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2.第1234章 我自踏雪至山巅

第1234章 我自踏雪至山巅

沈括手捧圣旨一时难以自抑。

从熙宁九年站队错误,自己从三司使任上被贬为起居舍人后,沈括仕途急转直下。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沈括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先后攻下了党项浮图、吴堡、义合,葭芦,可谓能力卓著。

但在修筑永乐城时,沈括与种谔,徐禧的意见发生了分歧。在永乐城筑城的位置选择上,沈括的意见本来是对的,但为了迎合徐禧,又违心地同意了对方意见。

沈括人生中几个重大决定的错误,都是源自于一味地迎合上级。

而这一次沈括同样败在了此事,支援永乐城不力,应对失当的罪名被贬为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最后沦为与苏轼一般的待遇。

反观之前反对修筑永乐城的种谔,虽然也支援不力,却没有遭到任何处罚。

之后沈括虽处境有所好转,但从此远离了政治中心,他在在润州购置的梦溪园,在此隐居,最后创作不世名篇《梦溪笔谈》,到了绍圣年间时沈括病逝。

沈括一生著作良多,除了梦溪笔谈外,他还涉猎颇广著有科学,音乐,医术等书。

也算是意外之得。

但沈括的下半生一直处于郁郁不得志之状,才情和抱负都不得施展。

他本想在鄜延路经略使任上立下功劳再回中枢,但因永乐城之败反而遭到编管。

但这个时空沈括手捧任命的敕书,从一路经略使至节制三路。

沈括心道:“沈某先后跟从王介甫,吕吉甫,韩子华三位相公称得上三易其上,如今终可以称得上不易了,可以用心办点心里想办的事了。

想到这里,沈括接了圣旨,也接受了众将的道贺。

使者压低声音对沈括道:“韩枢密卸任后,咱家还要往环洲宣旨,还请沈知院领一路兵马同往环洲,接管局势!”

沈括听了心底一凛,当场领命。

随即沈括命刘昌祚镇守平夏城,自己则率大将折可适点三千精兵与使者,片刻后即是动身一并前往环洲。

沈括随军而前行,不久已是日暮,兵马仍是兼道而行。折家作为西军将门,折可适本是党项人出身。

而这队精骑中有近半都是归正的党项兵,沈括对折可适也是如学生一般。

他常唱白居易的缚戎人,以此来教谕手下番将。

此刻月明星稀下,沈括吟道,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沈括看待蕃将蕃兵便是这般,从党项归化的蕃将蕃兵本来中就有不少汉人,但朝廷边军不识大义,将他们粗鲁的归为了番人,使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

汉夷之间本就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几千年来汉入夷,夷入汉的也不在少数。

这首缚戎人在泾原路军中传唱甚多,也是无形地化解了汉军与蕃军中的隔阂。

听着沈括高唱,士卒们齐声从唱着不少,而使者随军之中也听得出是白居易的缚戎人,说得是一名冒死冒死从吐蕃强占的陇右地区逃回唐朝、却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的汉民。

使者闻言心道,这沈括真是善于治军,章丞相真是慧眼识人。

……

消息抵至韩缜府上时。

韩缜也不过早了半个时辰。就在那一刻时,他曾有反复之意,拥兵自重,不接圣旨,甚至举兵造反之事都在他脑海里过了过。

不过也仅仅是过了过,在气头上的念头而已。

韩缜明白,现在已不是五代时了,那时候军头,节度使杀朝廷派来的敕使,造反也是一句话的事,杀了也就杀了,甚至杀了后朝廷还不敢怎么样。

而现在自己将兵多年,韩家在西北军界又多有脉络,又是名义上的节制六路枢密使,可是要他造反不仅一点胜算也没有,也没有这个胆量。

韩缜本就是赌,若韦州胜了,天子必会否定章越而转而支持自己,要灭党项,从横山进攻才是大局所在。

但韦州败了,只能说成王败寇,自己无话可说。

韩缜想起年少时与几个兄长在庭院中赏雪玩耍,几位父兄商量从政之事,他羡慕不已。

但他的父亲韩亿却忧心忡忡地道:“我不愿尔等做官,但尔等既欲为之,一路要想清楚了。做官危险,易害自身。若尔等不过是中人之智,又无人提点教导,又无雄厚之家世,一朝便会被人斗垮的。”

“无论你之前再如何了得,都挨不过两三下。一封信,甚至一句话,几十年基业便被人拔起了。”

那日也是这般大雪,这样的景致,韩缜将父兄这番话听进去后。

他觉得有韩家这般背景,又有父兄教导,定是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成就不世功业。

这时候外人禀告,泾原路经略使沈括已是率精兵抵至城外。韩缜听了心底暗怒,好个章三,我便无此志,但也防备到此意了。

韩缜骂道:“沈括是何人?壬人也!连妻室都不知约束,岂为大丈夫?”

“竟也配为节帅!”

韩缜当即道:“我不与这等人为伍!”

说完韩缜点了心腹将校数十人,以庆州有警的为由,从环州直趋庆州去了,也不与使者和沈括照面。

当使者抵达环州城,知道韩缜擅离庆州不由又惊又怒。

……

汴京中某处。

“什么尔大宋要联女真对付我大辽,可笑!”

耶律乙辛闻言露出不屑之色。

李宪正色道:“本朝对女真所知也不多,只知乃古之肃慎,元魏时称勿吉隋唐时称呼靺鞨,而现在生女真是自黑水靺鞨出,到底如何也不清楚。”

耶律乙辛道:“我们契丹人没那么麻烦,以辫发和不辫发区分,你们汉人是既不髡发也不辫发,咱们契丹人只髡发不辫发,粟末靺鞨是只辫发不髡发,女真人是既髡发又变辫发。”

李宪恍然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顿了顿李宪问道:“那为何魏王说,本朝不可联合女真呢?”

耶律乙辛不答反问:“是不是辽国要威胁攻宋了?其条件是不是要押我耶律乙辛回去?”

李宪闻言一愣,旋即点点头道:“魏王明断,但吾主不会将魏王交还回去的。”

耶律乙辛沉默片刻,冷笑道:“谢陛下好意了。大辽将女真分作生,熟二部……”

李宪从耶律乙辛那边打听消息后步出,然后向正在议事中的官家和章越禀告。

如今生女真中以完颜部居首。

完颜部已联合了白山部,耶悔部,统门部,耶赖部,土骨论部形成一个部落联盟。完颜部事辽谨慎,当时生女真部和五国部不少叛乱的,或熟女真受不了辽国压迫逃到生女真地带。

完颜部都替辽国铲平叛乱或是将逃人抓住押送回辽国,以表对辽国的忠顺。当时辽国鹰使到生女真各部,各部都要送女人给辽国鹰使暖床,甚至指名要有夫之妇或各部贵人的妻妾。

这也是辽国服从性测试的一部分。

但完颜部都忍了下来,而且完颜部还继续以辽国代理人身份自居,攻灭任何敢反抗辽国的女真部落,并通过不断攻袭周围的生女真部落,以壮大自己的实力。这时候女真完颜部首领为完颜劾里钵,现在完颜部部落联盟,已达到三十部之数。

章越听完对女真完颜部的隐忍和老辣着实佩服,这个政治谋略,战略定力简直在大气层。

因此耶律乙辛得出的结论,无论是高丽和女真现在都不可能答允自己的要求附宋叛辽,除非宋朝先站出来与辽国硬刚。

听了李宪的禀告,章越自是有些颜面无光,联络女真和高丽,一共对付辽国的计划,犹如镜花水月。

果真还是应了那句话‘别人答允你的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能算数’。

官家听到这里看向章越道:“卿以为如何?”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一贯在天子和众臣面前都是以‘算无遗策’的表现自居的,但在对女真和高丽之事上判断出现了错误。

这也是穿越者的路径依赖。

章越知道历史上女真会背叛辽国,但没料到这个进度还是遥遥无期。现在的完颜部非但不是辽国的心腹之患,反是忠实打手。难怪耶律乙辛听说章越打算策动女真完颜部反叛辽国时,嗤之以鼻。

章越道:“耶律乙辛说这些年鹰路上女真部落多叛,都是被完颜部剿灭,臣记得历史上周事商也是如此。”

周朝也是西边羌人部落之中,但也是不断捕捉同为羌族出身的羌人进贡给商朝作为祭祀用的人牲,取得了商朝的信任,最后被商朝封为了方伯。

不过周朝以后都没有谈论此事,此正是周朝所掩盖的。就像很多大佬发家,都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所以避而不谈,后世人也为尊者讳。

后来周朝将商朝人殉的事也删去了,并大力废除此制度,这就是难能可贵之处。

作为商人后裔的孔子是一百个支持这一做法。所以后来孔子知道有人恢复用俑来陪葬时,这不好的记忆又浮现在心头,留下了那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顿了顿章越道:“陛下,咱们先联络上女真高丽便是,不一定要有什么准备,大家先贸易往来加深关系。”

“臣以为大事还是自举,不可依赖他人。”

官家深以为然道:“朕亦如此。”

“不过天下事都是一阴一阳,即使辽国内部存在对大宋用兵的主战派,但一定也有持重缓进的主和派,譬如辽大臣耶律颇的便反对用兵。”

章越道:“臣以为还是要先打这一战的,然后再与辽和谈。”

官家举棋难定地道:“若是不让凉州谈判不成,党项与辽国同时来攻如何?”

章越正色道:“陛下,事都已到了这一步,实在是寸步也退不得了,否则心血毁于一旦。”

“臣出身贫寒,每遇踌躇之事,总喜吟李白的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注雪满山。以叹时运之难!”

“但如今臣有另一首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

1243.第1235章 萧何追韩信

第1235章 萧何追韩信

虽说有些打油诗,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大为欣慰。在这件事他与章越一直可谓同心同德。

不过官家又问道:“那辽使若来如何答复,朕可以答允将耶律乙辛交还给契丹,但在凉州之事上怎不可商量。”

章越道:“陛下,天下之事分为敢不敢和行不行。此事便是敢不敢,而不是行不行。”

“退出凉州,是本朝的底线。辽国想凭着一张嘴,放弃苦战而得来的凉州,是断然不可。”

“但交还耶律乙辛亦不可轻易答允。”

章越与官家谈了一阵,看得出对方疑虑未消。

澶渊之盟过去八十年了,宋朝上下还是畏辽如虎,面对辽国两次庆历增币和熙宁划界武力恐吓都保持了退让态度。

当然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的熙宁划界,宋朝被迫割让了五六百里之地。

到了章越与辽谈判,也是稍有退让。

这件事上连官家都这般,下面的大臣怕是反对者不少。

……

庆州城城外。

韩缜穿着一身素袍在三百军士随从下,准备往汴京而行。

昔日威风八面的六路节帅,今日出行却有些冷清。庆州城里相送者唯独幕下徐禧一人。

徐禧挽着韩缜之马,默默泪流道:“陛下不知公之忠心,将公调至京师?吾实遗憾。”

韩缜道:“无妨,你我有报答国家之志便好,韦州之败虽是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韩缜叹道:“说来我也是不通为官之故,但你们二人更是不通为官,你身在行枢密院,以后还在沈存中麾下听宣,怎还来送我?这不是触他之怒吗?”

徐禧道:“下官不怕。”

韩缜闻言大笑道:“韩某没有看错人,你倒真是个汉子。也难道陛下和章相对你这般赏识。”

说话间,数骑疾驰而来,为首来者正是章亘。

见了章亘,韩缜有些意外,见对方下马朝自己行礼后沉着脸问道:“你来作何?”

章亘道:“章某在韩公幕下两年,多蒙韩公照拂,故亲自前来相送!”

韩缜冷笑问道:“我韦州之败的消息,可是你命人暗送京师。”

章亘道:“是。”

韩缜冷笑道:“我便知道,否则我作了遮掩,朝廷怎会二十日不到便令沈括代我军权!实令我猝不及防。”

“好个章二衙内,这半年你在我面前的恭顺装得甚好。”

确实是章亘将韩缜韦州兵败之事及时送上京师,否则再迟上半个月,让韩缜安排好说辞,疏通了朝中有力人物,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章亘闻言黯然道:“亘两年来多承枢相教诲,实学到良多。今日相送,略表心中谢意。”

韩缜摆了摆手道:“这算什么,我也没有真心教你。”

说完韩缜便带着骑兵往汴京方向去了。

章亘,徐禧都是目送着韩缜远去。徐禧对章亘道:“章二郎君果真了得,这半年来我见你办事愈发果断明锐,这一次又替你爹爹除掉了韩枢相。”

“你这般年纪有这般隐忍和果决,实在难得。韩枢相何等精细人,你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递出消息。”

章亘道:“徐叔谬赞了。”

“这两年在幕下我也时常想要不要回汴京去,幸亏受徐叔照拂指点,否则我早就挨不过去了。”

章亘说到这里时带着感慨之意,徐禧对自己确实很好。

徐禧淡淡地道:“你爹爹是我的恩主,我照拂你是理所当然的,这不必谢我。”

章亘苦笑道:“所以我劾了韩枢相,令他罢官,至徐叔你也怨我,也怨了爹爹是吗?”

徐禧道:“你爹爹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也不敢怨的。至于韩公韦州之败,也是不听我言一意孤行之故。”

“自横山出扫灭党项是我多年的夙愿,但你爹爹一直不许,故我只好求之韩相公。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我便与沈相公辞幕,回中枢去。”

章亘道:“徐叔何必走呢?我看此番韦州之败后,辽国又蠢蠢欲动,颇有大举复来之势。沈相公身旁正要你这样熟知兵事的人坐镇不可。”

徐禧闻言微微踌躇,然后道:“我与沈存中不和。”

徐禧确实颇看不起沈括,觉得此人有些窝囊,同时也没什么立场。

“徐叔……我有事请教?”章亘道,“若党项复来,要攻何处?”

徐禧闻言道:“党项若复来,我料定必攻平夏,而后兰州,再而后方乃凉州!”

章亘道:“徐叔既有此见,何不与我往环州与沈相公言之?”

“这……”

章亘看徐禧的意动,立即对左右吩咐道:“备马!咱们立即去环州!”

转过章亘道:“徐叔,一切以国事为重。”

二人一并行了一日一夜抵至环州。

而沈括正在着恼,他接管行枢密院后,其余官员都在唯独不见了徐禧。

打听得知徐禧竟然亲自去庆州送韩缜了。

沈括听了大怒,韩缜不与他交接直接上京,已令他很恼火了。徐禧竟然还不打招呼去庆州送韩缜,实是没有将他这个新任知行枢密事放在眼底。

沈括虽办事上是工科大佬的风格,但与人相处上也有文人极小心眼的一面。

闻之属下禀告徐禧返回时,沈括正准备治他一个不经通报,擅自行动的罪名后。

属下低声道:“是章二衙内陪同徐禧回来的。”

沈括听了一愣心道,这是演得哪一出?难道是萧何月下追韩信?

这时章亘已是先一步抵至节堂,沈括见了章亘满脸堆笑,一脸温和慈爱的长辈样子。

只听章亘入内后与沈括说了几句话后,沈括大喜。他当即召见徐禧,相待十分热情。

……

元丰五年新年。

照例辽国和党项要派贺正旦使至宋朝,向天子朝贺。

不过这一次辽国和党项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派遣贺正旦使。党项因与宋朝战和不定,多次没有派贺正旦使,这不意外,但辽国没有派遣贺正旦使还是这么年多来的第一次。

令人没有意料到的是,阿里骨却派使来到宋朝朝贺,要求宋朝封他作凉州王。

相反十余之日之后,带着辽国国书的萧德让再度抵至汴京。

当朝提出要宋朝让出凉州,兰州等侵攻党项之地,并交还耶律乙辛,否则两国盟破。

正在这时候新任行枢密使沈括和徐禧联合上疏言。

党项近传闻,汉人自据天都山葫芦川一线,唱歌作乐田地,都被汉家占去,又云夺我饭碗,观此权势必全力来争。

臣观凉州之后,西贼虽凋敝如此,但韦州一战其精兵仍有十余万之众,分头暴至,铠杖精明,纪律严整。决不可以困弊无能视之。

臣恐怕有所疏失,先具奏知。若待二年之后,边塞谷物岁熟,边城修筑完善,则不惧党项来争。请熙河路随时派兵策应我泾原路,同时河东,河北也要有辽国来攻的防备。

听闻辽国,党项两国欲并用兵中国,朝中众大臣们闻辽国欲开启战端,不由惊惧。朝臣们大多持议和之论,打算向党项退还凉州,向辽国押还耶律乙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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