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6.第902章 潞王的悲催

第902章 潞王的悲催

天子雷霆之怒,岂是了得。

何况这一次还是御史们理亏。

弹劾林延潮,是马玉一手鼓动的,打伤付知远,是马玉一手策划的。

仅仅是打伤付知远这一罪名,就足以令文官们愤慨的,一名太监居然敢让人开枪打伤文官,简直反了天的。

所以马玉此举等于站到了所有文臣的对立面。

加上百姓上万民书弹劾马玉,这么大的事,御史们能说百姓是睁眼瞎吗?御史们此举等于站在百姓的对立面。

他们自诩为民请命,但是他们请命到哪里去了?面子里子都丢了,这一次弹劾林延潮,他们可谓是全盘皆输。

他们心底恨啊,不应该押注错误,他有是的李子华,辜明已的同党,有的则是意在弹劾申时行,没料到这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十几名言官瑟瑟发抖。

“臣有罪!”

这时一名言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将弹劾奏章托在自己的头上,自己的乌纱帽上,头深深地埋在膝间。

其余言官也纷纷如此,他手中的奏章捧得高高,昔日他凭着手中一封奏章就能罢二品大员,但今日他们却自食其果,毁在了自己的奏疏上。

这一幕可谓衣冠丧气,当初弹劾张居正时,言官是如何了得,一个个牛气冲天,连六部尚书,封疆大吏都不放在眼底。

高启愚案,虽小有挫折,但也没有今日如此悲惨。

现在清正自诩,刚正不阿自诩的言官们,就这么跪伏在天子面前,如同打断脊梁骨了一般。

一旁许国看向了申时行,心底对他顿生佩服之意,利用压下林延潮奏章之事,将这几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御史搞倒搞臭,这一次是翻不过身来了。

天子金口圣断,给林延潮加了‘为民请命’四个字,就是为这一次淤田案,以及马玉被杀之案定了性了。

一言概括,淤田贪污是没有的,而杀马玉也是为民请命。

只是许国揣测,因为淤田之事,天子不降罪责罚林延潮,还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林延潮杀马玉,再如何有道理,也是不行的。

天子为何连脸面也不要,却‘包庇’呢?这是令他所想不通的。

天子冷笑道:“有罪当罚!来人,将他们乌纱摘掉,官服拔去,交大理寺议处!”

众官员一惊,天子的处罚竟是如此之重,这一次言官们可真是要打趴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殿下已有言官悄声落泪。

就在天子要将言官罢官之时,申时行却出班道:“陛下,台谏责在监督,在上谏,河南民情失察,确有疏忽之处。”

“但是这一次河南官员联名上奏,也有河南巡按曾乾亨具名,可见台谏亦尽到了按察地方之职责。至于朝中列位大臣弹劾林延潮,也是尽他们的职责所在,恳请陛下宽宥。”

什么?申时行竟出面给言官做保?

申时行不是与言官是死敌吗?

自从高启愚案后,言官对申时行的弹劾,一直都没有中止过。

但许国细细往里面思考一层,就能发现申时行的高明。

首辅出面力保,天子很不悦,上一次自己设立内操,然后又向户部伸手拿钱,这两件事被言官群起攻之,弄得皇帝很没有面子。

这一次他借林延潮的事作文章,大有报复之意。

故而天子方才表现惊怒交加,怒不可遏的样子,绝对不是演技,而是相当认真的。

三分是为了林延潮,七分是因为积怨在胸啊,朕已经对你们忍了很久了,以前你们让朕下不了台,今天朕把你们一个个扒了这身官皮。

如此他既顺应了民心,又包庇下林延潮淤田案,然后还打击了言官,简直一举三得。

但是天子不明白,内阁平日不是也被言官攻讦吗?自己给他出气呢,为什么申时行在这时还要出面保言官呢?

搏取清名?官官相护?

天子道:“申先生,不要替他们说话,百官失责,台谏纠之,台谏失责,朕来纠之。”

天子这番话,众官员听的很耳熟。

张居正在位时,就曾说过,抚按官有延误者,该部纠之,各部院有隐蔽者,科臣纠之,六科有容隐欺蔽者,内阁纠之。

没错,这就是张居正在位时,大明制度体系。

巡抚巡按这些疆臣,由六部监督,六部由科道监督,科道由内阁监督。至于内阁里,当然是张居正说得算。

可是张居正后呢?

台谏,就由天子亲自来抓,百官失责,台谏纠之,百官当然也就包括了内阁。这才是天子理想的模式。

如此内阁甘愿?

申时行当了几十年的官,一路被无数猛人揉搓后,方才有今天的位子,无论是官场,文章都娴熟至极,他怎么会没有对策。

不让言官监督内阁,他办不到,所以就……天子,百官失责,言官一律纠之。

天子不是想管教言官吗?不行,言官如果以后不敢弹劾皇帝了,不是尽往内阁挑刺。

所以申时行道:“陛下为君以来,广开言路,台谏感知遇之恩,莫不效死陛下,故国而忘家,忠而忘身。这都是天子恩典,朝廷德政之处。”

“言官行事确有所不周,陛下理当罚之。若是陛下能恩容言官之过失,必成明君之范。”

明君的典范,这个马屁的规矩不可为不高。

一旁许国,余有丁等大臣也是出班道:“臣附议。”

一旁众大臣也是心底对申时行佩服,这是什么?这是枢臣风范,不计前嫌,在天子面前力保攻讦过自己的言官,这是以德报怨。

这等不一味讨好的天子,并维护文官体面的首辅,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言官们也是满脸羞愧,虽知道申时行在玩套路,但这一次怎么说也是承了他的情。

天子见众官员力保,就算他有意要降罪这些言官,也没办法。

当下天子只能对下面跪着的言官道:“既是如此,看在申先生以及百官的面上,予你们各自罚俸一年,以后若再敢如此,定惩不饶。”

众言官们都是松了一口气当下道:“臣谢陛下。”

言官的事揭过后,天子又道:“至于马玉以及其同党之事,必须明正典刑,以正法纪,内阁拟旨,要给众臣工,河南百姓一个交代。”

申时行众官员拜道:“陛下圣明!”

“另外河南官员上奏璐王就藩河南之事暂缓,交予部院重议!”

下面潞王身躯一震,这时武清伯李伟出班即道:“陛下,潞王就藩之事,当初礼部,户部,各大臣都已是议过了,岂可屈于小民压力,而有所更张。处罚马玉已可平民怨,但是更改决议,有失朝廷体统,若以后小民皆效仿此举,朝廷制度何在?恳请陛下三思啊!”

天子道:“武清伯请听朕一言,宗室之事,并非一朝一夕了。这一次除了河南官员联名上奏,请裁减宗俸外,河南周王府宗正朱睦楔也是上疏。”

“疏里有言,眼下天下之害,宗室是其一,宗室人口不断繁殖,比二十年前多了一倍,朝廷宗俸若继续按口给之,国库虚矣。”

“周宗正也是宗室怎不会为宗室计?朕也是宗藩出身,深知宗室与家国同体,但朝廷财政匮乏,也是不争之实。故而朕打算重议宗室俸银体制,至于潞王为朕的亲弟,宗藩之观瞻,藩产之事亦当重新考量。”

朝廷在二十年前修《宗藩条例》减过一次宗室俸禄了,但是眼下二十年不到,宗室人口倍增,这样下去索要的俸银比原先还要更多。

天子也知道国库没钱,但是宗室也不能不护。天子想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两边是不是能各自妥协一下。原来天子忌惮李太后一直不敢开口,但今天马玉之事后,天子对潞王就不能不护着。

潞王的事不解决,将来如何能削宗室俸银?宗室也会有异议的。

(笔者按,历史上万历确实想削减宗室俸银,派官员与藩王们商量,宗室暗中商量说,裁禄之谋必起于朱睦楔。于是藩王聚集宗室千余人击之,裂其衣冠,上书抗诏。

后来万历中期施政,也有改革宗室俸银之事,但多没有成功,或者地方阳奉阴违。原因多方面,但众藩王认为万历对潞王封赏如此之厚,已是开了一个不好先例,他们又怎么会心服口服削减俸银。所以上梁不正下梁歪,要约束下面的人,先以皇帝为表率)

面对天子这么说,武清伯也没有办法,连周王府宗正都开口了,又加上现在国库里确实没钱,天子必然是动了削减宗俸的心思。

马玉牵连潞王是一,裁减宗俸是二,两件事连在一起,天子必须要对潞王藩产的事动手了。

所以武清伯不敢在这时反对,唯有到部议时再做打算了。

潞王见武清伯都退下了,知道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了。

马玉一介宦官无亲无故,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他也不会可惜。

至于言官,也是辜明已,李子华挑动的,这一次申时行力保,只是处以罚俸,损失也并不大。

但就藩之事关系他将来,重议必然待遇有所削减,这一次他实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今日之事,归其原因,都是因为林延潮之故,为什么他一定要与自己过不去呢?三番五次的与自己找茬?

潞王实在是欲哭无泪啊。

(本章完)

917.第903章 名宦祠

第903章 名宦祠

万历十一年末,归德府。

马上除旧迎新,府城的大街小巷里,充满着过年的喜庆。

府城之中,鞭炮响声是此起彼伏。

店铺到了二十八九这日都是关起门歇业,唯有府城中央的农商钱庄还开着门,但五个柜口只开了一个。

掌柜们在府城都有家室,多不在店里住在,除了一个值守的掌柜,伙计们就躲在二楼打马吊,推牌九,吆喝声一起合着外间的爆炸声,好生热闹。

陈行贵,张豪远也睁一眼闭一眼,这天坐了马车,就往同知署而去。

归德府同知署,封印后,署吏早就已是回去休沐。

现在内宅里,下人忙着打扫,贴桃符。

林延潮,林浅浅都在官舍里。

林延潮穿着官员的燕服,虽是起居所用,但也是一身崭新,而林浅浅则是绾着高髻,戴着珍珠耳坠,身穿大红色的云纹褙子。

这一身大红色穿着林浅浅十分贵气,也应着她现在官太太,五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地位。

林延潮夫妻二人坐在堂中的高背椅上,商议今年年节赏赐,作为林家下人,年前茶酒利市不说,年后也有赏钱可拿。

林浅浅道:“我手头上有好几个大锭银子,一会命人去钱庄顷了,换成了银锞子。这顷好的银锞子不比街面的散碎银子,成色都很好,拿了赏给下人。”

林延潮呷了口茶道:“那咱们还是按老家的习俗,都用红纸包好了,赏给下人,不仅是老家来的,连扫地茶房的下人们,也要人手一份。”

林浅浅道:“相公的说得对,不过翠珠她们都是老家来的,跟着我们着实辛苦,这过年利市当给双份。”

林延潮点点头道:“内宅的事,一向是你拿主意。不过年后,该是有旨意下来了,到时候应是他调。”

林浅浅闻言道:“相公,不是事情都结了吗?陛下亲口都允了,怎么还要他调?”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事谁说得清楚,关于马玉,潞王的事,朝中诸公至今也未议出一个结果来。天子上一次下旨赦我,乃是因朝廷诸公,百姓上万民书保我,但事情一过,马玉的事就会被重提,怎么说也死了陛下身边一个公公,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林浅浅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道:“可是,可是,相公你还给了皇上二十万两银子呢。他敢贬相公的官,咱们就把银子要回来!”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陛下当然认钱,但是其他官员不知道啊。放心,他调不过是走个场合,恩师来信说过了,品衔不变,另有别用,但是归德是不能再留了……”

林浅浅听了不由道:“相公,你在归德费了多少心血,为了老百姓的事,每日没夜的奔波劳碌,眼见有了些政绩,老百姓也渐渐过上好日子了,天子就要把你调走,那么不是白做功了吗?”

林延潮闻言叹着道:“我也是舍不得,我至归德为官也有一年有余。但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我本想在此为官三年,百姓安居乐业,让一地大治。我每日所思都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是现在还未作出成绩即走,不合我的事功之道,但是圣命难违……”

林浅浅垂下了头,林延潮笑了笑道:“但换了也好,何处不能展抱负。”

正说话间,外头告知陈行贵,张豪远来了。

林延潮与林浅浅都是相视一笑。

这一次淤田之事,陈行贵,张豪远帮了林延潮大忙,正是陈家这一次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了二十万两买下了那几百顷淤田,并且还将账做出看似滴水不漏,却似又处处破绽,惹得马玉,辜明已中计。

陈行贵,张豪远这一次也不是空手上门,农商钱庄里年利给林家结了,至于其他土物也是送了几十样,其中不乏胭脂米,鲥鱼这样的珍品。

林浅浅见钱眼开笑着道:“我们相公当着干系当几年官,也就这么些银子,倒是你们日子比相公好多了。”

陈行贵连忙道:“那还不是潮哥儿照看,提携我们,我们方能喝口汤,真正落在我们哥两手里,实不值得一提。”

林浅浅切一声道:“你们也别与我掖着藏着,今天留下吃过饭再走。”

陈行贵,张豪远千恩万谢地道:“那叨唠嫂子了!”

林浅浅于是去厨房吩咐,林延潮与二人喝茶聊天。

陈行贵与林延潮交代钱庄的事。陈行贵道:“这一次多亏彭家,杨家帮手,我们才在归德站稳了脚,我也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张豪远道:“对了,潮哥儿,过年了衙门是否缺人?”

林延潮听了笑着道:“怎么?当我们衙门是铺子,过年后都要招人?”

张豪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延潮道:“说吧,谁请托的?”

陈行贵笑了笑道:“也并非是什么,官府里有人好办事,这不是听闻你要他调了吗?衙门里也要安插些我们的人。”

林延潮与陈行贵交情很深,彼此说话也不绕弯子,换了旁人提及林延潮他调的事,不会这么直接。

林延潮道:“是杨家,彭家托的人?”

“也并非都是,也有一半是我们自己的人,跟随了有些日子,出了不少力。着实不能薄待了他们,若是可以,潮哥儿安排他们一个差事,就算是白役也行。”

他们不知,林延潮在意的不是能不能办到这件事,而是担心他们二人被彭,杨两家当枪使,虽说两边合作愉快,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现在听二人这么说,林延潮这才放下心来道:“让他们备好履历及保书就是。”

陈行贵,张豪远闻言都是大喜。林延潮将茶盅放下道:“上一次辜明远买通我府衙十几名官吏,以及我几个门生随从想要扳倒我,现在……现在位子正好空出来了。”

陈行贵,张豪远点点头,张豪远不放心道:“听闻府台大人是眼里掺不得沙子的人,他不会有二话?”

林延潮笑着道:“付府台媳妇熬成婆,指日就要高升了,新知府朝廷任命还未下来,衙门现在……”

林延潮看向两位儿时好友笑着道:“……不就是十几个经制吏而已。”

陈行贵,张豪远将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深感林延潮真是了得,十几名府衙经制吏员就这么随手安插了。

当夜林延潮设宴招待两位儿时好友,三人说说笑笑,谈起了少年读书之事,聊得都十分尽兴方才散去。

林延潮也喝了些酒,当夜睡得十分踏实。

不知不觉之间归德府昨日夜里已是下了一场好大的大雪。睡醒后,林延潮发才晓得。

整个归德府为雪覆盖,放眼望去一副白雪皑皑的景象。

年节里没有公事,终于不用被案牍之事劳形,林延潮又恢复了读书时那等作息,读书八法。

每日早起读书练字,当然也增加了陪伴家人的时间。

修齐治平。

不是说治国,平天下时,就不用读书修身,照顾妻儿了。

修身之事一日不可懈怠,齐家也是如此,然后方才谈得上治国平天下。

早起读书之后,林延潮吃了早饭,然后即出行前往府衙拜会付知远。

付知远受了枪伤后,身子一直不是太好,但听申时行说,这一次天子对付知远能够不畏得罪权宦,站出来维护百姓十分赞赏,后来又看了付知远的履历,知他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好官,只是被朝中权势斗争所耽误了仕途,于是决定提拔他。

不是一般提拔,而是要大大提拔,要重用的趋势。

这也就是林延潮之所以跟陈行贵,张豪远打包票老付指日就要高升,但眼下正值岁末,以朝廷那般官僚的处事效率,肯定任命没有那么快下来。

另外对于马玉一案的处置,朝堂上还有不同意见,也没有个定论。

目前只是将马玉戮尸示众,余党关押,辜明已被停职待劾,先暂时平了民怨,至于其他责罚还没有下来。

这些肯定是要等到年后再议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几人笑,有几人哭。

林延潮到府衙里时,得知付知远正在见客。

原来是府里有名望的士绅都来府衙拜会,其中连最大的宋,沈两家都来人。林延潮心道,什么叫好事不出门,明明是好事传千里啊。

这付知远指日就要高升的消息,看来早被明眼人看在眼底。

这年节时,就赶快过来钻营了。

也难怪别人势利,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马玉丢了性命,辜明已被劾,林延潮布局在先,费尽心思,将来任命如何还不知道。

但目前看来赚得最大的,是付知远这样堂堂正正做官,不弄权取巧的人。

堂堂正正方才是王道所在?

林延潮心底不免有些羡慕,但也是认为如付知远这样的官员,身居高位朝廷才有希望。

所以林延潮收起心底的小失落,还是衷心为付知远高兴,他上位肯定是比辜明已这样小人上位好一百倍。

林延潮走到堂外,就听里面道:“付某何德何能,名宦祠之事实不敢奢望。”

林延潮听了简直颠覆了三观。

名宦祠?人家还活着呢?这就进名宦祠了,拍马屁也不用这么急不可待吧!

Ps:晚上还有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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