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家被偷了

暴雨仍在拍打帝都,但在灰岩行省驻帝都的临时官邸内,却安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

雷蒙特坐在壁炉旁,神情安静而优雅,完全不像刚刚参与了一场颠覆帝国的政变。

与二皇子在御宸厅里杀得双眼通红不同,他的手指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可以说雷蒙特是这场政变,最大的受益者。

多年的布局像一座庞大的棋盘,而那些贵族、皇子、军团长,都只是被推来推去的棋子。

莱茵太软,卡列恩太冲,唯有他站在棋盘外,以最稳妥的姿态得到一切。

他甚至在心底产生一种轻微的愉悦……

帝国这么庞大、这么古老,却被他一个人轻易掌握。

而那些自诩聪明的皇族子嗣,只顾着争那把椅子,却从未意识到权力真正的源头在何处。

桌上摊着几份最新的任命文书。

其中一份写着:雷蒙特·格雷斯,受封帝国“世袭大元帅”。

纸面冰冷而庄重,这个头衔在过去五百年里从未授予过任何一位贵族。

这意味着他获得了调动帝国除禁卫军以外全部军团的法理权。

不是象征性的,是能让骑士团长们在接到命令后立刻上马行动的那种权力。

桌面另一端是一幅崭新的帝国地图。

三个郡被涂上了灰岩行省的颜色。

那是帝都周边的丰饶三郡,帝国粮仓的核心地带。

二皇子兑现了承诺,把帝国最肥沃的土地拱手送给了他。

灰岩骑士将在那里驻扎,屯粮、练兵、增殖他们计划中的新军。

但雷蒙特伸手,将这几份金灿灿的赏册推到一旁。

那些赏册里记录着爵位、奖章、宝石、领地……足以让帝都所有贵族为之争破头的东西。

但在雷蒙特看来,这些都像节庆时撒向小孩的糖果,只能哄哄没见过大世面的蠢人。

而他真正最想拿走的东西,就在他左手边一只黑铁箱中。

第一层是历代皇帝关于“古龙遗迹”的所有勘探图。

每一张都细致到不可思议,标注着魔力流转、岩层结构、龙骨残骸的具体位置。

雷蒙特看着那些图时,眼中的平静像是终于盖上了一块缺失的拼图。

第二层里面是一本脆弱的羊皮册,封面上写着斑驳的字体:《龙血》

这是这几代皇帝从古龙尸骸中提取出的血清的记录。

这个计划证明了皇族百年来一直试图以龙血延寿,甚至追求某种生命层级的突破。

但他们失败了,因为他们手中的“龙”始终不是真正的龙,只是亚龙种。

而灰岩行省拥有的那具巨龙尸体,才是真正的古龙,是完成整套计划的唯一钥匙。

有了这些文件,龙血战士计划,甚至自己龙化实验终于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雷蒙特的呼吸微微停顿。

随后他轻轻阖上羊皮册,像收起一件圣物。

雷蒙特缓缓阖上箱子,站起身来。

外面雷声滚动。

他走到窗前,看着被大火照亮的帝都夜景,轻轻呼出一口气。

二皇子以为自己赢了,以为登上龙座的是他自己,但不过是一个傀儡,自己一手塑造的傀儡。

雷蒙特低声呢喃:“终于到达这里了。”

这句话尚在空气中回荡,一个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便打破了房内的沉静。

他极其厌恶地皱起眉头,并未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卷轴卷起,塞入袖口的暗袋中。

直到一切归位,他才缓缓转身:“进来吧。”

门口出现二皇子的亲卫队长。

这个男人在刑场上勒死西蒙斯公爵,手段狠辣,却在雷蒙特的注视下额头冒汗,双腿僵得像灌了铅。

“什么事?”雷蒙特的声音冷得像霜。

亲卫队长吞了口唾沫,重重低头行礼:“大元帅阁下,执政官……殿下有紧急军情。他在指挥室大发雷霆,摔碎了两个杯子,坚持要您立刻过去。”

“大发雷霆?”雷蒙特轻笑,那是听见饿犬在笼子里乱叫的轻蔑。

亲卫队长不敢抬头:“殿下说,必须立刻出兵,但他……需要您的指示。”

雷蒙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确认棋盘另一端的那头猛兽仍乖乖被困在框架里。

他整理袖口,语气平静到可怕:“很好。”

那声音轻柔,却让亲卫队长背脊发冷。

雷蒙特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亲卫队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审视,就像在观察一条被雨淋湿了的小狗能不能继续站稳。

他太清楚卡列恩现在的状态了。

一条刚品尝过鲜血的疯狗,敏感暴躁,渴望向所有生灵宣告它成为了新王。

那种膨胀的力量感会在短时间内让卡列恩无比危险,同时……也无比好利用。

卡列恩还需要这股疯劲,去清洗文官集团,为他背负暴君的骂名,需要在未来的战线上,为他与其他势力拼命。

如果此刻就让卡列恩感受到被架空、被操纵……

这条狗很可能会反咬主人一口,所以得小心再小心。

“给他面子,”雷蒙特在心底说,“让他再威风几天,让他沉浸在这虚幻的荣耀里。

等他把异己杀光了,把军队打残了……我会慢慢换掉他的卫队,切断他的财路,把药剂混进他的食物里。

奥古斯特的血脉已经腐烂了,未来的帝国,不需要一个残废疯子坐在龙座上。它需要一个流淌着龙血的真龙。”

心中的算计千回百转,但展现在雷蒙特脸上的,却是忠诚臣子般的无可奈何与温和包容。

他走到门口,随手拍了拍亲卫队长的肩膀:“带路吧,作为臣子,我可不能让殿下等太久。”

…………

二皇子的指挥室灯火通明,烛焰在风口狂乱跳动,将巨大的帝国沙盘映照得像一头正在被撕裂的野兽。

卡列恩背对众人,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空气中压着焦躁气息,所有骑士与斥候都在墙边紧绷站立,却无人敢出声。

直到卡列恩缓缓抬手,声音嘶哑而低沉:“再说一遍。”

斥候声线颤抖得失了形:“禀执政官……五皇子兰帕德已逃往东南行省!昨日在异端教廷的支持下,他宣布成立新的政权:神圣东帝国!”

整个房间骤然一静。

金羽花教廷,铁血帝国视作永世死敌的异端。

卡列恩猛然转身,声音如雷炸裂:“他敢投靠异教?!他敢让异端在帝国的土地上插旗?!”

斥候浑身一抖,继续道:“五皇子发布《讨逆檄文》,指控二殿下与四殿下弑害摄政王……东南行省方面已向教廷军开放所有关隘。”

沙盘震动,粉尘飞散。

卡列恩一拳砸下,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那条软骨头!为了保命,连祖上的骨灰都敢倒卖给异教!”

雷蒙特缓缓合上卷轴,轻轻抬眼。

他看了看怒火翻腾的卡列恩,又看向跪伏在地的斥候,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殿下深夜召我,原来是这件小事。”他走到沙盘旁,从旁边拿起一杯红酒。

“兰帕德以为靠几瓶圣水、几个异端主教,再加上卡尔文家族的暧昧态度,就能扶起一个国?他这是把帝国的叛徒,集中在一个方向,方便我们火烧。”

雷蒙特轻轻摇杯,看都不看东南那面新插上的金羽花旗:“不用理会,等我整合中央军,消化莱茵的残余势力,明年开春,我会亲自带骑士们踏平那群异端的神殿。”

卡列恩的怒火在胸口翻滚,雷蒙特从容的态度让他稍稍镇定。

然而下一刻,门外突然传来猛烈的骚动。

“紧急军情!北境的急报!”

亲卫进来,军礼标准单膝跪下,将一只覆满白霜的疾风鸟信筒举过头顶。

紫铜外壳因长途飞行而出现细微冻裂,指尖触上去仿佛能感受到万里外吹来的寒风。

这是只有最高级别战事才会使用的紧急军报。

卡列恩抬手,示意宣读。

侍卫抽出薄片信书,符文墨在烛焰下闪着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军情按流程逐句念出:

“急报!北境路易斯·卡尔文伯爵率军南下,于灰石要塞防区,与帝国第七军团、第十四军团、第十七军团发生接触。”

雷蒙特原本因东南叛乱而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里时反而松了。

他轻哂一声:“路易斯是疯了吗?近万正规军镇守要塞,他那点家底也敢往上撞?拿鸡蛋碰石头?”

参谋席上有人忍不住低头窃笑,显然也认为这不过是一场不自量力的试探冲突。

然而下一句话,像刀刃般割断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但侍卫的声音明显发颤,却仍咬着流程念下去:“接触战仅持续一日,三大军团……全线溃败。灰石要塞,于第三日宣告陷落……现已失守。”

“哐当。”

酒杯落地的瞬间,雷蒙特的脸像被利刃剖开了两半,一半仍保持着贵族式的冷漠,一半已因怒火与震惊而扭曲。

这一次他已没有任何优雅的伪装,怒吼道:“荒谬!一万头猪,宰一天也宰不完!”

侍卫艰难地稳住气息,继续念出最后一段情报:“急报末段,北境军现已全军集结,向南推进,正式进入灰岩行省……情报止于此。”

烛火跳动的影子在御宸厅四壁颤抖,而大厅本身却静得像是没了空气。

紧接着雷蒙特的面色彻底变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路易斯的真正目的。

不是勤王,不是争霸,不是吞并北境,而是灰岩行省。

那里有他家族三百年的积累、足以装备十个军团的金库、以及无数尚未公开的契约财富、以及那份足以改写帝国军力版图的龙血实验。

若那些东西落入路易斯的手中……

雷蒙特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歇斯底里。

他缓缓抬手,抽走那片薄片信书,他强迫自己压下怒吼,把注意力重新拽回理性上。

他盯着信书的落款日期,十七天。

灰石要塞距帝都极远,疾风鸟来到帝都需要足足要十七天。

也就是说,在这封信抵达帝都的此刻,路易斯麾下的大军,已经在灰岩行省腹地里整整行军了至少十七天。

雷蒙特的眉头缓缓皱紧,像是逐寸被冰锥穿透。他的唇角轻轻抖动,嘴里溢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十七天……他已经走了十七天……”

他下意识开始做战术推演,这既是多年军旅的本能,也是他试图让恐惧有个落脚点的方式。

自我安慰在脑海最先冒头,自己主力在帝都,但即便如此,灰岩行省幅员辽阔,层层设防,他留下的骑士依托关卡,未必会输。

而且要塞失守虽严重,但并不代表整个行省会被一口吃掉。

不对。

雷蒙特缓缓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不对。他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雷蒙特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终于看到噩梦真正的轮廓。

二十天前为了支持四皇子的政变,他悄悄抽空了灰岩行省所有主力兵团。

这个行动秘密到近乎偏执,监察院不知道,帝都不知情,就连自己亲信也只掌握片段。

真正知道全貌的,只有他亲自挑选的少数死士,以及自己的大儿子。

而路易斯,隔着千山万水的北境,一个名义上还在北境自保求存的领主……

竟然精准地在灰岩最空虚的那一天发动总攻。

雷蒙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从后颈一路蜿蜒下来,浸透了里衣。

难道……有内鬼?不,不可能?

知道计划的人都在自己身边,除了自己的继承人……那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行动。

那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咽喉。

路易斯不像在赌博,更像是在看着雷蒙特的底牌出牌。

然后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狼,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他最软、最致命的地方。

也许……并不是只有路易斯一个人在对他亮獠牙。

东南行省,五皇子兰帕德的叛军,卡尔文家族,那个被教廷扶持、被异端加冕的新政权。

若五皇子与路易斯串联,将北境与东南的势力线相接,这两片土地连成一体,将形成一个足以匹敌二皇子领地的庞然巨兽。

他们或许在同时,以不同方向,蚕食他的根基、并将他的地盘连成对他们有利的通道。

一旦灰岩行省落入路易斯之手,东南叛军便会顺势北推。

两者之间仅以山谷为界,未来便可互通粮道、互援兵力,甚至共享雷蒙特家族数百年的资源。

而雷蒙特本人,将被彻底抽空,从猎手变成被两头狼分割的猎物。

而此时的御宸厅另外一位重要人物,卡列恩站在阴影里,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雷蒙特,看着这个曾经像提线木偶师一样操控他、压制他、利用他、牵引他前进的男人。

此刻在另一只更深不可测的手中,被死死扼住喉咙。

这一瞬间卡列恩感到一种久违的平衡感。

他知道自己会因此遭殃,也知道灰岩的溃败意味着帝国战局会出现新的失控。

但这不妨碍他在心底深处……生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滚烫的念头:

也许……这未尝不是摆脱雷蒙特的机会。

甚至他对那个北境的狼王,升起了一丝奇怪的感激。

(本章完)

第411章 南下!

黎明前的黑铁领阴沉如铁。

城墙上只剩巡逻骑士的脚步声,寒气顺着盔甲的缝隙钻进骨头里。

多伦伯爵披着厚披风站在墙后,俯瞰着被夜色吞没的平原。

他不觉得今夜会发生什么,即使帝国最近动荡,他也只是把每晚的巡视当成一种惯例甚至是享受。

特别是领民在看到他时会下意识低头,那些惧怕的眼神能让他感到某种满足。

因为最近帝国的王储之争,雷蒙特大人虽下令全境戒备,但在多伦眼里,远在天边的灰岩行省根本受不到影响。

他麾下有五千骑士,只要敢来,他相信任何敌人会死在这片黑土上。

但真正的危险却从未按他想象的方式到来。

一开始只是风声变了。

多伦皱眉,正要唤人查看……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落在城墙东南角,那段平日里连骑士都懒得巡查的角落。

下一息爆鸣撕裂了宁静。

“轰隆——!轰隆——!”

“什么?”多伦心脏猛地一缩。

火光落下的刹那,多伦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次试探,可爆点凝得太狠,像一枚被精确栽进缝隙的钉子,一击就卡在了最脆的骨节上。

那面守护黑铁领数百年的城墙,在历次暴风中都没向命运低头的黑铁石巨盾,正在莫名的力量下剧烈颤抖。

震动从城砖深处炸开,层层往外推,有巨人正在用硕大的拳头猛砸城墙。

轰鸣掀起烟尘,黑铁石在夜色里裂成了三道缺口。

“敌袭!敌袭!”骑士们慌乱地抓起武器冲向缺口,可他们刚跑到一半,脚步便齐齐僵住。

因为黑暗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汹涌而来。

这些黑影在移动,他们成排成列,整齐一致,宛如一股黑色的浪潮,紧接着又有序地分为三支,涌入城内。

多伦喉咙一紧,从远处紧紧盯着那道口,想辨别那到底是什么。

是一群重装骑兵!

铁甲在夜色中没有反光,也没有火把照明,根本看不清是何方神圣。

“这……是什么部队?来自哪里?怎么敢来灰岩行省造次?”多伦握紧剑柄,掌心隐隐冒汗。

他终于看清了前排骑兵的盔甲,那是全黑、无纹饰,只在胸口刻着一道细微的红痕,还是看不清他们来自何方。

“上去挡住他们!”多伦大吼,自己也抽剑冲下城楼。

他一跃落地,斗气瞬间外放,灰色光辉沿着剑刃展开。

他用力一挥,将扑来的两名敌骑逼退半步。

对面那名骑士抬头,与他对上视线,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神。

而那人盔甲破开的缝隙里,有冰蓝色的光在流动。

那光从裂开的盔甲缝里渗出,幽冷、纯粹,直直刺进他的眼底。

多伦脑中像被重锤砸中,嗡鸣炸开,思绪瞬间空白。

蓝色的斗气!

北境凛冬斗气!

这一瞬,他甚至忘了呼吸。

这不该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剑锋再度相交时,那冰蓝色顺着金属窜上来,像寒潮裹住了他的手臂。

他被冻得指节发麻,连握剑都不稳。

“不……不可能……”多伦喉咙发紧,声音像被掐住,“北境骑士?隔着三千公里……他们怎么来的?”

而且没有报警烽火,没有侦查回报。没有一丝声息提醒这支军队靠近过。

仿佛整支部队是从黑暗的深处生出来的。

一种从脊骨开始往上爬的恐惧让他怀疑:自己面对的是否是某种披着盔甲的幽灵。

这想法只维持了几息。

因为神秘铁骑撞入己阵,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卫像被重斧劈开的柴木。

阵型被撕开得干脆利落,不带一点迟疑。

斗气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他们的冲击力仿佛能把人连同铠甲一起压进泥里。

“后退!后退到堡内!”多伦嘶吼,可声音被铁甲撞击声吞没。

他能清楚感到,前线不是被击溃,而是被直接掀掉了。

敌骑在黑暗中继续推进,没有呐喊,没有喘息,没有任何一个常人战争中都会有的混乱情绪。

像是某种带着深冬气息的幽灵军团正踏着夜色而来。

三十分钟过后。

仅仅三十分钟,他一直引以为傲,驻扎在城内的一千多名骑士像被人从战场彻底击溃。

直到现在,多伦仍忍不住反复质疑,他们怎么敢?

他们又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来到城下?

这一切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遮蔽,他越想越恐惧。

由于手下骑士的不断溃败,多伦不得不带着残余的近卫骑着马狼狈冲回城堡,身后是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来自极北深冬的幽灵,正在无声无息地吞没整座城市。

…………

城里传来的喊杀声断断续续,让人分不清是鬼哭还是人吼。

老汉斯缩在自己的小面包房里,浑身僵得像被冻住。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躲不快,跑不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女儿塞进地窖里那口缸里,盖紧盖子,再自己坐上去。

“别出声,乖……别出声。”

女儿在里头轻轻抽泣,他只能颤着手按住盖子,生怕外头的声音把她吓破胆。

雷蒙特大人这些年一直灌输的那些话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北境人是野兽,是吃孩子的怪物,会在夜里破门而入,把婴儿从摇篮里拎走,用血当酒喝。

他从不信,但今晚他信了。

外头最后几声惨叫消失后,街道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静。

老汉斯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恶魔进城了,求龙祖保佑,杀我的时候……宝贝女儿不要出声。”

手里紧握擀面杖,试图用这件武器给自己点信心。

他知道那东西根本打不动全副武装的骑士,但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抓住一点无用的东西不放。

“哐当。”

面包房的门被推开。

老汉斯整个人僵住,呼吸闭上眼,等刀落下。

可预想中的粗暴吼声、铁靴踢踏声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个年轻而清脆的声音:“有人吗?老板?”

老汉斯愣住,睁开眼。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骑士,盔甲上有干涸的血,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野兽般的疯狂。

她站姿笔直,眼神清明,呼吸也稳。

女骑士扫了店里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我们要征用你的烤炉。”

老汉斯差点当场跪下求饶:“大、大小姐,我……我这里没什么值钱的……”

“我们赤潮的骑士。”女骑士直接走到桌前,把手中的一大袋东西放了下来。

沉甸甸的一坨。

老汉斯吓得往后一缩,以为是某种恐吓用的战利品。

结果袋口散开,露出细腻得发亮的面粉。

精面粉?这东西他几年能摸到一次都算运气好。

“这是原料和定金。”女骑士又掏出五枚银币,随手放在桌上,像在谈生意,“天亮前,我们需要两百个面包。做好后,另一半的工钱也会给你。”

老汉斯整个人都傻住,他捧起那几枚银币,手抖得厉害,这定金已经抵得上他半年的收入了。

城里的骑士老爷从来都是拿了就走,看心情给不打人都算谢恩。

这群北境恶魔不仅不抢,他们还给钱?

他嘴唇颤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您……你们真的是……北境来的?”

女骑士点点头:“北境的赤潮军团。外头很乱,你们今晚别出门。我们会把街区稳定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掠过门框。

老汉斯盯着那袋白面粉好久,喉咙滚了滚。

“这……这真的是传说里吃人的恶魔?”

地窖里传来女儿轻轻的敲声:“爸爸……”

老汉斯深吸一口气,把盖子打开,把她抱出来:“没事了,宝贝。”

他看着桌上的面粉和银币,心底某块冰冷的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也许……来了的不是恶魔。”

…………

黑铁领的议事大厅被火光照亮时,已不再属于多伦伯爵。

墙上的旗帜被撤下,换成赤潮的旗帜。

空气里仍残留着战斗后的金属味,却被一种压低声音的秩序感迅速覆盖。

路易斯坐在主座上,盔甲未卸,正低头擦拭着剑上的血痕。

他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里只是他赤潮主城的一间普通会议室,而不是刚被攻陷的敌方堡垒。

格雷踏入大厅,盔甲上还带着焚烧内堡的焦痕。

他走到路易斯面前,单膝落地,低声道:“领主大人,属下失职。我们突入内堡时慢了一步……那只老狐狸放出了疾风鸟。突袭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路易斯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格雷额头冒汗:“属下愿领罚。”

还没等他继续,一个被反绑双手、嘴角带血的身影被骑士拖进来,是多伦伯爵。

他盔甲被剥去,走路踉跄,却死撑着昂起头,像一头被砍掉獠牙仍试图咆哮的老狼。

“路易斯!”他嘶声喊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侵略!灰岩行省不会放过你!雷蒙特公爵的大军就在……”

路易斯擦拭剑刃的动作停了一下。

“格雷放轻松点,”路易斯连头都没抬,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紧张什么?灰岩行省这么大,我们本来也不可能一直躲着走。”

他长剑入鞘,似乎终于有心情抬眼看了格雷一眼:“前期的静默蚕食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就够了。”

格雷怔住,知道路易斯在刻意栽培自己。

他的斗气天赋比起萨科和韦尔这两位怪物上限低了点。

但路易斯的情报系统曾给过一句极为罕见的评语:“具备强将领天赋。”

于是路易斯在出征前把格雷叫过去,亲自将副官臂章扣在他肩上,想要趁这次机会培养个兰伯特接班人。

而格雷从那一刻起就紧绷得像弓弦,生怕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始终站得笔直,随时记下路易斯的一句话、一项命令、一条习惯。

自己的斗气天赋并不耀眼,可路易斯愿意把副官这个位置交给他,这意味着他能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格雷手心冒汗,点语气坚定:“我明白了。”

听着路易斯的话语,多伦伯爵脸色从愤怒转为迟疑:“你……你说什么蚕食……?”

路易斯抬手,随意指了指他:“至于他,太吵了。拖出去砍了。”

多伦像被雷劈中一样瞪大眼:“不!我是贵族!按照规定呢,我会交赎金!唔!”

骑士堵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靴子在地面摩擦,留下一串混乱的脚印。

路易斯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贵族身份?赎金?对即将发动闪击战的赤潮来说毫无意义。

震慑比俘虏更值钱。

路易斯走向墙边那幅更大的灰岩行省地图。

烛火在墙上摇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片辽阔的灰岩领土在火光下像一块冰冷的铁板,但如今在路易斯眼中,被他用红线切割成一格格猎场。

路易斯抬手,指尖轻触地图边缘。

按原计划,他应该先把北境稳住,屯粮、扩军、筑港、修道,让赤潮慢慢长成帝国北方的巨兽。

但情报系统改写了这一切。

那天凌晨,光幕里跳出的几条信息将他的节奏直接推向战争:雷蒙特公爵被卷入继承人漩涡,抽调七成主力与全部龙血死士赶往帝都。

灰岩行省成了空壳,必须考虑,这会不是会是他此生仅有拥有它的机会。

而且若等雷蒙特在帝都站稳脚跟再回头,北境很可能便是他的第一刀。

坐等只有死路一条,既如此趁他病,就要他命。

路易斯的指尖沿着地图滑过,落在三条细长的红线交汇处。

那是赤潮军三路“幽灵进军”的路线。

依靠情报系统的规划,他们避开巡骑与哨点,从支路、林间小道、河网缝隙渗透,悄无声息地吞下了四分之一的领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潜行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格雷此刻才明白,领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被发现,他只是计算着最佳转折点。

路易斯转回身,目光冷静坚定。

“消息既然泄露了,”他抬手按住地图中心的一处城池,“那就不再潜行。”

路易斯摘下手套,缓缓扣上剑柄。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被拉成细线的杀意:“从这一刻起进入强攻模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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