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8章 冥顽不成行

一望无际的潜意识海,容得下魔猿与魔君的对话。

真正无边的现世,却不会有此事发生。或者人与魔的交流,本身即是一种罪过。

“嗬嗬嗬嗬。”魔猿笑道:“魔祖归来,魔族则有机会威凌万界,反侵现世。魔祖不归,万界荒墓就是魔族永恒的墓地。魔君不愿祂归来?俺倒是想不明白也!”

他永远也忘不掉,余北斗最后离开的身影。

他当然也不可能忘掉,命占绝望的谶言——“灭世者魔也!”

这是命占师代代相传,代代死占,不变的卜辞。

虽然说命占已绝,虽然星占宗师们对此嗤之以鼻,虽然姜望自己也半点不懂卦算。

但他懂余北斗。

他信任余北斗。

他对这卜辞,怀有最高的警惕。

事实上这也是他今日来探究七恨魔君、探索魔界的重要原因。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怖存在,让余老头焚道以火,不惜一切。

他虽多次边荒斩魔,但对魔族的了解,确实流于表面,几乎没什么了解。

但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无论人们是否认可命占的谶语,都一定尊重魔祖的威胁。无论人们是否把魔族当成有威胁的对手,都必须慎重对待魔祖归来的传说。

纵观历史,多少次人族强者,或布下险局、或强行出手,屡屡围剿魔君,就是为了打断八大魔身相聚,阻止魔祖归来。

哪怕那只是一个传说,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近的有余北斗舍身镇血魔,有涂扈百年设局、剥幻魔君假面,远点的有霜仙君战死于剿杀圣魔君之战。

没人敢放任那种可能。

曾经差点毁灭现世的浩劫,就是由魔祖掀起。迄今为止,那仍然是人族历史上最大的几次危机之一。

远古八贤之毋汉公,就是死在魔祖手里。

当年上古人皇是和儒祖、法祖联手,方才诛杀魔祖,结束魔潮。

而上古人皇也因为与魔祖那一战所受的伤势,在强撑着平息魔潮之后,道解而死。

整个现世,因魔祖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从辛勤耕作的普通人,到绝巅之上的超脱强者,无能幸免。

如今还时时能被发现的上古魔窟,就是留痕。

这般恐怖的存在,谁能不忌惮?

连世尊那样的伟大存在,提及魔潮,都常怀惧怖,阴影未消。

姜望重视魔族灭世的传说,但以他对魔族的了解,知道的也就是几尊魔君。说到最忌惮,也无非是魔祖。

现在位于魔界至高、名列八大魔君之一的七恨魔君,竟然也要阻止魔祖回归?

好比偌大一个敌国,当朝皇帝高举反旗,竟要反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太上皇。

对人族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好消息。

但是真是假,却也不敢轻信。

“道途漫长,难免行差踏错。”七恨魔君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本君一世自负,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做了一件蠢事——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以《七恨魔功》替代《苦海永沦欲魔功》,让自己取代了欲魔君。”

魔猿啧声称奇:“魔君能够替换亘古不磨的《苦海永沦欲魔功》,跻身八大魔君之列,这是魔族万古未有的壮举。何以称‘蠢’?这要是蠢事,天下岂有伟业?”

七恨魔君道:“这过程的确是超乎想象的艰险,重来一万次,我也未必还能成功一次。但一件事很难做到,不代表做成了就是对的。就算它拥有世俗意义上的正确,也不代表它是你正确的选择。”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天空:“当初我往上走,只是单纯地往上走,那时候我不相信魔祖会归来,我只想走到最高处。而魔君就是这里最高的位置。我认为我别无选择。”

“问题在哪里?”魔猿问。

“问题就在传说里。”七恨魔君道:“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你有没有想过——魔祖如何归来?魔祖归来之后,原来的八大魔君会如何?”

魔猿恍有所悟:“八大魔身合一身,方为魔祖道身?八大魔君,都要被抹掉自我?”

七恨魔君抬起眼睛:“或者换个说法,那是八大魔功走到最后,真正的超脱路。”

魔猿道:“这样一听,果然很有吸引力了!俺算是明白,为何其他魔君前仆后继。”

七恨魔君道:“但你为何在天道前却步呢?那也是看得见的超脱的道途。”

“大概是俺定不住心。”魔猿以身定海,笑道:“俺食烟火长大,不愿往后只吞香火。”

“伱不愿不自由,更不愿不自我。本君亦如是!”七恨魔君面色平静:“本君这一路走来,磨山断海,步步荆棘,不曾假于一尊,未见天命垂怜。一刀一枪,尽身受也。一蔬一饭,皆自取也!那魔祖如何,与我何干?”

“魔君好气魄!”魔猿拍海为赞:“然而万族争运,大势求成。那魔祖是盖压万界的无上强者,若能回归,必定魔侵诸世。彼吞石咽铁之辈,也不必蜷居于万界荒墓,徒为废墟蝇营。阁下乃至尊魔君,也说强者担责,也说英雄寇仇,真无此虑?”

“魔族命运也好,魔界未来也罢。泱泱大世,万古流光,岂非魔祖不可?”七恨魔君只将双手一展,任海风撞面:“吾辈活这一世,无非各行各路,各争各命,各求各的超脱永恒。谁想禁锢本君自由,甚或抹掉本君自我,即为本君仇雠!别说魔祖了,什么祖都不成——天下之重,未有重于自我。天下之贵,未有贵于本君者!”

魔猿叹曰:“魔君真是个坦荡的!”

“魔猿也当以真示我!”七恨魔君很直接地道:“现在可以告诉本君,关于这场合作,你是否考量?”

魔猿顿了顿,说道:“魔君给的条件样样都好,俺有心拒绝,可实在找不着拒绝的理由。”

七恨魔君掸了掸衣角,十分洒脱自信:“若有但是,言于此刻!”

魔猿眼中的烈焰,焚烧了所有的情绪,但他的声音,还是有沉思的波澜:“但你是七恨魔君。”

七恨魔君听懂了这一句,不由笑道:“绝巅的位置,不过是你必然会抵达的风景。超脱的瑰丽,也是你有机会窥见的永恒。你这人族第一天骄,又差到哪里去?今日畏我,我何尝不畏后生!这天下事,常有投鼠忌器,如履薄冰,进一步,退一步,自己斟酌便是。大道如青天,这‘七恨’之名,如何就令你不成行?”

魔猿瓮声道:“俺不信任自己的智慧,也不敢笃定自己的认知。俺现在觉得的好,也许藏着未来的坏,俺此刻见到的真,也许并不是长久的真。就如魔君所言,你当初登顶,自认别无选择,现在却觉得选错了——君乃盖代魔主,俺这冥顽后生,不免忌之惮之。”

“也无妨!”七恨魔君大手一挥:“算上本君,八大魔君如今仅有其五,齐聚难得有期,归一不知何日。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再者说,真要阻止魔祖归来,你现在的实力也还不够,今天就算是你提供了一处静室,咱们提前沟通——”

他环顾左右:“这是个好地方,你知我知,天地不知。两仪大道,潜意成海,邹晦明也算是生不逢时!”

这八大魔君里的新晋至尊,总能聊到魔猿感兴趣的点。他不由得问道:“魔君还认识阴阳真圣?”

“好了!”七恨魔君没有多聊的意思:“你尽可慢慢思考,只有一桩,本君与你说魔祖之事,你不可与他人言语。若不够自信,一定要找人商议。非绝巅不可言,因为绝巅之下,不能藏得此言。非绝对信任者不可言,因为红尘滚滚,有许多人魔心深种,你我都不能知。机事不密则害成,这道理你不会不懂。魔祖不会在意我的叛逆,反正祂归来之日,都会一并抹去,但你们却失去了这个机会——你可明白?”

魔猿挠了挠头:“说得恁多,但俺听着像是只有一句——魔君是要俺自个儿与你斗智斗勇?俺可没这自信!”

七恨魔君嗤笑一声,然后道:“魔祖之事,多一人知,就少一分成功可能。陨仙林里那一战,就是因为参与者太多,波澜万端,才叫那神秘存在抓到机会,拖延了战局。幻想成真的那一位,刚刚归来就投入超脱大战,虽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也无法遮掩万全——咱们既然现在就开始商量大事,不可不记前车之鉴。”

魔猿‘哈’了一声:“山海成真,从幻想归来。俺何德何能,与祂作比!”

七恨魔君道:“你我所谋,若能功成,何胜于祂!”

“莫要画饼,俺已撑了!说到陨仙林里那一战,俺也实在好奇。那神秘存在究竟是哪位,又是怎么抓到的机会,现在战局如何——”魔猿沉吟道:“魔君给讲讲?”

“魔猿儿,尊重一下我的魔君头衔。”七恨魔君冷笑两声:“我可不是你的私塾先生,不负责为你解惑。”

“唉!”魔猿叹气:“俺要是知晓,俺愿意讲予魔君。有甚么了不得!”

“魔意在现世,比你想象的扎根更深。人族绝巅虽多,本君也不知谁能可靠。万古大事,在你一念,你是拎得清的,本君不再强调了。”七恨魔君不欲纠缠,摆摆手便走:“那具血傀真魔,算是本君留给你的见面礼,予她自由。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通过她来联系我。”

魔猿法相乃心猿所化,是真源火界所形,本性冥顽,较本尊要跳脱得多。虽对七恨魔君十分警惕,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合作也不敢贸然答应。但见得这黑衣魔君的身影将要淡去,又忍不住撩拨几句:“自古而今,哪有用不取主家之物做见面礼?尔辈魔界至尊,何能空手登门!俺还以为,魔君至少也会丢下几部魔功,叫俺先练着。”

“魔猿。”七恨魔君回头看他,微微一笑:“魔功本君倒是敢丢,你敢拿吗?拿到手中,可敢练吗?”

魔猿摇动山岳般的大手:“玩笑,玩笑!魔君怀宝自珍罢!后会有期!”

七恨魔君抬步欲走,但又想起什么:“倒是有一部魔功,如今无遮无掩,玄机自在,不知魔猿是否感兴趣?”

魔猿定了一下,晃悠着如山的魔躯:“魔君说的,可是《苦海永沦欲魔功》?”

“你怎好说你不聪明!”七恨魔君笑看着他:“正是此功!在被《七恨魔功》替代之后,它正在失去不朽之性。你若毁之,是彼辈人族大功德。你若解之,或能把握魔祖命门!”

魔猿一时不语。

“看看!”七恨魔君哂然:“当日见你,年方十九,区区内府,敢拒本君。今日再见,几近而立,登临极真,却是谨小慎微过了分。果然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不待魔猿说话,他随手掷出一物:“这线索予你——若不要,毁之也可。若用得上,便去寻它。且自便吧!”

他倒是极干脆地消失了。

只留下一件非金非玉非铁非木的镇纸,虚悬在空中,散发着隐隐的魔气。兽钮为卧龙之形,雕工甚是细腻,灵动如生。

魔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索性一招手,再次聚出一座三昧真炉,将这件据说藏着《苦海永沦欲魔功》线索的龙钮镇纸,扔进炉中。

火焰并不烧它,只烧它所沾染的空间。

七恨魔君说他已经很强大,不必再谨小慎微。但正是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才知天高地厚,才能感受得到七恨魔君的强——

曾经因为在内府境就抗拒了魔功,他也未尝没有生出过小觑之心,想着魔君也不过如此,恐怕很快就能超越。就像蚂蚁扛住了一根人类的头发,竟以为人类重量只是这般。

但那种认知,是何等浅薄啊。

魔猿静思一阵,将七恨魔君的提议暂且搁置,就像那件镇纸在炉中。却是抬起山峰般的指头,轻轻一弹。

一缕魔气倏然弹出,循着七恨魔君离开的幻迹而去。

无边镜海,顿开涟漪。

……

在万界荒墓之中,有着血色凤眸的宋婉溪,只是往外走了一步,便将琉璃棺踩回墓地。铁一样的泥土,沉重的黑墓,无字的碑。

她那血琉璃般的眼睛,长期没有情绪反馈,像是两扇嵌得正好的琉璃窗。此刻像是推窗来——从中跃出一缕魔气,好似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飞向远穹。

血琉璃般的眼睛,这时才灵动几分。

“他我”已去,“自我”归来。

她不言不语地转了个身,朝着那缕魔气相反的方向走。

威压一世的七恨魔君已经离开了,傀主也只叫她自由探索,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命令。她的生命和自由,都暂时回归。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来慢慢观察这个荒凉的世界。

魔不是没有情绪的。

但她此刻的确没有什么情绪可言。

她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自己作为魔的情感,只拥有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过去的情感不复存在,现在的感受只有荒寂。

往哪边看都是铁锈色的天空,黑铁般的大地,前后左右,似无不同。真是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呢。

她顺手折了一根棘铁枝,很是随意地将如瀑青丝挽住。

且往前走吧,遇到什么,就经历什么。

(本章完)

第2269章 寻亲觅故

那疾驰如箭的魔气,与血傀真魔相背而走,穿梭在铁色的天空。

远处那群堆叠在一起嚼吃星辰残骸的魔物,已经从尖山降成了矮山。

魔界总是暗沉的,仿佛空气都负重。

这缕魔气却在空中轻盈地跳跃,灵动如飞鸟,倏忽几折,以尾迹为线,描绘成一副复杂玄秘的北斗星图。

魔气勾勒的图案,在这魔界天穹,几乎与四周暗色混为一体,难以看清详貌。

它像是一张舒展开的图纸,在空中自由的飘荡。

就在下一刻,变化发生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拿起这张星图,随意地抖了一下——

哗。

好似纸张晃动的、极轻极微小的声音。

当这个声音坠落,纸上的图案却立起,星图变幻成暗雾,原地竖起了一扇刻印宇宙群星的古老门户。

为了贴合魔界环境,它并不璀璨,不显耀光。

仍然是魔气所勾勒的暗色,但也有黯淡的星辰,在门户正中的椭圆刻印里漫游不定。

如今的整个魔界,很可能只有一位存在能够认出它来。

此即上古龙皇元鸿氏所传,乃星图玄构古法所创造的“宇宙众妙之门”。

当初为了骗得姜望入局,老龙敖馗痛下血本,将这门上古秘法献上。

凭借这星图玄构之法,姜真人后来行走万界,再未有迷途之惑。

而于此刻,凭一缕魔气,即能在魔界寻亲觅故——

在某处鬼气森森的国度,一座以黑色为主色调,屋脊如剑刺、飞檐如倒钩,风格狰狞冷厉的宫殿群中。

有一扇同法所构、但风格更显古老的宇宙众妙之门,忽然出现在主殿穹顶。曾经的金黄已变为玄黑,少了些高贵、多了些威严。

就连门框龙纹,也似刀斧。

这扇门户,被隔空叩响。

于是张开一道缝隙,挤进来一缕声音。

“哗”~

那极轻极微小的如硬宣纸抖开的短促音节,在这一刻有了十分复杂的体现——

“敖馗老儿!搬了新家,住得还习惯吗?也不知道给你的前房东请安!”

靠坐在幽森王座之上,龙首人身、骨刺狰狞的鬼龙魔君,倏然眼皮一抬,似从午憩中醒来。

那恐怖的威压如山倒悬,殿中鬼气更是狂涌奔流,好似啸海。

候在殿中听宣的各路真魔,一时纷纷跪倒,不敢发出声音。

自道历三九二二年在浮陆世界一别,已经六年过去了。

天知道这六年时间,魔界至尊鬼龙魔君,有多么地想念姜小友。

当初正是靠姜小友的临门一脚,他才从玉衡星君的竞争中败退,可喜可贺的输掉了千年之局。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他和小姜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三年,在漫长的生命里似乎短暂得不值一提。但这三年的时间,是完全没有自由的三年,是卑躬屈膝、饱受屈辱的三年,是天天被锁在地牢里、被不断抽取力量的三年!

好吧,这些其实也不算什么。

他敖馗大人一生风风雨雨,什么波澜没有经历过?

真正恐怖的是,他在这段经历里,几乎完全看不到脱身的希望,只能靠漫长的生命苦熬,期待房东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然而小姜房东修行的速度,就跟这王八蛋的身法一样,那叫一个快!不止一日千里!

眼瞅着内府、外楼、神临不断拔升,一天一个花样,就像看到那斩首的铡刀飞快拉近。死期至矣!

这种等待死亡的过程,比死亡本身更难熬,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如此算来,他跟姜小友也相处千年了!

不把姓姜的抓回来关一千年,天天威逼恐吓,拳打脚踢,何消此恨?

但敖馗也知晓,这件事情几乎已经不可能——哪怕他如今已贵为魔界至尊存在,是掌握了《山河破碎龙魔功》的魔界第五尊,名列八大魔君之一。

他已经分享魔族至高权柄,在魔界几乎无所不能,手却伸不到现世去。

小姜毕竟是人族第一天骄,是在他亲眼见证下,创造一个个修行历史,摘取一个个荣勋,走到后来的高度。他太知道这样一个天骄的分量,他是绝对没有偷擒此贼的机会的。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小姜又成就了“天人”……

进一步就超脱有望了,还偷捉个屁?

只能在心里幻想幻想,过个干瘾。

他敖某身在魔界,心在沧海,耳听八方宇宙,眼睛一直在关注现世,尤其从不错过小姜的消息——那惹祸精动辄搅起风云,引得天下汹涌,就算想要错过,也不是很容易。

在殿中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敖馗一度以为是错觉,是太过想念所产生的恍惚。

但星图玄构古法的触动,明确无误地告诉他,正是他背弃龙族誓约所泄露出去的传承。确实是那个声音,确实是那个人!

“魔君……”龙渊魔域最强的那位真魔,跪伏在地上,试探性地发问。

“无妨。”敖馗摆了摆手,龙须轻轻摇动:“有一个老朋友。我好像听到了他的招呼……还是那么没礼貌。”

这样说着,稍稍振奋精神,通过“宇宙众妙之门”,热烈地传回一道声音——

“姜小友?孤想死你了!你现今身在何处?孤当备仙肴为宴,用雾女佐酒,以八骏拉车,接伱来魔宫作客!罢了,速速报予地址,孤亲自去接你!”

……

……

咚!

鬼面蛙身的水怪跌落水面,泛起的涟漪才扩开一点,便骤然消失。水怪身上的雷光,也深陷在潜流之中,不能再被看到。

像是有一块无形的抹布,抹平了水波的皱痕。

善太息河的河水,自有其复杂诡异之处,不很太平。

“哥。”姜安安怕惊扰了已经睡着的叶青雨,特意传音过来:“像刚刚那种情况,飞仙雷之后应该接什么法术?七玄雷光好像有点浪费。”

她能够意识到力量的浪费,已经是在真正认识战斗。

姜望感受着船桨与河水的对抗,随口道:“飞仙雷已经够了,不需要接什么。”

“一道飞仙雷之后,我看刚才那头水怪还活蹦乱跳呀。”姜安安不太理解:“我也对准了要害。”

姜望不答反问:“我教你的声闻仙态你掌握了吗?”

“嗐。”听课的时候姜安安还是很认真,暂时按住了金玉罗盘,不是很好意思:“那个有点难。”

“那个确实不容易,我当初也修炼了很久。”姜望道:“但掌握声音,对战斗的帮助是很大的,不止是能帮你争夺知见的优势、主场的优势,还能做到更多。比如这样——”

他随手一指,一道飞仙雷如惊鸿掠水,恰恰巧巧落在一头钻出水面的水怪头上。也不见太大的动静,那水怪便抽搐着沉底。

“同样的道元,同样的速度,看出什么不一样了吗?”姜望问。

姜安安所修的瞳术,是叶凌霄所传的《灵霄劫眸》,当然她现在还远未修成,达不到“抬眼即劫”。但洞察战场,还是很有用处的。

“你利用了雷音。”姜安安敛去了眸中的雷光,眼睛乌亮有神:“声音与雷光并行,加速切割水怪的防御,将飞仙雷的伤害扩大了——但在不干扰原有的法术情况下,精准地拨动声音,还要彼此配合,这可需要很高的控制技巧呀……”

姜望笑了笑:“多练习。”

姜安安顿了一下。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她姜安安的哥哥是盖世天骄,好像什么剑法道术都是一看就会,一学就精,好像生下来就有无敌之姿。但从小到大她都知道,哥哥是怎样成为哥哥的。

“我想先练点你不会的呢,卦算堪舆什么的。”姜安安低头道:“打架我又帮不到你的。”

“怎么帮不到?”姜望咧着嘴道:“你喊一声哥,我就斗志满满,一骑当千了。拳打重玄风华,脚踢斗氏小儿,全都不在话下。”

姜安安忍不住笑了,又撇了撇嘴:“拿话去哄青雨姐吧,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她最近是不是很累?”姜望若有所思。

“才知道?”姜安安白了他一眼:“她哪里喜欢算账呀!平时云雀叫几声她都嫌吵闹,恨不得整天一个人待着。开客栈做生意、跟很多人打交道,这种繁琐又吵闹的事情,青雨姐最讨厌了。”

她又很深沉地叹了口气:“但是修行嘛,没办法。”

姜望有些好笑:“你又懂了。”

“我怎么不懂?”姜安安不服气:“就像我觉得临字帖很辛苦,我还是会临很多字帖的。我很容易累着,但我也会一遍遍练习飞仙雷的。下次见到我,就是‘妙音飞仙雷’!”

“先掌握声闻仙态,事半功倍。”姜望抬指敲了敲耳朵:“你要是对声音的掌控足够,就能更精准把握战局,知道什么程度的力量能击杀目标。而不是像现在只有一个大概的感觉,感觉多了,感觉少了,感觉浪费了……感觉可没那么准。所谓战斗直觉应该是千万次锤炼后对胜利的感知,所谓的战斗判断,要建立在充分的知见上。”

“我的哥哥欸。”姜安安扶额而叹:“关心我们,你就偶尔蹦个一句两句。讲起修行,你倒是长篇大论不重样。”

姜望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

“道途漫长,我不想一个人走。”

鸿冢之峰,自古险绝。在西境名山之中,位次颇前。

此刻山巅有一人,临崖而立。

他右手抓着一段布条,正慢慢地缠着左手,并没有见得他如何用力,但这动作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万钧投石车,正缓慢地转动着绞索。

极致的力量感!

他的皮肤之下,筋肉之中,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根本不能被这具传奇体魄容纳,故而如气如雾,不断外溢。

纯粹的力量,竟能有实质性的外显。

所以他并不雄壮的身形站在那里,却比山峰更巍峨。

“我曾经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这个男人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我希望走千里万里,在千年万年之后,身边还有他们在。我很认真地教他们修炼,但他们志不在武道。我真希望跟他们一起走,但我明白,我们早晚要分别。我不是一个看不透的人,但我离开秦国之后,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他们,你明白么?”

大秦帝国干戈军的统帅,当世真人王肇,就站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留短须,披明光甲,身姿昂扬,一看就是个很骄傲的人。但是在王骜面前,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傲慢的。

武道是新路,武道的积累远远不如修行主流。越是到高阶,手段越是相对匮乏,样样都需要自己摸索。尤其是像王骜这种走在武道最前沿的人,根本没人可以请教,每一步都是在大雾之中走高崖,为天下人探路。

而走在主流修行路上的强者,随便一道秘法,都是千锤百炼、经过时光冲刷的。

然而王骜以独自开拓道路的武道真人身份,多次展示当世最顶级的洞真表现力,赫然是“天下第一真”这个名头,最有力的争夺者!

甚至于曾经沉都真君危寻布局沧海,趁皋皆托举海族、不得挪身之际,纠集一群真君偷入沧海深处,斩下半根龙角,王骜也参与其中。

他是其中唯一一个真人!

虽然彼时皋皆身负族群、不能挪身,虽然皋皆要提防有可能垂钓的钓龙客……王骜的力量,也足以彰显。

王肇当然是大秦帝国青壮派的代表,西境名将,此时却也只是认真地回答:“大概明白。”

一个简易的拳套,就这样用一段布条完成了。王骜开始缠另一只手,慢慢地说道:“孙横比我看得通透。他知道早晚要分别,晚不如早,他就提前选择离开。他说他能力有限,不救天下了,他回去救老家——”

孙横是谁?

王肇不认得。

但他想,能被王骜这样提及,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

“窦月眉也跟他走了。”王骜说。

王肇于是知道,孙横和窦月眉,就是王骜口中,曾经最要好的两个朋友。他以为这个故事还有后续,但王骜不讲了。

人生常有短旅,很多时候走了两步,就知不必再继续。

“我这一生舍弃太多,唯余武道在我脚下。”王骜道:“这些天我用双脚丈量故乡,总觉得还是有一些事情,需要了结。”

王肇问道:“怎么了结?”

“我亦生于王氏,虽然是旁支。小时候过得还算幸福,虽然家贫。后来……一切都没有了。”手上的白色布条,也像记忆的丝线,缠了一道又一道。

王骜的身后是朝阳,朝阳初起,在层云之中,将它的金辉晕开。

“具体的经过你应该已经调查清楚了,是非对错我不想再说。那件事情是跟你没有太大关系的。也大概不是你那个已经战死沙场的父亲的主观意愿。有时候巨兽一个无意间的翻身,就会碾死许多花草和爬虫。”

“但我家确实在那个翻身里,被碾成了废墟。”

王骜抬眼看着王肇,问道:“被碾碎在泥土里、轻微得不能被感受到的反抗,今天应该可以被看到吧?”

“当然。”王肇说道:“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到它。”

王骜终于缠好了他的一双手:“我实在是很强大,不得不稍微压制一下自己。不然一不小心就跳上去了。上方到底是青天大道,还是万丈深渊,我还没有看清楚——”

“接我一拳吧,王肇。”

“接下了,两清。”

“接不下,两清。”

【感谢书友“为赤心而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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