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天下第一喜欢你

砰!

姜某人直接跳到了院门外,落在正浓情蜜意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悄悄话的小情侣旁边。

倒是叫两人吓了一跳。

左光殊看了看姜望,又回头看了看远处二楼上倚窗而立的夜阑儿……

“聊聊天而已,我现在还能跳窗不成?”

姜大哥的声音犹言在耳。

怎么还真跳上了?

“姜大哥,你这是……”

姜望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没事,随便切磋了一下。走,回家。”

左光殊和屈舜华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错之间,已是互相传递了感慨。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姜大哥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

不管怎么说,一宴已毕。

就在见我楼外,小情侣千难万难的分别了。

“告辞。”

“再会。”

“明天见。”

告别的话说了三五轮。

手已经分开。

视线还在纠缠。

不愧是累世公卿,顶级名门,这么年轻,就懂得了视线的重量!

姜望一把扯住左光殊的衣领,大步往外拖拽:“还走不走了?”

屈舜华就立在小院门外,如神女一般华贵典雅,却又对着左光殊,有非同一般的娇俏。她竖起玉手在脸侧,纤指像小白兔的耳朵一样轻巧颤动,便算是告别。

左光殊被倒拖着往外走,却还看着屈舜华傻笑不已,使劲地招手回应。

一直到这一前一后、一青衣一蓝袍的两人走远了,屈舜华才回过身来,莲步微移,已经踏上了见我楼。

风吹着云,美人立在美人边。

“刚刚你们在楼里发生了什么?”屈舜华笑着问道:“怎么还动上手了?”

夜阑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我在他生平所见美人中,样貌只能排在第五!”

屈舜华想起来姜大哥曾经说过说,他非常认可左光殊的眼光……

不由得心中一喜。

面上却是虚伪地道:“哎呀,审美这种事情,很个人的。姜大哥他就算名扬天下、见多识广,也未见得就很有审美。做不得准,做不得准……那个……”

她美眸一转,尽量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有没有说,第二第三和第四,是谁?”

夜阑儿看了自己这闺中密友一眼,冷笑道:“我也想知道,不然你去问?”

……

……

正如男人在一起的话题,很多时候是女人。

女人在一起的话题,很多时候也是男人。

毕竟这世界上,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

被拖出了黄粱台,摁进了马车里,左光殊还愣愣地傻笑。

好好一个明秀的俊美少年,来一趟黄粱台,就变成了二傻子。

姜望正襟危坐,本是想静下来修炼一番,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他一眼。

终究是开口道:“我说你俩进展很快啊!”

左光殊回过神来,耳根刷的一下就红了:“啊……你都看到啦?”

姜望一脸的莫名其妙:“……我看到什么了?”

“唔,没什么。”左光殊松了一口气,靠在坐垫上,又傻傻地笑了。

看他这个乐呵呵的样子,姜望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很舒服,又问道:“对了,你有没有去打听,和伍陵一起的那个革蜚怎么样了?”

“哦,我之前让人去查了。”左光殊漫不经心地道:“已经回越国去了。”

看来在山海境只是被占据了拟化的皮囊,不是真的死去了,就像斗昭也没有真个断臂一样。

姜望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

修炼吧。他想。

马车辚辚,车外的喧嚣间或掠过。

左光殊有些缠绵的躁动,细碎的不安。

“姜大哥。”他磨蹭了一阵,用不太好意思但又很期待的眼神,看着姜望,扭扭捏捏地问道:“你……那个过吗?”

姜望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哼哼。”

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左光殊眼睛放光:“什么感觉?”

“这个……”姜望撮了撮牙花子:“不太好说。”

左光殊一点贵族的礼仪都没了,脱了靴子,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拣重要的说嘛。”

以前怎么没有觉得这傻孩子这么讨人嫌?

姜望勉强维持着大哥的体面:“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在临淄,什么四大名馆,什么……算了你还小,跟你说这些不合适。”

“哎呀,说说嘛!”左光殊凑近了一些:“亲个嘴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左眼是求知若渴,右眼是望眼欲穿。

很心急地道:“在这里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姜望瞧着他:“你们刚刚在楼下亲了嘴?”

左光殊一下子坐了回去。

半晌才道:“亲了……脸,感觉晕乎乎的。”

“光殊啊。”姜望很严厉、很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很爱修行的!”

左光殊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但很快又勇敢地抬起来,坚决地与姜望对视:“我在山海境里的时候……每天,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很想屈舜华。”

“以前我觉得天下第一最重要。”

“后来又觉得,为左氏的辉煌添光添彩最重要。”

“但是就在刚才……刚才她亲我的脸颊。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突然觉得……”

左光殊有些羞涩,又很是认真地说道:“那些都很重要,但都不是最重要。”

他看着姜望:“天下第一喜欢屈舜华,最重要!”

姜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感到寂寞。

天下无敌的道路上,又少了一个天赋卓绝的追逐者。

一个真正的高手,心里无法同时容下两件事情。

小光殊糊涂啊!

红颜啊红颜,祸水啊祸水。

如此这般宽慰着,宽慰着……

笃!

一个脑瓜崩磕在了左光殊的脑门上。

姜爵爷终于是忍不住吼道:“你跟我说什么??我是屈舜华吗!?给我憋着,回头自己跟屈舜华说去!”

左光殊摸着脑门,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说错了什么,委屈地缩了回去。

但摸着摸着,手就滑到了脸上,想起来这是屈舜华吻过的地方,一时又笑了……

马车里恢复了安静,马车外还是马车外的喧嚣。

姜望端坐着,抓住一切间隙修行。但嘴角不自觉地泛出一抹笑意。

天下第一,不如天下第一喜欢屈舜华。

真好。

……

……

马车驶回淮国公府的时候,被门子拦住了。

“姜公子。”那门子恭敬地道:“上午有个人过来找您,说是有一样东西,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中。因您不在府里,我就让他在前厅候着,您看您要不要见一下?”

姜望与左光殊对视一眼,下了马车:“有劳带路,便看看去。”

淮国公府有三个前厅,分别对应不同层次的访客。

由高到低,分别是雪梧,玉竹,松涛。

像这次这种来路不明、又什么都不肯透露的人,便只好等在松涛厅。若不是涉及姜望,其人本是连府门也跨不过来的。

松涛厅前真有两颗老松树,一左一右,长得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这可不是修剪出来的相似,懂行的人便能知道,这背后要费多少工夫。

神秘的访客以兜帽长袍遮身,静静坐在前厅一角,显得很有些冷峭。

倒是没有人逼着他卸去伪装。

淮国公府毕竟有面对任何人的底气。

不过松涛厅附近也少不了高手看着就是。

“您就是姜望?”见得姜望和左光殊一左一右走进来,这人站起来问道。

此人身量中等,声音暗沉,气息上也算不得强者。

姜望看向他:“你是?”

这人并不回答,只是直接从长袍里拿出一个包裹来,就放在旁边的茶凳上,一层层地解开,最后是一个样式普通的木盒。

打开木盒,名为悲回风的九章玉璧就在其中。

他退开两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然后才道:“送这东西的人说,一定要交到您手中才算数。请您确认一下真伪。”

九章玉璧的独特性,完全取决于山海境,却也没法造假。

姜望把这块玉璧拿在手里,略略把玩了一下,问道:“他人呢?”

裹在长袍中的人回道:“他只让把这东西送给你,别的什么也没说。另外……”

他抬起头来,兜帽之下他的脸,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回答您最开始的问题,我是无生教的人。现如今是七十二地煞使者中的地孤使者……”

姜望剑眉微挑。

无生教……是原白骨使者张临川所创建的邪教。

他倒不是对面前这人有什么忌惮,张临川就算再可怕,现今也不可能来淮国公府闹什么事。

只是王长吉要送九章玉璧,怎么会让无生教的人来送?

不等他问,裹在长袍中的人又继续说道:“那人剿灭了无生教在礁国的所有据点,并让我来给您送这东西……我的事情完成了。”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就此气息全无。

整个过程无比干脆。

好像他千里迢迢赶到楚国,就只是为了把这块玉璧送到姜望手里……然后死去。

然而姜望能够明白,这是王长吉和张临川的争杀。面前的这具尸体,只是一处已经结束的战场。

这样的战场,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争杀,还会有很多次。

直到……他们站在彼此的面前。

尸体倒地的瞬间,松涛厅内立即进来几个国公府的护卫。

“没事。”姜望轻声道:“人已经死了,拖下去处理了吧。”

淮国公府里,现在也没谁不认识姜望。

虽然这具尸体非常莫名其妙,几个护卫也一声不吭,抬起就走。

人走之后,左光殊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望转了转玉璧,笑道:“王长吉先我一步,已经神临了。”

他随手将这块九章玉璧递给左光殊:“而无生教是我和他共同的敌人。”

“无生教?这是个什么教派?宗门驻地在哪里?”左光殊很自然地说道:“若是在南域,我直接领兵帮兄长剿了!”

姜望笑了笑:“一个邪教,怎么会有光明正大的驻地呢?怎么敢有?”

他在心里道,除非我死了。

“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左光殊皱了皱眉,然后道:“姜大哥什么时候去扫除他们,不妨叫上我一起。能够成为你和王长吉共同的敌人,那个人即使走在邪道上,也肯定是个精彩的人物!”

“那要看你进步速度跟不跟得上了。”姜望并不直接拒绝,只是乜了他一眼:“我看你现在悬得很,须知温柔乡本是英雄冢……”

“不怕!”左光殊嘻嘻笑道:“屈舜华也很厉害,我们可以一边温柔,一边修炼!”

姜望一时无言以对。

左光殊看了看手里悲回风的诗篇,又道:“你那个朋友在山海境露了面,这块九章玉璧我们楚廷肯定是要追回的。他现在还回来,倒是省了许多麻烦。不过玉璧直接到了我手里,这个人情我得认呀。姜大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别客气!”他又笑道:“我家不能保有两块玉璧,但是能拿它跟朝廷要好处!比如赋税啦,兵额啦,甲额啦……”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姜大哥不爱听。”姜望索性一摆手,势如抽刀断水:“你就说能值多少元石吧!”

算账的时候,左光殊倒是很有名门子弟的精明。

笑了笑便道:“一千块元石吧!”

一眨眼便算好了,又或者根本没有算。

姜望也笑:“一千块元石太多了,毕竟这九章玉璧拿在手上也烫手,早晚会被追回。我看折算成七百块元石很合理。刚好抵了那张夔牛皮的价,咱们债务两清!”

左光殊看着他道:“算八百块元石吧。兄长你这样的人物,囊中总是羞涩可不行。传出去叫人觉得齐国苛刻哩!”

姜望十分动容:“贤弟,齐国那些人要是有你一半的觉悟就好了!”

兄弟情深了几个回合。

姜望又想起一件事来,出声问道:“还有哀郢玉璧呢?楚廷也会派人去寻回么?那位也是我的好朋友,能不能想法子递个话,叫人别伤了他?”

左光殊迟疑了一下,大概是不太方便说,但还是说道:“哀郢玉璧我们不会回收,你的那个朋友没事。”

此中想来别有隐情,不过姜望也不太关心,知道祝唯我没有危险就足够。

“走吧。”他拍了拍左光殊的后脑勺,斗志昂扬:“去修炼!”

感谢书友“扬州声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6盟!六六大顺!

(本章完)

第1495章 善哉

静室之中,并无冗物。

只有一卷挂画,一只三脚兽形香炉。

画中沉云浮远山,炉上青烟化飞鸟。

两只蒲团并排。

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女尼。

一者身如黄铜,面有佛光。

一者缁衣僧帽,却掩不住姿容绝艳。

那画里的远山中,有一个声音飘飘渺渺,似钟而鸣——

“我佛慈悲。”

此声轻鸣在耳,如彻在心。

使五识开阔,神魂清明。

真大道之音。

盘坐的两位女尼都合掌而诵:“我佛慈悲!”

“因缘和合万法生,自性不空不能有。”

画中远山间的声音仍在飘荡:“故曰,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故曰,真空生妙有。”

身如黄铜的女尼神光陶醉。

姿容绝艳的女尼垂睑不语。

缘起性空是佛陀的证悟,是万世不磨的经典。但真正能够了悟其中真意,自阐其道的,并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大道如树,世人各得一叶而已。”

“人人有道,人人正觉。”

“皆恃此叶相争,乃不知叶叶有别。”

“此亦为蛮氏撞触氏。”

画里的声音道:“过去已空,未来未来。我等佛子,当明心觉途,了悟因果。尓今能觉否?”

“弟子早有觉悟。”那姿容绝艳的女尼合掌说道:“请师祖自为之。”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眼神虽然安宁,却仍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慵懒味道。

她那么朴素的禅坐着,却叫人看到滚滚红尘、世世蹉跎。

“且慢。”身如黄铜的女尼仰看着那副画,看着浮云之下,远山深处:“弟子改变主意了。此行远路,别有觉知。”

她伏在地上,万分虔敬地道:“弟子叩心自问,不想再要玉真的身体,伏请师祖明鉴。”

玉真侧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但月天奴毕竟没有抬头。

静室里沉默了一阵。

而后月天奴的神魂和玉真的神魂,忽然间跃出躯壳,轻盈飘渺,分别落在两只青烟绕成的飞鸟上。

修为尚在外楼层次,神魂本不能离体,本不可以干涉现实。一旦违背,轻则受损,重则神殒。

但这里有新的世界规则。

有新的神魂定义。

在现实的层面,青烟飞鸟小巧而虚幻。

在神魂的层面,青烟飞鸟却神骏而夭矫。

两个人的神魂显化,一刹那如此渺小。这一间小小静室,此时又如此广阔。

青烟飞鸟载着两个小人儿,自由且灵动,轻轻振翅,穿过一道介于有形无形间的屏障,已经飞入那副山水画卷中。

天风自在,流云温柔。

青烟飞鸟翱翔在天穹,穿过层云,投进远山。

天地之间有真意,受于五识,游于心间。

近了。

那幽幽翠翠的群山近了。

有馥鸯花的清香游在感官。

月天奴感知着这熟悉的一切,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动。

青烟飞鸟落在一处山巅。

山巅上种着一丛翠竹,竹林前有一座小屋。

一只肥胖的银灰色狸猫四脚朝天,仰躺在屋外的草地上,懒懒的沐浴着天光。圆滚滚的肚皮很有规律地起起伏伏。

月天奴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继续往前走。

有一位恍惚看不清面容的女尼,正盘坐在屋前的竹阶上。

她看了过来。

那眼神仿佛拥有无限的慈悲。好像能明了你所有的心事,可以懂得你所有的不安,会给你永恒的宽慰和依托。

但此刻它是带着疑惑的。

“说说看你的理由。”如远山钟鸣的声音说。

此刻月天奴独自面对这一切,但是她知道,此时的玉真在另一幅画中。

接引神魂入画,本已是神乎其神的手段。一幅画铺开两个世界,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神通。

但对面前这位存在来说,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师祖。”月天奴合掌低头为礼。

然后才道:“因我当年身毁魂散。宗门才不得不以神临境界的玉明为妙有斋堂首座。这是宗门的无奈,也是玉明的承担……”

“为不堕宗门威名,她才会急于求成,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冲击洞真,方有身殒之厄。不然以她的资质,若能定下心来,本是洞真有望的。”

“这一切,都是弟子的罪过。”

竹阶上坐禅的女尼不置可否,静等她说下去。

“弟子的残魂,只记得这些。”月天奴道:“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是这些事情,这些痛苦,未曾消解一刻……我问心有愧。”

“我阅遍经典,希求救度而不得。我一心赎罪,但彼岸难见更难登。”

“您有无上慈悲,可我不能了悟。”

“虞国公书信传来,您让我去看看山海,看看楚地第一风流。”

“我亦决定,以他山之玉,堪我顽石,待回来之后,便借玉真之躯,横渡苦海。”

月天奴叹道:“舜华那孩子,她小时候我曾以傀身陪她玩耍。她竟也记得,以为是月天奴长大了……可世上哪有月天奴?”

“但离开山海境之后我想,世上已经有了月天奴。”

“那个月天奴,经历了很多事情。她跟着楚地的天骄一起,跟着姜望、王念祥这些注定会很耀眼的人,一起见证了山海境的传说。见到了空鸳,伽玄,乃知凤凰可以有九类,有生之灵竞自由……”

“这个世上有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历史长河里又有多少故事浮沉。”

“凰唯真将超脱绝巅之上,从幻想中归来。而月天奴也在这个历史的节点里,有了她的印记。”

“被屈舜华记得是第一次,见证山海境的传说是第二次。在这个世界上,月天奴已经存在了。”

“我已经害了玉明,不可再害他人。我已经误了宗门,不可再误玉真。”

“我渡苦海,不可它求。”

月天奴恳切地道:“师祖,这就是我浅薄的思考,是我微不足道的禅心。”

竹阶上坐禅的女尼,面容在可见不可见之间,她对姜望、王念祥、空鸳、伽玄这些名字并无好奇,甚至于对凰唯真即将超脱绝巅之上的消息也无动于衷。

那是画外的世界,不是此方的真。

她只是看着月天奴,用如空似幻的慈悲眼神,看着月天奴。

感受月天奴的痛苦,理解月天奴的心情。

然后道:“玉真曾寄身邪教,杀戮无辜。此心混沌,并无善恶。

移身奉佛,是为消障业。

所欲皆求,是为洗尘缘。

皆由自愿,是为无因果。

我欲度之,她才有此劫。

慈心,你拒绝她的皮囊,不是救她,而是害她。”

洗月庵这一轮的字辈,是“宏开智镜灯缘息,崇慈玉湛会古今”。

洗月庵三大斋堂首座,乃至于现在的洗月庵庵主,也都是慈字辈禅修。

而“慈心”,正是上一任妙有斋堂首座的法号。她的残魂与这傀身结合,便是现在的月天奴。

这一任的妙有斋堂首座玉明禅师,已经因为冲击洞真失败而崩解了蕴神殿,已是数着日子在等死。

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个不甚吉利的位置。

“请师祖恕弟子妄言之罪。”

月天奴道:“身皆皮囊,非移身可消障业。

为彼而此,正是尘缘难解。

说来自愿,自证痴心未绝。

弟子以为……如此不能度之。”

那四脚朝天的肥胖狸猫,歪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些好奇。

竹阶上禅坐的女尼只道:“你可想好了?玉真这一身,是邪神之道果,本质神纯,有无垢莲开,你若得之,应之,全之。很快就能弥补缺陷,修回无垢琉璃身。”

“弟子想得明白。”月天奴道:“残魂已经寻不回,我也不想再寻回。旧身已经陨落,不必再有新生。无垢琉璃身再妙,慈心再好,不也身死魂飞么?”

她声如梵唱,其身渐绽宝光:“今日我是明日我,今日身,是明日身。肉身为皮囊,傀身亦皮囊……慈心已寂,灵源新生。我是月天奴,傀躯即本躯,自我即灵舟。”

“自渡苦海,如是我佛。”

在这一刻,她双掌相合,有无限庄严。宝相肃穆,见得一心慈悲。以她为中心,有皎洁的辉光如水流动,纹漾四方,此是佛光,亦是月光。

辉光所过之处,好像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现有的世界里诞生。

而一个个傀儡佛像的虚影,若隐若现在其中。

恍惚之间,有梵唱声起——

深低帝屠苏吒

阿若蜜帝乌都吒

深耆吒

波赖帝

耶弥若吒乌都吒

拘罗帝吒耆摩吒

沙婆诃!”

是为,【月无垢傀儡净土】。

……

……

仍然是在山巅。

仍然是在竹林。

仍然有一只肥胖的银白色狸猫。

不过在这里它没有四脚朝天的仰躺着,而是被竹阶上的祖师一只手按在竹阶上,动弹不得。

尽管如此,它还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的女尼,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

从那直愣愣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若不是声音被封住了,它绝不会如此沉默。

玉真出现在这座山巅的小屋前,其实仍然有些疑惑未解。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此身换傀身。

这不是什么太了不起的代价。

要插手景齐两大霸主国之间的明争暗斗,干扰景国镜世台的追杀……这种代价,实在微不足道。

肉身当然是一个人的根本,当然已经是她所能付出的最大代价。

但是相对于这个日落月升、万古如斯的世界,她太渺小了。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渺小——在她被丢进凶兽群中,手里只有一柄匕首的时候。

而她很晚才知道自己的珍贵。

那时候在一个偏僻小国偏僻城域的偏僻山峰。

有个人说,“我怜惜的是那个在凶兽堆里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原来她是会被怜惜的。

而不是只有贪婪、欲念、利用,和渴求。

原来,也有人会为她拼命。

不是被她所魅惑,不是沉沦于她的手段。

而是在清醒意志之下,所做出的真正选择。

此时此刻,她心中疑惑未解。

并不明白,月天奴为什么突然又拒绝她的身躯——为了身魂契合,灵性交洽,她们之前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了解,互相交换了很多故事,她非常明白月天奴的所求。

为了早点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月天奴是愿意做任何尝试的。包括寄身傀儡,包括佛墨兼流……没道理在这最后一步放弃。

但她毕竟是玉真。

她瞧着面前高深莫测的师祖,表现得十分平静。

一个人如果能够接受最坏的结果,那她就没有什么可以畏惧。

“师祖。”玉真轻声道:“弟子拜见。”

玉真和那位师姐玉华,有一个共同的师父,即是洗月庵庵主慈明师太。

但玉真其实不同,她更多只是寄名于慈明师太门下,实际上是面前这位祖师亲自收入门中。

当然,慈明师太给予她一视同仁的教导,与同辈师姐妹没什么不同。只是因着这一层入门的缘分,她在洗月庵里的地位,自然有些微妙的不同。

旁人都只觉得,她在庵主面前很是受宠。很少有人知晓,她与这画中的存在,还有这一层关系。

竹阶上的女尼盘坐如菩提,她按住肥胖狸猫的那只手,显得非常随意,但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道则存在。

她看着玉真,淡声道:“虽是你我有约,因缘两消,得失相抵。但月天奴自己放弃了换躯,也算你完成了约定。”

玉真当然知道,她留下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面上无喜无悲,只是说道:“玉真任凭祖师做主。”

竹阶上的女尼又道:“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故也要问你的意思。三分香气楼的事情,你是要继续做。还是就此放手,此后在这竹林结庐,随我清修?”

被按住的肥胖狸猫顿时眼睛晶晶亮。

玉真轻声道:“做事情总要有个始终呢。玉真也愿清修,也履红尘。”

竹阶上的女尼一声叹息:“你本是个千娇百媚的人,过犹不及。天下香气占三分,并非你的归处。可你既要心香,又要檀香……何必,何苦?”

玉真只是一笑。

这一笑,青灯古佛的女尼,便成了魅惑众生的红颜。

“我贪心嘛。”她笑着说。

……

……

月天奴和玉真,此处彼处。

两幅画卷,两个祖师的身影。

同时道——

“善哉。”

……

……

……

ps:大家有兴趣可以搜一下复旦大学王德峰教授讲“缘起性空”的视频,讲得非常动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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