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油灯灭了

“怎么会?”

山坡上,张阿姑不知道林子里发生了什么,只能感受到林子里面,刚刚一阵嘶声叫喊,凄厉至极。

身在坡上,甚至可以隐约闻到那里传来的血腥气,仅是想想,便可以想象到那林子里面,究竟在进行多么凶险血腥的厮杀。

“掌柜小哥究竟还是血食帮的小掌柜呀……”

张阿姑甚至都需要缓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胡麻在学了自己走鬼人的本事时,虽然体质不合适,但法度与反应都极快,倒隐约让她误会成了自己人了。

但他再像个走鬼人,也是一位守岁,提刀子进林子,似乎才是合理的。

只是,守岁人近身的本事确实大,但那林子里面来的,却也都不是泛泛之辈呀,张阿姑能够感觉到那些人的厉害,哪一个都是有真活在手里,在道上也是可以横着走的吧?

掌柜小哥年轻,阅历估计不够,真能斗得过那些妖人?

这份担忧,直到坛上油灯忽地大亮,林子里面一下子变得死寂,才恍然惊醒。

她猛得抬头,看向了林子,就见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了,而在空中,那盏红灯笼,也已经杀光了所有邪祟,缓缓落地,真不知掌柜小哥请来的这个什么娘娘究竟是什么路数,也太恐怖了。

只用了半截香的时间,且是部分来到坛上,便消灭了对方请来的所有厉害邪祟,最关键的是,消灭了就走了,一点条件也没提……

但是……

张阿姑心里忽地一紧:“掌柜小哥怎么还没回来?”

如今坛上之事未了,那双头蛇身上的邪气,由自己受了,但那蛇却还在呢……

受了重伤的他,万一遇上了,再被咬一口……

“周管家,周管家……”

她忙向身后叫着,想请周管家过去看一看,若是掌柜小哥受伤了,尽快把他带到坛前来。

但叫了几声,却没有反应,也不知周管家怎么了。

正心里担忧着,却又忽然看到了恐怖的一幕,身前的油灯,刚刚已经亮到了极点,几乎不合理,但也就只是那般亮了半晌,竟又忽然慢慢的小了下去。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

……熄灭!

张阿姑看着熄灭的油灯,神情猛得一变,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起了坛的人,怎么可能油灯忽然熄灭?

除非是他,已经……

她这时吃惊不已,几乎不敢想象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可是她抬头看向了林子,便见林子方向,什么动静也没有,别说是那位掌柜小哥,就连他的小使鬼,也没露影子。

“所以,那小掌柜已经死了?”

也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在张阿姑身边响了起来,张阿姑猛得回头,便看到了周管家。

他正好端端的站在了自己身后,看着眼前那盏熄灭的油灯,自言自语道:“这应该是死了,只有真正的死了,丢了最后一丝生气,坛上的油灯,才会灭掉的吧?”

“人可以假死,灯却作不得假。”

“……”

这话正是说中了张阿姑心里的担忧,她是走鬼人,又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慌忙间想要说话,却忽地觉得不对,沉默的看向了周管家。

“算算也差不多了。”

周管家慢慢的道:“这位小掌柜似乎藏了本事,让人很难摸得准,做事也只能更小心。”

“但他再藏,也终是年轻,一身本领从娘胎里开始学也有限,遇上了崔干娘这些让入了府的人都不敢轻易的歪门邪道,想要斗得过她们,就必然得用那枚铜钱。”

“只要用了那枚铜钱,近身之后,崔干娘那些妖人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他,小命也就得搭在这里面了。”

“……”

“你……”

张阿姑心里更惊,猛得看向了周管家,直到此时,才颤声说了出来:“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不是替命铜钱,是索命铜钱。”

周管家看向了前方黑洞洞的山野,低低的叹了一声,道:“一旦用了,便会燃烧自己的寿数,道行会一下子高了起来,但紧跟着,这道行也就会一下子见底了。”

“刚刚那坛上油灯忽地大亮,想必便是这个缘故。”

“以前洞子李家想要勾魂,便是先送这么一枚铜钱过去,代表着这个人即将寿终,马上有勾魂鬼过来接人了。”

“灵寿府里,如今都还有个传统,收到了这枚铜钱的老人,便会开始打造棺材,通知亲人,然后含住铜钱,躺在床上等死。”

“……”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叹了叹,向盯着自己的张阿姑道:“手法不算高明,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再往前走,对大家都不好,所以就在这里停下吧……”

“……”

他慢慢说着话,手掌提了起来,指缝里,赫然正抓着三枚细长锋利的银针。

如此近的距离下,身为走鬼人,已不可能有反抗的余地。

张阿姑一时几乎绝望,吃力的抬起头来看着,漫天星斗下,周管家的脸竟是一点也看不清楚。

“你……你究竟是想怎样?”

被人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逼住,张阿姑也没了反抗的余地,只是声音颤着,却满满都是不解:“掌柜小哥不远万里,替伱送家人回来,你……”

“……你不说感激,怎么倒要害人?”

“……”

听着张阿姑满是不解的话,老管家也是低低叹了一声,口中木然的道:“阿姑是好人,那小掌柜也是好人,但怪只怪,你们不该插手洞子李家的事啊。”

“老夫不是不知道恩情好歹的人,也记着你们两位的好,只是让小姐被拐走,本来就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事情啊……”

“她走了,对李家,对整个鬼洞子人家都有好处的。”

“但偏偏……”

他说着,却也是低低的一叹:“小姐真是福大运大,居然遇着了好人。”

“非但没要了小姐的身子,没要了她的命,居然还好生养着,还捎信要让她回家来……”

“……”

“呵呵……”

看不清他的脸,但也能感觉到,他脸上正满是苦笑:“阿姑知道老夫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什么心情吗?”

“放任小姐被那些拐子带走,老夫便已经冒了这么大的险了,不知什么时候老爷就会找上我,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冥冥之中的惩罚……”

“却没想到,刚躲出去没几个月,倒是三少爷先找到了我……”

“他因着我办事不利,打断了我的腿,告诉我,小姐就在明州,已经想起了家,还往家里捎了信,等着人去接她了……”

“老夫能怎么办呢?”

“……”

愈说声音愈是低沉:“也没办法啦,老夫只能过去接小姐。”

“非但要接小姐,还要把那个多事的,把当时参与了这件事的崔干娘她们,都一一的除干净了,才好向三少爷交差呀。”

“就这,等小姐回了洞子李家,还不知道遮不遮掩得过去呢……”

“看命吧……”

“……”

一边低低的叹着,手里的银针,慢慢刺落了下来。

张阿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低低的叹了一声,她似乎一点也不怕死,只是有些替那掌柜小哥不值。

“那我想你肯定是遮掩不过去的。”

但也就在这一刻,忽然坡下,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管家听到了这个声音,顿时吓了一跳,猛然抬头看去,却冷不防,身后忽地哗啦一响,居然有东西向自己砸了过来。

他大吃了一惊,想也不想急忙回身便握着银针划去,却冷不丁触手滑腻,急忙伸手,向前一抓,抓住了一颗蛇头,差一点咬着自己,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才刚刚抓住这颗蛇头,却又忽然感觉蛇尾翻了上来,竟又是一口,咬到了自己脖子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惊,让他“啊”的一声惨叫,慌忙撕扯,掷了出去。

看到地上蠕蠕的一物,居然一条双头蛇。

再摸自己脖子,指尖一拈,凑到眼前,赫然指尖沾得满满都是黑色的血。

“怎么可能?”

心里吃惊不小,但更慌乱的却是刚刚听到的声音,急忙回头,却只看到了胡麻正从坡下走了上来。

他身边裹着阴冷的夜色,满身鲜血,瞧着倒像个死人,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息,不过随着他一点一点的上坡,身上倒渐渐活泛了起来,忽地抬头,向了自己,灿然一笑。

而自己身后的夜色里,钻出了一只小鬼,小鬼扎着两只小辫,手里还拎着一只破皮袋子,似乎是刚刚用来抓蛇的东西。

“你……”

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有胡麻,有种三观炸裂的感觉。

“不负重望,那几个妖人已经解决了。”

胡麻走上坡来,先赞赏的看了小红棠一眼,刚刚去抓那双头蛇,小红棠又立功了。

自己怕蛇,只敢捡条死蛇打掩护,还好小红棠胆子大,上去摁在了那里,大战三百回合,然后装进布袋里了。

迎着瞪大了眼睛的张阿姑,以及一脸恐慌的周管家,心情大好的他,手心里掂了掂,托着一物,赫然便是周管家早先给的“替命铜钱”。

轻声道:“但这东西倒没用上,替你省下来了。”

(本章完)

第262章 第三只手

“可是……”

周管家是明显的慌了,他竟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刚刚明明看到他将这铜板填进嘴里的啊……

刚刚明明看到法坛之上油灯大亮,这是道行大涨的标志啊!

最关键的是,那法坛之上的油灯明明已经熄灭了,如今都还没有亮起来,那小掌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是个死人而已啊……

“我吃的是血食丸。”

看着周管家那满脸的吃惊,胡麻心里倒隐约有些得色,甚至想把自己怎么做的,都一一跟对方讲讲。

这倒不是什么反派的习惯,而是得意手段,谁不想炫耀一下?

只可惜,阿姑在身边,况且还有些事没摸清楚,自己倒是不能尽兴的炫耀的,只能低低的叹了一声,看向了周管家,低低的道:“你探了我们一路的底,我也小心了一路了。”

“你们把戏门的人手里的活没有几个真的,嘴里的话也没有几句真的啊……”

“若不是赶上了这几个妖人追杀上来,让你觉得有机会搞得我们同归于尽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伱是不是就要亲手给我们下套,害我们命了?”

“其实我也一样,越摸你们把戏门的底越觉得吓人,也快忍不住了,只是实在摸不清你的底,真动手也没有把握。”

“……”

“我……”

周管家心里慌,身上也难受,那蛇毒入体,他也想集中起精力来把蛇毒逼出来,但胡麻的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竟让他心里片刻也安宁不下来。

吃力的张口:“你……你一直想害我?”

“是你先害我们的呀……”

胡麻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道:“你这一路使了多少阴招,自己没数吗?”

“过那桥时,让你给你们家小姐好好化个妆,好瞒过那桥上的人,你虽然照作了,但也是故意露出好几个破绽来的吧?”

“你一个把戏门的高人,应付几个街面上的混混,易个容居然也漏洞百出,被人看了出来?”

“崔干娘能这么快追上来,也是你做的手脚吧?”

“说是让那些混混没这么快变成了小鬼,拖延时间,但实际上,那针法其实是让他们快快的离窍,好让崔干娘发觉?”

“……”

一边说着,一边眯起了眼睛:“早先在城里,你从我这里借了银子,说要拿了去买些家伙什……”

“不会是故意过去向乞儿帮的人泄露形踪,好让他们盯上我们的吧?”

“或许,你说的什么给李家的人送信,让他们难受,其实是在向你们家少爷送信?”

“……”

一边说着,眼神都冷了下来,淡淡的看着周管家,低声道:“另外我们这一路上,遇着的邪乎事不少,这里面也多半是你的功劳吧?”

“想着让我们多多的出手,好摸清楚了我们的底?”

“你倒是比崔干娘更像江湖人,知道动手之前,先摸摸彼此的底子,有了十足的把握再下手。”

“……”

“你……”

周管家被他连问了几句,已是脚步都有些踉跄,同时脖子上的伤口,瞬间就发麻,已是有些木然,也让他觉得喉咙发紧,而胡麻此时一身是血,眼神冷淡,也装不下去了。

索性有些艰难的开了口,盯着胡麻:“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了的?”

“从一开始就对你没有太放心。”

胡麻看向了他,慢慢道:“堂堂把戏门的高人,出来找人,与行走江湖也没什么两样,居然能把行李丢了,还搞得自己断了腿,我都找了好几个理由说服自己信你,但还是觉得太离谱了。”

“身上带了替命铜钱这样的宝贝,却说什么不让草心堂的人看见,以免招了忌讳。”

“呵呵,是怕招了忌讳,还是怕人家瞧出来,这不是替命铜钱?”

“在庄子里我没要这东西,你也不坚持,但那些妖人追上来了,你倒是起劲了,不仅给了我,还在关键时候提醒我用……”

“……呵呵,用我是不太敢用的,但不整这么一出,又如何让你这样的老狐狸露出尾巴来?”

“……”

“你……”

老管家倒是一时慌了。

他仔细想想,这一路上自己虽然确实做了一些事情,但把戏门的人眼毒手快,哪里会有什么证据破绽的留下,哪怕刚刚,自己也是确定这个小掌柜死了才准备向张阿姑下手。

……坛上的油灯都灭了啊!

另外,他确实说出了不少疑点,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手脚再干净,只要做了,便会出现点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可他为什么会联想到自己身上,自己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引他怀疑?

‘不管你有没有破绽,一开始就怀疑着你了啊……’

而胡麻瞧着周管家那别扭又难受的表情,心里倒也有些无奈。

周管家从一开始出现,便让人心里不踏实,但左右瞅右瞧,却也实在找不着什么特别硬的证据证明他有问题。

但有没有证据,有什么打紧?

怀疑人是不需要证据的,尤其是转生者,怀疑别人或是被怀疑,都是转生带来的天性。

天天有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担心,路边的狗瞅自己一眼都怀疑它是不是看破了自己的身份,想剁了它。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了,只要心里怀疑着,那一路上当然就一直防着,瞧着,揣测着对方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对劲,一点点的验证着自己心里的想法。

周管家是老江湖,哄起人来很有一套的,但谁能识破一位老演员?

那当然就是另外一位时时刻刻在表演的人了。

也正因着心里不太踏实,所以这一路上神经也是紧绷着,没有因为出来了便放飞自己,这一身道行也得拿准了机会才敢用。

心里可是一直记得白葡萄酒小姐和二锅头跟自己说的话,要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心怀敬畏。

这一趟出来,最大的威胁不是邪祟,不是拐子帮,恰是这位把戏门的老狐狸啊……

被把戏门的人摸清楚了底,那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默默吁了口气,但面上却只冷笑,似乎声音里也带了点气,大声道:“后来你就更过分了……”

“你说你是一路找你们家小姐,找到明州去的,但咱们这一路过来,各处地形地势,你却全然不懂,这岂是找过去的样子?”

“说不得,你当时根本就是从别的路过去的吧?”

“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皱起眉头来,严肃的盯着周管家,道:“我可是救了你们家小姐的人,你嘴上说的大恩大德,但我问你几手活,你都不说。”

“小里小气,一定有诈!”

“莫不是怕事后翻了脸,自己的活泄了底,斗不过我?”

“……”

周管家没想到胡麻其他的话也就罢了,居然会说这个,一时也给气着了,微微咬牙,低声道:“把戏门的底本来就不能随便泄,这跟什么恩不恩德的没关系……”

“……况且我最后不还是吃不住你缠,说给你听了吗?”

“……”

“你先说了李家的法,才又磨不过说了几件你们把戏门的活,这就瞧了出来,你对李家可没那么忠心。”

胡麻看着他,道:“到了时,我便也想着找机会向你下手了,不过你们把戏门的人手里活多,不逮着个机会,我还真不敢冒失。”

那周管家已是有些牙痒,更是气的脑袋都有些晕淘淘的,明显蛇毒已经发作了。

这一路上,小掌柜先盯着张阿姑的活使劲刨,后来又盯上了自己,自己磨不过脸,也怕他起疑,才教了几个。

谁能想这厮居然是在试探自己?

一边得了活,一边还确定了对自己的怀疑,这……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而胡麻看出了管家脸上蒙上了一层黑色,脸上便也带了一层冷笑,将手里的一个黑色小瓶亮了出来,淡淡道:“那双头蛇很厉害的。”

“也就我们守岁人不怕蛇毒,才能捉它,就连那耍蛇的,被咬了一口之后,也得赶紧从这个瓶子里倒出蛇药来吃。”

“你们把戏门的人活是假的,命是真的吧?挨这一口,能撑到什么时候?”

“所以,要不你说说后面都还有谁在等着我们,这事究竟是怎么搞的,我就把这蛇药给你吃了?”

“……”

“我……”

周管家知道他说的一点不错,伸手捂着脖子,喉咙肿了,说话已经愈发的艰难。

“后面,三少爷就在卫庆等……等……”

“……”

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已经说不出话来,忽地身形一动,冲到了胡麻身前。

抬手便向胡麻手上的药瓶抓了过来。

胡麻是守岁人,又如何能被他抓到,抬手一扬,便躲过了他的双手,同时另一只手横在了他的身前,却不料,周管家两只手被胡麻挡住,看起来已近不得身。

却冷不丁的,从他怀里,竟又伸出了第三只手,一把抓住了药瓶夺了过来,然后就地翻滚,拉开了距离。

“哎呀?”

胡麻看着,倒是眼睛都亮了几分:“第三只手?”

“这又是什么绝活?能教我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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