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人可找到了?

浦城,章越,章度之?

何人也?

在座之人响起了阵阵嗡嗡声。

吴安诗,吴安持的神色很精彩,一旁有人问吴安诗道:“吴兄,这章越章度之你可识得?”

吴安诗神色一僵。

此人以为吴安诗不知,又转头对旁人问道:“章度之是何人?”

这人道:“似有几分耳熟啊。”

“对啊,我也是耳熟,一时却记不起了。”

“莫非就是那个……那个写三字诗,而被天子赐同三传出身的太学生?”

“不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了。那封辞三传出身疏,文辞朴实无华,但却字字动人。我还特意命族学先生教授给每位子弟。”

“嗯,那辞三传出身疏实乃磨志练心之文。”

“吾倒更喜欢他为诸葛孔明写得攻心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言极是精要,道尽治国之妙,听闻曾枢密曾将此联挂在书房,后听闻对方是一名太学生后实在惊讶,言此非一介秀才可言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禁将章越勾勒了一番,他经学有三字诗,联有攻心联,文章有辞同三传出身疏。

在座众人虽是文坛宿老,但不免看过一或二,但也不足以令他们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甚至不到一成人知道此子与欧阳修,三苏,曾巩有所交往。

毕竟汴京是争名之地,每日每月每年都有无数青年才俊至京,有人作了好文章或诗词什么的或轰动一时,若没有续作,就很快湮没了。

真正能留下一席之地,除非真的非常非常拔尖方可。

如今提及章越大家心底有了个数,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此词作者何人,若说一个之前从未听闻过的无名之辈骤然为之,那么无论是谁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信服。

现在听闻是章越,不少听过他名字的人都有所改观,对这青玉案之词的作者,心底也稍稍有了底。

“听闻这章三郎的兄长是章惇章子厚,状元公章子平的族亲。”

众人再度明白。

再好的文章诗词也有人从鸡蛋里挑骨头,但听闻是章惇章衡,也就是前宰相章得象的族亲,那可不好轻易惹得。

章氏子弟众多,万一自己骂了一句,被对方的族人上门来理论或暗中记恨就不好了。

身家背景作用就是如此,不管能不能让你得誉,至少可以不让你莫名招黑。

其实一个诗词风靡和流传就是如此,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一问世即轰动四方,以至于洛阳纸贵。

但很多作品也要经过时光的锤炼。历史上青玉案刚问世其实并不轰动。

这首词问世时有些默默无名,以至于众人连此词在历史上到底是何时所作,也是各执一词,前后跨度达到二十年之长,若一面世即是风靡,或是有人公开赞赏提及,绝不至于什么时候写得都不知道。

宋朝词坛主流风格是婉约风,如‘溶溶月,淡淡风’,‘细雨湿流光’。

后来才渐变豪放风,苏轼与辛弃疾就是豪放风的代表。豪放派风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苏轼的清放,到辛弃疾时雄放,再后来则为粗放。

就好有人喜欢清淡口味,有人喜欢大火爆炒,不同风格的人看对方流派诗词皆有异端之感。

而辛弃疾这首词就属于豪放派中的婉约词。

而且时人总是对同时代的作品进行贬低,而对年代久远的作品进行拔高。

比如央视爸爸拍得《笑傲江湖》刚播的时骂声可谓铺天盖地,大家总拿来与港版对比,二十年后在某瓣上居然已翻到了八分多。

至于梅尧臣这样诗坛宗师,年事已高,身子又多疾,已不怎么看后辈文章,对于章越名字确实没听过。而且老者的思维总是有一等难以改变的定势,年轻人作的诗词,旁人看得再激动,他们要么觉得离经叛道,要么觉得蹈袭旧作。

梅尧臣没看过章越的文章,可却听过欧阳修在自己面前不止一次提过章越的名字。

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

梅尧臣可是欧阳修挚友,好得不能再好的那等,时人将他们称之为‘欧梅’。

梅尧臣心底有数,他再看了一遍,倒真有几分欣赏。这也并非是看人下菜,其实也是大多人的心理。

此词真的是好,同时也有拉朋友子侄一把的心思。或者说看在欧阳修的面子上。

梅尧臣道:“方才我等还道元夕词至今几千首,皆是反复,令人有无耳目一新之感。不意此青玉案倒是有推陈出新。”

其实梅尧臣观点不一定对,但诗坛地位就在那边,这是权威,必须给予尊重。

如此再有意见的也要收起来,至于之前本是赞赏此词,如今也可公然表达出了。

仔细说来,诗词鉴赏的圈子,也有那么些官场的意思。

酒香也怕巷子深,必须有伯乐,可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大佬可以将有实力的进行拔高,但却不能将没有的说成有的。

梅尧臣一言之后,有一人道:“此词既有大声鞺鞳,亦有小声铿鍧。道尽此下半阙婉约之处,不在大晏小晏之下。”

下面众人一片片嗡嗡之声。

“闻上半阙则掩口,闻下半阙则神伤。”

一人道:“然也,正如梅公所言上半阙极尽豪放,下半阙则峰回路转,婉约之至。尤足称道,我看今年的元夕词第一,非此青玉案莫属。”

说到第一,众人之中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

此公说完见众人表情,梅尧臣笑道:“今年元夕词第一在可言不可言之间,但这等好词在此,我只为分个伯仲,岂非糟蹋了这满汴京的灯光,当空之皓月,词中的妙韵。”

众人都是笑着称是。

“向来文无第一,我倒觉得王俊民这首元夕诗更高一筹,也不怕诸位说笑。”

众人都是笑了。

如此倒是为了这首青玉案少了很多争论。

此刻连吴安诗也看出来道:“梅公倒是袒护章度之。”

吴安持道:“一是确有赏识,二来也是看在欧阳公的面子上。”

吴安诗道:“多是看在欧阳公的面上。”

吴安持道:“哥哥,梅公再看在欧阳公的面上,也不能将没得说成有的。”

吴安诗不悦道:“这还没娶十七,你倒如此为三郎说话了,连我这兄长的话也不放在眼底了么?我倒要知道这灯火阑珊处那人到底是谁?说不准是樊楼里哪个歌伎呢,这还未成婚就勾搭起人来了?”

吴安持道:“方才梅公不是说,未必是姑娘,而是汴京,官家,甚至天下皆可。”

吴安诗这才不说话了。

一人笑道:“依我之见,这两面金旗怕是给这章家郎君了。”

“此为压轴之作。立即填写词牌。”

这时樊楼中酒客未散。

有人忽道:“你看最后一面诗词牌,写得是何等诗句?”

“可为压轴之作么?”

店伙计在众目睽睽下将词牌挂上时,不少人跟着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时之间,樊楼的喧闹声一下子少了一半。

众人都在仰头读词。

有的歌妓已是按着这青玉案的词牌,低声吟唱起此词来。

王魁看后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词,到底何人所作?”

王魁转头回顾,不知何时何七已不告而别。

“你看诗牌挂起来了。”

王魁一抬头,但见二楼之处,章越韩忠彦等一群太学生扶栏而立。

一人手指得诗牌笑道:“斋长看到了么?你的青玉案挂在了樊楼之中了。”

章越双手扶栏而望点了点头,此刻他立在这里,下面是樊楼的散铺。台下众人得知他已是青玉案的作者后,纷纷抱拳或作揖行礼。

章越笑着一一回礼,这时他看见了王魁。

但见王魁神色有些落寂,向他作揖表露了一个恭贺的意思,章越亦是回礼。

正在这时,却见樊楼名妓兰欣儿端着两面小金旗的盘子走到章越面前。

樊楼中名妓众多,历史上李师师也是出自樊楼的。

樊楼也是独有安排,每一面金旗都由名妓送至各方的才子手上,至于兰欣儿则排在最后一人,她也是樊楼里最有名的几个妓女之一,不少有钱家的公子哥要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的那等。

兰欣儿见了章越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位可是章家郎君?”

“正是。”

兰欣儿美目绽出光彩道:“实不曾料到……”

下半句兰欣儿没有说,她没料到章越如此年轻,又是如此俊朗,甚至还比自己小了几岁。

众人都是笑了,不少人看着章越心底羡慕道,好啊,写了一首词,不仅得了两面金旗,还博得了名妓的欢心。

兰欣儿道:“郎君之词我方才读了,上半阙是满城灯火,满街游人,火树银花,通宵歌舞极尽繁华,但下半阙却写了一位女子,此女子不慕荣华,甘守寂寞,独自而孤高,这满城莺莺燕燕,若是缺了这样一位女子,又有何滋味呢?”

“欣儿方才读了此词实是泪不能止,敢问郎君一声,这女子郎君是否已是找到了?”

(本章完)

第205章 凭信(感谢kown1书友的盟主)

兰欣儿言语真切动人,听得章越心底一动,此番话说来真是我的知音。为何我‘作’这青玉案时却没想到这么多?

“不知章家郎君找到了那人么?”兰欣儿目光中饱含着期盼。

章越闻言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兰欣儿垂头间眼波流转续道:“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欣儿方听此青玉案,心中所思所感亦同。欣儿心底之震撼,除了李太白外并无第二人有公子之大才。”

众同窗们听了不少都是为章越高兴,才子为佳人赏识真是一段佳话啊。

兰欣儿在樊楼大大有名,若不是章越青玉案写得太好,万不至于此结交。

唯独韩忠彦不同,他出入欢场这么多年,京城的名妓就算没打过交道,却也知对方是什么路数。

没错,这兰欣儿是清高,但她清高是对那些不通文墨的富商或倚仗父荫的衙内而言,对于汴京才子文豪倒是肯放下身段,这为她在读书人间赢得很好的名声。

放下身段也不是别,就是如同求柳永填词的女子一般,求人几首诗词为己增身价。章越这首青玉案一出,必是名动汴京。

那人到底是何人?

若兰欣儿能让旁人以为这首词是写给自己,必定身价大涨。

兰欣儿这样的招数对于章越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年正好用。几句好话,几眼秋波,甚至连多余暗示也不必,直接身上就麻了,直接吐露道,找到了,不正是你么?

韩忠彦虽是了然,但也不会提点章越,而是看看他如何应对。

至于旁人当然是恨不得此刻就是章越了,面对钦佩自己的兰欣儿,只要是直男都顶不住,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博美人欢心,何乐不为。

但见章越叹道:“小姐此言,却是令章某想到李太白的另一句诗‘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兰欣儿闻此娇羞一笑,一副‘芳心乱颤’的样子道:“章家郎君所言那人早已找到了?难道是……”

章越一脸意外道:“这倒是……小姐不会以为词中的‘那人’是你吧?”

满场皆惊。

兰欣儿强笑一声。

一旁一名痴迷兰欣儿已久的读书人上前道:“章家郎君,兰大家都没这么问,你若这么说,倒是有些无中生有,一首青玉案珠玉在前,会令哪个女儿家不这么想。”

章越不悦道:“本就不是赠她的,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章越一语之下,兰欣儿已将盛放金旗的盘子放在一旁,抽身而去。

旁人一阵哄笑心道,章越还是不解风情啊。

章越不知兰欣儿为何发恼,他此词又不是送给对方,当然要说明白的。

章越心想,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怎么就惹姑娘不快了?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以往与妹子聊微信时,人家一句我去洗澡了,让自己等了一夜也没消息。

这时不知多少人在为章越可惜。

取得两面金旗后,不少酒客把盏向章越道贺。

店家伙计向韩忠彦,章越道:“一位豪客已将此阁的酒钱都买了。”

章越奇道:“是谁?”

“对方不肯留姓名,说只是仰慕章三郎君的才华。”

章越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店家,樊楼最有名的酒是什么?”

店家伙计道:“乃‘眉寿’与‘旨和’。”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请满楼酒客一桌一盏眉寿与旨和吧。”

樊楼近百桌,请这酒实不便宜。

店家伙计惊喜道:“三郎君真是豪爽。”

一旁韩忠彦则道:“度之,有我在,请客的事怎轮得到你?这轮酒还是我请。”

章越笑道:“平日自不敢驳师朴的面子,但今日我正是得名。出门在外家兄交代我,凡有得利之事,必先分润于人,切不可独沾。所以这轮酒还是我请吧!”

韩忠彦哈哈笑道:“好,既是三郎坚持,这酒钱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章越点头道:“既是师朴坚持,就这般吧!”

韩忠彦对店家笑道:“念时就道章家郎君一人之名好了。”

店家伙计大喜吆喝着嗓子,对四面吆喝道:“章家郎君请酒喽!”

楼中大小酒客皆笑道:“谢章三郎君了。”

当即樊楼里的美妓和伙计如穿花蝴蝶般端酒呈上各桌。

也有方才不知情的酒客,众人一听得知是方才作‘青玉案’的章越所赠后,都喜这小郎君豪爽大气。

至于一旁王魁听了也是若有所思道:“骤享大名,此举可少遭人忌,章度之虽一介寒士但有这番见识。”

“斋长,来,我等再痛饮三杯。”黄履等太学同窗纷纷言道。

一人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又是太白诗。”

一旁已有歌妓将此新出的青玉案,调好宫商在阁里唱起,众人举杯畅饮,此间唯有少年狂狷,书生意气。

此刻一辆马车自樊楼离去。

十七娘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纸笺。

婢女问道:“姑娘,姑娘,章家郎君此词作得好不好?”

十七娘没有答,车内车帘覆下,似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是不许随意掀车帘,特别是不许在路上掀车帘。

小宋相公与宫女那段佳话,也仅限于宫女。

十七娘看了词,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此词好是好,但不似……”

她想说不似章越平日的文辞,但想想还是没说。

婢女笑道:“姑娘,你不会疑心此词不会写给你。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指得不是姑娘么。”

十七娘定了定神去除心底疑虑,是啊,此词就是赠给自己的,为何我却想此词不是章君平日的文风呢?

十七娘道:“此词很好,不过一时会有人有所非议,但不妨碍名留后世。”

婢女急道:“姑娘我说得不是这,这么好的词,又是章家郎君赠给姑娘你的,姑娘你不感到如何么?”

十七娘一愣,随即失笑道:“一时倒没这么想,只是关留意此词好坏了。”

“嗯,章君的心意我是知道的。我与他婚约暂有变数,不宜太多人知。我背着兄长出来见他,已表心许于他。他心底自也是知道的,故而写了这有署名的词以为凭信。”

婢女喜道:“我就知道,原来三郎君有首尾的人。”

十七娘捧纸在怀,甜甜地笑道:“故而纵赠我千金万金,或一首能传唱千古的词,都不如词末浦城章三这几个字。”

Ps:感谢Kwon1书友成为本书第十二位盟主,之前没看到,K盟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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