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高山下的花环

南宁,桂西电影厂。

厂长办公室里,韦必达翻起了这回分配到厂里的北电毕业生名单,越翻,眉头越皱:

“保昌,怎么才只有这几个?”

“本来定下来是10个,但是因为种种原因,真正能来的就上面这5个。”

郭保昌解释说有5个已经很不错了,这还多亏了以前厂里的同事,现在是北电摄影系的系主任,要不然,估计一個都不愿来桂西。

“5个,就5个吧。”

韦必达再扫了一眼,不禁地叹了口气。

导演系的张军钊、摄影系的章艺谋、肖风,以及美术系的何群、霍建起……

毕竟,桂西厂地处偏僻,资源又少,远远不及西影厂、北影厂、上影厂这些大厂。

“虽然少了点,但里面各个都是人才。”

郭保昌重点提到章艺谋,“我看过他拍的照片和电影,绝对是个好苗子,本来这人要分配到西影厂,但是,最后还是划给了我们。”

“为什么?”

韦必达饶有兴趣。

郭保昌点到了章艺谋入学旁听的来龙去脉,虽然现在毕了业,但基本上进不了大厂。

韦必达眼前瞬间一亮,叮嘱说虽然电影厂的条件并不宽裕,住房条件更是少得可怜,但给他们每个人都安排最好的房子,毕竟是78年以来,桂西厂迎来的第一批大学生。

“房子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是给方老师他们安排的那种,60平米的单间。”

郭保昌会意地点头。

“说到方老师,他们什么时候来?”

韦必达语气里透着丝期盼。

郭保昌道:“本来说是明天到的,但是刚刚军区来电话,说要往后推迟一两天。”

韦必达疑惑道:“怎么又改了呢?方老师已经到部队慰问了有七八天了吧?”

“说是因为方老师的一首词做成的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郭保昌推测道。

“这个轰动,我估计肯定不小。”

韦必达感慨道:“没想到方老师年纪轻轻,不仅仅在小说、诗歌、戏剧、散文上,写得好,想不到在音乐作词上,也这么擅长。”

郭保昌说:“诗人和作词家,本就有共通之处,听电话里的意思,方老师写的还是一首军歌,在慰问期间广受部队的好评和传唱。”

“茅公收了个好弟子啊。”

韦必达喃喃了一句,认真地问接待工作。

“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方老师他们来。”

“我们好好地招待方老师,希望我们的诚意和热情,能打动他,让他愿意把自己的作品交给桂西厂来拍,一部就好,只要一部就好。”

“如果是《那山那人那狗》就更好了。”

“不敢想,可不敢想呐!”

韦必达摆了摆手。

闲聊了会儿,郭保昌告辞离开,“我要去趟火车站,上影的龚樰同志今天要到南宁了。”

……………

南宁火车站,火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龚樰小心地护着行李,出口处满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四处张望,就见一个牌子上写着“桂西电影厂”,又惊又喜,走了过去。

“龚樰同志。”

郭保昌一眼就认出这个雪肤貌美的上影花旦,介绍完自己,开始介绍同行的同事。

“郭导,您好。”

龚樰举止有度,挨个跟他们问好。

“辛苦辛苦,让你一个人来桂西,真的是辛苦了,路上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吧?”

郭保昌关心地问道。

“没有没有。”

龚樰笑道:“不过说实在,一路上还是有点紧张,除了插队下乡,我还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这么远的远门。”

“那你可要在桂西多呆几天。”

郭保昌说等试镜结束了,厂里安排专人给她当向导,住宿费这些,他们全包了。

龚樰客客气气地说,“接下来的日子,要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一行人把龚樰送到招待所,在去房间的路上,看到有人正在给隔壁的两个房间打扫,好奇地一问,竟然问出不得了的消息。

“方老师?!”

“是啊,到时候他就住这一间。”

郭保昌指了指她隔壁的这间,这几间已经是厂里招待所仅有拿得出手的“豪华”房间。

“方老师也要来桂西?也要住在这儿?”

龚樰惊得两眼圆瞪。

郭保昌笑了笑,说人已经来了,就在桂西军区,如果多呆几天的话,一定能见到他。

龚樰大为意外,眼神闪烁。

……………

下午,南宁革ming陵园。

方言和李村葆等人敬礼献花之后,就从里面走出来,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

“我本来打算把书名叫做《卫国军魂》,或者叫别的名字,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李村葆一脸认真道。

方言道:“准备叫什么?”

“名字里要有‘花’,或者‘木棉花’。”

李村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木棉花好似一团团在枝头尽情燃烧、欢快跳跃的火苗。

方言明白他的意思,木棉花可是英雄花。

生长于南疆,因此也叫“南国之花”。

花色如血,好像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一般,刚刚祭奠的花环就是用木棉花编织而成。

“不如就叫《高山下的花环》吧?”

“高山下的花环?”

李村葆喃喃了几遍,点了点头。

余光里,注意到李江生躲在不起眼的地方,情绪低落,黯然神伤。

接触了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铁骨铮铮的硬汉,也有脆弱的一面。

两人很默契地没去打扰,低声交流。

“我之前问过指导员。”

李村葆说,这里安葬着李江生他们的战友,其中不乏类似靳开来这种突然提拔的副连长,当时召开誓师大会的时候,说过“干了这杯酒,烈士陵园见”,没有不视死如归的。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方言道:“因为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是啊,这也就难怪为什么他们当时听了你唱的歌之后,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李村葆不无感慨道。

方言忍不住想起李江生他们那天激动的样子,不管男兵还是女兵,纷纷请求再来一遍。

跟踪报道的宣传干事和兵记者,更是赶紧把这首歌的歌词抄了下来,第二天就登上了团里的报刊,接着一发不可收拾,逐级地往上传,等传到了军区的时候,歌曲早就在被慰问的部队里彻底地传开。

甚至有部队干脆把歌词作为誓词,写在黑板上,因为方言的这首作词,写进他们心坎。

“如果祖国遭受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

喝干这碗家乡的酒,壮士一去不复返。”

这不就正应了像李江生他们在誓师大会上的誓言嘛,“干了这杯酒,烈士陵园见”!

“滚滚黄河,滔滔长江。”

“给我生命,给我力量,就让鲜血染红最美的花,洒在我的胸膛上。”

这最美的花,不就是南疆的木棉花!

英雄花!

至于接下来的词里,那句“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安南的地形复杂,山高坡陡,山道狭窄,谷深洞多,岂不就是“狭路”嘛!

当然,这一版没把最后一句的“中国|军魂”写出来,曲调上有些许的不一样。

因为,我军的灵魂是由“三湾|改编”铸就的!

怎么修改,得问问周巍志、章光年等作曲作词大佬们的意见。

《苦恋》因为一句话,惹来一场风波,方言可不想因为这一个词,也来这么一出。

虽然没了最后一句,但依旧气势磅礴。

这首慷慨激昂的词,经过方言的同意,被李江生所在的文工团谱曲,不仅有独唱版本,还有了合唱版本,借着这次文艺慰问的机会,迅速地在各个营连里,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歌名也不叫《中国|军魂》,而是像《打败美di野心狼》一样。

在部队里,战士们口口相传为,《打败安南白眼狼》!

方言的作词,以及文工团的作曲,一首战歌于是就这么刊登在桂西军区的刊物,《桂西兵役通讯》的最新一期。

一时间,竞相借阅,传抄成风。

就连军区领导们,都给惊动了。

在欢送会的时候,指名道姓要再见一见方言这位的词作家。

隐藏得可真够深的啊,方小将!

(本章完)

第170章 刚好遇见你

5月5日,“送文艺下军营”的慰问活动圆满结束,当天晚上,桂西军区给方言这批文化拥军的作家队伍,召开了隆重的欢送会。

除了《草原女民兵》等表演节目,文工团还演奏了41军等部队的军歌。

整个会场,军歌嘹亮。

当然,真正的高潮要属《打败安南白眼狼》的大合唱,声音高到差点掀翻了屋顶。

“如果祖国遭受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

“喝干这碗家乡的酒,壮士一去不复返……”

在一次次掌声中,多次返场,一而再再而三地唱,唱得人不嫌累,听得人不嫌厌。

甚至,已经准备上报给总政等有关部门。

方言被军区的领导们挨个“问候”,在一声声“小方老师”中,差点迷失了自我!

毕竟,按几年后恢复的军衔制来看,有几位是要扛星的。

得亏宴会上不喝酒,不然非得喝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出点什么洋相,可就不美了。

喝的是桂西特有的康乐园白柠檬,味道有点像柠檬茶和可乐的混合。

“小方老师走访了这么天,不知道有没有想好写什么?”众人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像方言这样的大才,怎么就只能“薅”了一首战歌就满足了呢?

让隔壁军区看到,还以为我们没有拿得出手能创作的战绩,再来篇小说,每個部队来一篇!

“采访了这么多天,采访了这么多人,确实有了些思路。”

方言从朔江之战谈起,聊到敌后侦察所、侦察兵、安南特工,话题紧紧围绕特种作战。

军区领导们互看一眼,不免意外。

“没想到小方老师会对这个感兴趣。”

包括李村葆在内,参加文化拥军的作家和编辑们,旁听到这里,一个个无不惊讶。

“前不久的座谈会上,我相信大家还记得,我提到过一种全新的军事文学类型。”

方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李村葆身上。

“军事科幻。”

李村葆很配合地当捧哏。

“没错,军事科幻,也可以叫军事幻想。”

方言讲着军事幻想文学的理念。

军区的领导们听到“军事幻想”,是基于事实的基础上,对未来的战场作战形式、军事装备设备、军队现代化建设等,合理地推演和创作,写将来的战争,写将来的打仗。

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小方老师,你继续说。”

“我对军事一窍不通,各位才是打仗的行家,可不敢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

“没事,就是随便聊聊,错了也没事。”

“是这样,我在走访的时候,总能听到有战士说敌人的特工队渗透进来,为什么不能组建一种特种作战的部队,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呢,来消灭这些来犯之敌呢?”

“特种作战部队?!”

众人越发地感兴趣。

方言道:“我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看过不少军史,我发现安南战场是热带丛林战,抗美援朝是丘陵山地战,与天竺边境的是高原戈壁战,北部边界的是寒带野外战,南海东海的又是岛礁攻防战,这么多复杂的地形环境和气候条件,部队将来是否需要这样的特种兵?”

李村葆等人侧目,感觉方老师此刻不仅仅是军事文学作家,更有几分军事专家的风采。

“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其实在抗战时期,我军就开始重视特种部队的组建工作,尽管不叫‘特种兵’,在名称方面存在千差万别,像’敌后武工队‘、’别动队‘、’特务连‘、’警侦连‘,但做的就是这个。”

“不不不,还是有差别的。”

众人议论纷纷,但只讨论能说的部分。

方言静静听着,国内没有组建特种兵的计划,也没有创办以培养特种兵为目的的教学机构,更别提,有什么像样的教材和理论。

以防万一,又问一句,“我写这种以未来特种作战为主的军事幻想,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是啊,安南一直派小股特工渗透,刺探情报,如果照实了写,难免会有泄露秘密的风险,军事幻想这个题材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或许还能迷惑对手也说不定。”

众人对这篇特种兵的小说,兴致勃勃。

方言道:“目前还只是初步的设想。”

李村葆看到他们一个个笑着说,关于军事知识等方面,在允许的范围内可以提供帮助。

“求之不得。”

方言道了声谢,正好自己要在桂西逗留很长时间。

现在有了专业的指导,就可以尽可能地避免出现忌讳或者泄露的情况。

军区领导笑问每支部队都有自己的番号和名字,像这种虚构的特种侦察大队,肯定不能完全套用现实存在的,不知道小方老师打算取什么?

“桂西狼兵,雄冠天下。”

“我得好好想个名字,可不能辱没了。”

方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第二天,大清早。

方言和李村葆拎着赠送的菠萝罐头,坐上安排的吉普车,来到桂西电影厂的门口。

就见郭保昌陪着几个厂里的领导,早已等候多时,脸上洋溢热情,特别是韦必达。

“这位是我们桂西厂的韦厂长。”

“方老师,李老师,欢迎欢迎。”

众人握了握手,相互认识。

方言和李村葆在郭保昌他们带领下,来到招待所,把大包小包的行李,统统地放好。

“厂里知道两位老师要来,中午特意在食堂准备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会。”

“这太客气了。”

李村葆摆了摆手。

“也要给我们一个尽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郭保昌让他们好好休整。

李村葆却迫不及待地问到图书室的所在。

郭保昌好奇问:“你们不先休息一下吗?”

李村葆看了眼方言:“像他说的,灵感来了,就要像马一样奔跑起来,哪怕是狠狠地抽自己,也必须追上灵感,千万不能让跑了。”

而后,一行人来到了图书室,红砖砌成的平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方言不经意地一扫,龚樰那张精致秀气的面孔,突然映入他的眼帘,眉毛往上一挑。

当他看着龚樰,龚樰也正看着他。

第一眼,并没有认出他是谁。

但当看到他旁边站着郭保昌,隐隐约约地猜到他的身份。

方言?!

“龚樰?”

站在门口的李村葆,和方言一样,两眼就定在面容姣好的龚樰上。

郭保昌如实地说出来龙去脉,“她会在这里呆到月底,然后跟我们一同去长安。”

“是要去长安拍戏吗?”

方言看了眼他,又望了下龚樰。

郭保昌摇了摇头,说是5月底要在长安同时举办百花奖和金鸡奖。

龚樰作为上影的金花之一,电影界这么大的盛会怎么能缺席呢?

但让她一个人北上,实在是太危险了。

正好,桂西厂也要派他们参加,索性结伴同行,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原来是这样。”

方言想着方红和小妹都是她的影迷,准备找个机会,替她们要个签名。

“龚樰同志这些天,每天都会准时来图书室看书。”郭保昌冷不丁地补充了句,她就住在方言的隔壁房间。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方言大为意外,瞥了眼他。

“咱们就不要站在门外聊了。”

李村葆此刻满脑子都是《高山下的花环》,想赶紧地写出来。

方言和郭保昌互看一眼,径直地走向龚樰所在的那桌,不是自己想去,而是李村葆已经坐在她的对面,而且正冲着自己招了招手。

龚樰心不在焉地看书,透过余光,注意到方言离她越来越近,一直到坐在她的右手边。

“这位是上影的龚樰同志。”

郭保昌压低声音,给他们相互介绍。

“你好,龚樰同志。”

“方老师,您好。”

龚樰和方言四目相对,面带微笑。

原本如平湖般的心,仿佛闯入一枚小石子,一跳一跳的,打着一个接一个水漂儿。

怎么还没有打完啊!

“到了时候,我再来请你们。”

郭保昌告辞离开,走到门口,回头一看,看着方言和龚樰两人,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明明没有说话,却充满了画面和故事,之前好像遇到过一回。

“呼。”

龚樰瞥了眼墙壁上贴的“静”字,心里吐了口气,小石子终于沉没了,荡漾着圈圈涟漪的水面,慢慢地平静下来。

视线从左往右一移,就见方言专注地投入写作中,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能看到——

“朔江之战”、“法卡山之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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