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商路

二月春播之后,天气渐暖。

熬过了一整个寒冬的丞相庾琛又病倒了,直到该月下旬才重新视事。

“当年居然还想去江东。这身子骨去了那边怕是三天两头生病,没几年就水土不服暴卒了。”丞相府中,庾琛对着来客苦笑道。

客人来自荥阳,乃李矩的外甥郭诵。

这个出身平阳的家族现在已经落籍荥阳,标标准准的河南人了。而他们,毫无疑问是丞相庾琛的人,在此之前曾投靠过司马越。

司马越死后,李矩、郭诵这对舅甥面临着两个选择,是继续和越府旧人搅在一起,还是另择门路。

很显然,他们选择了颍川庾氏。

郭诵现在是密县长,干了好些年了,却无门路升迁,每次到上面一考察,各种条件不符合,十分憋屈。

像他们这种出身条件差的人,必须得上面有人,想办法让吏部忽略其门第、风姿、仪容、学识等减分项,通过考察,并且安排一个好位置。

如果是士人,这方面的烦恼就要少很多了,正常考核都能通过,盖因这项制度本就是为了士族量身打造的。

你不是士族,非要挤进官场,可不就得有贵人提携才行?这还是如今条件宽松了,换二十年前,梁王都得去抓了司马乂才能察孝廉。

“光中所请之事,老夫已经知晓。”庾琛坐在氤氲水汽之后,面色有些疲惫,道:“你想从军,却有些难。下月会新建黑矟右营,首番募兵三千。这三千人却不是你能进的,即便你武艺不错。如果强要说的话,捉生军可能是个不错的门路,该部现已移驻雁门,接下来可能要去马邑,正在招兵买马。但他们不是募兵,要放牧牛羊杂畜的,朝廷也只是贴补少许罢了。你若愿去,老夫倒是能安排一下,若不愿去,密县长不比当武夫强吗?多少人想当令长还没机会呢。”

“捉生军就捉生军,请丞相成全。”郭诵恳切道:“我愿率部曲百骑从军。”

“世回(李矩)知道这事吗?”

“舅父亦劝我不要轻举妄动。”

庾琛笑了笑,道:“此番召你来,实有他事。”

“丞相请说。”郭诵道。

“不急。”庾琛唤来一名相府舍人,让他将另外一人请进来。

“姑夫。”大将军府金曹掾毌丘禄快步走了进来,行礼道。

庾琛指了指屋内的一张独坐榻,让他坐下,然后说道:“大王欲与平城做买卖,宗儒你前番与岢岚酋豪买卖过牛羊,你说说,难点在何处?”

毌丘禄一听,自己专业领域的东西啊,立刻胸有成竹地说道:“姑夫——”

庾琛敲了敲高足案几。

毌丘禄立刻改口:“丞相,难在中途。”

“牛羊过境,需食大量草料。若都走同一条路,第一批牛羊过境之后,牧草来不及生长,又有第二批来了,便不够吃。吃不饱就掉膘乃至倒毙,那就亏了。”

“光边走边吃还不够。即便人长途跋涉,顿顿有吃,时日长了也需休整,牲畜同理,故需有催肥地作为中途休整之所。催肥地需常年准备大量草料,雇专人照料牲畜,把丢失的膘养回来,以便继续上路。”

“如此,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仆至今也只是建起了一条路,即自秀容至河东之路。沿途拉部落贵人入伙,一起分润好处,这才勉强支应得开。”

庾琛嗯了一声。

做这个买卖,不拉着很多人一起入伙是不可能的。

毌丘禄本身是幕府官员,在外多半也扯了丞相虎皮,这才能摆平各种难事,顺利建立了一条买卖牲畜的道路——这条路,肯定还不允许别人走,因为担心别人家的牛羊把草吃光了。

毌丘禄之外,据庾琛所知,惠皇后羊氏的宾客也建立起了一条自太原至平阳的“畜道”。谁都知道,羊献容是在为梁王赚钱,故没人敢阻拦,也顺利运转起来了。

其他人就有点麻烦了。

很多草场是有主的,即便无主,当地人也不喜欢看到外地人赶着牛羊吃他们的草。

任何东西都有价值,哪怕是荒草。

“秀容至河东这条线,交给族人吧。”庾琛说道:“接下来你去趟平城。”

“平城?”毌丘禄有些担忧。

“放心,元度与你一起去。”庾琛说道:“想想办法,建一条自平城至汴梁的牲畜商路。河南其实很缺牲畜,至今牛车、羊车都不足,别说马车了。今年春耕,甚至有十几家共用一头耕牛,以至牛累得倒毙的,简直骇人听闻。这条路建起,既可缓解河南牲畜不足的窘境,亦可将河南货品售卖至草原,两相得利。”

毌丘禄想了想,道:“似有些长了。”

“确实长,但你可想想办法,譬如中途建个牧场,反正荒地很多。”庾琛说道:“自云中郡南下,经马邑、雁门、新兴、太原、上党、河内、荥阳八郡,最终抵达陈留。”

说到这里,庾琛看向郭诵,道:“光中,今日召你来便是此事,荥阳那边需得你出力。”

郭诵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搞得他以为自己被丞相看中,要提拔了呢。

当下说道:“仆遵命。”

庾琛又看向毌丘禄,说道:“河内有片荒地,就在太行陉入口左近,可以暂借于你,但人手得自募。新兴、雁门地广人稀,我亦可以给你寻来荒地做牧场,但上党、太原、陈留、马邑、云中还得你自己去想办法。”

毌丘禄想了想,道:“得拉上党刘闰中入伙,太原那边得另寻他人。至于马邑、云中却有些困难,实在没有相熟之人。”

“所以我让元度陪你跑一趟。”庾琛说道:“此乃大事,大王十分关切。尤其是代国那边,若能多拉几个贵人高官入伙,让他们也能分润好处,此事便妥了。你也别一门心思钻钱眼里,适当多让一点利,哪怕只是堪堪保本也不要紧,大王自以官爵酬之,重要的是把这条商路维持下来。”

毌丘禄有些明白了,但还有一点不解:“代人若叛,当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所阻。”

“当然不能只靠这一招。”庾琛说道:“大王欲将代国贵人牢牢绑住,这只是其中一条绳子罢了。但你也别小看互市之利,世人多庸碌,能断然舍弃眼前之利的,绝非常人。对付这种人,钱确实不太好使,但还有其他办法。总之,此事要尽快办妥,不得迟疑。”

“是。”毌丘禄应道。

说完这件大事,庾琛似是松了一口气,神色间更见疲乏。

“姑夫。”毌丘禄看着庾琛日渐清瘦的面庞,欲言又止。

“宗儒勿忧。”庾琛洒脱地一笑,道:“人总有这一天的。庾氏在我手中发扬光大,有今日之盛景,便是去了泉下幽壤,面对列祖列宗,我亦能无愧。而今担心的,不过儿女之事罢了。”

毌丘禄有些动容,也有些伤感。

“宗儒,你要帮我。”庾琛说道。

“好!”毌丘禄只觉喉间有什么堵住了一样,分外难受。

二月间,天使再至平阳。

表妹文君已经被册封为王后,一应用度、仪仗与皇后无异。

元规在徐州为刺史,虽无亮眼政绩,但也没出大问题。或曰平庸,但对庾氏来说,不犯错就值得庆贺了,他们也不需要庾亮做出什么丰功伟绩。

其他庾氏族人,各有官职在身。

如此煊赫家势,姑夫却倍感压力,以至有些悲观,这让毌丘禄很不好受。

郭诵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他没敢说话,只低头不语,心中暗道原来权势熏天的丞相也有诸多烦恼,甚至比他们这等小人物更加如履薄冰。

“光中,你既想从军,那就去捉生军吧。”庾琛沉默了一会后,对郭诵说道:“荥阳草场的事情先料理好,我再调你过去。马邑并不太平,你若有暇,可帮着照看点。”

“遵命。”郭诵应道。

庾琛说完,便让郭诵回去准备。郭诵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丞相府。

来到大街上时,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他与舅舅李矩是靠打胡人起家的,现在却要与胡人合作了。

毌丘禄建立的这条商路,其实挺有赚头的。

按照丞相的办法,荥阳李家、郭家参与其中,应也能分润好处,虽然可能只有一点点。

但这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买卖,一年两年所得有限,十年二十年呢?那可是很大一笔收入了。

但怎么说呢,这其实不是他追求的东西。

他更想去军中效力,立功受赏,加官进爵,比如今这一眼看得到头的密县长强多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一辈子就是这么个级别的官,永远无法升上去,甚至过几年就被免官也不无可能。

而今机会不多了,盛乐的索头是一个机会,长安的匈奴也是一个机会。

至于江东,他其实不太想去,自汉以来南征,被疫病杀死的军士人数,可能一点不比战场上死掉的少。

水土不服这种事,真的让北人闻之色变。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又愿意南渡呢?

夕阳西下,郭诵出了城,准备回老家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招募些弓马娴熟之人一起投军。

(本章完)

第871章 旧人

三月下旬的时候,王玄自平阳之野王,清查田亩。

这边就剩最后一个顽固据点了:前流民帅郭默、郭芝兄弟的坞堡。

郭默曾经率部逃到河南,帮梁王打过仗,攻河内刘雅之时,又率军杀了回去,占据曾被他遗弃的坞堡。

数年下来,基本没清查他,先搞其他人了,到了神龟九年的今天,郭氏坞堡终于迎来“大考”。

“元雄,昔年在洛阳,你我也有过一面之缘。河阳大战之时,贤昆仲颇有血性,勠力勇战,并非无功。”王玄走在田间,看着丈量田地的小吏们,对二郭兄弟说道:“山氏都退出了永嘉之前的土地,你们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郭默无言可对。

郭芝愤愤不平,但面对王玄,他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能抱怨道:“这么多荒地,谁能种得完?梁王若需地,径自找人去种就是了。”

王玄脾气不错,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自顾自看着一处处被钉上木牌的地。

“张小二!”有文吏大声喊道。

张小二瑟缩在人群中,看看文吏,又看看郭默兄弟。

郭芝瞪了他一眼。

“张小二!”文吏又喊了一声。

人群中有个粗豪之辈推了张小二一把。

张小二踉踉跄跄上前,一咬牙,道:“某在。”

文吏看了他一眼,道:“这块地就是你的了,因为是下田,倍给之,计四十九亩田、八亩桑林、三亩河湾草地,另给宅园五亩,你可自行处分。地契收好。”

张小二本来还很害怕的,但在见到地契时,仿佛激活了什么东西一样,眼圈都红了,一把接过,仔细放入怀中,低头离开。

他瞟了郭芝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只径去找家人。

“别急着走。”文吏又在他身后喊道:“以后不用给坞主纳粮,只有朝廷赋役。若有人强夺,自可去县衙大门外击鼓伸冤。”

“是,是。”张小二脚步一顿,很快便离开了。

妻儿在一旁直抹眼泪。

以往确实需要投靠坞堡主,不然活不下去,可现在河内已经不是战争前线,似乎不需要了。

当坞堡庄客有利有弊。

好处是可以获得庇护,坏处是只能勉强糊口,堪比曹操屯田,绝大部分粮布要上交给坞堡主。

只希望朝廷的压榨没有坞堡主那么厉害,不然真没什么区别了。

坞堡正门外,吊桥已经放下,一群精壮汉子交卸了弓刀、长枪、牌甲,然后带着家人离开。

郭芝见状,立刻走了过去。

“郭公。”女人、小孩们躲在后面,男人们则纷纷上前行礼。

郭芝仰天长叹,回了一礼,却并不说话。

坞堡被清出了很多土地,连带着庄客都走了不少,再也养不起那么多精锐部曲了,必须放散一批人。

这些人会被县里登记造册,发给田地、宅园,以后就与郭氏兄弟没关系了。

当然,那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还可以通过恩义、交情影响他们,收他们为己用。

但终究没有名义,也没有主从关系了。

他们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待到下一代,怕是更加不堪,听都不会听了。

邵贼真的狠,招数直击要害:土地和人口。

清退了土地,剩下的田便养不活以前那么多人,整个坞堡的实力大大下降。

实力下降了,就诸事不顺。

有没有足够的钱财结交贵人呢?

还能不能打制各种精良的器械呢?

还能不能把宗族子弟都养起来,任命他们为典计、管事乃至部曲官长?

好像都不行了。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衰退,退得让人痛彻心扉。

好在朝廷还算讲良心,将他们坞堡排在最后一个,多赚了几年钱粮,库中那数十万斛粟麦也没收走,挺讲究的。

但终究还是不舒服!

若非邵贼如日中天,早他妈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如日中天,邵贼也不敢干这事啊。

“元雄。”看了这一出大戏后,王玄笑了笑,道:“梁国二十郡度田,此乃铁律,谁也不敢阳奉阴违。”

“是。”郭默沉稳地应了声,好像已经认命了。

王玄又道:“也别说朝廷忘了你们往日奋战的情分,阳平郡发干县丞之职空悬,贤昆仲可去一人。如此,以后便是官人了,不比当个没根底的坞堡帅强?”

郭默闻言,心下稍慰,总算不是什么都没落到。

这个县丞,他打算去当,弟弟就留在坞堡打理家业。

王玄看了下郭默的脸色,没再多说。

河内郡最后一处需要度田的地方,这几日便能厘清。

至此,梁国已有陈、梁、南顿、新蔡、汲、顿丘、河内、濮阳、荥阳九郡彻底完成度田,汝南、济阳、太原、新兴、魏五郡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平阳、乐平、阳平、汝阴、陈留五郡还需要一些时日,但今年肯定能完成。

上党郡较为特殊,暂未展开度田。

而在这二十郡外,像雁门、襄城、河南、弘农、济北、常山、中山、高阳、河间、章武等郡虽不在梁国疆域内,但要么度田已经完成,要么无需度田。

东平、高平、济南、乐陵、博陵、下邳等郡虽然有不少豪强,但度田的难度不算很大,强力推行下去还是有可能的。

总之,事情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很多人不太高兴——王玄自己也不是很赞成,只不过出于种种原因,强行为之罢了。

******

三月二十五日,就在王玄完成度田,返回野王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批自河南北上的士人。

“眉子。”

“莹之。”

王玄、卞滔二人相视一笑,把臂而行。

“眉子来野王作甚?”卞滔笑道:“不在平阳闲居,却来野王闲逛,难道这有什么盛景?”

“可不敢闲居。”王玄说道:“而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呢,你闲了,那也就一直闲下去了。”

“官迷!”卞滔嗤笑一声,道:“我不做官,终日遨游于庄宅间,却落得个自在。若非梁王相召,父亲催促,我都懒得离开济阴。”

“晋阳论道,怎么少得卞氏六龙。”王玄笑道。

“卞氏六龙早已成往事,何必再提。”卞滔叹道:“昔年还有八裴方八王,皆一时俊彦。更别说竹林七贤、金谷园二十四友了,唉。我就想不明白了,梁王用事这么多年,为何就没再出个什么五贤、六友、七龙、八达之类?”

王玄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前些时日在冤句遇到羊祖延。”卞滔继续说道,仿佛一肚子苦水:“他当了侍中,到地方上吆五喝六,这便罢了,我邀他一会,他居然拒绝了。装什么装呢?当年一起披头散发、袒露胸腹,闭门饮酒数日不出,从没见他缺席过。自去了梁县后,数喊不至,好像一下子成了清修隐士。此番遇到,我问他公务有甚好劳烦的?洒脱一点,把官印扔给随从,让他们去办,我等饮酒作乐便是,他亦支支吾吾,竟然溜了。”

“唉!变了,羊祖延变了!眉子,他以前曾当着我的面,亲口骂‘庸吏’、‘俗务’,现在却天天为俗务奔走,你说他是不是变了?”

王玄也想溜了。

刚见到卞滔的时候还有些亲切,毕竟以前一起瞎混过。便是给梁王当官后,也聚过好几次,每次都尽兴而归。

但到了最近七八年,愈发觉得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很多场合便去得少了,慢慢淡出。至于背后会不会为人编排,那就不好说了,反正他已经不是很在乎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梁王用事后,士人为何不复往日盛况了……

“莹之,我——”王玄踌躇道。

“知道,你有事。”卞滔有些不高兴,道:“反正你我非一路,我自经上党去晋阳,你过王屋回平阳。”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说得王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遂指了指远处一帮士人,问道:“此皆豫州俊异?”

“是。”卞滔回头看了眼,道:“邵王一令,谁敢不从啊。东海世兵威风着呢,人人都要阿谀奉承。说真话都不让,还派人上门提点,不准‘胡搅蛮缠’,厉害。”

王玄觉得和他聊不下去了,看在往日交情上,叮嘱了一句:“大势若此,莹之这般作态何必呢?便是心中不爽利,也该为令尊考虑考虑啊。”

卞滔这才消停了下来,片刻后说道:“你拉得住我,拉不住其他人。此谓积怨已久,难以化解。眉子你之前在郭氏兄弟庄宅上吧?”

“不错。”

“郭氏兄弟被清退了一大堆田地,部曲、庄客散走无数,你觉得他们心里会不会骂人?”卞滔反问道:“郭氏如此,我卞氏又有何不同?其他人呢?纵然梁国之外不度田,但看多了这类事,肯定会有想法的。梁王‘相忍为国’喊了那么多年,现在天下大体太平了,却还要忍,这要忍到何时?”

王玄不想和他再纠缠,只道:“些许事体,自可留到晋阳论道时说。现在嚷嚷得人尽皆知,恐惹小人嫉恨。”

卞滔闻言,暗道当我傻啊,老子才不会在晋阳说呢。有人冲锋陷阵,我何必再出头?若害得阿爷丢了官,还不打死我?

见卞滔不再说话,王玄很快与他作别,往平阳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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