这张纸走江,以功德照亮纸上那浩如烟海的传承内容。

那个势力的建立者,就是这位书呆子。

饶是李追远,也不禁在此时疑惑:活在文字记载中,算不算是一种长生?

抛开这份疑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明显比魏正道治病更早,好转也更早的自己,都在为自己和伙伴们的百年结束做安排了,那么最后终于治好病的魏正道,会不会去弥补自己当年的错误?

明凝霜受三代明家龙王的帮助,得以自长生中解脱;魏正道死在思源村,那里是清安自我镇磨的地方,清安你无需去帮他做什么,他自己就在默默等待死亡。

那么,另外两位呢?

活在纸上的这种方式,除开长生这一目的外,会不会也是一种躲藏?

……

“哼哼哼~哼哼哼~”

小胖子王霖哼着歌,将自己的厨具在溪水边依次摆开,洗锅洗碗洗菜。

这一浪虽然来得比较仓促,但过得也很顺利,主要是靠着上一浪帮那位的忙,事后得到了很多好处,功法秘籍材料器具……

这对一个只凭一张纸和一座破庙就开启走江的他而言,无异于鸟枪换炮,大大改善了基本面,让他形成了对当下阶段浪花强度的代差。

热爱生活的王师傅习惯每走完一浪,就做一顿好吃的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拾掇干净后,他先开始煲汤,这需要挺长时间,得等等,等汤快煲好前再炒菜,这样三菜一汤端上来,最为美妙。

添好柴火,他就从竹篓里铺开被褥躺下,翘着腿,打算小憩,顺带用这一浪挣到的功德,再去纸上摘录些失传的菜方。

以前,他因好吃,拿功德换菜方、点心方时,多少还有点顾忌,不敢太过分,怕影响自己实力提升,死在下一浪,那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吃了。

现在嘛,他只需用功德扫目录名,再把这些名字记录下来去南通进行比较兑换,互通有无之下,能以更少的功德换取自己所需的功法传承,也就有大把的“余钱”去看菜单了。

“这次,换点什么菜系好呢?”

王霖左手拿着纸,右手拿着笔,准备摘录,他本不需要这么做,纸上以功德照亮的区域就像刻在他脑子里,那位也不需要收藏什么菜单,但反正是要去南通的,这是王霖准备送给大白鼠的礼物。

几次接触下来,王霖和大白鼠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小胖子知道自己是异类,素来不信任他人,但大白鼠是个例外,不是因为大白鼠不是人,而是它真的很像个人。

然而,很快,悠哉悠哉的歌声停止了,王霖脸上青筋毕露,冷汗直流,拿笔的手在纸上用力疯狂书写,笔尖将本子上不停戳破,纸屑纷飞。

“啊!”

似从噩梦中惊醒,王霖猛地坐起身,身体颤栗,满脸惊恐,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过去他不知多少次以功德照亮纸张,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王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拿起自己手中的本子,鼓起勇气才敢看上去。

刚才,无论他在心里,上上下下、正反两面怎么照,这本该包罗万象的纸上,竟密密麻麻地只写满了三个字,一如自己手里的本子所摘录: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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